方见青的问题，让周奕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这是知道什么了？
不能够啊，他能知道什么啊。
周奕装傻地笑道：“方队，你这话可把我给搞糊涂了，我能有什么事情骗你们啊。”
“我问你，你和小沈昨天是不是新康路救了一个人？”
“是啊，一个年轻人，被人捅了，我们送他去的医院。不过这案子已经交给丰湖分局接管了。”
“你知道你们救的是什么人吗？”
“被害人叫汪新凯，他爸好像是个什么公司的老板，派头挺大的。”
方见青听周奕这么说，瞪大眼睛问道：“你不认识他爸汪明义吗？”
周奕摇摇头：“不认识啊。”
“嘿，那奇了怪了。”方见青狐疑地问道，“你真不认识山海集团的董事长？”
“真不认识啊。方队，这个山海集团是干嘛的？很厉害的公司吗？”
“本市的明星企业，之前是做化工原料起家的，现在涉足的领域还挺多的。这个汪明义还获得过杰出青年企业家的称号，而且也是著名的慈善家，救助过不少人。”
周奕点点头，怪不得排场这么大，更怪不得他儿子这年头就开得起法拉利了。
但有一说一，就冲他儿子两年后干出来的事，周奕就对这个汪明义没什么好印象。
真正门风严谨的富家子弟，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除了极少数天生恶种之外，很多年轻人走上犯罪的道路责任都在父母的管教无方。
“方队，我真不认识对方，我向你保证。”周奕被方见青搞糊涂了，这说了半天也不说重点。
“方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今天一大早，队里就接到了领导的通知，说是点名要你来侦办新康路的这起案子。”
“我？”周奕吓了一跳，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点名要求自己办案的呢。
即便上一世，也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啊。
“方队，是哪位领导点的我啊？”
方见青的回答，让周奕吓了一跳。
他伸手戳了戳，说了三个字：“上面的。”
这三个字，至少包含了两个信息。
第一，不是局里的领导，否则他就没必要遮掩，直接明说就行了。
不是局里的，那就应该是市里的什么领导，而且肯定不小，不然也不可能落实下来。
第二，驱动这件事的人，肯定就是汪明义。
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毫无疑问，这家伙能量不小，居然能找到市里的领导来指定自己办案。
既然方见青来找自己了，就说明局里的领导对此没有异议。
“行，我知道了。”周奕淡定地点了点头。
方见青却不淡定了，这个周奕来了才三天。
第一天，听说他和法医界泰山北斗的秦老“情同父子”。
第二天，他亲口说自己能找省厅重案支队的负责人打招呼。
第三天，市里的领导指名道姓要他办案。
方见青有点怀疑人生，那自己这么多年的察言观色、随机应变，又算怎么回事？
“曹支队和我商量过了，眼下支队的人手基本都在八零三案上了。所以只能让小沈协助你了，希望你能克服下困难。小沈他，和丰湖分局那边挺熟的，能说得上话，有什么需要分局支持的，你让他去沟通就行了。”方见青委婉地说。
周奕一听，那可太好了啊。
刚好可以借机找分局那边看李翀的案卷。
“方队，既然都有领导发话了，那我肯定得服从命令啊。请你和曹支队放心，这案子我一定会用最有限的资源查个所以然出来。”周奕顿了顿强调道，“保证不会让支队在领导面前丢脸的。”
“好好好，还是你靠谱。”方见青拍拍周奕肩膀道，“那就辛苦你了，争取早日破案，支队这边的大案还需要你呢。”
周奕心说，不着急，就无头女尸案这情况，恐怕十天半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
武光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沈家乐前脚刚进来，周奕就拿起车钥匙招呼他出门。
沈家乐赶紧追上周奕的脚步，好奇地问道。“周老师，去哪儿啊？”
“查案。”
他顿时激动地问：“八零三案有线索了？”
周奕眼神锐利的说道：“别的案子！”
丰湖分局的刑侦大队，一部分人也被支队借调走了，刚好人手短缺，所以对于市局派人来接管案子，很配合。
不过由于沈家乐的舅舅并不是直接分管刑侦工作的，所以周奕在得知后，决定还是先把眼前的案子解决了，再让沈家乐找他舅舅。
在提要求之前，先解决问题。
周奕和沈家乐到了之后，立刻向分局的同志了解了目前的情况。
昨天分局的人去医院接手后，一直等到汪新凯的手术结束。
在向医生确认汪新凯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尚未苏醒之后，分局的人才离开。
正常情况下，并非所有刑事案件的受害者警方都有义务去二十四小时保护的，除非是一些重大案件，并且案情原因确实需要确保受害者的人身安全，防止凶手二次伤害。
而且分局的同事也说了，受害者的父亲扬言不用你们警察保护，接下来谁都动不了他儿子。
周奕点点头，这话确实像汪明义能说出来的，毕竟昨天人家就想拿钱“砸”自己。
尤其讽刺的是，龙志强案里，周奕最后赌命才得的个人一等功的奖金一万块，却是汪明义这种有钱人的举手之劳。
这种直观的对比，是很容易冲击一个人的价值观的。
如果定力不强，信念不够，就很容易被带跑偏。
现在案子周奕奉命接手了，他要做的无非就两件事。
第一，找汪新凯，如果他醒了，可以提供凶手信息的话，这案子就水到渠成了。
因为汪新凯身上的新款手机和钱包都没丢，说明这根本不是抢劫杀人，而是目标明确的仇杀。
谁和汪新凯有仇，谁就有嫌疑，挨个查不在场证明，说不清的人带回局里继续审，就行了。
第二，就是案发现场周围的走访调查。
在没有监控的年代，群众的眼睛就是活监控。
但人是流动的，找到对的人，需要花费点时间。
周奕和沈家乐立刻去了趟医院，表明身份之后，向医导台询问汪新凯的病房。
工作人员翻了半天的登记记录之后说：“这个汪新凯，今天早上就办出院了。”
“出院？”两人很惊讶。
沈家乐问道：“昨天才刚抢救过来，今天就出院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们可以去急诊科找医生问下具体情况。”
两人来到急诊科一问，得知汪新凯压根就没醒，只能算是脱离生命危险，早上是病人的母亲来办的转院。
“转院？转哪儿去了？”
医生想了想说：“好像是一家私立医院，叫什么圣德来着。”
原来是转去私立医院了。
周奕记得，这年头的私立医院规模都还不大，要么是一些主打专业病的特殊医院，要么就是外资背景的高端医院。
至于后来某个臭名昭著的某田系医院，第一家正式独立运营的私立医院要在两年后才出现，现在的某田系主要玩的还是科室承包的套路。
周奕掏出昨天汪明义给的名片，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等了许久，电话才接通。
周奕还没开口说话，对面的汪明义高傲的声音就响起了：“周警官。”
“汪先生，感谢你特意指名要我办案，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被害人的家属可以点菜的呢。”周奕的语气里，略带一丝讥讽。
“周警官说笑了，我是刚好听说周警官初来武光，想必需要一些业绩。我儿子又是你救的，这案子由周警官来办，再合适不过了。”
一栋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前，豪华的办公桌前汪明义翘着二郎腿，坐在真皮老板椅上，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不断拨弄着办公桌上的一对精致的陶瓷娃娃摆件。
在他身后，是一览众山小的武光风貌。
仿佛就在他的脚下。
而电话的另一头，周奕却表情漠然，这是自己昨天拒绝了他的“谢礼”，所以这位汪总才换一个方式拉拢自己？
不过昨天他的行为，是真的猖狂啊。
明知道自己是警察，也明知道拿一万块赔偿自己一件衣服这种事是扯犊子，但还是众目睽睽下明着给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收买了，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如果自己拿了这钱，下一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金钱还是美色的腐蚀？
如果说江正道是老谋深算，那这个姓汪的，就是嚣张跋扈了。
莫非……这人也有问题？
周奕立刻想起了小舅舅之前说过的水产生意的事。
脑子里立马蹦出了两个字：涉黑？
看来回头得想办法，查一查这个汪明义的背景了。
“汪先生，那就多谢你对我周某人的提携了。”周奕阴阳怪气地说。
“希望周警官能尽快抓到那个伤害我儿子的凶手。”
“放心，我是警察，任何人犯了罪，我都会将他绳之以法！”周奕话里有话的说。
然后不等汪明义有反应，又问道：“我想问下，你儿子汪新凯醒了吗？如果醒了的话，我们希望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我儿子在不久之前，短暂的苏醒过，但医生说现在还处在昏迷状态，他的身体情况短时间内怕是无法接受你们的问话。周警官，如果我儿子醒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汪明义拿起桌上那对精致的陶瓷娃娃摆件其中一个，语气冰冷地说道：“相信我，没人比我这个父亲更希望找出那个凶手！”
“谢谢你的配合。”周奕象征性地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汪明义看着手里的陶瓷娃娃，若有所思。
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两秒钟后，电话就接通了。
“小凯再醒来的话，一定要从他口中问出那个人是谁。”
“然后把名字告诉老莫，他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挂断。
下一秒，他手里的陶瓷娃娃猛地飞了出去，砸在墙壁上，粉身碎骨。
办公桌上，只有剩下的那个扎着辫子的陶瓷娃娃，在微微摇晃着脑袋。
……
既然汪新凯没醒，那就只能自己去附近走访调查了。
昨天分局的人已经在新康路一带问了一遍，案发时，马路对面一个老太太说看见有个穿黑衣服戴帽子的人往南跑了。
新康路南侧的几家店铺也有人证实了，当时有个穿黑衣服戴帽子的人往南跑了，跑得飞快，然后在前面拐进了一条向西的小路，就不见了。
周奕和沈家乐开着车，重新返回昨天案发的新康路。
这条路不是主干道，所以并不宽，但由于这条路南北两端连接着两条主干道，所以平时车并不少。
昨天汪新凯倒下的地方，应该是已经被环卫工清理过了，几乎已经很难辨认位置了。
毕竟是马路上，警方取证后环卫部门就得清理掉，否则很容易引起无端恐慌。
但周奕根据分局昨天的现场勘查记录，重走了一遍汪新凯从被刺到倒地的路。
然后又回到了原点。
马路边，周奕和沈家乐的脚下是一排方砖。
虽然砖面上的血迹也已经被清理过了，但留在砖石缝隙里的血迹还清晰可辨。
周奕看看这个位置，又扭头看看昨天汪新凯逃跑的方向，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不过他并不打算直接说，而是想看看沈家乐有没有什么发现。
“家乐兄，有什么想法吗？”
沈家乐挠了挠头，因为之前遇到案子的时候，可没人问过他有什么想法。
方见青虽然对他挺照顾，但也因为这份照顾，让他做相对轻松的案头工作比较多。
周奕看出他有点紧张，笑了笑说：“没关系，有什么想法都行，我不会上纲上线的。”
“谢谢周老师，那我就瞎说两句。”沈家乐转身指着南边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南边再看看，凶手是往南跑的，西侧的那条小路虽然两边没有住户，但那条小路出去还有一条马路，那边的马路两侧都是小区，应该可以找到不少的目击者。”
沈家乐说完，像个学生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奕。
一大早从周奕口中得知，他们被上面领导点名办这案子时，沈家乐就知道，领导点的哪里是“他们”，分明是周奕。
于是打从心眼里对周奕更钦佩了。
周奕看看南边的方向，没说什么。
沈家乐在能力上确实一般，说了等于没说。
新康路往南，不到底的位置，西侧确实有一条小路，大概四百米左右的长度，出去之后的另一条路，也确实两侧都有居民区。
但先不说目击者寻访的问题，靠北侧的小区在这条小路上是有一个侧门的，没有门禁，随时可以出入。
凶手跑进小路之后，完全不需要从另一头出去，摘掉帽子，从侧门进小区，再伺机从小区大门出去。
如果凶手提前有做准备，提前踩过点，或者对小区及附近的地形很熟悉，甚至于提前藏了衣服进行换装，那目标就彻底丢失了。
当然周奕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小。
“还有吗？”周奕没有急着否定。
“还有就是……汪新凯遇刺之后，也是往南逃的，说明他本来就要往南走。”沈家乐觉得自己这话好像有点牵强，但猛然间灵光一闪，大声说道，“汪新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件事很关键！”
周奕笑道：“家乐兄，说得很好，你终于发现关键问题了。”
“知道汪新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新康路上，就能锁定破案的方向了。”
周奕说着，目光看向了这条路北侧的尽头。
就像两年后的那起艺校惨案一样，两年后的圣诞节，汪新凯为什么会开着他的法拉利跑车，出现在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