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林风略带质疑的询问，沈玥低叹口气，上前将自习室的窗帘，一把拉上。
没了“月光”的照亮，满是书架的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林风瞳孔瞬间放大，缺乏在黑暗之中生活经历，即便进化到一阶中期，短时间内依然无法适应，亮度极低的环境。
但这一刻，一直萦绕在林风脑后的、那股隐隐如针扎般的异样感，却忽然消失不见。
显然跟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有关。
名为月光，实则烈阳余光。
林风隐约看到，窗前模糊黑影，缓缓朝自己走来。
等沈玥走近后，她从口袋内摸出一只一只煤油火机，滑动打火石，点燃自习室课桌上放置的一盏油灯。
明亮的白炽火焰，驱散黑暗。
在二人之间形成一个渐变光圈，对抗附近浓稠的黑影。
沈玥坐在课桌旁椅子上，开口道：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些时间，估计你对那些无聊的祷告没多大兴趣，先坐吧。”
林风点点头，坐进油灯的旁边，重新问了一遍：
“仪式真的是某种献祭仪式？”
沈玥盯着上下跳动的火焰，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询问，转而问起林风：
“你觉得绿洲上民区的生活怎么样？”
林风愣了愣，不假思索说出心里话：
“宛若人间天堂，却是建立在废土地狱的累累尸骨之上……”
沈玥点点头，浅笑一声：
“生动形象的比喻，但从地狱中建立起的天堂，又怎会是真正的天堂。”
“如此高质量生活，甚至不惜劳师动众每天布置，黑夜与白日的交替，确保这群上民能够拥有最佳的身心健康……”
“可你猜，为什么街上没见过老人？”
“要知道绿洲上民区，已经有过六百年的发展史，在这里生活的进化者，可不像废土上食不果腹、疲于奔波的荒民，寿命锐减大半，撑不到老。”
听完沈玥的话，林风眉头微皱，很快意识到上民区隐藏的问题。
在之前几小时游历当中，他见过成百上千的上民，有三五成群的孩童，有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也有成年的靓男俊女。
不过他们都没有自己好看。
但正如沈玥所说那样，唯独没见上民当中的老年人，哪怕中年的也寥寥无几。
而他们身为进化者，最低一阶初期的实力，寿命也能轻松突破两百年，再加上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活到当年研究预计的四五百岁，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为何这群上民中，没出现老人的身影，正常一百废土年，六百年的岁月，肯定不知道累积多少三四百岁的老人了。
除非上民区为了确保整体生活质量，一直在秘密处决那些，上年纪的不再具备活力的年老成员。
“所以这个所谓月夜仪式，就是要处理绿洲上民中的老年人？”
林风反问一句，并接着道：
“可这跟制造黑夜交替，还有弄个聚光假月亮，有什么关系，难道这是上民区，对待死亡形成的特殊仪式？”
人类一向将死亡看得很重很重，尤其是在旧地球时期的东南亚，还流行着人死为大的风俗习惯。
而葬礼也往往是一个人，这一辈子，所能受到的最高规格礼遇。
虽然最后人不在了，可礼数却一点都不会少。
如果上民区在几百年的发展中，为了维持有限生存空间的人口稳定，那么发展出如此“兴师动众”的繁琐送别仪式，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离去的老人，都是被死去的。
而且林风估计，自愿的会很少。
所以这种偏黑暗向的仪式，多少带点献祭的色彩。
听见林风分析出的结论，沈玥微笑着点点头：
“可以这么认为。上民区的人口，极限承载量不能超过两千，再多的话，绿洲就无法供养他们的高品质生活，甚至会成倍开始下滑。”
“所以为了确保整体的舒适性，固定的强制性淘汰，还是很有必要的。”
“最后要么流放年轻一代，要么解决掉上面的老一辈。”
“显然后者更符合大部分的利益，也能减少秩序的动荡。”
林风两眼微眯，盯着眼前女人。
伴随着油光的跳动，沈玥脸上的阴影也在上下浮动，飘忽不定。
就像她用平静淡漠的神情，说出这番残酷且又难以捉摸的言论。
但这个女人，没说实话。
林风想起凸面镜折射出的“月光”，这个所谓仪式肯定与它有关。
而沈玥全程都在回避此事，且有意把话题往仪式本身上引，最终却只能给出，一个并不严谨的理由。
逻辑的缺失，很快引起林风警觉。
他将目光转移到跳动的火焰上。
身处黑暗之中，没有那种如芒在喉的不安感，林风的思维愈发清晰：
“你一直在引导我说话……”
“苏安神甫曾提及过，关于绿洲镇为何停靠在烈阳禁区前的真正原因。我没加入绿洲，成为上民，所有还没有资格知道。”
“我知道有些事情碍于规定，的确不好直接开口。”
“但我希望你能如实告知，而不是故意将我往错误的方向上引。”
沈玥低叹口气，果然能被大人物看重的新人，就没有容易忽悠的。
调整好心态后，她缓缓开口道：
“这其实是在保护你，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如果你对我们身后烈阳禁区，已经有所了解，那么告诉你真相也无妨，按照苏安大人的意思，有些事碍于身份，他不能说……”
“但我可以。”
林风两眼微眯，跳动火焰在瞳孔中，倒映出光影：
“我曾在一处遗迹中，看到史前幸存者留下的刻文，知道烈阳禁区内，存在某种诡异诅咒，能让人发生自燃。”
“所以被烈阳禁区吞噬的幸存者，无一例外，全部死亡，哪怕重新回到避难所里也一样……”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点。如果绿洲镇的上民区，是为了进行某种实验而建立的，那我成为上民，岂不是往火坑里跳！”
看着林风义正言辞的正经模样，沈玥没人住噗嗤一笑，随即开口道：
“没你想的那么黑暗，所谓的月夜仪式可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
“而且绿洲的上民们，绝大部分在了解真相后，都是自愿参加的。”
林风有些不太相信：
“自愿去死？谁会舍弃这优渥的生活，被蛊惑洗脑的慷慨赴死？”
话音刚落，林风脑中啪叽一声，像是抓到什么遗漏的重点，很快反应过来：
“难道是烈阳禁区的自燃诅咒，需要每隔半个月，献祭一位上民，才能化解它的降临？”
沈玥盯着眼前男人，似笑非笑：
“不错，已经很接近真相了。但烈阳的诅咒无法影响禁区之外太远，绿洲镇只要保持离它二十公里以上，就没多大问题。”
“所以献祭不是为了化解诅咒。”
说着，沈玥压低声音，不紧不慢道：
“我们选择留在禁区的边缘，反复横跳走钢丝的原因，是为了所有人类幸存者，减少因诅咒而造成的伤亡。”
林风愈发困惑起来，绿洲镇这个穷乡僻壤的弹丸之地，是怎么影响全人类的。
难道它还跟前方数千公里外的圣城，有千丝万缕联系……
沈玥见林风无法理解，便从口袋内，拿出一根棒棒糖，拆下糖衣后放在油灯的火焰前，开始旋转：
“我们的星球可是会自转的。三颗太阳平分了地表，烈阳禁区影响不到绿洲镇，是因为在这之前的两万六千公里中，诅咒的能量早就消散无几……”
“可被禁区诅咒的生命，却能凝结烈阳能量核心，它们会一直游荡在荒原之上，如同一颗小型烈阳，将其笼罩区域，形成长期的生命禁区。”
“对于它们，不同势力有不同的称呼，在圣泉教中，被称作阳孽，意味烈阳留下的余孽。”
“阳孽会阻碍人类聚集地的前进，而且最棘手的是，它们只会在生命源质，集中靠近时从核心苏醒，但影响波及范围，却能覆盖几公里到几百公里不等……”
“正因阳孽像地雷般防不胜防，当年给幸存人类文明，造成极大损失，每次阳孽爆发，只有实力强大的进化者能够逃走，其余人类全部化作灰烬，成为阳孽延续其长存的薪柴燃料。”
说着，沈玥将表面已经焦融的棒棒糖塞进嘴里，吮吸它的香甜。
等眼前男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消化完自己诉说的真相后，这才补充介绍道：
“阳孽就是烈阳禁区的遗留物，跟烈阳一样，以大脑精神波动为引信，燃烧生命源质为食，同时它们的诞生也跟源质富集有关，尤其是没有杂质的纯净源质……”
“你说这片废土，除了迁徙的车队外，还有那儿的源质最为富集？”
林风深吸口气，很快反应过来：
“埋在地下面，还没开放的避难所！”
沈玥点点头：
“没错。避难所的出现是随机的，不止在烈阳禁区之外的安全地带。”
“因为从未接触过阳光，只要避难所里苏醒的幸存者，不打开大门，他们也不会被阳孽发现，但这么多年过去，避难所的维生循环系统，早就报废。”
“于是他们就成为阳孽的诞生来源。”
“也是我们最需要提防的存在。”
“而且往往一经出现，就会留下大基数的烈阳核心，引发波及千里之地的孽灾，造成沿途数十万人类自燃，化为灰烬。”
说完，沈玥闭上眼，两手交叉在胸口下方，靠在椅背上休息。
林风咽了口吐沫。
原来这个新世界的危险，比他所想的更为诡异且恐怖。
而且照沈玥这么说，往前走同样不是安全之地，反而比落在最后面的绿洲镇，更为凶险。
万一误入残余阳孽的禁区，岂不是跟进入烈阳笼罩区域一样，时刻有直接自燃暴毙的风险。
但想到这，林风立马否决这个念头。
因为若是这么危险，前方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大城市，听陈姗姗说过，大城居民多达十几万、甚至几十万……
其中进化者更是数不胜数。
他们肯定有解决或规避阳孽的办法。
分析到这，林风看着灯火摇曳，瞳孔猛的一缩……
地球是自转的，绿洲战舰虽然滞留在安全区的终点……
可这同样也是烈阳禁区的起点！
所以它存在的意义，肯定跟规避烈阳禁区的后续影响，有密切联系！
联系上每隔十五天的圣泉日，在等待烈阳禁区靠近的同时，举行的神秘仪式，林风脑中浮现出一个惊天想法：
整个绿洲镇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能观测烈阳禁区内，发生的烈阳风暴，进而锁定可能诞生阳孽的地点。
再将这些宝贵且能救命的重要情报，传递给前方的圣城，甚至更远处的，人类先头部队。
以此来确保前行航线的安全！
得出结论后，林风忽然回忆起前两天在崂山山顶上，看到六千年前初代的人类先驱者，留下的警示和告诫。
那位人类研究员，决定牺牲自己时，叮嘱城主要时刻注意烈阳禁区。
担心有朝一日，里面会诞生能够离开烈阳禁区，在安全区行动的存在。
如今看来，阳孽就是其进化成果。
对于安全区迁徙人类来说，阳孽出现足以引发一场灭绝灾难。
同时他在最后还提到，不能注视烈阳禁区太久，否则自燃的诅咒会如影随形，通过眼球晶状体，刻进脑组织……
将观察者化作燃烧的薪柴！
这一刻，林风猛的抬起头，看向眼前闭眼休息的沈玥：
“那个所谓的月亮，月夜仪式，不会是让被献祭者，通过凸透镜，观察烈阳禁区的千里之外吧！”
听到林风触及真相的话语，沈玥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对方：
“这可是你说的。不过确实如此。”
接着拔出嘴里小一半的棒棒糖，盯着它喃喃自语：
“上民区被悉心豢养的上民，只是为了能更好完成观测的使命。”
“他们的精神世界十分富足，对禁区的诅咒和阳孽来说，有很强吸引力。”
“不过别担心，只要能晋升一阶后期，你就比当薪柴更有价值，自然也不会成为献祭者……”
“后期进化者能在绿洲担任要职，比如月亮花园的管理者，以及战舰上其他部门的主管，往后日子别提有多滋润。”
听到她的话，林风想起自己在公会，看到来自绿洲的悬赏令。
一位上民需要一把新吉他。
或许也是为了将他们，培养成合格的人肉望远镜。
沈玥将棒棒糖塞进嘴里：
“这可比在危险的荒原上，冒着死亡的风险拼命战斗，更安全也更为舒适。”
“除此之外，别看绿洲镇穷是穷了点，但油水可是一点都不少，每次朝圣车队，都会送回超额的物资。”
“累计个上百年，甚至还有进化到二阶的机会，到时出任绿洲议会执政官，难道不比当猎荒者舒坦？”
林风两眼一眯，明白对方意图。
感情还是在替苏安和主教大人，
劝自己留在绿洲镇。
写这章的时候，脑子里满是黑魂的传火，还有藤本树的炎拳。
啊，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永昼世界。
好在陈姗姗身边还有一丝黑暗可以寄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