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忽悠小平头
老北平积水潭和铁狮子坟当间儿有个小西天。
这里有一个中国电影资料馆，被戏称是北平影迷的圣地。
小西天也是中影集团所在地。
2003年3月5号，中影、上影、保丽伯纳等几家拥有发行业务的业内巨头齐聚在此，参加《小偷家族》和《疯狂的石头》的看片会。
按理说，作为两部电影的出品方，这样的看片会应该放在中立场地问界公司或者北电也行。
但是小平头仗着中影在《小偷家族》里的30%投资份额，硬是把看片地点定在了这里。
于东和上影此次派来的发行部门经理朱肇兴也是无奈，只能悉听尊便。
放映室里，龙标一闪而过，《小偷家族》开场。
冯远争带着儿子张义山在超市盗窃，回家的路上遇到哭泣的小彤，将她带回了家。
平淡又乏味的开头。
韩山平皱着眉头，这并不是他预想中的节奏。
《爆裂鼓手》虽然也是一部音乐文艺风格的电影，但是从头到尾的情节点非常多，很能抓住观众的眼睛。
这也是路宽在路演中宣称的无尿点。
但这部《小偷家族》，看起来就有些像白开水一样了，尽是些家长里短的戏份。
不过田状状不这么认为，从开场十分钟的电影留白、曝光的技法就能看出这是导演独具匠心的布置。
开头一个2秒左右的太阳过曝，既闪到了屏幕前观众的眼睛，也给观影者传递了一个信息——
这是一个被灼伤的家庭，这是几个湾省经济下行期间被抛弃的苦命人。
路宽是要拍苦情，还是温情，只有继续看下去。
除了韩山平、田状状，于东、朱肇兴等人，今天在场的还有高城盛和北电导演系主任谢小金。
一边是行政派，一边是学术派。
行政派看得是票房潜力，他们习惯代入普通观众的视角去结构和评价。
学术派则要条分缕析，去评估这位北电学生在电影技法和视听语言上的探索。
路宽和宁皓坐在后排，已经提前学习过，此时有些疑惑地和路老板窃窃私语。
“路导，怎么不从戛纳回来再组织看片？”
宁皓的言下之意，是说以路宽的导演水平和运作能力，完全可以先尝试在戛纳冲奖。
携奖回国之后，再和发行方谈分成就手拿把攥得多，可以最大限度保证自己的收益。
“现在沸点形势不明，早点定下来吧，免得夜长梦多。”
这是一方面原因，但是不是最主要原因。
先拿奖再要求降低发行比例，宁皓都想得到，路宽当然早就斟酌过了。
所谓未虑胜，先虑败，路老板对这次《小偷家族》在戛纳的评奖前景不是非常有把握。
在威尼斯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影片调性正中威尼斯主席的下怀，评审团老大是国人同胞巩莉。
又恰逢好莱坞风格的电影契合当届威尼斯的“接受多元”口号。
但5月份的戛纳，情况就要扑朔迷离得多。
即使这部《小偷家族》在后世2018年曾斩获金棕榈，但“时移世易”，今年的情况还真不好说。
因此路宽又很鸡贼地提前召集了看片聊发行，以防在戛纳遭遇滑铁卢。
宁皓没当回事，或者说不是后世经历过大规模口罩事件的，谁也没料到这次的传染病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程度。
“《石头》今天也一并把发行定下来，但是我建议把上映放到7月以后。”
后世2003年沸点肆虐，北平所有电影院从4月底开始封场，一直到6月11号才解封。
但即便是解封了，还是实行隔行隔座售票，只开放一半的座位。
受沸点影响各家影片都推迟上映。
造成了2003年下半年，香江的《无间道3》、《飞龙再生》和好莱坞的《终结者三》、《黑客帝国二》等大片拥挤厮杀，惨烈无比。
对于一般的出品方来讲，前期进行了巨额投资，甚至不乏贷款拍片的，影片拍完后当然是想要早些上映收回成本的。
但是对于路宽和问界来说，《小偷》和《石头》总投资不过1300万左右，公司也不存在融资成本。
如果能够预测和保证发行效果，路老板不介意延迟到第四季度。
甚至是把《小偷》放到春节档。
前排的观影者开始窃窃私语，路老板抬头瞄了一眼，是情节点到了。
一家人的温情面纱被揭开，让观众们看到了残酷的真相。
原来这个家庭是建立在“互利”原则的契约精神上的。
夫妇收养弃婴是出于没有子女的补偿，赡养奶奶则是觊觎她的退休金。
范兵兵饰演的少女对家庭尤其奶奶的眷恋源于对亲生父亲的怨恨，而奶奶围拢所有人是担心自己会一个人孤苦终老的离世。
每个人对自己的付出都有着精确的计算，只求回报。
韩山平等观众这才惊觉，不知不觉就着了路宽的道，前三十分钟的默默温情突然被击碎，下面即将开始戏肉部分。
又是一个反鸡汤的叙事翻转。
电影进入第70分钟，随着周讯和冯远争夫妇落网，在警察局交待自己的犯罪经过，全片真正的高潮到来。
开场是家庭和爱的温情，中段是自私自利的揭示，到了这里，路宽又一次利用极强的叙事技巧，开始催泪。
全片结束。
田状状笑着摇头拍掌，摇头是又一次惊异于路宽的在导演才能上的进步，鼓掌则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他甚至觉得电影学院已经教不了他什么东西了。
《爆裂鼓手》也好，《小偷家族》也罢，路宽抄的是剧本，但是他对叙事节奏的改动、灯光摄影的创新是属于自己的智力成果。
这也是为了在当下凋敝的国内电影环境里斩获更多的票房，赋予它们更多的商业片价值。
没有一个导演不想探索视听语言和表达技法的，只是路老板比所有人都清楚，先得活下去。
这是他上一世的血泪教训。
放映厅灯光亮起，韩山平重重地握住路宽的手：“小路导演，作品很优秀，我很庆幸中影参与了投资出品。”
一旁的高城盛扶了扶眼镜没说话，只是心里想着怎么把发行这块蛋糕也吃到嘴里。
瞥了眼一旁的于东，看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显然也认识到了竞争的激烈。
谢小金笑道：“路宽啊，我看这部电影在戛很有希望拿金棕榈啊！”
谈发行当然没他和田状状的事儿，但是不妨碍站台背书给《小偷家族》说说好话，给路宽争取一点主动权。
国人迄今唯一一个金棕榈就是陈开歌的《霸王别姬》，他也是北电毕业的。
导演系主任谢小金此时给自己的学生脸上贴金，当然也是希望5月的戛纳上，又一位北电系导演能够荣膺金棕榈，给学校和导演系贴金。
这也是他“治系有方”嘛！
“那我先谢过谢主任金嘴玉言了啊，到时候真拿奖了，学校的横幅钱我们问界出了！”
“嘿，这小子！”
众人都笑。
路宽真正的伯乐田状状倒是没说话，他知道以路宽的才智别人很难从他身上占到便宜。
当初中影一丝余地也不留地开出顶格的发行费，这小子硬是转身就找了伯纳，最后大获全胜。
行业地位和江湖声势都是打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
远的不说，这一次再谈发行，就成了卖方市场。
也许说拿捏中影等三家主要的发行公司有点过，但是待价而沽，给自己争取最大利益是跑不掉的。
韩山平仍然是一副掌门人的气度：“小路啊，来我办公室，最近弄了点儿好茶。”
路宽笑笑，和众人打了个招呼，跟着高城盛一起去办公室。
于东和上影的朱肇兴面面相觑，三爷这是要先发制人啊！
妈的，真霸道！
韩山平让高城盛泡茶，倒是没有开门见山地聊起发行。
“小路啊，你上次跟我讲过科幻片和特效行业的事情，我听了以后很有触动。”
“上周局里开会，我做了一个提案报告，关于目前中影的数字产业发展。”
路老板听得一愣，这是什么套路？
“领导，指示。”
“第一，我要求局里加强对华龙数字的技术升级，加快构建高科技背景下的影视平台。”
“第二，我要求加快建设中影旗下院线的数字影院项目，初步规划年内新增100家数字影院！”
“好啊领导！高瞻远瞩啊！高屋建瓴啊！”
韩山平摆摆手：“呵呵，别急着拍马屁，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路老板这马屁归马屁，不过中影能有这样的动作，以及投入之大、效率之高，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当然，投建数字影院并不是像韩山平所说是听了路宽的劝诫，这本身就是电影局领导下的中影集团一项长期规划。
只是后世一直到2004年，中影集团被国家纳入了国家文化产业改革试点单位后，才开始这项工作的落实。
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路宽利用他个人对韩山平的影响力，进而影响了这个行业的进程。
蝴蝶翅膀又扇动了。
路老板斟酌道：“韩总，2002年全年中影集团投资拍摄了30多部电影，占据了国产电影的半壁江山，但是全年产值还不到1.5亿。”
“年底《英雄》的表现大家也都看到了，可以说，从今年开始，就是商业大片狂飙突进的的开始。”
“但是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有了科幻、历史、武侠大片，观众对于观影场次需求也就越高。”
“很明显，现在开始投建数字影院，包括像安乐影业的新东安影城那样的高质量影院会是未来发展趋势！”
数字影院一个最直接的好处就是省去了一张一万左右的拷贝成本，过往都是小成本低票房的电影，拷贝洗不了多少个。
等国内电影票房发展到以亿为单位的时候，随便一部电影光花在拷贝上的钱都要千把万，太不合算了。
韩山平满意地点头，英雄所见略同啊！
他给高城盛使了个眼色，后者也闻弦歌而知雅意。
“路导，中影对于你下一部科幻片，从人才提供到投资、政策放宽都是无条件支持的。”
“你看这部《小偷家族》。。。”
图穷匕见。
燕国的地图很长，韩山平展开地图用了5分钟，高城盛拔出匕首只需1秒。
路老板当然不是乖乖就范的人。
“韩总、高主任，《石头》还没有看，不知道中影有没有两部一起做发行的打算？”
韩山平一愣，《疯狂的石头》他甚至还没有考虑，只想着赶紧抓住滑不溜手的路宽，别再像上次一样重蹈覆辙了。
高城盛也有些措手不及：“路导，不知道贵公司有什么说法？”
“哦，是这样，实不相瞒，《疯狂的石头》是我们公司小宁拍的，新人导演嘛，上上下下信心都不是很足。
“我也就不怕露怯了，问界是想两部电影捆绑发行，这样我们在发行点数上给发行方多让一点，也不让同行吃亏。”
高城盛拧了拧眉头。
“《石头》是什么类型的片子？”
“幽默搞笑的，里面方言比较多，成本大概400多万这样，也都是新人演员，包括我们公司刚签的几个。”
多损啊这人！
为了不让韩山平对《石头》感兴趣，专捡不利的因素说，但他妈的又都是大实话！
韩山平想找后账都没办法。
韩山平当机立断：“小路啊，中影虽然是行业霸主，但也是要注意吃相的，我看《石头》就交给于东他们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片子，还想骗我们中影一起捆绑发行？
丑拒！
路宽一张脸都丧了下来：“哎，好吧，但是韩总，这样的话《小偷家族》的发行费用。。。”
“不需要你让，这样吧，我们跟别人还从没讲过价。”
“这是第一次合作，就按12个点来，问界资金如果转不过来我们可以代垫。”
韩山平不是故意放水，而是中影也是《小偷》的出品方，他们分的钱比单纯做发行可多多了。
这已经是很优惠的价格了，上一次是两头吃，才骗得于东开出10%的比例。
何况中影在这个时间点是个既做运动员又做裁判的主儿，韩山平手里掌握着外国大片的发行配额以及排期，所有院线和电影公司都要给他面子。
路老板“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告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