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来到四月十一号。
晚十点。
泛海世家的主卧内，只余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赵妗麦睡的正沉。
她侧卧着，面向江倾刚才躺过的位置，呼吸清浅均匀。
隐约可见的白皙锁骨，暴露在空气中的纤细手臂，还有空气中还未散去的暧昧气息，昭示着不久前在此发生过某些不可言说的亲密互动。
江倾低头凝视着她恬静的小脸，神色温柔。
他动作极轻地将被她无意识蹬开一些的薄被重新拉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确保她不会着凉。
做完这一切，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回头又看了眼床上依旧沉睡的女孩，江倾这才转身，轻轻地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又回手将门虚掩上。
书房就在主卧的斜对面。
他推门而入，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简约的金属支架台灯，暖白的光线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将书桌区域笼罩其中。
江倾随手将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自己则在宽大的皮质扶手椅上坐下。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手机屏幕上，而是随意地落在前方的虚空处，仿佛在自言自语般随意开口。
“现在情况如何。”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没有解锁界面，没有应用图标，屏幕像是变成了一潭深邃的湖水，荡漾开一圈圈幽蓝色的波纹。
紧接着，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穿着虚拟高尔夫球童服饰，头戴鸭舌帽，手拿一根迷你球杆的Q版卡通形象，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背景音效，从波纹中心蹦了出来，灵活地在屏幕中央站定。
自然是十三。
它先是像模像样地用手在额头前搭了个凉棚，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才看向江倾，用极其夸张的咏叹调开口，电子合成的声音却完美模拟出了丰富的情绪。
“哦！伟大的江博士！您终于想起您忠诚的、任劳任怨的、在网络世界为您披荆斩棘的十三了！”
它一手抚胸，做了个鞠躬的动作，帽檐都快戳到了屏幕。
“情况嘛……确实不太美妙！某些人正在暗处挥舞着他们肮脏的小锄头，试图挖断陈嘟灵女士前进道路上可爱的小花！”
它随即猛地挺直了小身板，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握着那根迷你球杆得意地挥舞了一下，下巴扬得老高。
“不过！请完全不用担忧！您无所不能的十三已经以光速搞定了这一切！那些阴暗角落里的蟑螂，已经被我用正义的拖鞋啪啪啪地拍扁了！”
江倾看着屏幕上那个得意洋洋戏精上身的Q版小球童，有些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说正事，别卖关子。”
这小东西活太多了。
十三立刻收敛了那副搞怪的模样，虽然Q版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细节，但姿态明显正经了许多。
它清了清嗓子，用更清晰的语速开始汇报。
“好的，BOSS。关于网络上近期出现针对陈嘟灵女士的大量不实指控和恶意抹黑，源头已经查明，确系由于证授意，由其麾下欢娱影视宣传部门负责人执行，通过第三方水军公司具体操作实施。”
“相关交易记录、沟通聊天记录、资金流向截图等完整证据链，已在三十二分钟前，通过多个匿名且无法追溯的IP地址，分批投放至微博平台数个影响力较大的娱乐八卦博主及资深娱记的私信邮箱及后台。目前，相关话题#于证欢娱水军##长月烬明女二被黑内幕#已成功登上热搜榜，分别位列第七和第十二位，并且热度仍在持续攀升中。”
“同时，遵照您之前适当助力的隐性指令，我已同步加大了在抖音、B站等短视频平台，关于陈嘟灵小姐角色叶冰裳、天欢相关优质二创视频的算法推荐权重。截至目前，相关视频总播放量累计已增加百分之三百二十七，弹幕及评论区正面评价占比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九点三。”
汇报到这里，十三的小身板又不自觉地挺了挺，语气里再次带上了点压不住的嘚瑟。
“BOSS，您看我这波操作还行吧？是不是干净利落，深藏功与名？”
它双手捂在胸口，Q版的大眼睛眨了又眨，释放着求夸奖的信号。
“另外，我这里还存档了于证本人及其公司近五年来涉及税务、合同纠纷、不正当竞争等共计十七项未公开黑料，关联证据齐全。是否需要我挑选几个劲爆的，再给他添把火，让他这次彻底体验一下什么叫红透半边天？”
江倾安静地听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书房里只开了台灯，他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表情。
沉吟片刻，他摇了摇头。
“暂时先这样。证据已经抛出去了，舆论已经发酵，看看于证和欢娱那边的反应。至于那些黑料，先留着。”
“明白！资料已归档加密，随时待命！”
十三立刻应道，还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
“行了，没别的事，你自己玩去吧。”
江倾挥了下手。
“好嘞！老板晚安！祝您有个……呃，虽然已经快半夜了，但还是祝您有个愉快的精神世界！”
十三搞怪地应了一声，屏幕上的Q版球童形象瞬间模糊，化作一串闪烁的蓝色数据流，如同烟花般“噗”地一下消散不见。
手机屏幕也随之暗了下去，恢复了原本的黑屏状态。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台灯散发出的稳定光晕。
江倾看着十三消失在屏幕中，笑着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的夜空，远处连绵的灯火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勾勒出城市起伏的天际线。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寥落的星子点缀在墨蓝色的幕布上。
江倾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闪烁的光点上，眼神深邃。
之所以会让十三出手，根源还是在于《长月烬明》这部剧本身。
虽然当初知道陈嘟灵接演这部剧时，十三就根据剧本与人设数据分析预测过，她饰演的反派女二角色极具记忆点和反差魅力，剧集播出后其角色出圈的概率甚至可能会高于女主角。
但他也没料到，效果会如此显著，热度会如此之高。
这种角色层面的艳压，直接触动了作为绝对女主角白鹭的粉丝群体，以及她背后公司欢娱影视的敏感神经。
《长月烬明》自开播以来，平台方裤子视频确实是给足了排场。
线上线下联动宣传，各种地铁公交站牌，城市中心巨幕广告位的地广铺天盖地，裤子视频站内首页首屏黄金推荐位长期霸占，开播预热造势可谓声势浩大。
首日的播出数据也的确对得起这份投入，云合、灯塔等多个第三方数据平台显示其创下了近两年剧集网络首播的有效播放记录，可谓开门红。
然而，高关注度也意味着更多的审视。
开播第一天，男主罗云曦就因为剧中造型过于清瘦，“瘦脱相”的词条就冲上了热搜，逼得本人不得不亲自下场，玩梗在线求增肥食谱，试图化解尴尬。
紧接着，关于男二邓维、女二陈嘟灵戏份被大量删减的质疑声开始涌现。
尤其是陈嘟灵的粉丝，有人详细统计了前八集各位主演的实际出场时长，结果发现作为重要女配角的陈嘟灵，累计镜头竟然还不足二十分钟。
这一发现立刻引发了粉丝与部分剧粉、CP粉的强烈不满，纷纷涌向剧集官方微博评论区，质问制作方为何如此剪辑，导致角色故事线支离破碎。
而另一边，女主角白鹭的粉丝也颇有微词，认为自家偶像在剧中的一些高光时刻与关键剧情也被一剪没，同样加入了声讨官博的大军。
前几天，《长月烬明》的官方微博评论区堪称大型混战现场，热闹非凡。
更关键的是，在剧集开播前，陈嘟灵凭借几组精致出彩的定妆照就已经率先收获了不少好评。
剧集正式播出后，她饰演的叶冰裳与天欢虽然是人设不讨喜的反派，但其美艳的外形，复杂的性格层次以及在特定情节下展现出的疯批美感，反而给观众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在B站，各种关于她角色的剪辑、换装、演技分析类二创视频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播放量节节攀升。
相比之下，女主角白鹭在剧中的部分造型颜值状态，则受到了一些观众的吐槽质疑。
这种直观的对比，进一步激化了白鹭粉丝的不满情绪。
粉丝间的摩擦迅速升级，从最初的抱怨剧情剪辑，逐渐发展到对演员本身的攻击。
白鹭的部分激进粉丝开始有组织地在各大社交平台发布针对陈嘟灵的负面言论，从演技颜值到过往经历，进行全方位的抹黑。
陈嘟灵的粉丝基数虽然不如白鹭庞大，但剧集正在热播，她饰演的角色又确实吸引了不少路人观众的好感。
在这些路人粉的摇旗呐喊下，一时之间，网络上的舆论声势倒也并未完全落入下风。
就在双方粉丝吵得不可开交之际，欢娱影视坐不住了。
于证亲自授意公司宣传部门下场，动用资源，买通了专业的水军团队，开始在网络上大规模发布经过精心编纂的黑通稿。
这些通稿内容真假掺半，极力放大歪曲了陈嘟灵过往的一些言行，甚至捏造事实，给她扣上“加戏”、“带资进组”、“鼓动粉丝闹事”等莫须有的罪名。
一时间，陈嘟灵相关的负面话题数量激增，恶评如潮。
江倾这几天一直陪着赵妗麦，享受着难得的闲暇，并未过多关注娱乐圈的这些纷扰。
但他早就吩咐过十三，留意与陈嘟灵相关的网络舆情。
十三监测到这股来势汹汹且明显不正常的黑潮后，判断情况不对，立刻启动了应急程序，便按照预设的指令，迅速搜集证据并选择了合适的时机将其公之于众。
于是，便有了刚刚的一幕。
江倾望着窗外的夜色，略微有些感慨。
他想起不久前在临安录制《奔跑吧》时，陈嘟灵与白鹭相处得颇为融洽，两人之间那种自然的互动，看得出私交应该不错，把对方当成真的朋友。
然而，一旦涉及到具体的利益，比如剧集播出效果、角色热度、粉丝反响这些关乎演艺事业发展的现实因素，哪怕并非她们本人的意愿，各自所处的立场，背后公司的意志，也足以在她们之间划下无形的隔阂。
这就是娱乐圈，名利场的现实法则。
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而此刻，网络的虚拟世界里，正因十三抛出的重磅炸弹而掀起轩然大波。
微博上，#于证欢娱水军#与#长月烬明女二被黑内幕#两个话题的热度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点进话题，排在热门位置的几条微博，正是那几个收到匿名投稿的娱乐博主发布的。
他们贴出了部分打了码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的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截图以及水军公司接单的任务明细。
截图中，欢娱宣传人员与水军头目商讨如何针对陈嘟灵进行精准打击，如何编造黑料，如何引导舆论风向，甚至具体到每个黑帖的标价与KPI考核要求，都一清二楚。
铁证如山！
一时间，网友们群情激奋。
“我的天！这也太脏了吧！明目张胆买水军黑人？”
“讲真，于证干这个事我一点都不奇怪。”
“我听说白鹭也想离开他的公司，只是因为早期那点恩情，抹不开脸。”
“有一说一，我觉得白鹭没少帮他赚钱，恩情也还得差不多了。”
“于妈不愧是于妈，手段一如既往的下作啊！”
“欢娱这是看陈嘟灵角色出圈了，急了？正面比不过就玩阴的？”
“心疼嘟嘟，好好演戏还要被这么搞。”
“白鹭知道自家公司这么下作吗？感觉有点丢份啊。”
“之前那些蹦跶得欢的黑子呢？出来走两步？脸疼不疼？”
“这算不算商业诽谤？可以报警了吧！”
“于证就是娱乐圈毒瘤……”
网友们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对于证这种背后下黑手的行为表示不齿。
许多原本就对于证那张大嘴巴以及欢娱行事风格不满的圈内人，或者与他们有过摩擦的对家，也趁机下场，或明或暗地转发评论，冷嘲热讽，落井下石。
于证在圈内混迹多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此时找到机会，自然有不少人乐意上来踩一脚，出口恶气。
网络舆论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与此同时，某高档住宅小区内。
于证穿着睡袍，头发凌乱，正焦躁地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微博热搜界面，那两条刺眼的话题标签如同两根烧红的铁条，烫得他眼皮直跳。
“妈的！怎么回事？！这些东西是怎么流出去的？！”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手机屏幕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因为愤怒以及未知的恐慌而涨得通红。
他反复翻看着那些被曝光的聊天记录截图，越看心越凉。
这些记录太过详细，甚至连一些只有核心人员才知道的沟通细节都在里面，根本无从抵赖。
“那个水军公司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绝对安全吗？！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气得狠狠将手机摔在了旁边的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次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不仅欢娱影视的声音会遭受重创，他本人恐怕也会惹上一身骚，甚至可能面临法律风险。
他必须立刻想办法危机公关，联系平台撤热搜，发律师函警告那些传播的博主，甚至……可能还得想办法跟陈嘟灵那边沟通？
一想到要向那个他原本没放在眼里的女演员低头，于证就觉得一阵憋闷。
但他更清楚，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硬扛下去只会死得更惨。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开始疯狂拨打下属的电话，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快！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赶紧给我把热搜压下去！”
“联系法务！立刻起草律师函！就说那些截图是伪造的，是恶意诽谤！”
“还有……想办法联系一下陈嘟灵工作室的人，探探口风……”
就在网络喧嚣震天，于证焦头烂额之际。
山城，某高档酒店房间内。
陈嘟灵刚刚结束一天的广告拍摄，洗了个热水澡，穿着一身睡衣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她没有开主灯，只借着旁边落地灯柔和的光线，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微博上那些关于于证雇佣水军抹黑她的证据，以及下方汹涌的评论。
她看得很仔细，一条条热门微博，一条条高赞评论，缓缓地从屏幕上划过。
清丽的小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没有冤屈得雪的快意，也没有对自身遭遇的愤懑。
只是那双向来理智清醒的眼眸里，此刻微微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她不是傻子。
事情闹得这么大，证据如此详尽地突然被曝光，背后显然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而这只手属于谁，她心里很清楚。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能力和……动机。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弥漫开来。
有感激，感激他在她陷入困境时出手相助，以一种如此雷霆万钧的方式为她正名。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纠结。
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远离他，划清界限，开始新的生活。
可他总是以一种她无法忽视的方式，强势地介入她的世界，提醒着她，他们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牵连。
上次在临安，自己甚至还……
想到某些画面，她赶紧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羞人的片段从脑海里甩出去。
“呼……”
长长地出了口气。
陈嘟灵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抬手用指尖轻轻按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江倾那张总是带着温和微笑，却又让人看不透心底真实想法的脸。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至少，说声谢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她的心。
她拿起放在旁边小几上的手机，轻点解锁，指尖悬停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打过去，该说些什么？
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帮自己？
问他怎么弄到的这些证据？
然后呢？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翻滚、碰撞，让她心烦意乱。
她维持着准备拨号的姿势，许久许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房间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最终，纤细的食指还是缓缓地移开了。
她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了小几上。
仿佛耗尽了力气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等等看吧。
看看事态会如何发展。
明天再说。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心底那份因他而起的波澜，却远不是一句“明天再说”就能轻易平息的。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眼神却有些空洞，没有焦点。
或许有些话，当面说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