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锋刃
两个黑影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安田的脉搏和呼吸，迅速在房间里搜查了一遍，
将桌上、抽屉里所有写有字迹的纸张，连同那几份作为“证据”原稿的文件，全部塞进一个带来的帆布包。
其中一人掏出一个小瓶，将里面刺鼻的煤油泼洒在床铺和木桌上。
随后，一人将软瘫如泥的安田信夫扛上肩头，另一人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仓库区的阴影之中。
几个小时后，在距离麦根路仓库几公里外，苏州河一处偏僻水流湍急的河段，早起的船民发现了一具漂浮的男尸。
尸体被河水泡得有些发胀，但时间不长，大致容貌可辨。
身上穿着普通的旧和服，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巡捕房的人很快赶到，经过初步勘察，得出的结论是：失足落水溺亡。
理由是死者身上无明显外伤，符合溺水特征，且发现尸体的河段附近堤岸湿滑，夜间确实容易发生意外。
至于死者身份，一时无法查明，只能暂时记录为“无名男尸”。
将信息誊入完毕，送到上级部门，下一刻，巡捕房的大门几乎被踩破了，
沪市梅机关，76号，满铁调查局，特高课，南支会，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情报机关纷纷前来调阅现场勘察资料。
似乎这个日本人的死让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晴气庆胤很快就把安田失足落水的消息传到了陆运课。
此时，陈阳正在听取下属关于谣言调查的“进展”汇报，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
谣言的主要源头被物理清除，安田信夫连同他那些真真假假的“证据”，已经被苏州河浑浊的河水彻底吞噬。
剩下的事情，就是如何引导调查，以及如何向佐藤将军及各方面“交代”了。
思忖良久陈阳开始起草一份给新京的报告，内容是初步查明谣言系“因为工作失误导致降职，对此心怀不满的前职员安田信夫，为报复帝国而捏造散布，现该员已因意外身亡，部分伪造证据已被查获……”
窗外，苏州河水依旧沉默地向东流去，安田的死也像这河水一样，很快就被淹没在洪流之中。
没人在意他为什么会死，也没人在意一个日本人怎么会深更半夜穿着破旧和服去苏州河畔。
总而言之，他死了，死的糊里糊涂，但又理所当然。
沪市杨树浦码头，傍晚，三号码头出口。
暮色微沉，江面上浮动着初夏的氤氲水汽，探照灯的光柱在水气中划出惨白的光路。
今天，码头戒备明显要比比往日森严数倍，76号的狗腿子，梅机关的特务林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李群与丁村亲自坐镇临时指挥点，吴四宝带着行动队的人混在接船的人群和工人中，等待着“鱼儿”咬钩的信号。
“野山丸”庞大的船影缓缓靠岸。
伴随着呜咽的汽笛声响起，船只问问停在渡口，船舷放下，身为汪先生贴身秘书的钱士钊在一众保镖和秘书的簇拥下，出现在舷梯顶端。
他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清癯，带着长途航行后的疲惫，但眼神中依旧保持着警惕。
码头上人头躁动，几道穿着黑色亚麻薄衫，打扮的如同码头苦力一般的男子混在人群中，目光紧紧盯着钱士钊。
钱士钊在保镖护卫下走下船舷，就在他的脚踏上码头水泥地的一瞬间……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码头入口处的一堆货物后面猛然响起！
火光腾起，浓烟滚滚，破碎的木箱和杂物四处飞溅！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附近几个货架，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划破长空！
“小心，保护钱先生！”
“有刺客！”
现场顿时大乱！
保镖们立刻将惊魂未定的钱士钊死死护在中间，迅速向最近的掩体后退。
码头上巡逻的日本士兵和76号特务如临大敌，一部分冲向爆炸点，一部分紧张地围成警戒圈，枪口对准各个方向。
黑夜给了那些人天然的保护色。受到惊吓的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场面极度混乱。
李群在指挥点里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盯紧所有可疑人员吗？”
他计划里是内鬼传递消息，继而产生小规模的骚乱，绝没想到是这种强度的爆炸！
丁村则相对冷静，但眼神也异常凝重：“爆炸点距离钱先生尚有段距离，更像是故意制造混乱。”
“不对，他们肯定有别的计划，快，保护钱秘书。”
丁村声音落下，陡然，又是一阵散乱的枪声响起。
混乱中，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了几声冷枪，子弹打在码头的设施上，迸射出火星。
几名保镖团成一团，在护卫钱士钊登车离开……
嘭，的一声，一颗子弹准确的击中了钱士钊的左上臂，顿时血流如注。
钱士钊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被迅速塞进防弹汽车，
那枪手似乎并没有杀人的心思，眼看着钱士钊被塞进车子里，没有继续开枪。
“小心，有狙击手……”
“钱秘书受伤了，他流血了。”
“快快，去医院，赶快去医院。”保镖大呼小叫的围了上来。
周围的76号特工也不约而同的集中在钱士钊身旁。
下一刻，黑色奥斯丁轿车在更加密集的护卫下，风驰电掣般送往日本陆军控制的慈济医院。
沪市，梅机关总部。
李群精心布置的“钓鱼”行动彻底失败了。
这次行动非但没有抓到内鬼的丝毫证据，反而让目标人物在重重保护下受伤，爆炸和枪击事件更是让76号和日本方面颜面尽失。
影佐祯昭在得知消息后，暴怒不已，将李群和丁村叫去狠狠训斥了一番。
然而，这场混乱却没有他们想象的这么简单。
就在港口爆炸发生后不久，法租界“济世堂”中药铺的后院。
宋伊琳刚刚取到陈阳在死信箱留下的消息，确认了港口行动的结果…
爆炸成功制造了混乱，钱士钊受伤但无生命危险，76号的部署被打乱，注意力完全被吸引。
这意味着，陈阳“将计就计”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
接下来几就要看自己表演了。
宋伊琳眉眼低垂，微微吸气，右手微微一抖，一根细长的竹签已经出现在手掌心。
轻轻一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桌子上的蜡烛似乎在不经意间动了一下，但又好像没动……
宋伊琳嘴角微微上扬，满意的转身出门，而就在大门关上瞬间，那只未曾点燃的蜡烛“啪嗒”一声，陡然裂成两节。
切口光滑整齐，如同被机器切割过一般……
沪市，慈济医院，五楼贵宾房间。
钱士钊受伤之后迅速被送入日本人控制的慈济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消息被严格封锁，但陈阳还是第一时间掌握了确切位置和安保情况。
76号在遭遇港口失利后，如同受伤的野兽，将大部分力量收缩回来，把医院围得铁桶一般。
李群下了死命令，钱士钊若再有闪失，相关人等一律军法从事。
特护病房外的走廊布满明哨暗岗，进出人员受到最严格的盘查，连主治医生和护士的背景都被反复核实。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强攻或常规潜入都是自杀行为。
沪市，明珠公园死信箱位置。
晚八点，陈阳的指令再次抵达：“时机已至，锄奸。目标，502病房。方式，务必无声，制造自然或意外假象。工具自定，机会自寻，另，附上慈济医院结构图。”
宋伊琳看着两张纸条在掌心燃成灰烬，眼神平静无波。
她知道这是迄今为止最危险的任务，其实，陈阳并不知道动手的是宋伊琳，而是以为会派专业杀手去做。
可陈阳更不知道的是，现在整个沪市最好的杀手就是宋伊琳。
而且，也没人比宋伊琳更知道钱士钊的重要性。
但是，如何进入医院？强闯不行，伪装也极难。
思忖良久，宋伊琳猛然想到了医院每日清晨运送医疗垃圾和后厨泔水的侧门通道。
那里的检查相对松懈，而且……气味熏天，守卫往往不愿靠近。
凌晨，天色未明，医院侧门。
一辆散发着酸臭气味的泔水车缓缓驶来。
守卫捂着鼻子，草草看了一眼那名推着泔水桶的劳工出示的通行证，又用手电筒随意照了照车内几个盖得严实的泔水桶，便厌恶地挥挥手放行。
他们不会想到，其中一个空桶内壁，宋伊琳正蜷缩在里面。
泔水车在医院后院停下。
趁着劳工与后勤人员交接的短暂时间，宋伊琳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桶壁，利用车辆和堆积杂物的阴影，迅速隐入了医院内部。
绕开看守之后，宋伊琳没有直接前往顶层，而是先潜入了一间无人的器械室，戴上口罩和护士帽，将竹签小心地藏在袖口的特制夹层里。
她的目光停留在墙上的钟上面，心里却是在默默的计算着护士交接班和医生查房的时间。
早晨七点半，是一天中医院相对忙碌，也是守卫经过一夜值班可能稍有松懈的时刻。
宋伊琳从容的走出机械间，推着一辆摆放着消毒器械和药品的小车，低垂着眼睑，步伐平稳地走向通往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口有76号的特务值守。
看到她推车过来，特务警惕地打量着她。
“换药。”宋伊琳的声音透过口罩，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紧接着，她出示了一张不久前从护士站顺来的护士身份牌。
特务对照了一下手里的名单，又看了看她推车上的物品，没发现什么异常，挥挥手让她进了电梯。
顶层走廊，气氛更加凝重。
几乎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便衣特务，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一切。
钱士钊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警卫。
宋伊琳推着小车，不疾不徐地走着，心跳却如同擂鼓。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宋伊琳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目光专注于前方的地面，仿佛一个因长期加班而麻木的普通护士。
来到病房门口，警卫拦住了她。
“换药，清洗伤口。”宋伊琳简单的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出示了通行证。
一名警卫进去请示，片刻后出来，示意她可以进去，但目光始终紧盯着她。
病房内，钱士钊躺在病床上，左臂缠着绷带，脸色因失血和惊吓而显得苍白，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神中残留着港口遇袭后的惊惧。
一名医生和一名真正的特护病房护士正在记录他的生命体征。
宋伊琳的出现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她默默地将推车停在床边指定位置，开始准备换药所需的器械和敷料，动作熟练而规范，与其他护士并无二致。
医生记录完数据，对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病房。
那名护士则开始协助宋伊琳，拆解钱士钊手臂上的旧绷带。
机会就在此刻！病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和床上的钱士钊，门口的警卫背对着病房，视线被门板遮挡了一部分。
宋伊琳借着弯腰从推车下层取无菌棉签的瞬间，右手极其隐蔽地一抖，那根冰冷的竹签已滑入掌心。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当那名护士转身去拿新的绷带卷时，宋伊琳动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看似是要更仔细地观察伤口，左手顺势轻轻按住了钱士钊完好的右肩，仿佛是在安抚。
钱士钊下意识地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有些涣散。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宋伊琳的右手，带着积蓄已久的力量和精准到极点的角度，隔着薄薄的病号服，猛地将竹签刺入钱士钊的左胸心区！
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心脏！
竹签精准无比，几乎没有遇到太大阻力，便瞬间穿透肋骨间隙，精准地刺入了跳动的心脏！
钱士钊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圆睁，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微张，似乎想呼喊，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嗬”声。
剧烈的绞痛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生机，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生命体征极速消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一两秒钟。
那名拿着绷带转过身来的护士，只看到宋伊琳似乎正在为病人整理衣襟，而病人则突然失去了反应！
“病人！病人怎么了？！”护士惊恐地叫道。
宋伊琳脸上露出惊愕和慌乱的表情，她迅速后退一步，仿佛被吓到了一样，大声喊道：“快！快叫医生！病人情况不对！”
【手术完成，一切顺利，休息几天，大家不要急。我胡汉三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