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陈陌心头一紧，脑袋都“嗡嗡嗡”空白了片刻。
白玉京就是小夜？
这未免太过离谱了吧？
不过陈陌也不是白丁，脑海中本能浮现出几个细节：
首先，干娘临终前说过期待南宫夜舞剑的场景。如今在宫城之上也算是见到了。
还有，干娘临终前还托付南宫夜照顾自己……这事儿本身就不太合理。按理说当时的干娘道行高深，不至于托付一个道行不如干娘的南宫夜。
还有一点，自己入宫那么危险的事情，小夜拜托白玉京……白玉京就来了？
小夜出走的时间，和白玉京出现的时间，大体上对得上。
之前陈陌一直以为白玉京和小夜是双胞胎。
不想……竟然是同一个人。
联想到上述的信息，陈陌对白玉京的话信了七八分。
陈陌低头认真的凝视着怀中的女子。虽说这女子有些衣衫不整，露出大片的白皙肌肤，但这张脸和小夜是真的一模一样，就是气质上有所不同。
凝视许久，陈陌终于在心里接受了这一切，忽然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和心疼。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
白玉京很排斥陈陌这样的行为，但是此刻她身体都软绵绵的，实在抵抗不住陈陌的力道。
更何况，白玉京的心思也在发生变化。
如果她还有道行，那自然会觉得什么都得靠自己。天下狗男人都靠不住。
但现在没了道行，反而更加带入自己是个普通女人的身份。对找个依靠这件事就不觉得那么排斥了。心思一变，对陈陌的排斥感就没那么强了。
诚然，白玉京也有制造分身之类的神通。但是她在这方面的能力可就远远比不上陈陌的金手指了。
首先，白玉京制造出来的分身修为低下，需要从零开始修炼，而且没有金手指的加持。当初南宫夜制造少司命是这样，白玉京制造南宫夜也是如此。
而且本体和分身之间保持着很高的独立，无法实时共享记忆和所见所闻。
所以，南宫夜对陈陌的那份心思，白玉京是感受不到的。哪怕最后南宫夜放弃了自主性，主动融入了白玉京的体内，也只是给白玉京增加了一段记忆而已。她仍旧无法完全带入南宫夜的感受。
但陈陌的化身就不同了。
完全复刻，可以超越一切限制，实时感知到化身的一切意识，所见所闻。包括情绪情感……都和本体亲临一样。
陈陌晓得了白玉京就是小夜，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儿，感受到白玉京无比虚弱的身子，透过半开的马车车窗，看着外头的驿道，两侧的树木练成一条线，快速往马车后面流动。
白玉京许是十分疲劳，便没有拒绝什么，索性任凭陈陌抱在怀里。
“你自废了剑心，可有什么法子恢复？”
白玉京把头别向一边，“大概率是没办法了。”
陈陌有些生气：“那你还敢跑来皇宫找萧太后动手。”
白玉京瘪了瘪嘴，没说话。
陈陌又问：“你之前去过北凉的三十六重天道场修道，然后回到大乾传法，开设了玉京山道场。你对北凉道门的道场应该熟悉的吧？里面是否有让你恢复的法子？”
白玉京摇头：“我不知道。我已经快有上百年没去过北凉了。北凉如今什么个模样，我也不知道。”
陈陌道：“我见过红月镜里干娘前阵子去北凉的场景。北凉道门之主就是那个女帝。我带你去找女帝。说不定有法子让你剑心复原。”
白玉京道：“我伤的重，能不能撑到北凉还是个未知数。如果撑不到那个时候，你便自行前往北凉就是。”
她素来是个乐观的人。
很少说这样的话。
陈陌安慰道：“不要气馁，你是为我受的伤。便是扛，我也把你扛到北凉。到了下一个城，我便去找份舆图。尽量找出最快的路线，不至于在路上耽误了时间。”
白玉京说：“这马儿是北凉的龙驹，老马识途。它走的路，就是最快的路径。”
陈陌：“……”
看来白玉京早就给她自己想好的退路。
可见白玉京早就预料到可能不是萧太后的对手，她还是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前往北凉。终究是想在北凉落叶归根啊。
想到这里，陈陌心头很不是滋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马车里，一度陷入了安静。
只剩下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
一日后。
马车路过一处名为雁归城的地方。
陈陌入了城，见得此地民风彪悍，颇有几分塞外风情。
陈陌在城里购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包括水和食物。也没耽误时间，立刻启程出了雁归城，继续往北奔腾。
不得不说，龙驹的脚程就是快，日行三千里不是问题。
陈陌期间大部分时间都盘坐在马车里修行。
许是见识过萧太后和白玉京战斗的场景，心头有所感悟。隐约感知到了更高层次的存在，但这种感知十分的模糊，无法具象化。
道行仍旧卡在尸祖和鬼帝的巅峰层次，无法更进一步。
其实陈陌如今的修为，已经非常变态了。
放眼整个大乾，除了萧太后，几乎没有对手了。
可就这么一个萧太后，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压在陈陌心头始终喘不过气来。
想来要突破武道宗师级别的巅峰，千难万难。
人家白玉京在这个境界卡了百年，都还没能突破。最终靠着绝世剑术才能和萧太后掰手腕。至于萧太后，也在这个境界内卡了上百年，至今也还没完全完成尸解升仙。
可见这最后一步，难如登天。
陈陌熬得起，也有足够的时间。
但是白玉京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前几日还能经常盘坐起来定气凝神，偶尔在途中休息的时候，还能走下马车去外头看看风景。可在第六日开始，白玉京的身体就明显变差了。
面色苍白无血，时不时的咳嗽不止，偶尔还会咳出鲜血来。
陈陌去拿捏对方的脉相，发现白玉京的脉搏越来越微弱，身子也越发的冰凉。
这是身子快速衰竭的征兆。
陈陌看在眼里，心头多少感到几分忐忑。
这一路走来，陈陌失去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若是小夜也走了，陈陌感觉自己真个就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了。
可陈陌最担心的事情，正在一点点的发生。
第七天，龙驹已经远离京城足足两万里了。却仍旧还没抵达北凉的边境。
这天清晨，马车在一处山坳的位置停了下来。
天空下了皑皑白雪，前方有一处塌方，挡了去路。
白玉京下了马车，静静地站在飞雪天里，而陈陌则拿着器具，冒着飞雪天，在清理路上的乱石淤泥。
白玉京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年，一双清澄的眸子里映出少年的模样。
不多时，陈陌回头看见了走下车来的白玉京，便道：“小夜，你下车干嘛。身子虚，你回去马车里坐着。”
白玉京没说话，仍旧站在原地。
陈陌便奔将过来，一把将白玉京抱起，放上了马车，用一张温暖的虎皮盖在她身上，顺便塞了个汤婆子进去，“前面塌方的厉害，我清理还需要一阵子。”
白玉京看向陈陌的手：“越往北，气候越发的冷了。”
陈陌道：“我是个僵尸，不怕冷。你别下车了。”
嘱咐了一句，陈陌再次跳下马车，前去清理塌方。
白玉京到是没下车了，而是掀开窗边的帷幔，探出个脑袋看向那少年。目所能及的地方，当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只剩下陈陌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前面忙碌。
她的目光也慢慢的变得柔和了许多。
过不多时，陈陌跑了回来，一把跳上马车，搓了搓双手，“塌方能过了。”
龙驹一路往前狂奔。
许是过于疲惫的缘故，陈陌靠在马车边缘，慢慢的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几分暖意，睁开眼便看到原本盖在白玉京身上的虎皮，盖在了自己身上。而白玉京此刻却掀开了车窗，看着外头。
陈陌把虎皮裹在白玉京后背，凑过去看，看到外头的皑皑白雪，“雪有什么好看的？”
白玉京淡淡道：“我想起了故乡的雪。”
一路相伴下来，陈陌发现白玉京不是个话多的人。
此刻便顺着白玉京的话往下问：“听闻你是大乾人，你的故乡是哪里?”
白玉京回过头，看向陈陌，大量许久，才开口，“我的故乡不是大乾。”
陈陌一愣：“那就是北凉？”
白玉京摇头，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陈某把白玉京抱在怀里，不见白玉京的身子恢复温暖，便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白玉京身上。白玉京经过起初的排斥后，便索性躺在了陈陌怀里。
“也不是北凉。”
“那是哪里？”在陈陌的印象里，这世道似乎就只有北凉和大乾两个王朝。而且北凉比大乾要繁华的多。
既然不是大乾也不北凉，估摸着便是某个胡人部落？
白玉京的身子软绵绵的，慢慢的依偎在陈陌怀里，一袭银白色的长发拂过陈陌的脸颊，酥酥麻麻的。
过了片刻，白玉京有气无力的道：“陈陌，我怕是撑不到明天了。”
陈陌看出来了……
想安慰，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紧紧抱着她，心中涌现出一股无法言表的悲伤。
白玉京道：“非我不想活，而是实在没办法了。我能够感觉到，我大概就这一两个时辰就要上路了。”
陈陌心头狂跳，抱得更紧了，喃喃道：“你好傻。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为何还要来皇宫啊。我入宫之前去镇魔司找过你，你不在。给我留了信。我以为你外出了。可是你之前也没告诉我你就是白玉京。”
随着马车的颠簸，白玉京的脸色越发的惨白了，声音也越发的虚弱，“其实小夜是我造的一个分身。当初我找到苏河图，联合开设了镇魔司。让小夜去当任镇魔司首座，只是想为这大乾的老百姓做点事情。但我造的分身没有你的那么玄妙，需要从头开始修炼。对了，其实小夜也造了一个分身，你很早就见过。”
陈陌一愣，随后想到了什么。
白玉京道：“就是红河县里头，红灯庙的少司命。”
陈陌没说话，只是感叹。
原来两人很早很早就认识了。
白玉京继续道：“那天小夜来找我，希望我为你入宫出剑。其实最初我是不同意的。但是小夜和我说了你的很多事儿……咳咳。”
说到最后，白玉京再次咳嗽起来。
陈陌看了于心不忍：“你身子不好，就别说了。”
白玉京却是摇头：“有些话，我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说了。你别打断，你听我说。”
“好，你说。”
“小夜告诉我，你给你妹妹写了一首诗。那首诗写的很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不是我写的，我抄别人的。”
“我知道。你是抄了苏轼的。”
嘶！
陈陌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头愣愣的看着怀中虚弱的白玉京，良久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陈陌真个有一种悚然的感觉。
这世界上，这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过了好一阵子，陈陌才喃喃开口，“你的故乡是？”
白玉京忽然笑了：“我给你说一句方言，你来猜猜好不好。”
“好。”
“哈喇子。”
陈陌倒吸了一口气：“你是……姑苏的。”
刹那间，陈陌一切都明白了。
难怪少司命当初对自己格外照顾，难怪小夜对自己那么照顾……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白玉京说：“都说在宇宙里找到一颗和地球一样拥有生命的星球是小概率事件。你说我们这样的人，还能在一方时间遇见。这是何等渺小的概率。因为这个，我才入宫了。看到你，我真的感觉很亲切啊。”
陈陌有些泪湿。
白玉京道：“我想家了。夜色里的山塘街好美，三月里坐个游船，听着寒山寺的钟声。十月里的阳澄湖大闸蟹也很好吃。我还喜欢每个周末约上几个闺蜜，去观前街买衣服。嗯，周庄的水乡很好看……我本来就是个刚刚毕业的上班族啊。我是个做土木设计的……
上班的时候，总是会抱怨这个那个，可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才意识到……曾经的世界是那般的美好。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听着白玉京的话，陈陌的思绪也回到了曾经。
白玉京的每一句话，都在陈陌的脑海中闪过清晰的画面。
因为，他也是个姑苏人。
忽然间，泪水就模糊了双眼。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儿，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白玉京道：“而且我也不像小说里的主角那样，开局有什么金手指。在这世道，实在是太难过活了。我从来没想过会为了一个人，舍了自己的性命。只是因为这人是你。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早就对这个世道绝望了，我活了上百年，也觉得活着没什么盼头。小夜记忆中的你很好。我也就这般了。
还有，我去过北凉学道。给女帝讲过很多关于我之前那个世界的东西，女帝听了觉得很新奇。女帝收了我做侍从。”
说着，白玉京从贴身的地方，拿出一个令牌，塞到陈陌手里：“你到了北凉，拿着这块令牌去找女帝。你才十八岁，就达到了宗师大圆满。未来你跟着女帝学习修道，说不定能突破这世道的束缚。杀了萧太后那贱人，顺便找到回家的路。
若是有那一天，请你把我的骨灰带回去。安葬在寒山寺旁就好。”
交代完，白玉京忽然昂起头，在陈陌嘴角亲了一口：“我喜欢你。能做的就这么多了。陈陌，余生珍重。以后给我刻碑的时候，不要写白玉京，就写南宫夜吧。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写小夜。”
说完，白玉京的手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