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国庆节的前一天，没有出摊的周继业在家里大扫除。
小楼上上下下面积可不小，这些卫生工作要全部搞完可不容易，哪怕周继业体力再好，从上午到下午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够呛。
“小周！”
“阿婆？”
周继业抬头朝二楼望去，方曼霞站在她的门口。
“休息会儿，上来喝点茶。”
周继业手中不停，笑着道：“不了，这些等会就全搞完了。”
“先歇歇，茶都泡好了，做事也不急这一会儿。”方曼霞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周继业迟疑了下这才放下手中的拖把：“行，那您等会，我去洗个手就来。”
说完，周继业去卫生间洗了洗手，然后上楼去了方曼霞的房间。
进了屋，只见方曼霞常坐的位置边上的小茶几已摆好了茶水，还摆着一盘小点心，点心虽然不多，但摆放的很是精致，叠成了宝塔的形状，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来坐。”方曼霞招呼着周继业。
“忙活一天了，体力消耗也不小，这离晚饭还早呢，先吃点点心垫下。”招呼着周继业，方曼霞指着点心道：“凯司令的饼干，小梅走之前特意去买回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尝尝。”
拿起一块小饼干放进嘴里，一股独特的奶味和香甜感瞬间充满了口腔，出乎意料的好吃。
“怎么样，好吃吧？”见他挑眉的样子，方曼霞笑着问。
“真不错，又香又脆，奶味又浓郁。”
周继业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饼干，要说他几十年后吃过的好东西也不少了，可却从没像这样的味道。
“其实凯司令的栗子蛋糕才是最有名的，可惜这些年很难买到，而且蛋糕这东西得吃新鲜的，放久了就没法吃了。等下次有机会，阿婆请你。”
“不用您请，改天我去一趟，凯司令离着这里也不太远，我有自行车过去也方便，到时候给您带点我们一起尝。”
“好好好！”方曼霞很是高兴的点头，提起茶壶在杯子里续了茶：“饼干有点干，喝口茶润下嗓子。”
“谢谢阿婆。”周继业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曼霞的茶叶很不错，可比他们平时做茶叶蛋的茶叶要好太多了，扑鼻的茶香芬芳顺着茶水饮下，在口腔中弥漫回甘，再加上饼干的香甜，让周继业突然有一种几十年后在梧桐区的宾馆喝下午茶的感觉。
老旧的小楼，带有岁月的旧家具，木制斑斓的窗户，窗外微微晃动的树枝，还有午后的阳光。再加上坐在面前姿态优雅的方曼霞，这一切构成了一副美丽的画面，一时间周继业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感受，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手上的茶杯上。
“您这茶具可真漂亮。”周继业看着上面的精美图案忍不住赞了一声。
方曼霞的这套茶具的确精致，这是一套带有鲜明欧洲风格的茶具，瓷白色的茶具上描绘着鲜艳的景物和花卉，瞧着如同艺术品一般。
“Royal Alber的茶具，适合下午茶。”方曼霞淡淡笑了笑，神色中带着回忆：“其实我本来有一套更好的Royal Doulton，比这更漂亮，只可惜没有了，就连剩下的这套现在也都残缺不全了，少了个糖罐和两个杯子，全都找不回来了。”
“找不回来了？”周继业下意识问了一句。
方曼霞语气平淡，仿佛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这些东西当年可留不住，能勉强留下来这几件就算不错了，凑合着用吧。”
周继业没有继续追问，心里隐隐明白了些。
方曼霞继续给周继业倒了一杯茶，笑着让他多喝些。
方曼霞一直都有喝下午茶的习惯，不过以前的时候，都是唐梅陪着她，自从唐梅前不久离开了魔都，这些日子只能她一个人独品。
从周继业无意间认出她就是阿婆后，方曼霞也不再避讳他们，相互之间关系随和了许多。
方曼霞笑着说如果周继业不介意的话，想邀请周继业以后每天下午这个时候都可以来一起来喝茶，顺便陪她说说话什么的。
对于方曼霞的善意，周继业想了想没有拒绝，一口答应了下来。
不过他还特意说了一句，其实林莹比自己更合适，毕竟林莹是女的，在这方面和方曼霞或许更有话题可聊。
不过林莹除了傍晚要赶回来做晚饭外，其他时间都在电影院摆摊，而且根据他的了解，林莹似乎更喜欢咖啡而不是茶。
“咖啡？”方曼霞略有惊讶，她没想到林莹这个丫头居然爱喝咖啡。
“哦，电影院隔壁不是有家食品店么？那边有时候会卖咖啡的，林莹喝过一次，说觉得咖啡比茶更对她的胃口。”
周继业这时候才发现他无意间失言了，要知道虽然魔都人喝咖啡的人不少，但这个时代咖啡却是稀罕物，就算家里条件好的也不是经常能喝到，更何况他和林莹现在的身份都是郊区的农民，一个农民出身的年轻女孩居然爱喝咖啡，说出去有些奇怪。
亏得周继业脑子活，连忙找了个看似合适的理由，这才把话给圆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啊！”方曼霞也没多深想，笑着点头。
“咖啡……。”方曼霞轻轻端起茶杯，感慨道：“我年轻时候也爱喝咖啡，不过后来年龄渐渐上去了更喜欢喝茶，而且相比喝茶，咖啡处理起来实在太麻烦，现在家里的条件也不允许，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不过说到咖啡，其实那家食品店卖的咖啡我知道，手艺只能说普通”
方曼霞摇摇头：“店里的咖啡豆挑选有问题，烘焙过火，后续处理的也不好，他们那种处理方式就算再好东西也都被糟蹋了。等以后有机会，我给你们介绍个人认识，他可是做咖啡的高手，整个魔都要说谁最懂咖啡，恐怕也就他了。”
“魔都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周继业很感兴趣地问：“这人这么牛？他干嘛的？”
“呵呵，他什么都不干。”
方曼霞没有在这话题上继续多说，只是俏皮地冲周继业眨眨眼：“他啊！就是一个小开，潇洒了一辈子，不过也是一个蛮有趣的人，说不定以后你们会成为朋友。”
一个老太太做这样小女孩的姿态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有些奇怪，可在方曼霞身上却格外自然。而且还给周继业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周继业听后不由得笑了起来。
聊了一会儿茶和咖啡的区别，两人的话题渐渐展开，方曼霞问了问现在周继业和林莹的做买卖情况。
对于这件事，周继业没什么好隐瞒，因为方曼霞早就知道他们的情况，所以就仔细讲了讲。
“这么说来你们现在生意还算不错？”
“算的上不错吧，这买卖看起来不怎么起眼，其实还是蛮赚钱的。”周继业笑着说，接着还特意开玩笑说了一句：“阿婆，这话可是私下说哦，您要出去讲我可是绝对不会认的。”
“你这小滑头！”
方曼霞哑然失笑，故意扳起脸训斥：“阿婆是嚼舌头的人？再说了，我一个老太婆又去和谁唠叨这个事？”
“我的错我的错！”周继业连忙赔着不是，这样一打趣两人之间气氛倒又融洽了许多。
“小周，你和小林都是好孩子。”
突然，方曼霞正色说了这么一句，周继业不解地朝她望去，方曼霞认真道：“你们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这个世界很复杂，人心也是难测，有时候做事都要留几分心眼，不管做什么先多想想，千万不要冲动，冲动可是魔鬼。”
“你们现在做的买卖虽然不错，可也要做好未雨绸缪的准备。这两年虽比之前好了不少，可外面的情况以后究竟怎么样，终究很难讲清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方曼霞的话带着语重心长，更带着浓浓长辈对晚辈的关切，这让周继业很是感动。
周继业知道方曼霞这么说是好意，但他却更清楚时代的改变已经到来了，随着自由经济的逐步开放，目前虽然还没真正到爆发的时刻，但社会的风气和变化却是明显的。
方曼霞是担心他们一直这么下去万一政策发生变化会出事，毕竟她经历过前些年的风雨，吃了不少苦头，不愿看见周继业和林莹出现问题，出于过来人善意提醒一下。
周继业虽然心中感动，但也不会告诉方曼霞她这是多虑了。
因为即将到来的改革开放是无可阻挡的，他们眼下只是先行一步罢了，再说他们的这种行为在目前来看是默许的，虽然个体经营还没全面开放，可如今类似的情况在社会上已越来越多了。
“受教了阿婆，您的话我记得，我们会好好考虑的。”为了安方曼霞的心，周继业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方曼霞见周继业把自己话听了进去，欣慰的笑了。
接下来的话题就轻松了许多，方曼霞再也没提刚才的话，转而说起了一些以前魔都的往事趣闻。
对于这些，周继业格外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听着方曼霞的讲述，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一小时过去了。这时候周继业才想起下面的地还没拖完呢，而且马上也要到了他去替换林莹的时候了，连忙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