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度厄
孟宅的后院门外。
素心棠和孟白两个人坐在田埂上，看着仍在埋头插秧的阿离。
看着看着，孟白忽然道：“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刚去地球时，一提到钱就满脸窘迫的样子。因为穷，连护身的头盔都是捡漏捡来的，难看的很。”
“嘿~~那会儿确实穷。”素心棠垂头拔了一根草，绕在指尖。
“你说你家祖上全是神役。巧了，不出意外，那个丫头祖上说不定全是农奴，你知道农奴是什么吗？”
“听名字能猜的出来。”
“地球上原来也有农奴，这农奴和佃户还不一样，从法理上来讲，佃户是自由人，他和地主是经济契约关系。
而农奴的人身却属于领主，是私产，是受支配的奴隶，这是一种相当落后的生产关系。阿离跟我说，她母亲饿死了。
父亲还不起领主的债，被罚了四十鞭子，又晒了两天，也死了。你说有神的世界，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呢？”
闻言，素心棠指尖绕草的动作一顿，接着道：“就是因为有神，有极度不对称的力量体系，所以普通人才会过成这个样子，永世不得翻身。”
说罢，她又道：“运气好了，或许能翻身。就像是天界的掌宿道尊下令役不过三代一样，让我们这些神役之后有了改变的机会。
实际上，谁都清楚，道尊并不在乎神役的死活，祂下令是为了削弱地方世家的力量，但不管怎么说，祂确实改变了一些神役的命运……”
说到这里。
素心棠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叹道：“这就是神，一个念头，便能决定众生的归路。”
实际上，这些道理孟白都懂。
但神道是素心棠自己的，著真经的选题也是她自己的。
所以，孟白必须通过发问的方式，引导素心棠自己去思考。
只见孟白笑道：“你记不记得你刚到地球，第一次看深城夜景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素心棠一怔，脑海中开始浮现初见地球繁华夜景时的模样。
那时候，自己震惊于这座凡人所建的城池，震惊于眼前的一切。
她点了点头道：“记得，我说，若我证得神位，定将习地球之法门，传道于我佑下之生灵，度饥寒众苦厄。”
“地球上的神话故事里有个度厄真人，是大罗金仙之一”孟白笑道。
“天界也有度厄这个封号，但从未听过河鼓天有神拿到过这个封号。救苦、度厄、大慈，这都是神的顶级封号。”
“还有这种说法？”孟白一怔。
“嗯。”素心棠点了点头，“或许吧，度众生苦厄的命题太大了吧，所以封号难得。”
说完，她又道：“实际上，谁还没个悲天悯人的时候？兴许，有很多神灵都是带着救苦救难的大愿下了凡的。”
“然后呢？”
“然后就发现不对了。”素心棠苦笑道，“我听说，很多神发现自己救苦救难救到最后，却得不到众生的感谢，香火里尽是仇视。”
此话一出，孟白怔住了，接着他点头笑道：“正常，地球上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人的欲望没法满足的，有可能你越帮他们，他们索取的越多。
甚至到了最后他们还会仇视你，觉得有个高高在上的神非常碍眼。你的善举，或许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你抛开神的威严与众生平等相处，很大概率换来的却是众生对你的轻视。你所做的一切，似乎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说到这里，孟白顿了顿。
接着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他继续道：“河鼓的神或许是对的，让众生受苦，神对于众生来说才有意义。众生都没有苦难了，还要神做什么呢？”
“……”素心棠无言以对，理智和感性在这一刻纠缠起来。
而孟白却道：“不过，我仍觉得，度厄这个封号非常适合你。”
“这路太难走了，很容易就会陷入众生之谜。我想看到大家吃饱穿暖后的笑脸，这会让我觉得我这个神做的非常有意义。
可地球上的经验告诉我，吃饱穿暖的笑脸只会维持很短的时间，这对于神漫长的生命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兴许过上几十年，我就再也看不到想看到的笑脸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收不到任何正反馈，届时，我又要怎么办呢？”
所谓“众生之谜”难道只是杂念吗？
若只是如此，倒也简单了。
最恐怖的是某天发现自己千百年来所做的事情，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这才是自我崩塌的开始。
“我觉得你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若是把锚点放在众生给你的反馈上，那已经陷入众生之谜了。”
素心棠闻言，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思索良久，似乎找到了一个自我的锚点，她道：“诶，孟白，你说，咱们是不是被上天选中的人，要不然，为什么咱们能来回穿……”
“不。”孟白直接打断。
这一刻，他在素心棠身上察觉到了更大的危险。
把自身的“道之锚点”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那就是完蛋的开始。
道心道心，修的从来都是自己这颗心，修为可以依托外物去增长，道心怎么能也依托外物呢？
到时自己不也成“外物”了？
他盯着素心棠，一字一句道：“兴许，咱们从来就没被选中，也没有人赋予我们什么崇高的使命。”
“怎么可能？”素心棠不接受这个。
她一直认为穿越就是被选中了，这是她一直以来最大的锚点。包括刚刚，她还在想，为什么地球上的药王爷也叫妙应真人。
而孟白却看得更加通透。
他轻声道：“你知道空调吧。”
“知道。”
“我家院子一楼有个空调，空调一开，外机的水管就会往下滴冷凝水。那个冷凝水滴答滴答的滴在了水泥和墙面的夹缝里。
夹缝里长出了青苔和一棵草。整个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就那里有草，它活的很滋润，而且是天气越热它越滋润。
因为天气越热，周围越旱，人越是要开空调，滴在草上的冷凝水就越多。”说到这里，孟白顺势拔了一棵草。
他拿着这棵草道：“于是乎，这棵草就在想，我是不是被老天选中了？不然为什么周围的草都旱死了，偏偏我每天都有人浇水，而且是越热越浇呢？”
此话一出，素心棠如遭雷击。
她瞳孔放大的看着孟白手里的那棵草，仿佛在看自己。
可孟白的话，仍在继续，他盯着素心棠道：“你说，人开空调，是为了给这棵草浇水吗？”
“……”素心棠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复杂。
“没人在乎这棵草的死活，没有人想要养它们，人们开空调只是为了图凉快。这棵草确确实实的受到了庇护。
“但，你不能认为冷凝水给了草什么使命，哪天冷凝水不滴了怎么办？草的使命就结束了吗？”
孟白这一句一句话，宛若一把锤子，朝着素心棠一锤一锤的捶来。
捶的她眼冒金星。
捶的她头昏脑胀。
可孟白却似乎是想通了一般。
又看着仍在插秧的阿离道：“你看她，我们都知道她看不见稻子成熟了，因为二十八天的时间稻子长不大，所以，咱们觉得她做的事没有意义。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替她租了一块田，告诉她有一种能亩产一千多斤的稻种，认认真真的安排了她去种。”
“因为我知道，对于神来说，二十八天、二十八年，乃至于八十二年，没有区别。”
“咱们觉得阿离种二十八天田没有意义，那那种能活近万年的真君看灵神呢？灵神那几百一千年的一生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素心棠摇了摇头。
“我说过，咱们也是众生的一员，既然如此，度众生之苦厄的众生里面，就包括我们自己。”
“你想看到众生的笑脸，你觉得笑脸给了你作为一个神的意义，那我请问，你自己的笑脸难道就不是众生的笑脸了吗？”
“……”素心棠混乱的思绪，似乎找到了头。
“你看她笑的多开心，你和她有区别吗？”孟白又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田间的阿离。
“没区别，她的生命只有二十八天，你即便有二十八万年，对于宇宙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挥。”
“度厄的重点在于你一步步，脚踏实地的去度。”
“正如这种田一般，要一棵棵秧苗的去插。”
“你不能在还没种的时候，就期盼每一棵秧苗都能硕穗累累；你更不能盯着某一棵蔫了的秧苗说，我种田失败了。”
“那么现在我问你，假设你还有二十八天的生命，你还愿意像阿离一样，不辞辛劳，拖着瘦弱的身体，去种这亩永远也看不见收获的田吗？”
素心棠喃喃道：“她又不知道这亩田无法收获。”
“这就是你作为神要付出的代价，你知道或许没有结果。你甚至还知道，社会发展到了一定的地步，神都没必要存在了。
你的香火都可能会被断掉，那你还愿意这么干吗？还愿意把地球的技术和知识传播到河鼓的凡间去吗？”
“我……”素心棠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