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八月。
暑气正浓。
孟白和素心棠穿着同款白T和黑色运动短裤，行走于距离拍摄场地不远处的稻浪之间，丝毫感觉不到炎热。
泥土小路，凹凸不平。
两人漫步间，悠哉平稳。
一边走，孟白一边伸手划过旁边的稻穗，道：“小时候我很讨厌稻田，尤其是收割的时候。”
“为什么？丰收不好吗？”
“那会还小，哪管什么丰收不丰收的，我家的经济来源都是靠承包稻田，所以每年暑假，其他同学都在玩，我却一直要干农活。
以前的稻子收割完，是要晒了才能卖的，晒收稻子，又热又脏又痒，夏天雷雨又多，碰到下雨，急急忙忙收，天晴了，又摊开晒。
这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非常痛苦，后来长大了，就好很多了。”孟白第一次认认真真给素心棠讲自己的家庭情况。
最初见面时跟她讲的，那都是对着《陈情表》乱编的。
素心棠莞尔一笑道：“你最近有没有跟你妈妈联系？”
“前天打了个电话，转了一笔钱回去，没敢多转，就转了三万。不过她没要，让我自己好好留着别乱花，攒着娶老婆。”
此话一出，素心棠立马也伸手拨弄着稻子，不敢和孟白有眼神接触。
之前情浓之下说的那些“我看见你就开心”之类的话所产生的羞涩感，在这一刻加倍袭来。
孟白伸手把她牵住，继续道：“我赚到了钱转回去，我妈肯定高兴的不得了，但她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那她跟谁表现？”
“跟邻居啊，亲朋好友啊之类的说，相对于物质上的东西，我赚到了钱这件事本身上带来的精神愉悦，才是她最需要的，她儿子出息了嘛。
我跟你说，我妈这人特逗，成天喊累，但一刻也不得停。明明农闲了，想说休息一下吧，她偏不，非得跟着我舅舅学种花，种一棵死一棵。”
孟白说着，哈哈笑了起来，又道：“谁能想到，一个承包了二十多年田的老农户，竟然种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素心棠不解的看着他，怎么说话说着说着还顿住了？
“花呢？”孟白这才补了两个字。
“你没事吧？”素心棠忽然觉得孟白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没事。”孟白也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接着又莫名其妙道，“赵娅芝收了钱可就不退了，你不肉疼吗？”
“我心疼钱是在河鼓养成的习惯，我不会真的因为没有地球的钱而觉得寸步难行，尤其是我在这里待了十几天之后。”素心棠认真道。
“是啊，你都待了十几天了，也该知道自己的能力了，也该明白自己在地球有多特殊了，你怎么会真的那么在乎钱呢。”孟白点了点头，神情愈发的不对了起来。
素心棠明白。
自己明白吗？
老妈二十多年的种田经验，用在种花上行不通了。
自己呢，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用在如今的处境里，行得通吗？
自己之前把心棠就在这里，单独去做的那些筹钱的事，有意义吗？
他松开了素心棠的手，迷茫的往前走。
素心棠赶忙跟上，担忧道：“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孟白摆了摆手，整个人状态极其的不对劲。
素心棠慌了，赶忙道：“我忽然觉得，剧本不改也行。”
孟白本能的点了点头，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道：“咱们拍两版，一版找我这个青梅竹马带上去打蛤蟆精，我的法器是烧火钳子。
小时候我们都是拿这个夹癞蛤蟆的；另一版让白素贞赠剑给你。咱们第一个视频的结尾，就停在你拼尽全力没能打赢蛤蟆精那里，看看效果。
如果网上的效果好，那就放我这版做第二集；如果网上的效果不好，钱都花了，还是继续用赵娅芝的。”
方案逻辑很清楚，但素心棠分明能感觉到，孟白说这些话时这些话压根没经过思考。
等于说，出这个两手准备的方案完全是他的本能。
他的心，
根本就不在这里。
“孟白。”素心棠想要伸手抓住孟白。
可她却讶异的发现，自己的手捞过去之后，竟然捞不到孟白。
不仅如此，任凭自己怎么往前追，似乎都有些追不上孟白的脚步，可他明明走的很慢很慢。
“你昨晚跟我说，你在看什么来着？”
“哦，《南华真经》，就是《庄子》嘛，我读书的时候学过内篇第一篇《逍遥游》。”
“孟白？你怎么了！”
“我还会背呢，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孟白喃喃起来了。
但一个声音却突兀的出现，打断了孟白：【煞笔！多读读书吧，《逍遥游》讲的是天文学，北冥有鱼说的是朱雀星宿会慢慢从地平线升起……】
“谁在说话？！”素心棠猛地四处张望了起来。
没有人回复她，更多的声音进入了脑海，而这些声音，听上去全都是孟白的声音，又不是孟白的声音。
【谁说《逍遥游》是讲天文学的？它明明讲的是……】
【每次看到这种场面我都觉得反胃，被人抱了一下就能悟了？你是不是觉得你悟道的样子很帅啊？你连大小肠都分不清楚还悟道，太特么突兀了，太特么恶心了，滚吧！】
素心棠懵了，谁在说话？
她有些惊恐：“孟白，你别吓我。”
说话间，她又看到自己的那只蝴蝶不受控的飞了出来，朝着孟白而去，雀跃绕着他不断扑闪扑闪着翅膀。
视线内的物体开始扭曲。
素心棠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了河鼓的家里。
桌面上，有一个盒子。
自己的妹妹玉玄尘，正把头探在盒子上方。
而在盒子里面，孟白的亡魂惊恐的缩在角落，死死的盯着玉玄尘。
“这是……”素心棠喃喃自语，而后缓缓转头看向了屋外，屋外，有个自己拎着小锤子在敲打那个法器头盔。
“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没来得及多想，画面再度转换，这次是两人在地铁里的场景。
接着……
地铁站外。
公司楼下。
出租屋内。
凤凰山上。
紫莲神岛，
正神府内。
海上。
阿嬷家。
“这些，都是自己和他一起走过的地方？”素心棠愈发疑惑了，她四处张望，想要寻找孟白的身影。
但任凭她怎么找，都看不见孟白。
准确的说，是看不见和她一样的“旁观者孟白”。
变化仍在继续。
这一次的场景，素心棠十分陌生，但她大概能猜到这里是哪里，因为宁萌就在这里，所以，这里大概率是宁萌的家。
“他一定觉得他现在运筹帷幄，讲这个顶级富婆会所的样子聪明的不得了。”
一个声音，突兀的出现。
素心棠猛地转头，讷讷道：“孟白？”
不对，是孟白，也不是孟白。
他的脸不断在变化，就连声音也在不断变化，就刚刚那一句话，都切换了好几个声线，男女老少的声线都有。
“真是太傻比了，我要是他，都特么修仙了，比超人还超人，还要搞这些，我反手直接去找官方合作，他们得把我供起来，哈哈哈哈……”
“我觉得没问题，她们俩本来就没钱，赚钱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出道，出道才有香火啊。”
“什么蠢逼思维？什么不能赚钱，还在这里卖化妆品，跟一群老娘们打交道，你干这些有什么意义？难怪你以前干不成事，你一辈子没前途。”
“是是是，你干的成事，素心棠就在这，你把她带走，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干的成。”
“我不跟蠢狗说话，你现在属于是连装逼都装不明白，你的人生毫无看点，垃圾。”
眼看着孟白的脸不断变化，说话时巅时狂，时男时女，时正时邪，素心棠的表情越来越不可置信。
她终于意识到什么了。
看着孟白，她惊恐的牙齿打磕道：“神之大劫，众生之谜？！这才多久，怎么会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