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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写回信，却迟迟不敢下笔。我该如何落笔？该如何回应她的问候？若是告诉她实情，我已成家，有了身孕的妻子，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孩子，她会如何看待我？会不会觉得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粹的少年，而是一个背负着诸多秘密、甚至有些不堪的男人？若是隐瞒，说自己依旧孤身一人，说考公之事尚无着落，又觉得太过虚伪，辜负了她的真诚。更何况，她特意叮嘱我，回信寄往她老家父亲的学校，那份期待，我怎能忍心辜负？
接下来的几日，我整日心神不宁，手里握着笔，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有时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白纸发呆，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扬媚信里的话语，反复想着该如何回应，可越想，越是为难。朱玲看出了我的异样，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我只能找借口说，是担心学校年后的开学事宜，怕出什么纰漏。朱玲信以为真，安慰我不要太过操劳，一切都会顺利的。看着她温柔的眉眼，我心里的愧疚又多了几分，我不仅瞒着她扬媚的来信，还瞒着她果儿的事情，瞒着那个藏在暗处的孩子，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背负着太多的秘密，喘不过气来。
腊月廿三，是小年，家家户户都开始祭灶神，扫尘迎新，岳母一大早便起来忙碌，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厨房里飘着祭灶糖的甜香。我看着忙碌的岳母和温柔的朱玲，看着朱玲日渐隆起的小腹，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明悟。我如今的生活，早已尘埃落定，朱玲是我的妻子，是我即将出世的孩子的母亲，我肩上肩负着对她们娘俩的责任，这份责任，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推卸的。而扬媚，她是我年少时的挚友，是我人生路上的一段美好回忆，我该真诚地回应她的牵挂，却也该坦诚地告诉她我的现状，不必隐瞒，也不必刻意美化，这既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坦诚。
只是，有些话，终究是难以言说。我不能告诉她果儿的存在，不能告诉她我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孩子，那是我与果儿的秘密，也是我不能言说的愧疚，我只能告诉她，我已成家，妻子身怀数月，即将为人父，考公之事早已搁置，如今安心做一名乡村教师，过着安稳的生活。我想，这样的回应，既坦诚了我的现状，也守住了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或许，这便是最好的方式。
下定决心后，我终于拿起了笔，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回信。笔尖落在纸上，心里依旧有些忐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我想着扬媚看到回信时的模样，或许会惊讶，或许会遗憾，但我想，她终究会理解的，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都有自己的选择与责任。
致扬媚姑娘的回信
媚：
展信佳，节日好！
收到你的来信，欣喜万分，捧读再三，字里行间的牵挂与惦念，如冬日暖阳，温暖人心。自五一节北京一别，匆匆数月，未曾想你竟还记挂着我，这般情谊，让我满心感激，亦满心愧疚，愧疚这些年来，未曾与你有过半分联系，让你惦念许久。
忆及当年在广州的岁月，恍如昨日重现。彼时我们一同在异乡奔波，挤在狭小的出租屋，共尝生活的艰辛，亦同享畅谈理想的欢愉。你聪慧坚韧，心怀远志，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期许，都让我心生敬佩。还记得那时，你总说不甘心困于流水线，总要靠读书闯出一条路，如今，你如愿考上北京的研究生，奔赴自己的理想，我由衷地为你高兴，也为你骄傲。你用自己的努力，实现了当年的心愿，这般毅力与坚持，值得我好好学习。
你在信中问及我的近况，今日便一一如实相告，也让你不必再牵挂。离开广州后，我便回到了家乡，如愿成为了一名乡村教师，如今在清流学校任教，每日与孩子们相伴，虽身处乡村，条件简陋，却也觉得充实而有意义。当年提及的考公之事，后来因种种缘由搁置下来，如今想来，做一名乡村教师，守护着家乡的孩子们，亦是一份不错的归宿，便也断了考公的念头，安心扎根于此。
至于你问及的成家之事，我亦坦诚相告，我已于去年成婚，妻子朱玲温柔贤惠，如今身怀数月，预产期在来年夏天，不久后，我便要为人父了。如今的我，有了自己的小家，每日看着妻子安心养胎，想着即将出世的孩子，心里满是踏实与期许，日子虽平淡，却也温馨安稳。
此番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一切安好，学业顺遂，心中甚是宽慰。你特意叮嘱回信寄往湖南莲花中学，我已牢记于心，此信便按你所言寄出，盼你能早日收到。你提及返乡与父母共度春节，想来此刻定是阖家团圆，暖意融融，愿你这个寒假，能尽享天伦之乐，与父母相伴，安稳顺遂。
提笔写此回信，心中有诸多感慨，千言万语，终难尽述。唯愿你在往后的日子里，学业有成，前程似锦，觅得良人，万事顺遂。往后若是得空，盼你常来信，告知你的近况，我亦会将家乡的琐事，一一诉与你听。
腊月小年已过，年味渐浓，在此提前祝你新春快乐，阖家幸福，岁岁安康。
姚爽 谨复
一九九七年腊月廿八于汉城
写完回信，我又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也没有隐瞒不该隐瞒的事情，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认真写下寄信地址：湖南省莲花中学扬媚收。看着写好的信封，我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虽仍有几分忐忑，却也多了几分释然。我知道，这封信寄出后，扬媚便会知晓我的现状，或许我们之间的情谊，会因为各自的生活轨迹而渐渐变淡，但这份真诚的牵挂，会永远留在彼此的心底。
腊月末，是扫尘的日子，我特意早起，拿着信去了县城的邮局。邮局里人来人往，挤满了寄信寄年货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过年的欢喜，工作人员忙碌地分拣着信件与包裹，一派热闹景象。我排队买了邮票，小心翼翼地贴在信封上，准备将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心里既有不舍，也有释然。这封信，像是一个**，为我与扬媚年少时的情谊，画上了一个不算圆满，却足够真诚的句点；也像是一个开端，让我放下心中的纠结，更加坚定地守护好自己的小家，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可我最好一想，等了我几年的杨媚要是得知我已经进入了婚姻的殿堂，她会怎么看我，又怎么能够快乐地过节呢？于是我又把信收回来，重新写几句简单的问候语即可，真实的情况待过了年再说。
从邮局出来，街上的年味更浓了，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红红的春联，挂起了灯笼，路边的小摊上摆满了年货，糖果、鞭炮、春联、福字，琳琅满目，处处都是红红火火的景象。我走在街上，心里不再像往日那般沉重，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我想起朱玲腹中的孩子，想起果儿小心翼翼守护的小生命，想起扬媚在信中对未来的期许，忽然觉得，人生本就是一场充满选择与牵挂的旅程，我们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有欢喜，有遗憾，有牵挂，有责任，而我们能做的，便是坦诚面对，勇敢承担，珍惜眼前的幸福，守护好心中的牵挂。
回到岳母家，朱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我给她买的橘子，见我回来，笑着朝我招手：“回来啦？看你今天心情不错，是不是事情都办妥了？”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笑着点头：“嗯，都办妥了，心里舒坦多了。”朱玲温柔地笑了，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我们一起看着院子里的腊梅，闻着淡淡的花香，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心里满是安稳与幸福。
那日下午，我又去了汉龙宾馆看果儿。她依旧穿着藏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精神饱满。我给她带了岳母做的祭灶糖，还有一些新鲜的水果，她接过东西，眼里满是感激。我告诉她，年关在即，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捎信。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你也要好好照顾嫂子，她怀着身孕，不容易。”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感动，果儿虽身世可怜，却通情达理，从不计较，这份善良与懂事，让我愈发心疼。
我在宾馆后院陪她坐了一会儿，聊了些过年的琐事，她说等过了年，宾馆的生意会淡一些，她就能稍微轻松一点，还说她已经给孩子准备好了小衣服，都是她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满是爱意。我看着她眼里的憧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守护她和孩子，不让她们受委屈。
这年的腊月，过得格外快，转眼间，便到了年三十。这日，岳母家张灯结彩，贴好了春联，挂好了灯笼，厨房里热气腾腾，炖肉、蒸鱼、炸丸子，香气四溢。朱玲穿着新做的棉袄，坐在火塘边，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我陪着岳母忙前忙后，心里满是欢喜，偶尔会想起扬媚的信，想起那封已经寄出的回信，心里没有了往日的纠结，只剩下真诚的祝福，愿她在湖南老家，能度过一个温馨美满的春节。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丰盛的年夜饭，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岳母举杯，笑着说：“今年是个好年，明年玲子生个大胖小子，咱们家就更热闹了。”我和朱玲相视一笑，举杯回应，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夜深人静时，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烟花，心里思绪万千。这腊月里的一封信，像是一道坎，让我纠结过，为难过，也让我更加明白了自己的责任与担当。扬媚的来信，是对过往情谊的牵挂，而我的回信，是对现状的封锁，也是对未来的坚定。我知道，这或许是这个春节前夕，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也或许是我遇到的最后一个难题，而如今，难题已解，心结已开，我只需带着这份安稳与牵挂，奔赴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愿朱玲顺利生产，母子平安；愿果儿平安顺遂，生下健康的孩子；愿扬媚学业有成，前程似锦；愿我自己，能扛起肩上的责任，守护好身边的人，在清流学校的讲台上，守护好家乡的孩子们，不负时光，不负韶华，不负这一路的遇见与牵挂。漫天烟花依旧绚烂，照亮了腊月的夜空，也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新的一年，已然在烟花与鞭炮声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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