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因果通玄

忻州北面的天平原上，

黄沙如瀑般漫天席卷，

遮天蔽日的昏黄中，

唯有风卷砂石的鸣咽声在旷野中回荡。

极目望去，

原本该是土黄色的大地早已被斗法余威撕裂得面目全非，

地面上布满了焦黑的坑洞，

有的深达数丈，边缘还凝着未散的火行之力余烬。

纵横交错的沟壑如蛛网般蔓延，

沟壑里积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血渍边缘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块，

与焦土黏连在一起。

何启炎踩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

靴底碾过一块被烈焰灼成琉璃状的碎石，

碎石下露出半截断裂的法器残片，

残片上还缠着几缕焦黑的布条。

不远处，

一具被烧成焦炭的修士尸身半埋在沙堆里，

尸身旁散落着碎裂的法袍碎片，

碎片上的宗门徽记早已被烧得模糊不清。

“又是一场绞肉战.”

何启炎低声喃喃，手中一柄散发出暗紫火光的长剑扫过四周，

只见沙堆下时不时露出惨白的骨茬，有的骨头上还嵌着锈蚀的法器碎片；

几株侥幸存活的枯木早已被道则余威劈成焦炭，

枝干上挂着残破的道符，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风沙中渐渐褪色。

远处的天穹下，一道被火行神通烧得漆黑的巨大沟壑蜿蜒向地平线，

沟壑两侧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与兽爪印交织在一起，

显然曾有大量修士与异化妖兽在此厮杀。

何启炎擡手抹去脸上的沙尘，

望着这片满是疮痍的战场，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五年！

他便在这样的焦土与血渍中，厮杀了整整五年，

亲眼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逝去，

宗内都不知道是第几次派出增援了。

几年前重回了忻州的金霞，元合，玄冰三宗，

则被打残了一次又一次。

“大离仙朝死而不僵，

这一战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何启炎叹了口气，

以万阙宗为首的四宗人马，

和太吴王麾下的修士与道军在天平原打了五年，

却根本看不到战争结束的痕迹。

何启炎心头清楚，若非他在十火窟中意外开启了那处小秘境，

得到了手中这柄飞剑法宝雏形，以及其他几件宝物，

加之又有他师尊叶楚轩给予的大量资材，以及阵法传授，

他只怕也早就是荒原上的一具枯骨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何启炎微微感叹，

他这是亲身感受，

因为他在这绵延数年的战争中不仅没死，

还靠着各种缴获，以及一些斗法时于生死间的感悟，

仅仅五年时间，就接引了神通落窍，

成为了筑基中期修士，

亦成长为宗内独当一面的人物。

“真人，战场已然清点完毕，炼气弟子的损伤有些大。”

一道流光落在何启炎身前，是出身天息峰的何家弟子，何英南。

“具体伤了多少？”

“亡六十四，重伤三十七。”

何启炎闻言沉默了，他粗粗一算，他麾下的炼气期弟子竟是伤亡过半了。

三年前，

正式接任了天息峰峰主之位的何正义，

在成功证道【息壤】后，

被派往忻州主持大局，

其到任之后采用了军旗队制，

十人一旗，百人一队，三队为一军。

简单来说，

十名炼气弟子为一旗，以炼气大圆满为旗主；

十旗则组成一队，以筑基初期修士为队主；

三队则组成一军，以筑基中期真人为军主。

何启炎便是一军之主，麾下有三百人马，

可这一战下来，却损伤近半，

要知道他两个月前才将麾下人马补充完整的。

“让各队各旗开始收缩撤退，

依旧是退到长南河一线，

接下来一个月以防御为主。”

天平原早已成了低阶修士的绞肉机，

万阙宗如今每隔三月便会补充一批炼气弟子，

不如此，根本不足以与太昊王一系人马反复拉锯的。

“是！”

何英南领命而去。

何启炎本也准备离去，可忽然间却感应到什么，

不由擡头望天，却见天边一道长长的流光划破天穹，

似有流星坠世一般。

“那是”

何启炎目光一凝，

心中隐隐生出一股感觉，

这道流光对他来说很重要！

“嗯？”

万阙道宫内，

何青本体从入定中醒来，

转头望向东面东胜州的方向。

“这是”

何青眉头微微皱起，回忆了半晌，才一脸诧异道：

“道位星引灵光？”

由不得何青诧异，实在是这道位星引灵光颇为生僻，

他也是无意中从一本古籍中得知的。

据闻，此灵光只有一个作用，

便是接引转世后迟迟无法破开胎中之谜的转世之身重登道位。

简言之，

这是某种道主级存在才能布下的转世接引手段！

“但这道位星引灵光如此煊赫的划过天穹，

岂非让有心之人都知道了转世之身的存在？’

看这道位星引灵光的去向，分明就是东胜州，

自然会让人自动将之与大离道主串联起来。

“不过大离道主布置的转世大局本就是千层饼，

鬼晓得这道位星引灵光是不是诱饵，又或者是明晃晃的阳谋？'

何青摇了摇头，他对大离道主转世大局了解的越多，

越发觉得里面全是坑，介入越深，掉坑的可能性越大。

这也是何青把那何启炎一直钉在忻州的原因。

“罢了，多想无益。

随便这位道主大人折腾吧，

眼下重要的还是做好自己的事情。’

一念及此，

何青将神识探入【育灵虫洞】内，

五年光阴流转，

虫洞内的时间流速比现世慢十倍，

噬土蚯在水土环境中已历经了五十年成长。

只见丈许长的噬土蚯周身萦绕着墨绿道纹，

口器吞吐间，

土黄色的光丝如蛛网般缠向洞壁内的灵土，

每一次吞吐都带着真煞熬炼后的厚重威压。

“这噬土蚯的灵智倒是不差，

五十年时间，便完成了神通熬炼这一步，

看来要不了太久，其所修的百重土神通便能晋入圆满之境。”

何青眼中显出满意之色，

神识扫过噬土蚯的虫身，

只见其腹下细密的环节上嵌着九道暗黄色的真煞印记，

正是土相真煞淬炼后的道则显化。

何青收回了神识，睁开眼喃喃道：

“至多一两年后，便可证道【重垢】，

待沉土入手，倒是可以尝试深悟一二其道位根本，

看能否将其融入太初先天始土神光的道念中，

若是无法，则要早做打算，另行筹谋才是。”

太初先天始土神光道念，

需要聚合五方土行神光方能成就，

何青如今已然聚齐“攻’，“防’，“破’，“蕴’四方，

将神光凝练到了复返先天的境界，

唯一所差的便是“沉’之一方。

但按照之前何青借助【菩提】丹所悟，

这最后一方的土行神光的契机在净土道位，

故而，何青对沉土道位倒是没报多大期望。

“师尊，苏青子已然带到，恳请师尊赐见。”

何青正沉思间，下方传道殿内传来李鸣的声音。

传道殿内明黄光影骤然凝聚，显化出何青的光影化身。

“老大，你且退下吧。”

李鸣躬身告退后，殿门缓缓合拢，

何青擡眼看向阶下静立的苏青子。

“当年本君答应予你一世真丹道途，今日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何青无意多绕弯子，

话音刚落，

一道灵光从上方降下，

落到了苏青子手边，

细细一看，才见是一枚青色玉简，

玉简上刻着“峦藏”二字，周身流转着山岳般厚重的道则纹路。

苏青子闻言颇为激动，第一时间伸手接过玉简。

“这是艮土道位的【峦藏】神通炼法？！”

苏青子将玉简拿在手中的瞬间，

一股磅礴的土行灵蕴涌入体内，

当中蕴含了【峦藏】后天神通的完整炼法。

“这乃是本君苦耗数年心血领悟出的修炼之法，融合了虫修之道，

你且好生揣摩修炼，待神通圆满之日，本君便助你登位。”

何青倒非自吹自擂，他当初介入艮土时，

并未取得【峦藏】的传承，

这是他这几年间，借助【妙悟】丹，

抽空以艮土道位本源道则之力，

反向交感【峦藏】神通本位领悟出来的神通炼法。

实际上，大多数金丹天君登位后，

首要之事便是以道位本源，

反向交感并非神通根基的其他神通本位，

以此领悟出相应的神通炼法，

作为宗门传承，增进自身底蕴与宗门实力。

苏青子闻言不由握紧玉简，跪地一礼到底道：

“弟子谢过天君赐法！”

苏青子心知自己乃是金，土，水三系上品灵根，

土系灵根的感应度虽只有二十点出头，

但她深信何青不会无的放矢，

故而，也没有多问其他。

何青对苏青子这般态度倒是颇为满意，不由多提点了一句：

“【峦藏】的后天神通，需采集山中瘴厉云雾，

万州的万苗山倒是个合适之处。”

说完，何青的光影化身缓缓消散，

苏青子再行一礼后，满心欢喜的离去。

无命河支流，

地底宫殿内，

何攸宁指尖掐动玄阴法诀，

引动天机宫的因果道纹与阵基交织。

这阵基并非幽影阁的守护大阵玄阴幽冥大阵的阵基，

而是明天君向大庚道主讨来的因果通玄大阵的阵基！

五年光阴流转，

何攸宁对此大阵可是耗尽心血。

“鬼主大人，阵基已然融入，

与阵眼之间产生勾连，亦有因果之力流动，

大阵将成！”

地宫的边缘处传来了陈金虎的声音，

为了保证因果通玄大阵的布设，

几年前，

死冥化身外出了一趟，

将陈金虎带了过来。

之前，在武川镇时，

陈金虎卷入金丹大战，差点就丢了性命，

全靠何青对其庇护，方才能侥幸逃过一劫。

此番何青寻他相助，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几年都一直待在无命河支流，协助何攸宁完成此阵。

“陈道友，如今三百六十道阵基已然完成，

烦请你再以【通灵诸因玄卦剑】为阵引，

用因果卦象校准一番与阵眼的勾连。”

听闻何攸宁所言，陈金虎自是不会拒绝，

一拍腰间玉剑，引动【通灵诸因玄卦剑】神通。

剑身上因果道纹倏尔窜出，与阵眼天机宫的玄光交织成网。

他掐动剑诀，口中念念有词，

玉剑骤然亮起青芒，

三百六十道因果道纹顺着剑势流转，

每一道纹路上都显化出“干、坤、坎、离”等卦象虚影。

陈金虎凝神感应，见阵眼与阵基的勾连处有三道道纹错位，

当即以剑尖轻点错位处，卦象虚影骤然旋转，将错位道纹一一校准。

待所有道纹与阵眼完美勾连，只见地宫内显化出一缕缕暗金流光，

陈金虎才收剑长舒一口气：

“阵眼勾连已校准，因果道力流转无碍。”

“好！”

何攸宁回应了一声，

继而体中法力狂催，

三百六十道阵基大放光华，

每一道都与何攸宁的【北阴】神通本位相呼应！

“成了！”

何攸宁一脸欣喜之色，

却见一张阵图骤然升空，

暗金色的因果道则如蛛网般蔓延向虚空深处。

“大阵已将无命河支流的阴冥灵气尽数纳入，

只需足够的因果道则注入，

那石轩绝难再遮蔽自身存在！”

何攸宁之所以要耗费五年之功，

布设下这大庚道主赐下的因果通玄大阵，

自然是因为何青的抉择，

但根本目的还是找到石轩的转世之身。

明天君要图谋浊化水系道位，

自然是要先让冥水有主，

否则，便会陷入隔位证道的禁忌之中，

然则【冥渊】【洞旋】【北阴】尽皆有人，

只能从石轩的转世之身着手。

当日，明天君登门拜访，提出要北伐魔门，

何青自然也没拒绝，趁机提出要彻底解决石轩，

双方很快达成共识，明天君这才找大庚道主求来这因果通玄大阵。

“此阵既成，也该通知师尊前来了。”

何攸宁立时传音给何青。

片刻后，

何青的心神降临到了死冥化身中。

“见过天君。”

何青一入地宫之内，陈金虎立时与之见礼。

“金虎，这几年倒是辛苦你了。”

陈金虎数度经历生死，

在世间沉浮了这些年，

早已不似当年，

只见其一拱手道：

“天君但有差遣，金虎万死不辞。”

何青闻言哈哈一笑，道：

“金虎太客气了，你也是有命数在身之人，

如今不过是隐龙在渊，终有翱翔九天之时。”

何青玄之又玄地说了一句，却让陈金虎听得心潮澎湃，

恨不得立时拉住死冥化身，再仔细询问几句，但好歹还算理智。

待何攸宁道出一干情况，

直言已做好万全准备，

何青一点头，道：

“那就开始吧。”

“遵命。”

何攸宁立时引动阵眼位的天机宫，开始全力催动因果通玄大阵；

陈金虎则拔出腰间玉剑，剑身上的因果道纹与阵图产生共鸣；

死冥化身周身明黄幽黑的光雾散开，【业锁】道则之力如锁链般缠向阵图四角。

三人同时掐动法诀，悬于半空的阵图大放光华，

暗金光芒与天机宫的幽光、玉剑的青芒交织成网：

“以阵显因，通玄破妄！”

阵中猛地爆出万千道因果丝线，直入虚空之中。

九幽魔土，

某个隐秘的枯骨地穴内，

一名面容白皙的妖异少年盘坐于白骨莲座上，

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浊化道则，

此人正是石轩的转世之身。

他指尖凝出一缕黑气，

探向身前悬浮的诡异女子。

只见这女子下身尽是黑烟，一头长发盖住了大半个身子，

此女正是他前世炼化的天绝尸，亦是前世遗留之物，

他这一世花了不少功夫才重新收服的。

忽地，

天绝尸猛地睁开眼，道：

“小主人，你大祸降临。”

石轩闻言皱起眉头，道：

“天绝，你何必如此，

你永生永世都不可能逃脱本君的掌控，

还是安心.”

石轩只以为天绝尸是不甘心再度被自己收服，

又准备做什么妖，

可话音未落，

天绝尸发出一声尖叫，

继而就见其白皙的肌肤上骤然裂开一条狭长的血线。

吡吡。

血线猛地崩开，

女子胸腔一下裂开来，里面喷出一团浓郁的黑红色雾气。

待雾气散去，才见女子的胸腔内悬着一面古旧铜镜，

此刻，镜面正亮起妖异的红光，

镜面光影扭曲间，

却见无数青灰色因果丝线从虚空中延伸过来。

“不好！

有人正在破开我的因果壁障，追索我的根脚！”

石轩脸色骤变，指尖黑气狂涌试图斩断丝线，

却见丝线末端的暗金流光骤然收紧，如钢针般刺破他的因果壁障：

“噗！”

石轩一口精血喷出，周身道则剧烈波动，

却见镜面扭曲的光影中，枯骨地穴的坐标赫然显现在了一张阵图的中央。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