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黑市
“陈爷爷!”秦婉儿的声音清脆如黄莺,“我让厨房做了些桂花糕,给你送些尝尝。你总吃那些糙米饭,对身子不好。”
陈安脸上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容,接过食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动:“哎哟,婉儿丫头有心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不了不了,”秦婉儿摆摆手,回头推了一下身后的林枫,“林枫,快叫人。”
林枫的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似乎觉得这个举动毫无意义。
但在秦婉儿的注视下,他还是极其敷衍地对陈安拱了拱手。
“陈爷爷。”
声音平淡,没有半分起伏,更谈不上丝毫敬意。
陈安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笑呵呵地应着。
秦婉儿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没再多留,拉着林枫的胳膊便转身告辞:“陈爷爷,那我们先走了,您记得趁热吃!”
“好,好,路上慢点。”
陈安目送着两人离去,缓缓关上了房门。
屋门闭合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凭借远超常人的听力,院外两人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林枫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解与轻蔑。
“婉儿,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你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还不如多修炼半个时辰。师父给我的那颗百年老参,药力还没完全化开呢。”
秦婉儿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压抑的怒气。
“林枫!你怎么能这么说!陈爷爷是我爹的救命恩人,你现在享受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份恩情上!你必须尊重他!”
“好好好,我错了,我道歉。”林枫的语气变得敷衍,“下次我注意。走了,王总镖头还在等我请教拳法。”
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陈安静静地站着,脸上古井无波。
他倒也没有觉得愤怒之类的,毕竟六十年的沉浮,早已让他明白,愤怒是弱者最无力的咆哮。
这个世界,终究是靠力量说话的。
秦婉儿的善意,很温暖。
但这份温暖,能庇护他多久?
今日有她维护,明日呢?
将希望寄托于别人的善意,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
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缓缓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在这个世道上……永远只有强者才有说话的权力!”
“但是,又从那里搞到气血丹……”
陈安轻轻的思索着,很快一个地点在陈安的脑海之中浮现。
雷云县黑市!
这个名字,在陈安那属于六十年前的零星记忆中,代表着混乱、机遇与死亡。
据说,那是一处位于城南废弃矿区之下的地下集市,三教九流汇聚,龙蛇混杂。那里没有律法,只有一条由某个神秘势力用鲜血和白骨铸就的铁律。
入市不问来路,出市不理死活,市内不许动手!
说是神秘势力,但是陈安在雷云县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自然很清楚这个所谓的神秘势力是什么。
不外乎就是官方势力。
如果没有官方势力的支撑,黑市能不能存在都是一个问题!
而也正是因为这条规矩,让黑市成了整个雷云县最肮脏的脓疮,也成了销赃、交易禁物和隐藏身份的最佳场所。
“正好,秦虎给我的钱,在加上这几个月的例钱,倒也能够购买两三枚气血丹了!”
陈安的内心微微一动。
……
夜,三更。
陈安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麻衣,又从床单上扯下一块黑布,仔细地蒙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显得格外平静的眼睛。
他缓缓闭上双眼,圆满境界的《太极桩》心法在体内悄然运转。
刹那间,那股奔腾如铅汞的磅礴气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瞬间从一头即将出闸的猛虎,变成了一只蜷缩在窝里的病猫。
他整个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腰背愈发佝偻,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浑浊。
此刻的他,从里到外,都只是一个真正风烛残年、气血枯败的将死老人。
做完这一切,他如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城南,废弃矿区。
陈安的身影出现在一处偏僻的巷口,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如一块石头般,静静地融入了墙角的阴影中。
很快,几道同样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熟门熟路地走向巷子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铁门。
铁门后,站着两名气息彪悍的壮汉,眼神如狼。
陈安看到,那些人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把铜板丢进门口一个破旧的木箱里,守卫便会面无表情地侧身让路。
看清了流程,陈安不再等待。
他迈着蹒跚的步子,走了过去,同样从怀里摸出几十枚铜板,颤颤巍巍地丢进木箱。
“哐当。”
守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这个老得快要散架的家伙是否还有力气走出黑市,但最终还是漠然地移开,让开了道路。
铁门之后,别有洞天。
一条由两侧墙壁上镶嵌的发光奇石照亮的宽阔地道,盘旋向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地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的清香,凶兽的血腥气味。
无数个摊位沿着溶洞的天然石壁随意摆放,摊主们个个都用兜帽或面具遮掩着面容,声音嘶哑地叫卖着。
陈安缓步走在其中,看似老眼昏花,步履蹒跚,实则心神高度戒备,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几乎没有一个普通人。
那些在摊位前讨价还价的顾客,个个都带着或强或弱的武道修为。
而那些摊主,更是没有一个善茬,不少人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气血波动,分明已经达到了气血关的层次,甚至……更强。
陈安无视了那些售卖着凶兽残肢来历不明兵器的摊位。
甚至,陈安还在这里看到了一些摊主,售卖着名为《三年速成绝世神功》之类的残破秘籍的摊位。
这些,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坑人的,剩下的百分之一则是等着傻逼上门的。
陈安的目标很明确。
气血丹!
陈安的目光如鹰隼般在人群中搜寻,径直穿过嘈杂的区域,走向了溶洞深处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那里,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药材味道。
最终,他在一个光线最为昏暗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身形枯槁的男人,整个人都笼罩在宽大的黑袍里,脸上戴着一张森然的白骨面具,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他的摊位上,只孤零零地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以及几本泛黄的册子。
一股精纯的药香,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从其中一个瓷瓶中若有若无地飘出。
就是它了。
陈安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白色的瓷瓶,用刻意磨砺过的沙哑嗓音问道:“气血丹,何价?”
白骨面具之下,传来公鸭般难听刺耳的声音。
“四两银子,一粒。”
陈安心头一动。
市面上,由官府认证的药铺售卖的气血丹,一粒五两银子,且供不应求。
这里便宜了一两,丹药的来路,绝对不正。
不是从哪个倒霉蛋的尸体上扒下来的,就是某个不入流的炼丹师私下炼制的次品,药性不纯。
但陈安不在乎。
他的根骨早已非比常人,《鲸吞功》大成,足以消化一切。
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倒出八两碎银,放在了摊位上。
“两枚。”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那摊主眼中的绿光闪了闪,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快要入土的老家伙竟如此爽快。他伸出同样干瘦的手,将银子扫进袍子,然后把一个装着两枚丹药的小瓶推了过来。
陈安一把将小瓶揣进怀里,用体温将其捂热。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摊位上的另外几本武学册子。
《残篇——碎石拳》。
《速成追风步》。
一股强烈的渴望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但他立刻便将这股念头死死掐灭。
“还是没钱啊!”
他心中默念一句,再不看那摊位一眼,佝偻着身子,转身混入了攒动的人流之中,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与此同时,在黑市的一个角落之中,三道身影的目光死死的注视着陈安的身子。
“老大,这个家伙看上去好欺负啊!”
一个矮小的身影冲着为首的刀疤脸笑着说道。
“咱们这都好久没有吃过肉了,虽然这个肉比较少,但好歹也是肉啊!”
听着身边人的话,刀疤脸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之色。
“管他肉多还是肉少,吃了再说!”
说着,刀疤脸当即便是带着两人跟上了陈安的身子。
……
“吱呀”
铁门在陈安身后缓缓闭合。
陈安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在寂静的夜色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下意识地将揣在怀里那个尚带余温的瓷瓶又捂紧了几分。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巷口的瞬间,黑暗的角落里,三道影子如鬼魅般悄然浮现。
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陈安那孤独而衰老的背影,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贪婪。
他对着身旁两人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跟上!一个快入土的老东西,刚在里面换了丹药,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陈安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浑浊的双眼似乎看不清前方的路,脚步虚浮,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然而,在他的感知中,三道刻意压制却依旧无法完全抹除的脚步声,如同鼓点般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一声,两声……不远不近,始终缀在身后。
陈安心中冷笑。
他浑浊的眼眸深处,一抹冰寒的杀机一闪即逝。
他没有走向返回县城的官道,反而脚步一转,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胡同。
月光被两侧高墙吞噬,这里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尿骚与霉味混合的恶臭。
在胡同的尽头,陈安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入口,月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无声地扭曲着。
他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缓缓响起。
“跟了一路,出来吧。”
巷口的阴影一阵蠕动,三名壮汉狞笑着走了出来,恰好堵住了唯一的出口,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刀疤脸嗤笑一声,晃了晃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老东西,耳朵还挺灵。把你刚买的丹药,还有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话音未落,他左手边一名精瘦的汉子便怪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脚下发力,如一头扑食的饿狼,直刺陈安的后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匕首刺入这老朽身躯,鲜血喷溅的场景。
电光火石之间,陈安那佝偻的身躯骤然挺直!
如一杆饱饮风霜的铁枪,在这一刻悍然苏醒!
他猛地转身,面对扑来的恶徒,不闪不避。
那只布满皱纹、看似干枯的手掌,却如一只烧红的铁钳,后发先至,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巷中骤然炸响!
腕骨,应声而断!
“啊!”
精瘦汉子那凄厉的惨叫刚刚冲出喉咙,便戛然而止。
因为陈安的另一只手,已然握拳。
大成境界的《鲸吞功》,那凝练如铅汞的气血在体内瞬间爆发!
一记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的冲拳,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对方的胸膛之上!
“噗!”
那声音沉闷得不像拳头打在人身上,更像是重锤砸进了烂泥。
精瘦汉子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深深凹陷下去,整个后背的衣衫瞬间炸裂,他双眼暴突,眼中的生机迅速褪去,整个人如一个破麻袋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数米外的墙壁上,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一拳,毙命!
巷口,剩下的两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他们眼中的肥羊,眨眼间变成了一尊抬手间便取人性命的杀神!
“你……你……”
刀疤脸的双腿筛糠般抖动起来,几乎站立不稳,他颤抖着指着陈安,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你敢杀我们?我们是秃鹫帮的人!我们帮主是……”
“秃鹫帮?”
陈安的眉头微微一挑。
对于这个帮派,陈安在雷云县生活了几十年的时间,自然是了解的。
在雷云县,除了府衙,以及风云镖局这样的明面势力,便是属于秃鹫帮这样的下九流势力了。
这些下九流势力,通常都有着九品武者坐镇,靠着收取保护费,以及一些所谓的香火钱维持。
不过,这样的下九流势力,对于普通人而言算得上是很难招惹的,可是对于陈安来说……
“我只知道,想杀我的人,都得死。”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一道鬼魅,在原地骤然消失!
那名企图转身逃跑的汉子只觉一阵劲风扑面,脖颈处传来一丝冰凉,随即,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最后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头颅滚落在地,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
刀疤脸惊骇欲绝,肝胆俱裂,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只看到陈安那张毫无表情的老脸,鬼魅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只手掌,在他的瞳孔中越放越大,最后,彻底吞噬了他的世界。
“砰。”
无头的尸体软软倒地。
整个小巷,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陈安站在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中央,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踩死了三只聒噪的蚂蚁。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无头的尸身一眼,俯下身,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开始在刀疤脸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很快,一个钱袋被他从刀疤脸怀里掏出。
入手一沉,比他花出去的八两银子,只多不少。
陈安随手将钱袋塞进自己怀里,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指继续在尸身上探寻。
下一刻,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在刀疤脸贴身的暗袋里,一个入手冰凉、质地温润的白色瓷瓶,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模一样的瓷瓶。
陈安眼神微动,拔开瓶塞。
轰!
一股比他在黑市摊位上闻到的,要浓郁精纯十倍不止的血气药香,混杂着淡淡的参味,扑鼻而来。
陈安将丹药倒在布满老茧的掌心,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去。
丹药通体赤红,表面隐有流光,宛如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一、二、三、四、五……
不多不少,整整五枚!
“好货。”
陈安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