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强要走，方慎凯肯定是要去送的。
忠诚的人设已经立下，就要贯彻到底； 一是知遇之恩，二来方慎凯也确实由衷敬佩徐书记。
他可能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圣人好官，但却是一名干吏能吏。
吃完饭，方慎凯准备去县城。
这年头不比后世的交通发达，乡镇往返县城的班车，一天也就一两趟，有急事除了自己有车，就只能靠走路。
方慎凯便打电话给堂兄方坚。
方坚是大伯之子，从小聪颖，但不读书，早早就在社会厮混。
方慎凯考上选调生后，分配到新开县委，在受到徐书记赏识后，方坚的事业也开始上升，当上了包工头，带着村里几个壮劳力组建了施工队。
从这个时候起，方坚开始频繁的联系方慎凯，逢年过节时，还以亲戚间送礼的借口送烟酒。
方慎凯倒是谨慎，加上他对这个堂兄的做人做事向来不认可，便把烟酒都退了回去，态度也一直不咸不淡。
但在农村里，堂兄弟是天然的盟友，方慎凯或多或少都会给方坚带来一些好处，这是避免不了的。
有些时候，方坚只需要刻意的透露出县委书记的秘书是他堂弟，很多对于他很难得事，都迎刃而解。
而此时联系方坚，纯粹是因为方坚有车，而方慎凯急着去县城。
一连打了三个电话，都显示是无人接听。
到了第四个，方坚有些不耐烦的声音才响起：“小凯，什么事啊。”
这个称呼很有意思，方坚这种在社会上混久了的人，最讲究什么规矩，他之前称呼方慎凯，永远都是方秘书，方主任。
现在这一声小凯，问题倒是没问题，就是这前后对比太明显。
显然，方坚也知道了方慎凯的“靠山”倒台，而方慎凯也被“贬谪”到乡镇了。
方慎凯心里头冷笑了几声，不过他也没有发作：“我有急事回县城一趟，你有空的话，麻烦你来接我一趟？”
“老弟啊，不是哥不帮你，是今天雨太大了，路也不好走，我车动不了啊，好了就这样了，我先挂了。”
方慎凯脸色阴沉下来。
老两口此时也坐在方慎凯旁边，手机里的声音也听到了。
母亲在那里抱怨：“这个小坚怎么能这样子呢，这些年他麻烦我们小凯的还少吗？”
“好了不要说了。”父亲皱着眉头，咬着老烟枪抽着，突然他把烟枪往桌子上重重一磕。
“小凯，爹知道这几天你碰上不少事，但爹相信你，你是干大事的，走，我送你去！”突突突！
乡间的小路上，瓢泼大雨，道路更加泥泞不堪。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载着父子在山路上颠簸。
“小凯，你用不着给我打伞。”
“我怕爹你被大雨淋到了。”
“这点雨算什么，想当年我们响应主席号召修建麻溪水库时，冒着比这还大的雨，连着干了十几天。”
“这路也太破了。”方慎凯对父亲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可不是嘛，这里是唐岭乡的地界了，这地最穷，听说当官的也不办事，这路便成这样了，但是再破的路，也有人走。”
唐岭乡......
......
县委大院，此时也下着瓢泼大雨，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小商小贩都去了附近熟识的店子里躲雨。
县委大院里，二个身影缓缓往外走。
“徐书记，这雨这么大，您何苦跑一趟。”陈文亮给徐立强打着伞，假装埋怨。
徐立强打趣道：“我都把天捅了个窟窿眼，这雨能不大吗？”
他今年才不过四十多岁，身材清瘦，带着黑框眼睛，一身书卷气；按理来说，前途不可限量，可如今却跌倒了谷底。
“徐书记您放心，这雨不会一直下，自会有女娲将天补了，到时......”
“好了，慎言。”徐立强抬起一只手：“我还没说你呢，你是商人，与我交往要注意影响，跑来干什么？”
“徐书记，我其实没想进来，可我刚才在外面看了半响，愣是没见一个人出来送别你，所以我想着给您撑一点排场。”
“笑话。”徐立强正色道：“我要什么排场？当初我来新开县赴任，不是一个人，一个包？”
“如今，我离开了，也是一个人，一个包，也算是首尾呼应了。”
不过陈文亮却从徐立强咬着牙的表情中，感受到了他也不是如他说的那般洒脱。
“谢春行，吴志文，自不必提，我只是没想到，连武成也不出来相送。”徐立强长叹一声。
在他眼里，谢春行，吴志文，不过是走狗一般的人物，无足轻重；但是“武成”，也就是新开县常务副县长刘武成，是他一直走来的战友，是他的左膀右臂。
“罢了罢了。”徐立强苦笑一声。
省委组织部对他的处置是四个字“另有安排”。
那就有可能是“永不安排”，让人根本捉摸不透。
没有把握，那就谁都不敢冒险。
官场上，哪个人不是战战兢兢；哪条路，不是如履薄冰。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传达室的门卫，没有阻拦，但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隔着一层玻璃，目送这个他们往日里见了他的车都要起身敬礼的人。
走到门口，陈文亮早把自己的桑塔纳开过来等着了。
“徐书记，走吧。”
徐立强一个人打着伞，只是四处张望：“我再看看。”
他在街道上走了几步，坚硬宽敞的水泥马路，这是他主政后拓宽修建的，在当时拆迁可不是个容易的活。
不远处矗立的大烟囱早就不工作了，让县城里植被上不用蒙上一层灰；水泥厂也在他的坚持下，搬离了城区。
至于那些小厂，能救活的他就带着厂长去跑订单；不能救活的，他也让下岗员工有了一定的妥善安置。
徐立强扪心自问，他主政新开县的几年，对得起新开县几十万百姓，也对得起党和国家的培养。
即便这过程中，他很霸道，独断，甚至是专权。
即便离开时，是以现在这种狼狈的模样。
“徐书记，走吧，雨快停了，到时候人一多起来......”
“再等等。”徐立强又正色起来：“我们难道应该惧怕群众吗？”
滴滴滴！
一辆黑色桑塔纳从不远处驶来，停在县委大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