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县委扩大会议，参与成员除了一众县委常委班子，还有县委各办公室的正副主任。
也就是说，基本上县委副科以上的，除了徐书记，基本已经齐聚于此。
会议室的总体气氛是压抑的，中心椭圆桌上的常委们，一个个老神在在，都是些成精的人物，不可能在外表上露出什么破绽。
所有人到齐之后又等了一刻钟，在谢春行的指引下，常德明走了进来。
与徐书记这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但永远板着脸，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的中年人比起来，常德明，这位县长、县委副书记或者更符合人们心目中的一县父母官画像。
五十出头的年纪，这代表除非有天大的机遇，否则他不可能再更进一步。
圆滚滚的肚子，对谁都是弥勒佛一般的笑容，在公开场合对任何人都是和蔼可亲。
常县长在首位坐下来，环顾一周后，干咳一声。
“同志们，这些天我们新开县发生了一些事，我相信这件事跟我们在座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关系，至于其他的同志，那也是共同进步嘛。”
“在开这个会以前啊，市委金书记专门把我喊到了他的办公室，金书记对我的敦敦教诲， 我是记忆犹新呐。”
“我今天在这个会上讲的，就是省委的指示，更是市委市政府的精神。”
在会议室外圈做了张小凳子的方慎凯，心头有些凛然。
虽然对于徐书记的调查工作还没有结束，省委组织部也没有发出任何盖棺定论的文件。
但看常县长这一脸胜券在握，怕不是扯虎皮做大旗，而是实打实的有上面的领导跟他透了底。
徐书记被举报滥用职权，身边的人贪污受贿这事，从一开始，上面就想做死坐实。
常县长结束了即兴的开场白后，拿起了吴志文写的稿子。
可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方慎凯有些无语。
重生以后，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力大幅提升，甚至于已经接近于过目不忘。
这明明就是自己写的稿子啊。
在去年一次县委关于经济工作会议上，徐书记的发言。
不过紧接着第二段，熟悉。
第三段，也熟悉。
这吴志文，居然是个文抄公，他就把自己之前的稿子，东拼西凑，成了一篇新稿子。
常县长发言的最后，还颇有深意的着重讲了党风廉政建设问题，并且着重讲了领导干部不但要管住自己，更要管住身边人。
常县长拍着桌子：“以后要是让我发现你们有类似问题，我见一个，我抓一个！”
“绝不姑息！”
......
谢春行按照常例，主持会议继续召开。
“刚才常县长的发言，立意深远，振聋发聩，我听了后大手鼓舞，我相信在常县长的带领下，我们县委的工作一定能更进一步，下面会议进行第二项，集体学习常县长讲话精神，请各位同志踊跃发言。”
接下来的场面，基本上都成了下面各科室主任表忠心的表演。
几个原本是徐书记一派的常委脸色很不好看。
常县长讲了党风廉政，又着重讲了“管住身边人”，这场会议已经变成了对于徐立强的批判会。
一点情面不留。
但如今的局面是谢春行倒戈之后，局势瞬间土崩瓦解。
常务副县长刘武成，县纪委书记沈海涛，县政法委书记赵进强，这三个人之中，除了刘武成没有做任何发言，其他两个都开口了，虽然没有旗帜鲜明的批判徐书记，但或多或少表达了投诚的意思。
一圈人发言之后，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谢书记，我记得你们综合办有个笔杆子，叫做方慎凯？”常县长突然开口。
就连方慎凯也意外，刚才这一番操作，徐书记被隐形批判的丢尽了脸面，我的发言很重要吗？
“常县长，您记得没错，小方，常县长非常关注年轻人的成长，点名让你发言，你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方慎凯站了起来：“感谢常县长对我们青年干部的关心，常县长在今天的发言中沿用了去年徐书记在经济工作会议上和第二季度工作点评会议上的讲话，我记得当时这发言稿还是我起草且由徐书记审阅定稿的，这种继往开来的精神，让我深受鼓舞。”
瞬间，鸦雀无声。
方慎凯的心脏也在砰砰狂跳。
前一世他被这些人踩的太狠了，重生回来他改变策略。
但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出格大胆！
结果他无从预测，但再惨也不过像上一世被踩在乡镇一辈子不得翻身。
......
会议结束后，方慎凯回到办公室，路上基本上已经没有人敢跟他打招呼了。
常县长的脸色很难看，后来据说把谢春行、吴志文骂的狗血淋头。
但这已经跟方慎凯无关，他下午在继续完成他的那篇《新时代下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若干建议》。
相较于彻底得罪常县长一派，帮助徐书记挽回一点尊严体面。
将脑海中的东西诉诸笔端，才是方慎凯真正安身立命的本钱。
临近下班时，方慎凯再次收到了李玲慧的短信。
“下班后来人民公园老地方见。”
人民公园，在后世已被改成了滨江公园，位于柳水河畔。
上一次约我在酒吧，叫我去吃肉，结果爽约。
反倒是让我趁着酒兴占了她小姨便宜。
方慎凯又想到安茹。
这个熟透了的女人。
不管如何，跟李玲慧总要有个结果。
方慎傍晚如期赴约，晚风习习，让人心旷神怡。
几乎在同时，李玲慧也从另一个方向来到。
“晚上吃完饭时，我爹讲到你，气的摔了碗，说你是个蠢蛋，无可救药。”
“你爹怎么说我无所谓，关键是你怎么想？”
“方慎凯，我也觉得你真的跟头倔驴一样的，你说我在学校里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倔呢。”
说起学校，两个人又沉默了。
或许是想起了在学校的美好时光，李玲慧又有些不忍心，但是想到父亲说的话。
方慎这次把常县长得罪了，肯定是要下放乡镇的，而且一辈子出不来，你就愿意跟着他在乡镇里生活一辈子？
“方慎凯，你就不能为了我低头吗？不要守着你心中那什么知遇之恩了，现在整个新开县的人，都知道徐书记有你这么一个忠臣。”
方慎凯摇了摇头，他心中主意已定，不可能有任何更改。
“方慎凯，你确定了？不要后悔。”
“当然。”
李玲慧见他说的斩钉截铁，长时间的沉默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屑，又从来路回去了。
只有方慎看着她转身时，胸前好像飘落了一滴泪花。
又在河边待了一会儿，方慎凯起身回到了宿舍，一拉电灯，没亮。
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方慎凯趁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床上的被子是拱起的。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