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太子大婚
有风穿林而来, 拂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房柔维持着奉画的动作,声音不大, 音色甚至是柔和的。
但——
狄仁杰盯着地上的石子瞧, 好像那石子里会蹦出火花来。裴行俭跟着他低头盯,比玩找不同的游戏还专心,目不斜视。
骆宾王刚要开口说什么,被王玄策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记得,房玄龄有三个女儿。”嬴政认真起来了。
“是。”
“长幼有序,你尚未许婚, 你两个妹妹也不好先许, 你家中竟无异议?”
“妾说服了父母, 容了我三年。”她比太子大两岁, 以时下的风气和太子的分量, 不可能到了十六岁还不议婚的。
嬴政顿了顿, 伸出右手,接过了她呈上来的画。
画技精湛, 已然无可挑剔。
“你师从谁?”
“妾自幼爱画, 曾随阎师学过几年。”
哦,阎立本的学生。
嬴政大抵有数了, 见墨迹已干, 就把画交给狄仁杰卷起来收好。
“起来吧, 地上不干净。”
大唐没有说跪就跪的风气, 如果不是出了这事儿, 正常社交里, 只要不是太隆重严肃的场合里, 房玄龄的女儿见李世民和嬴政, 其实只需要微微屈膝欠身,双手交叠在腰间,浅浅施个立揖礼就行了。
她一直跪到现在,起身时草汁泥土糟蹋了裙子,碎碎的小石子勾丝粘连,但房柔面色不变,稳稳地退到一边,如释重负地揖礼道:“谢殿下宽仁。”
嬴政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画和鱼走了,留她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那边,也正巧在和长孙无忧谈起人选的事。
他祸祸了几只水鸟后,就去找长孙无忧了。
“怎么样啊?有没有特别出挑的?”李世民积极问。
“太多了,一时选不过来。”长孙无忧苦恼道,手边已经堆满了诗和画,“崔卢郑王萧……都递了意向过来,把家中女儿的出生年岁等写在帖上,这里还只是今天的。”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修氏族志的时候,可高傲的很,没这么阿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如今我们已经坐稳了天下,他们若还不上赶着,恐怕连汤都要喝不到了。”
长孙无忧轻描淡写,一份一份地审阅,“你也帮忙看看,宗室里还有适婚的,青雀过两年也要准备了……”
“青雀这么早就要定吗?”李世民吃惊,“他还小呢。”
“不小了。既然为他选的是东海,那早日成婚放出去,也未尝不好。”
“……我有点舍不得。”李世民叹气,“宗室那么多人,青雀留下来,也没什么吧?不差他一个。”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但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你不能给青雀,也不能给魏王府的臣僚,任何一点错觉。”
李世民怔住:“可我只是想多留青雀几年,离得太远了很难见面……”
“臣子们不知道。”长孙无忧摇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旦他们以为你宠爱青雀过甚,就会生出不必要的波折来。”
“……”
“为了他们兄弟能一直和睦下去,各自安稳,你就不可以为青雀开特例。”长孙无忧温声细语,继续道,“当年窦太后偏爱小儿子梁王,不让他就国,一直住在长安。你也要效仿吗?”
“后来不还是就国了?”
“生出多少风波来,又何必?”
李世民默然半晌,道理他都懂,就是很舍不得。长孙无忧只好抛出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阎立德的女儿如何?”
“谁?”李世民反应了一下,“哦,阎立德……做太子妃不合适吧?”
“和青雀呢?”
“那差不多。”李世民脱口而出。
细微的差别到底还是在言语间体现出来了。
太子妃,那就是奔着以后的皇后去的,那这人选就很刁钻了。
家世差一点的,不用考虑;家世太好的,嬴政不喜欢外戚,也不用考虑。
李世民又不了解各家的女儿都什么模样性情,他只能根据她们的父兄叔伯,来推定这姑娘如何。
所以他看上去是评价阎立德的女儿,实际上评价的是阎立德阎立本,跟女儿本身几乎毫无关系。
阎家家世差吗?当然不。阎立德外祖父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他母亲是北周的清都公主,他兄长阎立德现在是工部尚书,李渊的陵寝就是他督造的。[1]
阎立德和李世民也算表亲关系了。
但,长孙无忧一提起来,李世民本能地觉得不行,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房玄龄的女儿呢?”长孙无忧又问。
“玄龄家送帖了?”李世民惊讶。
“没有。不过前两天,卢夫人入宫拜见我,行了大礼,问起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没有?我说尚未,她就提起,她家长女……”
“等等。”李世民琢磨出不对劲了,越琢磨越不对,“我记得我给她做过媒,当时想的是许给元嘉,玄龄很为难地说,夫人想再留女儿几年。我当时没当回事,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忽然拍了一下掌,站起来激动道,“不行!我得把玄龄和他夫人,还有那娘子叫过来,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叫吧。”长孙无忧没他情绪变化那么大,同为女子,她已经从卢夫人当时那种难为情、但又为了女儿必须豁出去争一把的神态里,窥见前因后果了。
何况,卢夫人也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了。
李世民却还在团团转,念叨着:“上次卢夫人吃醋的事,我还没忘呢。她教出来的女儿,万一像她怎么办?东宫可不能只有一个太子妃,那不利于国祚。”
原来他还惦记他给房玄龄送美人,卢夫人不同意,他就吓唬人家,说赐“毒酒”,导致卢夫人二话不说就把“毒酒”干了的事。[2]
吃醋这事,都快传遍长安了。
长孙无忧笑道:“那倒不会。若没有这样的度量,她成不了太子妃。”
房玄龄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倒也不意外,与卢夫人来到御前,先道歉认错。
“陛下,臣有欺瞒之罪。”
李世民其实也没生气,就有点埋怨:“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房玄龄就把事情说了一遍,略有点忐忑道:“臣恐旁人以为我房家一心攀龙附凤,所以……”
“谁不想攀龙附凤?”李世民笑了,“从龙之功,谁不想争?当初我不过随口一说,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此事需得太子自己同意。玄龄你知道的,他从小主意就很正。”
这个房玄龄可太知道了。
太子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秦王上战场,李道玄都发现了,房玄龄还能发现不了吗?
他跟秦王独处议事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后来房玄龄专业给秦王父子打辅助,任何大事,只要有文字记录,九成都从房玄龄手里过。太子监国的时候,房玄龄等同太子的丞相,基本朝朝相见。
“但凭陛下、皇后与太子决断,臣等无二话。”
房玄龄就束手,与卢夫人站在一边,等待结果。
李世民笑呵呵,觉得还挺有趣,再次把鹦鹉放飞,让鹦鹉唤太子回来。
不到一刻钟,太子就到了,手里还多了一幅画。
“这么快?你在附近吗?”李世民微讶。
嬴政向父母问好,神色和缓:“我算算时辰,提前过来了。”
李世民就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道:“你知道房家有个女儿……”
“我已经知道了。”嬴政转而看向房玄龄和卢夫人,“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房玄龄无可奈何道:“小女顽劣,不知礼数,实在是臣管教无方。”
卢夫人却直言道:“追求心之所爱,有什么错呢?倘若为这所谓礼数,抱憾终生,那到死都是枉死鬼,这辈子等于白活了。”
这激烈的言辞,一下子就把皇家审视权衡的视角,转换到了年轻女子热烈的感情上。
在这个时代,像卢夫人这样宁愿死也不同意丈夫纳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而像房柔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拒绝皇帝赐婚,默默等待三年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少数?
嬴政甚至有点疑惑了:“但我并不曾见过她。”
房玄龄低声跟了一句:“臣当年投奔秦王之前,也未曾见过秦王。”
君臣如夫妻。
李世民忍不住大笑,为这明明老生常谈但这时候说起来就是很幽默的比喻,笑了很久。
“对对对,良禽择木而栖……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气氛随之轻松下来,但嬴政没有立刻给予答复。
房玄龄与卢夫人告退之后,嬴政把画往李世民面前的桌上一丢。
“好生无礼!”
“谁无礼?”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啦?”
“那个房娘子,她……”嬴政欲言又止,好像觉得这样背后评判人家不好。
“她干什么了?”李世民着急,催促道,“她也给你唱越人歌了?”
“陛下!”长孙无忧嗔怪。
这个称呼用这个语气说出来,跟喊“二郎”没区别,就跟李世民叫“太子”总能念出一股亲昵上扬的味道,与叫“政儿”差不多。
“人家唱完歌还得到王子垂青,拉手的拉手,盖被子的盖被子……”李世民笑眯眯。
母子俩双双不赞同地看着李世民,于是他忍着笑,清清嗓子,正经了点。
早在订婚之前, 嬴政就问过扶苏:“你觉得房娘子如何?”
扶苏轻声道:“貌柔心坚。”
“给你做母亲,如何?”
“为此而婚吗?”
“不全是。”嬴政淡声道,“我需要女眷来打理很多琐事, 有些事, 唯有女子才适合去做。”
简而言之,他需要一个长孙无忧那样的太子妃,帮他处理一些他不适合去做的事。
比如亲蚕礼、接待外宾里的女客、公主出嫁和回宫、节庆宴会、命妇封诰、调停皇室女眷们的矛盾……
有些社交场合,几乎是纯女性的,嬴政不方便出面。
大唐对外交往特别频繁,来朝贺献礼的部族也越来越多, 各种事务纷至沓来, 嬴政虽然处理得有条不紊, 但多一个助手总归是不错的。
毕竟他不能老是去麻烦长孙无忧。以后总有一天……
扶苏反倒安心了些, 嬴政就是这样的性格, 喜欢把周遭的一切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转世之后, 我怕是就不记得阿父了。”
嬴政怔忪了片刻,才道:“这是此生你第一次这么叫我。”
真是, 久违而遥远的称呼了。
扶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解释道:“从前你太小了,我知道是你, 但实在叫不出口。”
尤其是嬴政小时候, 就那么矮墩墩毛茸茸一团, 从上面看过去, 只能看见圆圆的眼睛和脸颊, 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扶苏要怎么才能叫得出口啊?
扶苏甚至有种奇特而微妙的、他在看着嬴政长大的错觉, 回想起来竟觉得沧桑感慨了。
嬴政却接着刚才那句话, 回应道:“你不记得无妨,我记得就行。”
“如果我此生资质平平……”扶苏犹豫着低声。
“有多平平?”嬴政认真问了一句。
“一篇文章背了一天都背不出来?”扶苏想了想,举了个例子。
“那就背两天。”嬴政很干脆。
“还背不出来呢?”
“那不叫平平,那是蠢。”嬴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扶苏唯唯诺诺地低头,不知怎么,却笑了。
嬴政斟酌道:“有嫡长子的身份,房玄龄做外祖父,房娘子瞧着也聪明,你要是真的资质很差的话——”
他停顿了几息,扶苏觉得每一息都挺漫长的。
“那我只能培养你的孩子了。”嬴政慢吞吞地说完。
他的记忆逐渐回来,但前世已经泯灭如梦,不可追溯,今生还能与诸多故人重逢,弥补那么多缺憾,已经很安慰了。
扶苏就是这最后一环了。
半透明的鬼魂愣了许久,动容道:“我此生,必不负阿父所托。”
“何须忧虑?”嬴政意识到扶苏的不安了,含笑道,“你先平安降生,好好长大吧。”
过去的十几年给了嬴政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他一点也不急切,从从容容地联系崔珏,递交文书,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崔珏很快给了回复:“后土娘娘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多谢娘娘。”嬴政把那个木偶交给扶苏,扶苏却道,“阿父你留着吧,我要去地府了。”
嬴政颔首,与扶苏暂别,把木偶放在桌案上的笔架旁边,偶尔看上一眼。
有空的时候,嬴政就去看看父母和弟弟妹妹,监督青雀减肥。
青雀这几年越发胖了,从幼儿那种憨态可掬的白胖可爱,变成了走快点都喘的不健康的胖了。
孙思邈委婉地提醒过,再胖下去就影响发育(子嗣)了。
李世民这才重视起来,不得不停止溺爱,把监督青雀减肥的事交给嬴政。
嬴政事先跟李世民说好,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干扰他,不然他不干。
“都听你的!”李世民答应得十分干脆。
当天他就后悔了。
因为嬴政制定的减肥计划简单而粗暴,练,给我往死里练。
他坐在船上,和蔼可亲地对圆形的实心雀球说:“下水。”
青雀不敢不从,只小声问了句:“游多久啊,哥哥?”
“叫兄长。”
“兄长。”
“先游个十里吧。”
“!!!”青雀的眼珠子要瞪出来了,结结巴巴道,“多、多少?”
“再废话就二十里。”
肥胖可怜的青雀哆嗦了一下,可怜巴巴地看向船上的亲人。
李世民刚要说话,就听长孙无忧道:“政儿有分寸,你不要插手。”
丽质估算了下,咋舌:“以二哥的体力,这得游五个时辰吧?”
嬴政眼皮都不抬,严格道:“先游再说。”
他看上去仿佛有点不耐烦了,青雀不敢耽搁,咬咬牙跳进水里,狗刨似的开始和浪花搏斗。
人一旦太胖,真是干什么都很心酸。肥肉在水里乱颤,游得还没岸上步行的路人快。
路人李道玄还笑嘻嘻打招呼道:“二哥,这是在干什么?政儿想吃鱼,让青雀去捞吗?”
看热闹的神采飞扬,乐个不停。
水里扑腾的胖鸟脸上火辣辣的,但也只能独自生胖气,手脚还不敢停下来,因为嬴政在后面盯着他。
兄长的威势有多可怕,青雀可算是体验到了。
你变了哥哥,你再也不是那个会给我好吃的、在外人欺负我的时候护着我、还给我鹦鹉玩的好哥哥了!
青雀很悲愤,更悲愤的是,他只游了一里,就游不动了。
李道玄在岸边大笑捶树,笑声猖狂到他扶着的柳树都在乱晃。
胖鸟四肢沉重,在水里越划越慢,越划越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水里沉,艰难地喘着粗气。
李世民不忍心看了,心软道:“要不就算了吧?明天再练?”
嬴政冷飕飕地瞅着他,反对道:“阿耶说了全交我管的。不作数了么?”
“……”李世民指了指水里快静止的青雀,小声道,“但是青雀他……”
话音未落,一只大乌龟扑棱着短粗的四肢,划拉到青雀附近,张开嘴,露出尖尖的鸟喙锯齿一般的“牙齿”,一口咬在青雀屁股上。
“啊——”青雀的惨叫声绕着曲江环了一圈。
“怎么回事?”李世民刚惊起,就被嬴政按下来,“乌龟而已,没毒,咬得也不疼,没流血。”
“可是青雀在惨叫……”
“阿耶放心,出事了我担着。”嬴政有十足的把握。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惨叫着拼命扒拉浪花,突然加速度往前游的青雀,弱弱道:“你的人?”
“那是龟。”
“……你的龟?”
“我不养龟。”嬴政一本正经道,“找朋友借的,干净伶俐,不会把青雀咬成什么样的。”
李世民就不问是哪个朋友了,嬴政朋友太多了。
被乌龟咬过的人都知道,乌龟的速度其实非常快,而且咬人可疼了。
长孙无忧倒还淡定,见青雀鬼哭狼嚎手忙脚乱还觉得挺欣慰的。
“多亏有政儿,不然青雀怕是瘦不下来。”
丽质心有戚戚,嘀咕道:“还好我不胖……”
嬴政回头看看妹妹,看得丽质坐立不安,生怕自己也要到水里游十里。
“你有点瘦了。”
秦时的审美,欣赏高挑端正强健硕丽的女子,这跟秦国的民风有关。嬴政受秦赵影响颇深,耳濡目染的,也会希望母亲和妹妹都强健一点。
健健康康,才能长长久久,不然再美好,也是昙花一现。
丽质连忙道:“我会多加餐饭的。”
“嗯。”嬴政满意了,继续坐在船头看龟雀赛游。
大乌龟咬了一口就松开嘴,但紧追不舍,追得青雀吱哇乱叫,肾上腺素飙升,一刻也不敢停,一口气游了五里。
嬴政叫停,大乌龟就拱着脱力的青雀上了船。
胖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都在痉挛,仿佛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连发出一点声音的力气都没了。
船上自带医者,倒不用担心他因此受损。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青雀被抬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
嬴政转而盯着李世民,看得他也发毛。
“我应该不胖吧?”
“你少吃点糖。”
“我总共就这么点爱好——”李世民不服气。
“接下来几个月魏王府的庖厨,东宫接管了,谁也不许给青雀加餐。阿耶阿娘都没有意见吧?”嬴政自顾自地按计划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纷纷摇头。
尤其李世民,他真怕反应慢了,嬴政顺手就把太极宫的庖厨也接管了。
那他就没有甜食吃了!多么可怕!
在太子准备成婚的这段时间里,青雀被乌龟追了半年,游完了水温适宜的季节,天天只能吃医者规定的食物,暴瘦了五十斤。
秋风入长安了,水色渐凉,总该歇一歇了吧?
游泳不适合了,那就改为跑步吧。
青雀在前面跑,野狗在后面追。青雀跑得越快,野狗追得越快。
李世民仔细看了又看,怀疑道:“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狼吧?”
“是狗。”嬴政坚定道。
“是狗吗?”李世民都不确定了。
“嗯。”嬴政确信。
好吧,他说是就是吧。青雀虽然吃了一点苦,但肉眼可见地练出发达健壮的肌肉来了,跑这么半天都还精神奕奕,马也能自己骑了,模样都变得更端正了。
从两百多斤减到现在这样,可太不容易了。
管它是狼是狗呢,管用就行。
私底下,李世民还偷偷问过:“你的扶苏……我是说,你要一直带着他吗,还是让他转世?”
嬴政也不瞒他,商量道:“我想让扶苏转世成我的孩子,你觉得可以吗?”
李世民一开始想出发往西域走, 但嬴政劝他改了主意。
“对阿娘来说,那也太辛苦了,不如往江南去, 乘船迅捷, 直达东海,还能看到龙王和鲛人。”
李世民自己是马背上玩着长大的,水性实在一般,但想想嬴政说的确实有道理,水路那可比陆路快多了,顺风的时候一日千里。
而且, 他打的仗都在北边, 南方没怎么去过, 对那边的风景也颇为好奇, 想来长孙无忧也是如此。
夫妻俩合计了下, 最后决定走水路下江南。
嬴政打包了一堆人和东西给他们俩带上, 包括但不限于一只鹦鹉、一只明面上的素女、一只暗地里的蒙毅、和氏璧和太阿剑、令符和建木枝条……
“我要这玉干什么?”李世民看着他忙活,不解道。
“我虽没有灵力了, 但和氏璧还有, 若遇到风浪就丢进去,能停风止浪。看到它, 水神就知道我来了, 不会有妖怪敢擅动。”嬴政严肃叮嘱, 还给李世民装进香囊, 塞他手里。
李世民有点好笑:“大唐境内不是没什么妖怪了吗?”
“以防万一。”
“这木头?”
“建木, 以前用来沟通神灵的, 现在绝地天通了, 但你点燃建木的话, 默念神仙的名字,向对方求助,对方能感应到,会来帮你。”
“那素女?”
“给你们做饭。不然风餐露宿,委实可怜。”
李世民啼笑皆非,他是出去游玩的,就算再轻车简从,也足有护卫侍女几十号人,倒不至于风餐露宿吧?
嬴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少有的让王翦传话给白起,如果白起有空的话,可否护送一程?
他本来以为白起不一定愿意干这种杂活,谁知道王翦当天就回复说,白起将军说他正好也要往东海公干,可以一路送出去,再一路护送回来。
那可太好了。
李世民还在嘀咕:“太阿剑我就不用拿了吧?这么长,用起来都不方便,我拿它干啥?”
“它会变化的。”嬴政不由分说,等剑自觉缩小,直接塞锦囊里。
锦囊承受了它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遇到像蜚和无支祁那样难缠的大妖怪……”嬴政已经想得很远了。
李世民颇为好笑,又十分感动。
他一直都知道,嬴政从小就会忧心他,担心他受欺负受委屈有危险,不管李世民在其他所有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在嬴政这里永远都一样。
“我会保护阿耶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这么脱口而出,现在比李世民还高了还是这么做的。
参天大树一般的孩子已经反过来,把树冠伸到四面八方,把他们护在树下,不受风雨。
“真的还会有大妖怪吗?”李世民抱有疑问。
嬴政陷入沉思,喃喃道:“我再让王翦告知一下哪吒、孙悟空、杨戬,让他们多留意,等到了花果山地界,孙悟空会招待你们的……还有禹,这次也会路过……”
他已经完全陷进他的路程规划了,李世民无可奈何,就坐在旁边,看扶苏乖乖写字,听嬴政碎碎念。
碎碎念的嬴政,也很可爱。
烟花三月,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乘船出游,和一直送到渡口的嬴政挥挥手告别。
扶苏崽拉着嬴政的一只手,用另一只使劲摇晃,都快晃成小风扇了。
风和日丽的季节,迎面的风都是暖洋洋的,李世民无事一身轻,真的难得如此清闲。
长孙无忧也是,他们站在船舱外晒太阳,她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去踏青,折叶子芦苇船,放到水面上。你和兄长比赛,看谁的船飘得远。”
“我记得,你还会给你的小船上放上小花,好像那花在乘船似的。”李世民笑起来。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是那朵花,顺水漂流,漂到哪里,就在哪里的树荫花丛睡一觉。一抬头,就是细碎的阳光,水色青青,悠悠荡荡……”
长孙无忧温温柔柔的声音,仿佛在吟诵诗篇,慢慢萦绕在春风里。
李世民半躺在榻上,像打盹的猫咪一样眯了眯眼,不知不觉都有点困了。
“现在不就是了?”
他们便一同笑起来,和着鹦鹉哼歌的背景音乐,敲了会棋子,看了半日闲书,并肩看看日落,看看日出,看看漫天星辰与月光。
这是何等惬意的退休生活。
李世民本来还怕自己不习惯,结果如鱼得水,天天写信给嬴政,时不时还赋诗一首,把沿途的风景一一记下来,说与他听。
长孙无忧会插花笺,画一点长安没有的花花草草,或者直接摘下来,装好,让金鹰送往长安。
鹦鹉和鹰都来历不凡,不管船行得多远,他们也从不迷路,且当日去,当日回,还会带回嬴政的回信。
他们之间传递的东西逐渐离谱,从很轻的信笺,变成了略有一点点分量的花朵,再变成体积增加的花枝,而后在李世民的跃跃欲试里,变成了小石头。
“石头?”长孙无忧掂量了下,“你在水边捡的?”
“多好看呐!里面有只小黄狗诶!你看你看,是不是?”李世民积极地把石头拿给她看。
还真是,清清楚楚的小狗的形状,胖乎乎的,像那种几个月大的奶狗,正是可爱的时候。
“石头也能带?”长孙无忧疑惑。
“试试看嘛,我也想给政儿看看这么特别的石头。”
金鹰带着他们的期望,一去一回,带回来嬴政无语的回信。
“阿耶遥寄此物,实在无处安放,遂转赠子都,小儿颇喜。”
嬴政本意是想说,我这没地方摆一破石头,那是小孩才喜欢的玩意儿,别往我这送了,白占地方。
结果李世民理解错误,以为孙子喜欢,顿时兴致盎然,眉飞色舞道:“我小时候就喜欢捡石头,捡了好多,还给石头起名字呢。既然子都喜欢,那我看到别致的,再多给他送点。”
后来事情逐渐离谱。起因是夫妻俩路过三门山,被等候已久的禹和女娇拦截,一起用了顿饭。
席上有长安这时节还没成熟的水果,水灵灵的,非常新鲜,甚至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梗都青翠欲滴。
李世民吃得很开心,就对大禹说:“可不可以给家里孩子送一份去呢?”
大禹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嬴政的孩子,一口答应:“当然。”
结果用篮子打包的时候,却听李世民念叨:“政儿好像喜欢酸甜的,但这个荔枝真的很鲜润,他应该会喜欢的吧?青梅多放点,他喜欢青梅酒……”
原来家里的孩子,指的是成年的嬴政啊。
于是金鹰对着那沉甸甸的一篮子果实沉思,引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小声交谈。
“是不是太重了?”
“那把枇杷拿出来?”
金鹰豁出去了,爪子勾住绳索,起飞时用力扇动翅膀,努力把那不知道几斤重的篮子带起来。
女娇失笑摇头,给金鹰贴了张符,助它轻松翱翔。
见长孙无忧好奇地看过来,女娇解释道:“简单的小法术还是能用的,况且这是禹的庙。”
大禹则对李世民笑道:“要不要去看看你家孩子的庙?”
“不敢说是政儿的庙,禹王才是庙主。”李世民谦虚道。
“嗐,都一样。再过几百年,谁还分得清这庙里一开始是谁呢?”
闲着也是闲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就去禹王庙逛了逛。
他抬头看着那座冕服佩剑、高大威严、不苟言笑的雕像,想起太阿剑就在他手里,而太阿剑的主人,也就是这神像本体,幼时趴在他胸口睡觉,暖乎乎的一小团,温暖又奇妙。
好古老冰冷的塑像,好可亲可爱的嬴政。
他忍不住又开始怀念嬴政幼小的时候了,小短腿蹦蹦跶跶,还可以随便亲亲抱抱呢。
多么美妙!
就算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李世民没打算拜的,但长孙无忧上了上了三柱香,嘴里念念有词:“唯愿你岁岁平安,日日康乐。”
在神像面前,祝愿神像自己吗?
李世民微怔,便也提了杯酒,放在供桌上。
宏图霸业都已经有了,那就祈求平安康乐吧。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东海的时候,已经是夏秋之交了。
李世民本想去找青雀,看看他跟阎婉的孩子,但孙悟空突然冒出来,跟没有重量似的蹲在桅杆上,轻盈地翻了好几个滚,杂耍一般落下。
“嘿,可算让老孙等到了。”
李世民身边的人也算见多识广了,倒没有被会说话的猴子吓到,只是难免一惊。
“你怎么不变个样貌?政儿说你会七十二变。”李世民笑问。
“老孙是会,但花果山那么多猴子猴孙,大多都不会化形,等会你们去了,不还是会吓到?”
孙悟空笑嘻嘻,抓耳挠腮的,原来是打着先让他们适应一下,免得去花果山受惊的主意。
李世民对孙悟空很感兴趣,就笑道:“我们都去吗?”
“都去都去,再来几百个,我花果山也招待得起,甜酒和果子管够!”
孙悟空很豪气,笃定李世民可信,这些人不会伤害到猴子猴孙们,就猴爪一挥,在前面带路,引他们一行人赴宴。
半山是花树流水,半山是吃都吃不完的各种果子,晶亮亮地闪着光。
醉人的甜香到处都是,好像连潺潺的溪水都会醉到吃圆了肚皮的鸟雀竹鼠,醉醺醺的,歪七八扭,撞上行人的脚,连躲避都不会。
“好一个世外桃源。”长孙无忧被这美景迷了眼。
李子都很小的时候, 就觉得父亲好像不同寻常,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让他保守秘密。
“发现了什么, 悄悄告诉阿娘就好, 不可以再告诉别人。”
“耶耶也不能说吗?”
“你耶耶什么都知道的,他只是不说而已。”
这个子都倒是信的,他一直都觉得耶耶超级厉害,什么事情都知道。
子都就这么悄咪咪观察,想一件一件弄清楚,耶耶都有什么神奇地方。
首先, 耶耶香香的。不要笑, 也不要说都是太子了, 什么名贵熏香都有, 当然香香的。
不是这样的, 子都有注意过, 就算是夏天,再热的天气, 耶耶也不怎么流汗, 手摸起来凉凉润润的,像玉一样, 靠近了好舒服, 闻起来永远是很好闻的香气。
而且一点都不腻!
很多熏香都有点甜腻的, 哪怕掺了药草之类的, 但子都还是觉得不够自然, 没有草木果子本身的味道淡雅, 可是耶耶不一样, 他就是很不一样的香, 也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嗅到。
子都是想保密的,但他太小了,总会被其他人套出话来。
狄仁杰小声道:“像是兰蕙之香,但臣没有见过一样香气的兰蕙。”
“我倒觉得有些许龙脑和柏木的味道。”裴行检不赞同。
“都不是。”卢庄道也不赞同,“宫里用的香料我都看过,不是任何一种香。”
子都仰头听着他们讨论,歪头表示疑惑。
其次,耶耶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存在,他们偶尔会在东宫出没,与耶耶说话议事,并不怎么避讳子都。
虽然子都一般看不见,但有时能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动静,仿佛周围摆了很多冰块,等看不见的存在走了,周围就恢复正常了。
这时候耶耶的桌案上或者手里,就会多出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叠厚厚的文书,也有时候是盒子乃至箱子,里面可能放着吃食和礼物。
耶耶会随手给子都吃或者玩。
如果是文书的话,子都就知道接下来耶耶会很忙了,他很自觉地不去打扰,也乖乖坐在边上练字。
子都最初开始启蒙的时候,用的是《诗三百》,耶耶教他的第一首诗,就是《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子都喜欢听耶耶念诗给他听,耶耶的声音好好听,念出他的名字就更好听了。
“狂且是谁?”子都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来见我,而要见狂且呢?”
耶耶忍不住笑了,他一笑起来殿里好像都亮了。
子都喜欢看见他笑,就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狂且是很无礼的人。”
“那就是坏人了。”子都赶忙回应。
母亲说过,要积极回答父亲的话,子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耶耶说完一句,他就要赶紧跟一句。
“是坏人,所以诗里的人很失望。”
“哦。那扶苏是谁?”子都接着问。
“扶苏,是树的名字,和桥松一样。”
“只是树吗?”子都觉得不止。
“也是人的名字。”
“谁呀?”
“你说呢?”耶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子都不太明白的复杂语气,带着点无奈地反问他。
可是子都哪里知道扶苏是谁?为什么要问他呢?
子都性子很好,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把“扶苏”这个名字记下来,去问东宫的近臣。
东宫好多博学的人,个个都读过好多书,子都知道卢庄道的记忆力最强,他能把十年前看过的书一个字不落地全背下来,不管那书有多厚。
子都好羡慕,因为他背书要背好几遍才能记下来,而且还得勤快复习,不然会忘掉一些的。
他去找卢庄道的时候,对方正在看大理寺的案卷,但很耐心地分出时间来,跟子都讲述了扶苏的故事。
“公子去过皇子陂没有?听说那位扶苏公子,就葬在那里。”
“葬在那里吗?”子都懵懵懂懂地问。
“听说是,也有人说不是。”
子都不知道是不是,又趁耶耶下午有空的时候,去问他。
“确实葬在那里。你想去看看?”
“可以去吗?”
“当然。”
子都就期盼出门的日子了。他有算过,耶耶大概十天半个月,抽一天半日公务少的休沐日,或者节庆假日,会带他出去玩。
母亲有时候同去,有时候会去访友,或者邀请她的朋友们去逛园子看马球游船之类的。
子都两边都去过,母亲那边大多都是娘子,祖母姑祖母姑姑叔母等等有时候也在,到处都是美美的香香的,还有吃不完的漂亮点心。
耶耶那边要安静些,因为耶耶钓鱼的时候,声音大会把鱼儿吓跑的。
不过祖父才不管呢,他会直接把子都抱飞起来,转圈圈,抛到天上去。
每当这个时候,子都都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小鸟,飞得老高老高了。但是再高他也不怕,因为他知道祖父一定会接住自己的。
“祖父安康。”子都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地问好。
祖父特别喜爱子都,子都也特别喜爱祖父,因为祖父会跟他讲很多很多耶耶小时候的故事。
只有祖父知道这些故事,别人都不知道的。
耶耶坐在水边钓鱼观鸟的时候,子都就给祖父端茶送水剥松子砸核桃,很期待他这次要讲什么故事。
这就是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疑点了。——祖父说的故事里,耶耶是有尾巴的,还有角角。
这就很神奇了。
据子都所知,人是不会有尾巴的。他也从来没见过耶耶有尾巴。
子都茫茫然地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耶耶,又扭回头,不太敢信,但直觉祖父不会骗他,便糊涂了。
“耶耶有尾巴?”
“以前有的。”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
“发生了一点事。”
“什么事?”子都急着问,“耶耶受伤了吗?尾巴没有了?”
“我也觉得他是受伤了,但他自己不承认,反正尾巴和角都没了,昏睡了一年才醒。”
这下子都确定是真的了。
昏睡一年这个事情,总不至于是骗他的。祖父虽然时而会开玩笑,但不会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
后来子都求证过身边很多人。
他拿昏睡一年那件事去问,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一年大约没有,臣听说是从四月初到第二年上元。”狄仁杰回答。
“是四月初一深夜,到上元夜。”卢庄道给的日子更准确了,“有几位重臣在正月十五的灯会上见到了殿下,据说是被陛下抱着的,应该是刚醒。”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狄仁杰都忍不住了。
“凡有人证之事,就有痕迹,就能被追寻。”
“说人话。”狄仁杰道。
“我查过。”卢庄道答得飞快。
子都忙问:“那你有没有查到是为什么呢?”
卢庄道皱眉摇头:“众说纷纭,没有论证。只听说四月初一那夜,天空有无数惊雷,泰山附近郡县都上报说山顶奇光异彩,紫微星极亮,仿佛有神仙出没,银河璀璨,后来天在向上攀升,一直攀升。”
“天?”子都听不懂了,他仰头看天,什么也看不出来,“天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这世间有众多玄秘,都是我等搞不清楚的。”卢庄道说,“我们也只能把这些事记下来,免得后人以为,世间本来就这样的。其实不是的,譬如骊山的子母河水,其实才出现了没多少年,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还以为本来就有。”
“什么?那才出现没多久吗?”子都吃了一惊。
很显然,他这种年岁小的孩子的反应,印证了卢庄道的猜想。
孩子们果然对他们出生时就有的东西习以为常,认为本来就有。
子都也是到了三四岁才发现,原来别人家都有很多孩子,只有他家相对比较特殊,只有他一个孩子。
当然他这也不是个例,长安也有不成亲不生子,或者没成亲但有子的,男的女的都有。
子都习惯了这些,就不以为有什么不对。
他的童年时代,就一直在琢磨耶耶小时候有尾巴的事情。
他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母亲,阿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很难形容,像好奇,也像是欢喜,亦或是向往。
“可惜,现在见不到了。”
他们齐刷刷地叹了口气,都深以为憾。
“你觉得,你耶耶的尾巴会是什么颜色呢?”母亲悄悄问。
“我去问问祖父。”
子都找机会跑去问李世民,李世民就绘声绘色地跟他讲起,嬴政不同年岁时,角和尾巴的形状质感。
“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大,玄色尾巴软乎乎的,好像没有骨头,尾巴尖尖有金黄色的绒毛……后来……”
祖父讲起这些来滔滔不绝,子都听得两眼放光,记都记不过来。
“怎么还记这个?”祖父笑了。
“我怕我忘记了。”
子都想记住所有关于父亲的事,哪怕是父亲小时候抱着大尾巴睡觉、睡醒了会懵懵地用脸蹭家人手的小事。
子都虽然没见过,但会去想象,想象现在那个高大挺拔的父亲,也有比自己现在还小还可爱的岁月。
那让子都觉得很有趣。
三四岁的时候,子都跟着父亲住了两年。大床旁边摆着小床,紧紧挨着,子都每天都睡得很早很满足,做了数不清的美梦。
五岁子都有了自己的寝殿,开始描摹书法大家的字帖。他的资源太丰富了,凡叫得出名字的大家,东宫都有真品,就算是祖父挚爱的王羲之真迹,也能随随便便借给子都临摹。
白雪纷纷而下, 如同一场正在进行时的葬礼。
翠微宫里哭声隐隐,压抑的悲伤,无穷无尽地似潮水蔓延。
李世民闭着眼睛, 在嬴政面前渐渐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一团金色灵光从他眉心升起, 惊动了嬴政的心。
那灵光毫不停留,飞出殿外,冲天而起。
嬴政丢下满殿跪哭的亲人重臣,疾步向外奔去。
子都愕然抬首,匆忙跟去,只匆匆留下一句:“你们都留在这里, 我去看看。”
嬴政无暇他顾, 急忙赶到殿外时, 那灵光已然冲到半空, 与灿然的紫微星遥相呼应, 迎着漫天星辰喜悦的光辉, 即将回归天际而去。
不!嬴政不允许。
他最近一直在焦虑这件事,弄不清楚李世民回归紫微, 究竟是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还是像一颗糖落进杯中。
前者那滴水再无踪迹,无法寻觅;后者糖会融化在杯中水里, 水虽然变甜了, 可糖也没了, 那这杯水和原本的糖还能算一种存在吗?
紫微到底是何样的神仙, 嬴政并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李世民。
嬴政不能去赌, 李世民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只留下陌生的紫微这个可能。
不可以,绝对不要。
“阿耶!”嬴政失声喊道。
那金色灵光已经飞升出去很高很远,听到他的声音,却顿住了。
紫微星随之大亮,无形的丝线拉扯着那灵光,将他拖向银河。
嬴政死死地攥着手,眼睛里不知何时闪烁着泪光。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灵力很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动过任何非凡之力,可他脚下是长安。
长安是龙脉灵气汇集之地,他的力量其实自始至终都在他脚下。
他所踏足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感应到沉睡的龙脉。
那就是他自己,另一半的他自己。
那么——
嬴政心念一起,脚下的土地就隐约腾起躁动的灵气,缭绕在他身边,即将凝成一股生机勃勃的灵力,等待他的使用。
后土打断了这个过程,现身道:“不可妄为。你是想招致天谴吗?”
“我只是想留住他。”嬴政固执道。
“你留不住他。”
“留不住,也要留。”嬴政不管,就算天谴,就算他今天折在这里,扶苏也已成年,地位稳固,深得人心,这辈子不会重蹈覆辙,那他又什么可怕?
后土眉头紧锁:“女娲,你不管管他吗?”
女娲娘娘才刚过来,叹了口气,按住嬴政的手,哄道:“你别动,我来。”
她向天空伸出一只手,青色绸带腾空而上,缠住那灵光往下拽。
紫微不肯相让,调动二十八星宿之力,流转着繁丽的阵法,汇聚众星辉光,召唤本体回归。
四象们无可奈何地浮现在阵法四端,一脸头疼地看着下面。
“怎么办?”白虎傻眼。
“我哪知道怎么办?”朱雀嘀咕,“我吃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呢。”
“可是帝君才是我们帝君啊。”青龙小声道。
四象们很为难,纠结着与女娲相争。
谁都不想争,但又都不得不争。
后土实在是无奈,王母娘娘气哼哼地出现,不赞同地开口:“这是在干什么?不是胡闹吗?”
后土也道:“倘若易地而处,我转世为人,一世寿尽之后回归地府,旁人阻止我,不让我回归,你也会同意吗?”
女娲却道:“可政儿不是旁人。”
王母看起来想骂人,面若冰霜,手里却抛出簪子,划破星辰们勾连灵光的阵法,短暂地为女娲赢得了把灵光拖下来的机会。
女娲默契地把灵光拉低,后土不得已,只能把聚魂鼎祭出去,运用她的权能,收起这璀璨灵光。
“你们真是……”后土一边后悔,一边帮忙,“难道能把紫微的元神藏地府一辈子吗?”
嬴政怔怔地看着,充满期待地问:“这就可以了吗?”
女娲不忍地看着他,安慰道:“我们会想办法,你不要担心。”
星辰闪闪烁烁,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后土只能带着她们抢来的灵光先走,匆匆忙忙道:“等我的消息。”
麒麟的影子在星光下一闪而过,紧随其后。
她们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子都默默地看着,这时才走近,没有多问什么,只递上了帕巾。
嬴政这才发现脸颊微微湿润,原来有泪。
他无意识地松开攥紧的拳头,擦干泪水,转身回去,处理李世民的后事。
葬礼按流程办完,谥号为“文”的皇帝安睡在昭陵。
嬴政焦灼地等待着,一日一日又一日。
冬去春来,冰皮始解,山头新绿,柳色如烟。
他终于等来了青鸟的消息,迫不及待地往女娲庙赶。
“政儿!”年轻的李世民笑眯眯地望着他,亲亲热热地打招呼。
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精神饱满,神采飞扬,看不出一点魂魄的迹象,在阳光下一切如常。
麒麟悠闲地坐在旁边,尾巴轻轻摇动,一派祥和。
“阿耶?”嬴政喜出望外。
“听说你哭啦?”李世民好奇地瞅他,压低声音问,“真哭啦?”
嬴政本该有点羞恼,但实在太高兴了,连这样的玩笑也毫不在意,只上下打量李世民,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仿佛能感觉到活生生的脉动。
这绝不是鬼魂该有的感觉,嬴政和那么多鬼魂打过那么多交道,谁都不是这个真实鲜活的触感。
哪怕是蒙毅李斯白起,也带有鬼魂的凉气。
倒像是王翦那样,甚至比王翦都要更像活的。嬴政心念急转,想到了禹。
“阿耶现在?”嬴政赶紧问。
女娲解释道:“他为人皇的功德十分圆满,足以像禹一样成为地祇,凭借这个,我们……”
“我喂了他半颗仙丹。”王母补充。
“便如此了。”后土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看见好友们纷纷往泥坑里跳,她明明一点也不想跳,还不得不跟着跳。
“那……”嬴政想问紫微,但李世民饶有兴趣地听着,他就觉得“紫微”两个字别扭了,没有说出来。
王母不耐烦道:“反正就这样了,你父亲我们还你了,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算半仙,保有生前全部记忆。另外半颗仙丹我给你母亲了。这总行了吧?”
之所以是半颗,而不是一颗,并不是王母小气,她又不差这点仙丹。
而是如果给了李世民一整颗仙丹,那不是直接平地飞升了吗?
话说回来,后土真的觉得这事办的有点怪。
紫微本来就是神仙,还是四御之一,她们把紫微转世的魂魄拦下,又帮他成为不伦不类的、不知道算地祇还是鬼仙的状态,导致紫微不能归位,却又不是凡人,也实在太奇怪了吧。
后土觉得这事不能深想,便道:“地府那边我都交代过了,他在地府可以自由行走。若无他事,我就回去了。”
王母没好气道:“我也走了,烦得很,回回都这样。”
她虽不客气,却每次都尽力帮忙了,嬴政很感念,诚恳道:“多谢娘娘。”
很快只剩下女娲,眉宇间带着倦怠之色,笑笑道:“你们叙话吧,我去休息了。”
“娘娘辛苦,是我太任性了。”嬴政低声。
女娲抬手,还得飘起来才能摸到嬴政的头,温柔道:“我早就猜到会如此,你素来重情。”
李世民早就跟三位女神一一道过谢意了,这会儿倒是轻松,等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便关切道:“你几天没睡觉了?看起来脸色都不好了。”
“也没有几天。”嬴政略微心虚。
“睡会不?阳光这么好。”
“在这里?”
“有什么关系?女娲娘娘也不是外人。”李世民拉着嬴政走进客房,里面布置得干净素雅,窗户很大,是嬴政让人换上的琉璃窗,阳光便亮堂堂地铺了满地都是,暖意十足。
桌案床榻都挺新的,花釉的彩瓷里插着开得很早的紫玉兰。
女娲祠近些年翻新修复过,添了很多时新的玩意儿,庙祝是附近的花妖,每日都来打扫两次,并不常在。
客房有三两间,是为遭遇了坏天气留宿的访客准备的。
“阿娘呢?”
“在地府跟阿姊他们叙旧呢。”李世民随口回答,“她们有说不完的话。”
他把嬴政拉坐下来,笑道:“阿姊纠结要不要转世,你娘在想怎么布置地府给的房子……”
“她要住地府吗?”嬴政马上道,“我给你们修座庙出来。”
“不用不用,昭陵很大,陪葬品那么多,也用不完。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在人间到处走走看看,地府太暗了,连阳光都没有。”李世民抱怨完,又安慰道,“不过我这次在地府醒来,倒是看到了不少星光,比之前好多了,不那么阴森了。”
“星光?”
“对呀,比灯还亮,把地府的鬼魂都吓了一跳,还好不是太阳,不会把他们照伤。崔珏还感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地府,以后看生死簿不用点灯了。”
“……”
是因为李世民到了地府,所以星光跟着去了吗?
某种程度来说,倒是给地府带来了便利。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起在地府遇到了很多故人,颇为感慨,然后拍拍嬴政的手,示意他躺下睡一觉。
麒麟悄咪咪地隐没了,就像他会悄咪咪地出现一样。
“政儿?”长孙无忧的身影从外面转进来,悠然走近,金钗衫裙,温婉如昨。
“阿娘。”嬴政看着他们,便觉安心,舍不得睡去,宁愿靠在榻上,听他们说话。
“二郎真君的母亲云华仙子,邀我们去蜀地小住,说那里春光无限,处处是景,别有风情。”
“云华仙子?”李世民一阵茫然。
“是鹰送来的信。”长孙无忧解释道。
金鹰翩然敛动双翼,稳稳地落在窗边。这鹰本就是杨戬送的,给他带信也很正常。
“要去巴蜀吗?”嬴政想知道他们的动向。
说起来,云华仙子是玉帝的妹妹,是不是认识紫微?
“还没想好。”长孙无忧拿出几份请帖,苦恼道,“女娇说巴蜀哪有涂山风貌奇特?不如跟她去涂山,教那些不识字的小狐狸开蒙。”
“狐狸还要开蒙?”
“她说要的,不然都笨笨的,以后只能待在涂山,连字都不认识,还不如猪。”
天蓬要是听了肯定不服。
嬴政慢吞吞眨眨眼睛,对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如此受欢迎不是很奇怪。
就李世民的身份,是个术士都能算出来,根本从来没遮掩过。
以前李世民是皇帝,非凡的存在都不能沾染皇权,也就他出去游玩的时候能偶遇一回,现在不同了。
他们可以随意自在地交往了。如果紫微的性子有几分像李世民,那他的朋友肯定不少。
嬴政宽宽心,笑了一笑:“那都可以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大大咧咧道,“反正我们有大把时间。”
“其实,骊山……”嬴政有点不大好意思推荐自己的地盘,“骊山有很大的地宫,跟当年的咸阳宫相仿,没有什么人住,但布置得很好。你们要是愿意去看看的话,我让蒙毅重新收拾一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对视一眼,问:“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嬴政答得飞快,“里面很大,地宫和墓道也是隔开的,没什么阴气,就是陶俑多了点。”
他现在还不能陪他们四处走动,他们也不方便久留长安,便这样建议着。
“好,我们有空去看看。”李世民答应下来,又拍拍嬴政的手,“好了好了,休息吧,我们现在哪也不走。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不急。”
李世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可能这是死后最值得庆幸的事。
大概是阳光太暖和了,催得嬴政不知不觉垂下眼睫。
耳边依稀传来父母窸窸窣窣的、小小的声音,商量着一些琐碎的小事。
“我刚刚看见李斯了。”
“这不奇怪,他以前帮忙改过《贞观律》。”
“李斯想找兄长,问问他是否愿意担任功曹。”
“无忌应该愿意吧?正好跟玄龄一起,玄龄在做大判官。”
“兄长说要问问你。”
“问我干啥?”
“他说更习惯给你做事,你要不要做个鬼帝什么的?”
紫微去做鬼帝是不是降级了?嬴政模糊地想着,但他确实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这时总算得以舒心安宁,倦意便按捺不住,将他淹没。
嬴政只是小憩了一阵子,没有睡很久,但他苏醒的时候,窗前的阳光里,已然多了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大猫,头顶王字,斑纹华丽,乖巧端坐,任由李世民揉来揉去。
这不是缩小版白虎吗?
因为紫微没回去,所以四象直接下来了?
嬴政盯着白虎,还没说话,白虎就先开口:“现在是白天,我可以下来转转的。”
其实晚上他也能溜出来,毕竟星星那么多,留个法宝在那顶班就是了。
帝君不在,人间也不用星辰们管,其实很自在。
所以四象们就把最毛茸茸的白虎丢出来诱惑李世民了。
长孙无忧在檐下看燕子筑巢,发髻间多了朵紫玉兰,侧脸在朦胧的光影处转过来,向嬴政一笑。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悠悠走过来,柔声问。
“春色太好,想陪你们看看。”嬴政微笑。
李世民笑着戳穿他:“其实就是舍不得我们,怕我们走了,是吧?”
嬴政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便都心软,尽可能地在骊山停留了很久,避开可能认出他们的人,与嬴政约着,隔几日见一面。
明明也没有多少话想说,有时候甚至是嬴政在马车里处理公务,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各忙各的,但只要让嬴政看到他们存在,就在身边不远处,他就觉得很安心。
长孙无忧得到了女娇赠的一本术法卷轴,还是手写的呢,里面记载了一些简单好用的符咒法诀,还带图解。
她一个手势比划半天,一会看看手,一会看看卷轴,懵懵的,时不时和李世民小声讨论对不对。
白虎懒洋洋地趴在野花遍地的草地上,偶尔出声提醒她哪里错了。
蒙毅蒙恬和王翦大大方方地前来拜见,领他们参观地宫。
天禄和辟邪主动跑到李世民边上,欢快地和他打招呼。
开明的九个脑袋扭来扭去,夸张道:“陛下莅临,蓬荜生辉啊!”
蒙毅在一旁引路,谨慎道:“小心脚下,松蕈会乱跑。”
小蘑菇们咻咻地在地上冒出来,叽叽咕咕:“我们没有乱跑。”“就是就是。”“我们一直在这里,是人在乱跑。”
“咸阳宫原来是这个样子。”李世民看了一圈,喃喃道,“好空啊。”
再壮丽的宫殿,若是没有人住,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那就难免显得空旷古旧了。
蒙毅便道:“两位贵客若是愿意长住,自然也就有烟火气了。”
别的不说,李世民到哪都能把那地方填满,绝不会冷冷清清。
昭陵那边每天都有人去祭拜,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如骊山清净。他们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地宫这边什么都不缺,连昆仑的果子、巴蜀的新茶都能直接飞递过来。
嬴政第三次来女娲祠附近的时候,带上了子都。
这孩子风华正茂,文武双全,已经长成很优秀可靠的样子了。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与嬴政极亲,多多少少还是保留了点前世的灵光。
子都下了马车,就看见朱雀在施法给长孙无忧看,教她攒出小火苗来。
长孙无忧小心翼翼地试了几次,终于凝出一点黄豆大小的火花,蹦进柴火底下引火的干草里。可惜太小了,刚要燃起来,就熄灭了。
这不妨碍李世民一个劲地夸夸,鼓励她继续。
“这么快就学会了,你也太有天赋了!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年,移山倒海不是问题。”
“现在不许移山了。”嬴政冷幽默了一下,带子都向他们走过去。
子都惊喜地看着他们,奔出几步,偷偷看看嬴政,又忙克制地保持仪态,跟在嬴政后面,向他们见礼。
“祖父祖母!”
“诶。”李世民笑眯眯点头,心情大好,邀他们坐下来,“坐,一会尝尝法术烤的肉跟普通的肉有什么区别。”
嬴政瞥了眼正在准备食材的蒙毅,素女挽袖帮忙去了。
看来就差火了。
长孙无忧手忙脚乱地掐诀念咒,从来没有这么笨拙过,好不容易又成功一次,点燃了火堆。
她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辛苦辛苦,我们今天有烤肉吃全是你的功劳,来歇歇,吃点樱桃。”李世民殷勤地投喂,逗得长孙无忧莞尔一笑。
在一个陌生的领域取得小小的进步,让她很有成就感,对学习法术也更有动力了。
“你要不要也学?”长孙无忧随口道,有点想教他。
两个人一起学,互相促进,教学相长,肯定更有意思。
“我吗?”很奇怪,李世民居然对学法术没有什么好奇心。
这可是法术欸!正常人不都应该很好奇吗?尤其李世民这种性格。
“我看看,这个法术……”李世民刚要应下来,朱雀立刻合上了卷轴,白虎的大爪爪同时按住了他的手。
“你还是别学了。”朱雀诚恳道,“我怕骊山不够烧的。”
白虎连连点头:“是这样,在女娲娘娘家门口放天火,就算是你,也会被骂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有点茫然,面面相觑。
“我怎么感觉这话听起来好奇怪。”李世民琢磨着,“我都没学过法术,你们怎么那么肯定,我施的法术会很厉害?”
蒙毅低头暗忖:原来到现在还不知道吗?窗户纸这么薄,居然抗了这么久。
“这个……”朱雀和白虎齐刷刷转头去看嬴政。
能说不?让不让说?
“因为他们看得出,你天生就很适合修炼法术。”嬴政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是啊是啊,是很适合。”朱雀干笑一声,白虎干脆闭上了眼睛。
魏征的身影慢慢悠悠显现出来,一丝不苟道:“九曜星君托我来问,陛下现在有空吗?”
“哪个陛下?”李世民莫名。
“帝君现在有空吗?”
“谁?”
魏征深吸一口气,在嬴政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逼视下,违心道:“自然是陛下你。这里有两个陛下,换个称呼比较方便。”
“哦。”李世民咂摸了一下,觉得“帝君”这个称呼也挺好听的,就很自然地接受了,“后土娘娘说让我带玄龄无忌和李斯他们梳理地府,从上到下改革建造一下,别那么阴惨惨的荒凉样,跟远古时期似的。我忙着这个呢,怎么了?”
“那就是没空了?”魏征又看了眼嬴政。
“星官都在天上吧?找我有事?”李世民不解。
“倒也没什么大事。”魏征迟疑。
“没什么事你专程跑一趟?”
魏征心道你就是最大的事,你该回去的时候一直没回去,属下们能不慌吗?但他没法说,只好道:“臣思念陛下,所以正好来看看。”
李世民乐了,笑道:“要是在以前,你早就进谏我不要贪图享乐了。”
魏征无奈苦笑:“今时不同往日嘛。陛下要改革地府,定然缺人手,星君们很乐意帮忙,也可以借调天庭的百工巧匠,鲁班墨子都在其中,六丁六甲听候差遣。”
“神仙们都这么好说话?地府那种地方,都愿意去干活?”李世民直犯嘀咕。
朱雀欲盖弥彰地摸了摸发尾的羽毛,讪讪道:“神仙们很闲的,就当消遣了。是吧,白虎?”
“是啊。”白虎松开大爪爪,又被李世民逮住捏捏。
“那我怎么联系那些神仙呢?走地府那边?”李世民还不大熟悉神仙们做事的流程。
但其实对他而言,根本不需要流程。
嬴政清楚,魏征也清楚。
朱雀积极道:“我帮帝君传信,你想要做什么,需要谁帮忙,直接告诉我。当然写下来也行,我传令过去。”
“传令”这个词就很微妙了,哪怕是一无所知的子都都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朱雀的语气太自然,白虎和魏征也都没有惊讶反驳的意思。
李世民很疑惑,先按下来,趴在白虎背上写了篇客客气气的文书,想让鲁班和墨子的团队下地府来帮忙搞基建。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最后顺手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后土给的印章。
朱雀接过这金黄锦缎,带着它回星宿们的宫殿去。星君们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怎么样?”“我们帝君呢?”“龙脉也太霸道了,真不讲理。”“后土娘娘怎么回事?怎么把我们帝君留地府去了?那边黑不溜秋的,帝君才不喜欢呢。”
“别吵。”朱雀再次打开那文书时,紫微星在他们头顶亮了一下,落款处的“李世民”三个字就被星光标记,带上了紫微的气息。
“帝君嫌地府又黑又丑,又乱又冷,土了吧唧,什么都没有,让我们去帮忙改造一下。青龙玄武,走,我们去叫上百工巧匠,顺便让百花百草准备一下,再去月宫揽月光下去……”
星君们纷纷傻眼:“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帝君暂时不回来了。”朱雀摊开翅膀,“走吧,干活去。”
谁也没有想到,紫微帝君下界走一趟,最大的赢家竟是地府。
人间只是赢了百年盛世,地府却得到了千年的井然有序。
那么李世民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紫微的呢?那要等到嬴政走完这一世,回归龙脉本体了。
三十年的时光,听起来很长,但麦子也就熟了三十次。
嬴政晚年开始带孙子,平平稳稳地活到了七十岁,连重孙子都见了好几个了,最后交代了下自己不要谥号,葬在昭陵旁边建的秦陵就行。
他短暂地失去意识,沉沉地在山河间汇聚,片刻后,依然保留了此世的青年形貌,只是双角舒展,长尾蜿蜒,有点不大习惯似的,纵光到地府。
地府早已焕然一新。如果不是往上看不见太阳,行人的衣着款式有些比较古老,街边的酒肆茶楼没有那么多的话,这一打眼看上去,竟然跟长安城的格局很像。
坊市之间星光流动,人声笑语温温袅袅。依旧有判官衙署、轮回渡口立在城中,却化作了有花有树、有月有灯、有市井繁华的幽冥盛地。
连忘川河上都漂满了花灯,各式各样的,好像人间的七月十五节庆夜晚。
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挂着一盏星星灯,只是有的亮着,有的没亮,成千上万地连缀在一起,仿佛误入了银河里。
地上甚至铺了青砖,路边竟然有石柱和人鱼灯。
“如何?”李世民炫耀道。
嬴政不得不为之惊叹,尽管他早就听李斯汇报过了。
但他是下过地府的,知道原来荒凉成什么样,对地府如今的光景还是表示赞叹。
“不愧是你。”嬴政真心实意道。
李世民却先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角,而后绕到他背后,在嬴政想跟着转身的时候,示意他别动,然后伸出手,捞起龙尾巴摸来摸去。
“原来长大了是这个样子,小时候都摸不到鳞片的,现在有鳞片了。好长,你不会觉得很重吗?打人肯定很疼。能收起来吗?万一被人踩到怎么办?”
李世民往后退退,比比划划地丈量着大尾巴的尺寸,顺手捋捋尾巴尖上一丛丛暗金的毛发。
嬴政有点别扭,耐心地等他摸够,解释道:“我现在也可以把尾巴收起来了。”
他能感觉得到,他比从前强盛很多,对自身的控制力也越发自如。
他试验给李世民看了一下,角和尾巴一收,就与常人无异。
李世民却很遗憾:“别收呀,多好看,睡觉的时候还能当枕头呢,夏天肯定很凉快。”
“你现在不是寒暑不侵吗?”
“谁说的?孙悟空还能被热糕烫到呢。”李世民振振有词。
嬴政说不过他,纵容地把尾巴滑溜出来,任李世民欣赏。
“阿娘在涂山吧?”
“嗯,她在教几只小狐狸弹琴下棋,这两天好像教到怎么做琵琶了。”李世民给嬴政尾巴尖上的毛编辫子。
“我们去找她?”
“不急,五庄观的镇元子派童子送了人参果到紫微垣,邀请紫微去做客。”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一份仙气飘飘的请帖,并不是很意外,“朱雀转交给我的。”
嬴政转头,与李世民对视,了然道:“你发现了?”
“其实早该发现的。”李世民无奈,“就像那时候,早该发现你的秘密的。”
“所以?”
“所以我们去五庄观转一圈,再去紫微垣看一看。——放心,我还是我,就像,你还是你。”
李世民安抚了一句,丝毫不当回事。
嬴政安下心来,与他同行。
以后的千千万万年,他们都会同行。只要龙脉还在,星辰也在。
这是何等幸运?
(番外三完)
我想想明天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