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番外一:出海把鲛人弄哭
李世民一开始想出发往西域走, 但嬴政劝他改了主意。
“对阿娘来说,那也太辛苦了,不如往江南去, 乘船迅捷, 直达东海,还能看到龙王和鲛人。”
李世民自己是马背上玩着长大的,水性实在一般,但想想嬴政说的确实有道理,水路那可比陆路快多了,顺风的时候一日千里。
而且, 他打的仗都在北边, 南方没怎么去过, 对那边的风景也颇为好奇, 想来长孙无忧也是如此。
夫妻俩合计了下, 最后决定走水路下江南。
嬴政打包了一堆人和东西给他们俩带上, 包括但不限于一只鹦鹉、一只明面上的素女、一只暗地里的蒙毅、和氏璧和太阿剑、令符和建木枝条……
“我要这玉干什么?”李世民看着他忙活,不解道。
“我虽没有灵力了, 但和氏璧还有, 若遇到风浪就丢进去,能停风止浪。看到它, 水神就知道我来了, 不会有妖怪敢擅动。”嬴政严肃叮嘱, 还给李世民装进香囊, 塞他手里。
李世民有点好笑:“大唐境内不是没什么妖怪了吗?”
“以防万一。”
“这木头?”
“建木, 以前用来沟通神灵的, 现在绝地天通了, 但你点燃建木的话, 默念神仙的名字,向对方求助,对方能感应到,会来帮你。”
“那素女?”
“给你们做饭。不然风餐露宿,委实可怜。”
李世民啼笑皆非,他是出去游玩的,就算再轻车简从,也足有护卫侍女几十号人,倒不至于风餐露宿吧?
嬴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少有的让王翦传话给白起,如果白起有空的话,可否护送一程?
他本来以为白起不一定愿意干这种杂活,谁知道王翦当天就回复说,白起将军说他正好也要往东海公干,可以一路送出去,再一路护送回来。
那可太好了。
李世民还在嘀咕:“太阿剑我就不用拿了吧?这么长,用起来都不方便,我拿它干啥?”
“它会变化的。”嬴政不由分说,等剑自觉缩小,直接塞锦囊里。
锦囊承受了它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遇到像蜚和无支祁那样难缠的大妖怪……”嬴政已经想得很远了。
李世民颇为好笑,又十分感动。
他一直都知道,嬴政从小就会忧心他,担心他受欺负受委屈有危险,不管李世民在其他所有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在嬴政这里永远都一样。
“我会保护阿耶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这么脱口而出,现在比李世民还高了还是这么做的。
参天大树一般的孩子已经反过来,把树冠伸到四面八方,把他们护在树下,不受风雨。
“真的还会有大妖怪吗?”李世民抱有疑问。
嬴政陷入沉思,喃喃道:“我再让王翦告知一下哪吒、孙悟空、杨戬,让他们多留意,等到了花果山地界,孙悟空会招待你们的……还有禹,这次也会路过……”
他已经完全陷进他的路程规划了,李世民无可奈何,就坐在旁边,看扶苏乖乖写字,听嬴政碎碎念。
碎碎念的嬴政,也很可爱。
烟花三月,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乘船出游,和一直送到渡口的嬴政挥挥手告别。
扶苏崽拉着嬴政的一只手,用另一只使劲摇晃,都快晃成小风扇了。
风和日丽的季节,迎面的风都是暖洋洋的,李世民无事一身轻,真的难得如此清闲。
长孙无忧也是,他们站在船舱外晒太阳,她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去踏青,折叶子芦苇船,放到水面上。你和兄长比赛,看谁的船飘得远。”
“我记得,你还会给你的小船上放上小花,好像那花在乘船似的。”李世民笑起来。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是那朵花,顺水漂流,漂到哪里,就在哪里的树荫花丛睡一觉。一抬头,就是细碎的阳光,水色青青,悠悠荡荡……”
长孙无忧温温柔柔的声音,仿佛在吟诵诗篇,慢慢萦绕在春风里。
李世民半躺在榻上,像打盹的猫咪一样眯了眯眼,不知不觉都有点困了。
“现在不就是了?”
他们便一同笑起来,和着鹦鹉哼歌的背景音乐,敲了会棋子,看了半日闲书,并肩看看日落,看看日出,看看漫天星辰与月光。
这是何等惬意的退休生活。
李世民本来还怕自己不习惯,结果如鱼得水,天天写信给嬴政,时不时还赋诗一首,把沿途的风景一一记下来,说与他听。
长孙无忧会插花笺,画一点长安没有的花花草草,或者直接摘下来,装好,让金鹰送往长安。
鹦鹉和鹰都来历不凡,不管船行得多远,他们也从不迷路,且当日去,当日回,还会带回嬴政的回信。
他们之间传递的东西逐渐离谱,从很轻的信笺,变成了略有一点点分量的花朵,再变成体积增加的花枝,而后在李世民的跃跃欲试里,变成了小石头。
“石头?”长孙无忧掂量了下,“你在水边捡的?”
“多好看呐!里面有只小黄狗诶!你看你看,是不是?”李世民积极地把石头拿给她看。
还真是,清清楚楚的小狗的形状,胖乎乎的,像那种几个月大的奶狗,正是可爱的时候。
“石头也能带?”长孙无忧疑惑。
“试试看嘛,我也想给政儿看看这么特别的石头。”
金鹰带着他们的期望,一去一回,带回来嬴政无语的回信。
“阿耶遥寄此物,实在无处安放,遂转赠子都,小儿颇喜。”
嬴政本意是想说,我这没地方摆一破石头,那是小孩才喜欢的玩意儿,别往我这送了,白占地方。
结果李世民理解错误,以为孙子喜欢,顿时兴致盎然,眉飞色舞道:“我小时候就喜欢捡石头,捡了好多,还给石头起名字呢。既然子都喜欢,那我看到别致的,再多给他送点。”
后来事情逐渐离谱。起因是夫妻俩路过三门山,被等候已久的禹和女娇拦截,一起用了顿饭。
席上有长安这时节还没成熟的水果,水灵灵的,非常新鲜,甚至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梗都青翠欲滴。
李世民吃得很开心,就对大禹说:“可不可以给家里孩子送一份去呢?”
大禹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嬴政的孩子,一口答应:“当然。”
结果用篮子打包的时候,却听李世民念叨:“政儿好像喜欢酸甜的,但这个荔枝真的很鲜润,他应该会喜欢的吧?青梅多放点,他喜欢青梅酒……”
原来家里的孩子,指的是成年的嬴政啊。
于是金鹰对着那沉甸甸的一篮子果实沉思,引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小声交谈。
“是不是太重了?”
“那把枇杷拿出来?”
金鹰豁出去了,爪子勾住绳索,起飞时用力扇动翅膀,努力把那不知道几斤重的篮子带起来。
女娇失笑摇头,给金鹰贴了张符,助它轻松翱翔。
见长孙无忧好奇地看过来,女娇解释道:“简单的小法术还是能用的,况且这是禹的庙。”
大禹则对李世民笑道:“要不要去看看你家孩子的庙?”
“不敢说是政儿的庙,禹王才是庙主。”李世民谦虚道。
“嗐,都一样。再过几百年,谁还分得清这庙里一开始是谁呢?”
闲着也是闲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就去禹王庙逛了逛。
他抬头看着那座冕服佩剑、高大威严、不苟言笑的雕像,想起太阿剑就在他手里,而太阿剑的主人,也就是这神像本体,幼时趴在他胸口睡觉,暖乎乎的一小团,温暖又奇妙。
好古老冰冷的塑像,好可亲可爱的嬴政。
他忍不住又开始怀念嬴政幼小的时候了,小短腿蹦蹦跶跶,还可以随便亲亲抱抱呢。
多么美妙!
就算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李世民没打算拜的,但长孙无忧上了上了三柱香,嘴里念念有词:“唯愿你岁岁平安,日日康乐。”
在神像面前,祝愿神像自己吗?
李世民微怔,便也提了杯酒,放在供桌上。
宏图霸业都已经有了,那就祈求平安康乐吧。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东海的时候,已经是夏秋之交了。
李世民本想去找青雀,看看他跟阎婉的孩子,但孙悟空突然冒出来,跟没有重量似的蹲在桅杆上,轻盈地翻了好几个滚,杂耍一般落下。
“嘿,可算让老孙等到了。”
李世民身边的人也算见多识广了,倒没有被会说话的猴子吓到,只是难免一惊。
“你怎么不变个样貌?政儿说你会七十二变。”李世民笑问。
“老孙是会,但花果山那么多猴子猴孙,大多都不会化形,等会你们去了,不还是会吓到?”
孙悟空笑嘻嘻,抓耳挠腮的,原来是打着先让他们适应一下,免得去花果山受惊的主意。
李世民对孙悟空很感兴趣,就笑道:“我们都去吗?”
“都去都去,再来几百个,我花果山也招待得起,甜酒和果子管够!”
孙悟空很豪气,笃定李世民可信,这些人不会伤害到猴子猴孙们,就猴爪一挥,在前面带路,引他们一行人赴宴。
半山是花树流水,半山是吃都吃不完的各种果子,晶亮亮地闪着光。
醉人的甜香到处都是,好像连潺潺的溪水都会醉到吃圆了肚皮的鸟雀竹鼠,醉醺醺的,歪七八扭,撞上行人的脚,连躲避都不会。
“好一个世外桃源。”长孙无忧被这美景迷了眼。
李子都很小的时候, 就觉得父亲好像不同寻常,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让他保守秘密。
“发现了什么, 悄悄告诉阿娘就好, 不可以再告诉别人。”
“耶耶也不能说吗?”
“你耶耶什么都知道的,他只是不说而已。”
这个子都倒是信的,他一直都觉得耶耶超级厉害,什么事情都知道。
子都就这么悄咪咪观察,想一件一件弄清楚,耶耶都有什么神奇地方。
首先, 耶耶香香的。不要笑, 也不要说都是太子了, 什么名贵熏香都有, 当然香香的。
不是这样的, 子都有注意过, 就算是夏天,再热的天气, 耶耶也不怎么流汗, 手摸起来凉凉润润的,像玉一样, 靠近了好舒服, 闻起来永远是很好闻的香气。
而且一点都不腻!
很多熏香都有点甜腻的, 哪怕掺了药草之类的, 但子都还是觉得不够自然, 没有草木果子本身的味道淡雅, 可是耶耶不一样, 他就是很不一样的香, 也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嗅到。
子都是想保密的,但他太小了,总会被其他人套出话来。
狄仁杰小声道:“像是兰蕙之香,但臣没有见过一样香气的兰蕙。”
“我倒觉得有些许龙脑和柏木的味道。”裴行检不赞同。
“都不是。”卢庄道也不赞同,“宫里用的香料我都看过,不是任何一种香。”
子都仰头听着他们讨论,歪头表示疑惑。
其次,耶耶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存在,他们偶尔会在东宫出没,与耶耶说话议事,并不怎么避讳子都。
虽然子都一般看不见,但有时能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动静,仿佛周围摆了很多冰块,等看不见的存在走了,周围就恢复正常了。
这时候耶耶的桌案上或者手里,就会多出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叠厚厚的文书,也有时候是盒子乃至箱子,里面可能放着吃食和礼物。
耶耶会随手给子都吃或者玩。
如果是文书的话,子都就知道接下来耶耶会很忙了,他很自觉地不去打扰,也乖乖坐在边上练字。
子都最初开始启蒙的时候,用的是《诗三百》,耶耶教他的第一首诗,就是《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子都喜欢听耶耶念诗给他听,耶耶的声音好好听,念出他的名字就更好听了。
“狂且是谁?”子都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来见我,而要见狂且呢?”
耶耶忍不住笑了,他一笑起来殿里好像都亮了。
子都喜欢看见他笑,就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狂且是很无礼的人。”
“那就是坏人了。”子都赶忙回应。
母亲说过,要积极回答父亲的话,子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耶耶说完一句,他就要赶紧跟一句。
“是坏人,所以诗里的人很失望。”
“哦。那扶苏是谁?”子都接着问。
“扶苏,是树的名字,和桥松一样。”
“只是树吗?”子都觉得不止。
“也是人的名字。”
“谁呀?”
“你说呢?”耶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子都不太明白的复杂语气,带着点无奈地反问他。
可是子都哪里知道扶苏是谁?为什么要问他呢?
子都性子很好,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把“扶苏”这个名字记下来,去问东宫的近臣。
东宫好多博学的人,个个都读过好多书,子都知道卢庄道的记忆力最强,他能把十年前看过的书一个字不落地全背下来,不管那书有多厚。
子都好羡慕,因为他背书要背好几遍才能记下来,而且还得勤快复习,不然会忘掉一些的。
他去找卢庄道的时候,对方正在看大理寺的案卷,但很耐心地分出时间来,跟子都讲述了扶苏的故事。
“公子去过皇子陂没有?听说那位扶苏公子,就葬在那里。”
“葬在那里吗?”子都懵懵懂懂地问。
“听说是,也有人说不是。”
子都不知道是不是,又趁耶耶下午有空的时候,去问他。
“确实葬在那里。你想去看看?”
“可以去吗?”
“当然。”
子都就期盼出门的日子了。他有算过,耶耶大概十天半个月,抽一天半日公务少的休沐日,或者节庆假日,会带他出去玩。
母亲有时候同去,有时候会去访友,或者邀请她的朋友们去逛园子看马球游船之类的。
子都两边都去过,母亲那边大多都是娘子,祖母姑祖母姑姑叔母等等有时候也在,到处都是美美的香香的,还有吃不完的漂亮点心。
耶耶那边要安静些,因为耶耶钓鱼的时候,声音大会把鱼儿吓跑的。
不过祖父才不管呢,他会直接把子都抱飞起来,转圈圈,抛到天上去。
每当这个时候,子都都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小鸟,飞得老高老高了。但是再高他也不怕,因为他知道祖父一定会接住自己的。
“祖父安康。”子都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地问好。
祖父特别喜爱子都,子都也特别喜爱祖父,因为祖父会跟他讲很多很多耶耶小时候的故事。
只有祖父知道这些故事,别人都不知道的。
耶耶坐在水边钓鱼观鸟的时候,子都就给祖父端茶送水剥松子砸核桃,很期待他这次要讲什么故事。
这就是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疑点了。——祖父说的故事里,耶耶是有尾巴的,还有角角。
这就很神奇了。
据子都所知,人是不会有尾巴的。他也从来没见过耶耶有尾巴。
子都茫茫然地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耶耶,又扭回头,不太敢信,但直觉祖父不会骗他,便糊涂了。
“耶耶有尾巴?”
“以前有的。”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
“发生了一点事。”
“什么事?”子都急着问,“耶耶受伤了吗?尾巴没有了?”
“我也觉得他是受伤了,但他自己不承认,反正尾巴和角都没了,昏睡了一年才醒。”
这下子都确定是真的了。
昏睡一年这个事情,总不至于是骗他的。祖父虽然时而会开玩笑,但不会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
后来子都求证过身边很多人。
他拿昏睡一年那件事去问,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一年大约没有,臣听说是从四月初到第二年上元。”狄仁杰回答。
“是四月初一深夜,到上元夜。”卢庄道给的日子更准确了,“有几位重臣在正月十五的灯会上见到了殿下,据说是被陛下抱着的,应该是刚醒。”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狄仁杰都忍不住了。
“凡有人证之事,就有痕迹,就能被追寻。”
“说人话。”狄仁杰道。
“我查过。”卢庄道答得飞快。
子都忙问:“那你有没有查到是为什么呢?”
卢庄道皱眉摇头:“众说纷纭,没有论证。只听说四月初一那夜,天空有无数惊雷,泰山附近郡县都上报说山顶奇光异彩,紫微星极亮,仿佛有神仙出没,银河璀璨,后来天在向上攀升,一直攀升。”
“天?”子都听不懂了,他仰头看天,什么也看不出来,“天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这世间有众多玄秘,都是我等搞不清楚的。”卢庄道说,“我们也只能把这些事记下来,免得后人以为,世间本来就这样的。其实不是的,譬如骊山的子母河水,其实才出现了没多少年,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还以为本来就有。”
“什么?那才出现没多久吗?”子都吃了一惊。
很显然,他这种年岁小的孩子的反应,印证了卢庄道的猜想。
孩子们果然对他们出生时就有的东西习以为常,认为本来就有。
子都也是到了三四岁才发现,原来别人家都有很多孩子,只有他家相对比较特殊,只有他一个孩子。
当然他这也不是个例,长安也有不成亲不生子,或者没成亲但有子的,男的女的都有。
子都习惯了这些,就不以为有什么不对。
他的童年时代,就一直在琢磨耶耶小时候有尾巴的事情。
他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母亲,阿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很难形容,像好奇,也像是欢喜,亦或是向往。
“可惜,现在见不到了。”
他们齐刷刷地叹了口气,都深以为憾。
“你觉得,你耶耶的尾巴会是什么颜色呢?”母亲悄悄问。
“我去问问祖父。”
子都找机会跑去问李世民,李世民就绘声绘色地跟他讲起,嬴政不同年岁时,角和尾巴的形状质感。
“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大,玄色尾巴软乎乎的,好像没有骨头,尾巴尖尖有金黄色的绒毛……后来……”
祖父讲起这些来滔滔不绝,子都听得两眼放光,记都记不过来。
“怎么还记这个?”祖父笑了。
“我怕我忘记了。”
子都想记住所有关于父亲的事,哪怕是父亲小时候抱着大尾巴睡觉、睡醒了会懵懵地用脸蹭家人手的小事。
子都虽然没见过,但会去想象,想象现在那个高大挺拔的父亲,也有比自己现在还小还可爱的岁月。
那让子都觉得很有趣。
三四岁的时候,子都跟着父亲住了两年。大床旁边摆着小床,紧紧挨着,子都每天都睡得很早很满足,做了数不清的美梦。
五岁子都有了自己的寝殿,开始描摹书法大家的字帖。他的资源太丰富了,凡叫得出名字的大家,东宫都有真品,就算是祖父挚爱的王羲之真迹,也能随随便便借给子都临摹。
白雪纷纷而下, 如同一场正在进行时的葬礼。
翠微宫里哭声隐隐,压抑的悲伤,无穷无尽地似潮水蔓延。
李世民闭着眼睛, 在嬴政面前渐渐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一团金色灵光从他眉心升起, 惊动了嬴政的心。
那灵光毫不停留,飞出殿外,冲天而起。
嬴政丢下满殿跪哭的亲人重臣,疾步向外奔去。
子都愕然抬首,匆忙跟去,只匆匆留下一句:“你们都留在这里, 我去看看。”
嬴政无暇他顾, 急忙赶到殿外时, 那灵光已然冲到半空, 与灿然的紫微星遥相呼应, 迎着漫天星辰喜悦的光辉, 即将回归天际而去。
不!嬴政不允许。
他最近一直在焦虑这件事,弄不清楚李世民回归紫微, 究竟是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还是像一颗糖落进杯中。
前者那滴水再无踪迹,无法寻觅;后者糖会融化在杯中水里, 水虽然变甜了, 可糖也没了, 那这杯水和原本的糖还能算一种存在吗?
紫微到底是何样的神仙, 嬴政并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李世民。
嬴政不能去赌, 李世民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只留下陌生的紫微这个可能。
不可以,绝对不要。
“阿耶!”嬴政失声喊道。
那金色灵光已经飞升出去很高很远,听到他的声音,却顿住了。
紫微星随之大亮,无形的丝线拉扯着那灵光,将他拖向银河。
嬴政死死地攥着手,眼睛里不知何时闪烁着泪光。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灵力很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动过任何非凡之力,可他脚下是长安。
长安是龙脉灵气汇集之地,他的力量其实自始至终都在他脚下。
他所踏足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感应到沉睡的龙脉。
那就是他自己,另一半的他自己。
那么——
嬴政心念一起,脚下的土地就隐约腾起躁动的灵气,缭绕在他身边,即将凝成一股生机勃勃的灵力,等待他的使用。
后土打断了这个过程,现身道:“不可妄为。你是想招致天谴吗?”
“我只是想留住他。”嬴政固执道。
“你留不住他。”
“留不住,也要留。”嬴政不管,就算天谴,就算他今天折在这里,扶苏也已成年,地位稳固,深得人心,这辈子不会重蹈覆辙,那他又什么可怕?
后土眉头紧锁:“女娲,你不管管他吗?”
女娲娘娘才刚过来,叹了口气,按住嬴政的手,哄道:“你别动,我来。”
她向天空伸出一只手,青色绸带腾空而上,缠住那灵光往下拽。
紫微不肯相让,调动二十八星宿之力,流转着繁丽的阵法,汇聚众星辉光,召唤本体回归。
四象们无可奈何地浮现在阵法四端,一脸头疼地看着下面。
“怎么办?”白虎傻眼。
“我哪知道怎么办?”朱雀嘀咕,“我吃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呢。”
“可是帝君才是我们帝君啊。”青龙小声道。
四象们很为难,纠结着与女娲相争。
谁都不想争,但又都不得不争。
后土实在是无奈,王母娘娘气哼哼地出现,不赞同地开口:“这是在干什么?不是胡闹吗?”
后土也道:“倘若易地而处,我转世为人,一世寿尽之后回归地府,旁人阻止我,不让我回归,你也会同意吗?”
女娲却道:“可政儿不是旁人。”
王母看起来想骂人,面若冰霜,手里却抛出簪子,划破星辰们勾连灵光的阵法,短暂地为女娲赢得了把灵光拖下来的机会。
女娲默契地把灵光拉低,后土不得已,只能把聚魂鼎祭出去,运用她的权能,收起这璀璨灵光。
“你们真是……”后土一边后悔,一边帮忙,“难道能把紫微的元神藏地府一辈子吗?”
嬴政怔怔地看着,充满期待地问:“这就可以了吗?”
女娲不忍地看着他,安慰道:“我们会想办法,你不要担心。”
星辰闪闪烁烁,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后土只能带着她们抢来的灵光先走,匆匆忙忙道:“等我的消息。”
麒麟的影子在星光下一闪而过,紧随其后。
她们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子都默默地看着,这时才走近,没有多问什么,只递上了帕巾。
嬴政这才发现脸颊微微湿润,原来有泪。
他无意识地松开攥紧的拳头,擦干泪水,转身回去,处理李世民的后事。
葬礼按流程办完,谥号为“文”的皇帝安睡在昭陵。
嬴政焦灼地等待着,一日一日又一日。
冬去春来,冰皮始解,山头新绿,柳色如烟。
他终于等来了青鸟的消息,迫不及待地往女娲庙赶。
“政儿!”年轻的李世民笑眯眯地望着他,亲亲热热地打招呼。
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精神饱满,神采飞扬,看不出一点魂魄的迹象,在阳光下一切如常。
麒麟悠闲地坐在旁边,尾巴轻轻摇动,一派祥和。
“阿耶?”嬴政喜出望外。
“听说你哭啦?”李世民好奇地瞅他,压低声音问,“真哭啦?”
嬴政本该有点羞恼,但实在太高兴了,连这样的玩笑也毫不在意,只上下打量李世民,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仿佛能感觉到活生生的脉动。
这绝不是鬼魂该有的感觉,嬴政和那么多鬼魂打过那么多交道,谁都不是这个真实鲜活的触感。
哪怕是蒙毅李斯白起,也带有鬼魂的凉气。
倒像是王翦那样,甚至比王翦都要更像活的。嬴政心念急转,想到了禹。
“阿耶现在?”嬴政赶紧问。
女娲解释道:“他为人皇的功德十分圆满,足以像禹一样成为地祇,凭借这个,我们……”
“我喂了他半颗仙丹。”王母补充。
“便如此了。”后土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看见好友们纷纷往泥坑里跳,她明明一点也不想跳,还不得不跟着跳。
“那……”嬴政想问紫微,但李世民饶有兴趣地听着,他就觉得“紫微”两个字别扭了,没有说出来。
王母不耐烦道:“反正就这样了,你父亲我们还你了,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算半仙,保有生前全部记忆。另外半颗仙丹我给你母亲了。这总行了吧?”
之所以是半颗,而不是一颗,并不是王母小气,她又不差这点仙丹。
而是如果给了李世民一整颗仙丹,那不是直接平地飞升了吗?
话说回来,后土真的觉得这事办的有点怪。
紫微本来就是神仙,还是四御之一,她们把紫微转世的魂魄拦下,又帮他成为不伦不类的、不知道算地祇还是鬼仙的状态,导致紫微不能归位,却又不是凡人,也实在太奇怪了吧。
后土觉得这事不能深想,便道:“地府那边我都交代过了,他在地府可以自由行走。若无他事,我就回去了。”
王母没好气道:“我也走了,烦得很,回回都这样。”
她虽不客气,却每次都尽力帮忙了,嬴政很感念,诚恳道:“多谢娘娘。”
很快只剩下女娲,眉宇间带着倦怠之色,笑笑道:“你们叙话吧,我去休息了。”
“娘娘辛苦,是我太任性了。”嬴政低声。
女娲抬手,还得飘起来才能摸到嬴政的头,温柔道:“我早就猜到会如此,你素来重情。”
李世民早就跟三位女神一一道过谢意了,这会儿倒是轻松,等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便关切道:“你几天没睡觉了?看起来脸色都不好了。”
“也没有几天。”嬴政略微心虚。
“睡会不?阳光这么好。”
“在这里?”
“有什么关系?女娲娘娘也不是外人。”李世民拉着嬴政走进客房,里面布置得干净素雅,窗户很大,是嬴政让人换上的琉璃窗,阳光便亮堂堂地铺了满地都是,暖意十足。
桌案床榻都挺新的,花釉的彩瓷里插着开得很早的紫玉兰。
女娲祠近些年翻新修复过,添了很多时新的玩意儿,庙祝是附近的花妖,每日都来打扫两次,并不常在。
客房有三两间,是为遭遇了坏天气留宿的访客准备的。
“阿娘呢?”
“在地府跟阿姊他们叙旧呢。”李世民随口回答,“她们有说不完的话。”
他把嬴政拉坐下来,笑道:“阿姊纠结要不要转世,你娘在想怎么布置地府给的房子……”
“她要住地府吗?”嬴政马上道,“我给你们修座庙出来。”
“不用不用,昭陵很大,陪葬品那么多,也用不完。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在人间到处走走看看,地府太暗了,连阳光都没有。”李世民抱怨完,又安慰道,“不过我这次在地府醒来,倒是看到了不少星光,比之前好多了,不那么阴森了。”
“星光?”
“对呀,比灯还亮,把地府的鬼魂都吓了一跳,还好不是太阳,不会把他们照伤。崔珏还感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地府,以后看生死簿不用点灯了。”
“……”
是因为李世民到了地府,所以星光跟着去了吗?
某种程度来说,倒是给地府带来了便利。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起在地府遇到了很多故人,颇为感慨,然后拍拍嬴政的手,示意他躺下睡一觉。
麒麟悄咪咪地隐没了,就像他会悄咪咪地出现一样。
“政儿?”长孙无忧的身影从外面转进来,悠然走近,金钗衫裙,温婉如昨。
“阿娘。”嬴政看着他们,便觉安心,舍不得睡去,宁愿靠在榻上,听他们说话。
“二郎真君的母亲云华仙子,邀我们去蜀地小住,说那里春光无限,处处是景,别有风情。”
“云华仙子?”李世民一阵茫然。
“是鹰送来的信。”长孙无忧解释道。
金鹰翩然敛动双翼,稳稳地落在窗边。这鹰本就是杨戬送的,给他带信也很正常。
“要去巴蜀吗?”嬴政想知道他们的动向。
说起来,云华仙子是玉帝的妹妹,是不是认识紫微?
“还没想好。”长孙无忧拿出几份请帖,苦恼道,“女娇说巴蜀哪有涂山风貌奇特?不如跟她去涂山,教那些不识字的小狐狸开蒙。”
“狐狸还要开蒙?”
“她说要的,不然都笨笨的,以后只能待在涂山,连字都不认识,还不如猪。”
天蓬要是听了肯定不服。
嬴政慢吞吞眨眨眼睛,对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如此受欢迎不是很奇怪。
就李世民的身份,是个术士都能算出来,根本从来没遮掩过。
以前李世民是皇帝,非凡的存在都不能沾染皇权,也就他出去游玩的时候能偶遇一回,现在不同了。
他们可以随意自在地交往了。如果紫微的性子有几分像李世民,那他的朋友肯定不少。
嬴政宽宽心,笑了一笑:“那都可以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大大咧咧道,“反正我们有大把时间。”
“其实,骊山……”嬴政有点不大好意思推荐自己的地盘,“骊山有很大的地宫,跟当年的咸阳宫相仿,没有什么人住,但布置得很好。你们要是愿意去看看的话,我让蒙毅重新收拾一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对视一眼,问:“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嬴政答得飞快,“里面很大,地宫和墓道也是隔开的,没什么阴气,就是陶俑多了点。”
他现在还不能陪他们四处走动,他们也不方便久留长安,便这样建议着。
“好,我们有空去看看。”李世民答应下来,又拍拍嬴政的手,“好了好了,休息吧,我们现在哪也不走。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不急。”
李世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可能这是死后最值得庆幸的事。
大概是阳光太暖和了,催得嬴政不知不觉垂下眼睫。
耳边依稀传来父母窸窸窣窣的、小小的声音,商量着一些琐碎的小事。
“我刚刚看见李斯了。”
“这不奇怪,他以前帮忙改过《贞观律》。”
“李斯想找兄长,问问他是否愿意担任功曹。”
“无忌应该愿意吧?正好跟玄龄一起,玄龄在做大判官。”
“兄长说要问问你。”
“问我干啥?”
“他说更习惯给你做事,你要不要做个鬼帝什么的?”
紫微去做鬼帝是不是降级了?嬴政模糊地想着,但他确实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这时总算得以舒心安宁,倦意便按捺不住,将他淹没。
嬴政只是小憩了一阵子,没有睡很久,但他苏醒的时候,窗前的阳光里,已然多了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大猫,头顶王字,斑纹华丽,乖巧端坐,任由李世民揉来揉去。
这不是缩小版白虎吗?
因为紫微没回去,所以四象直接下来了?
嬴政盯着白虎,还没说话,白虎就先开口:“现在是白天,我可以下来转转的。”
其实晚上他也能溜出来,毕竟星星那么多,留个法宝在那顶班就是了。
帝君不在,人间也不用星辰们管,其实很自在。
所以四象们就把最毛茸茸的白虎丢出来诱惑李世民了。
长孙无忧在檐下看燕子筑巢,发髻间多了朵紫玉兰,侧脸在朦胧的光影处转过来,向嬴政一笑。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悠悠走过来,柔声问。
“春色太好,想陪你们看看。”嬴政微笑。
李世民笑着戳穿他:“其实就是舍不得我们,怕我们走了,是吧?”
嬴政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便都心软,尽可能地在骊山停留了很久,避开可能认出他们的人,与嬴政约着,隔几日见一面。
明明也没有多少话想说,有时候甚至是嬴政在马车里处理公务,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各忙各的,但只要让嬴政看到他们存在,就在身边不远处,他就觉得很安心。
长孙无忧得到了女娇赠的一本术法卷轴,还是手写的呢,里面记载了一些简单好用的符咒法诀,还带图解。
她一个手势比划半天,一会看看手,一会看看卷轴,懵懵的,时不时和李世民小声讨论对不对。
白虎懒洋洋地趴在野花遍地的草地上,偶尔出声提醒她哪里错了。
蒙毅蒙恬和王翦大大方方地前来拜见,领他们参观地宫。
天禄和辟邪主动跑到李世民边上,欢快地和他打招呼。
开明的九个脑袋扭来扭去,夸张道:“陛下莅临,蓬荜生辉啊!”
蒙毅在一旁引路,谨慎道:“小心脚下,松蕈会乱跑。”
小蘑菇们咻咻地在地上冒出来,叽叽咕咕:“我们没有乱跑。”“就是就是。”“我们一直在这里,是人在乱跑。”
“咸阳宫原来是这个样子。”李世民看了一圈,喃喃道,“好空啊。”
再壮丽的宫殿,若是没有人住,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那就难免显得空旷古旧了。
蒙毅便道:“两位贵客若是愿意长住,自然也就有烟火气了。”
别的不说,李世民到哪都能把那地方填满,绝不会冷冷清清。
昭陵那边每天都有人去祭拜,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如骊山清净。他们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地宫这边什么都不缺,连昆仑的果子、巴蜀的新茶都能直接飞递过来。
嬴政第三次来女娲祠附近的时候,带上了子都。
这孩子风华正茂,文武双全,已经长成很优秀可靠的样子了。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与嬴政极亲,多多少少还是保留了点前世的灵光。
子都下了马车,就看见朱雀在施法给长孙无忧看,教她攒出小火苗来。
长孙无忧小心翼翼地试了几次,终于凝出一点黄豆大小的火花,蹦进柴火底下引火的干草里。可惜太小了,刚要燃起来,就熄灭了。
这不妨碍李世民一个劲地夸夸,鼓励她继续。
“这么快就学会了,你也太有天赋了!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年,移山倒海不是问题。”
“现在不许移山了。”嬴政冷幽默了一下,带子都向他们走过去。
子都惊喜地看着他们,奔出几步,偷偷看看嬴政,又忙克制地保持仪态,跟在嬴政后面,向他们见礼。
“祖父祖母!”
“诶。”李世民笑眯眯点头,心情大好,邀他们坐下来,“坐,一会尝尝法术烤的肉跟普通的肉有什么区别。”
嬴政瞥了眼正在准备食材的蒙毅,素女挽袖帮忙去了。
看来就差火了。
长孙无忧手忙脚乱地掐诀念咒,从来没有这么笨拙过,好不容易又成功一次,点燃了火堆。
她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辛苦辛苦,我们今天有烤肉吃全是你的功劳,来歇歇,吃点樱桃。”李世民殷勤地投喂,逗得长孙无忧莞尔一笑。
在一个陌生的领域取得小小的进步,让她很有成就感,对学习法术也更有动力了。
“你要不要也学?”长孙无忧随口道,有点想教他。
两个人一起学,互相促进,教学相长,肯定更有意思。
“我吗?”很奇怪,李世民居然对学法术没有什么好奇心。
这可是法术欸!正常人不都应该很好奇吗?尤其李世民这种性格。
“我看看,这个法术……”李世民刚要应下来,朱雀立刻合上了卷轴,白虎的大爪爪同时按住了他的手。
“你还是别学了。”朱雀诚恳道,“我怕骊山不够烧的。”
白虎连连点头:“是这样,在女娲娘娘家门口放天火,就算是你,也会被骂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有点茫然,面面相觑。
“我怎么感觉这话听起来好奇怪。”李世民琢磨着,“我都没学过法术,你们怎么那么肯定,我施的法术会很厉害?”
蒙毅低头暗忖:原来到现在还不知道吗?窗户纸这么薄,居然抗了这么久。
“这个……”朱雀和白虎齐刷刷转头去看嬴政。
能说不?让不让说?
“因为他们看得出,你天生就很适合修炼法术。”嬴政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是啊是啊,是很适合。”朱雀干笑一声,白虎干脆闭上了眼睛。
魏征的身影慢慢悠悠显现出来,一丝不苟道:“九曜星君托我来问,陛下现在有空吗?”
“哪个陛下?”李世民莫名。
“帝君现在有空吗?”
“谁?”
魏征深吸一口气,在嬴政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逼视下,违心道:“自然是陛下你。这里有两个陛下,换个称呼比较方便。”
“哦。”李世民咂摸了一下,觉得“帝君”这个称呼也挺好听的,就很自然地接受了,“后土娘娘说让我带玄龄无忌和李斯他们梳理地府,从上到下改革建造一下,别那么阴惨惨的荒凉样,跟远古时期似的。我忙着这个呢,怎么了?”
“那就是没空了?”魏征又看了眼嬴政。
“星官都在天上吧?找我有事?”李世民不解。
“倒也没什么大事。”魏征迟疑。
“没什么事你专程跑一趟?”
魏征心道你就是最大的事,你该回去的时候一直没回去,属下们能不慌吗?但他没法说,只好道:“臣思念陛下,所以正好来看看。”
李世民乐了,笑道:“要是在以前,你早就进谏我不要贪图享乐了。”
魏征无奈苦笑:“今时不同往日嘛。陛下要改革地府,定然缺人手,星君们很乐意帮忙,也可以借调天庭的百工巧匠,鲁班墨子都在其中,六丁六甲听候差遣。”
“神仙们都这么好说话?地府那种地方,都愿意去干活?”李世民直犯嘀咕。
朱雀欲盖弥彰地摸了摸发尾的羽毛,讪讪道:“神仙们很闲的,就当消遣了。是吧,白虎?”
“是啊。”白虎松开大爪爪,又被李世民逮住捏捏。
“那我怎么联系那些神仙呢?走地府那边?”李世民还不大熟悉神仙们做事的流程。
但其实对他而言,根本不需要流程。
嬴政清楚,魏征也清楚。
朱雀积极道:“我帮帝君传信,你想要做什么,需要谁帮忙,直接告诉我。当然写下来也行,我传令过去。”
“传令”这个词就很微妙了,哪怕是一无所知的子都都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朱雀的语气太自然,白虎和魏征也都没有惊讶反驳的意思。
李世民很疑惑,先按下来,趴在白虎背上写了篇客客气气的文书,想让鲁班和墨子的团队下地府来帮忙搞基建。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最后顺手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后土给的印章。
朱雀接过这金黄锦缎,带着它回星宿们的宫殿去。星君们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怎么样?”“我们帝君呢?”“龙脉也太霸道了,真不讲理。”“后土娘娘怎么回事?怎么把我们帝君留地府去了?那边黑不溜秋的,帝君才不喜欢呢。”
“别吵。”朱雀再次打开那文书时,紫微星在他们头顶亮了一下,落款处的“李世民”三个字就被星光标记,带上了紫微的气息。
“帝君嫌地府又黑又丑,又乱又冷,土了吧唧,什么都没有,让我们去帮忙改造一下。青龙玄武,走,我们去叫上百工巧匠,顺便让百花百草准备一下,再去月宫揽月光下去……”
星君们纷纷傻眼:“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帝君暂时不回来了。”朱雀摊开翅膀,“走吧,干活去。”
谁也没有想到,紫微帝君下界走一趟,最大的赢家竟是地府。
人间只是赢了百年盛世,地府却得到了千年的井然有序。
那么李世民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紫微的呢?那要等到嬴政走完这一世,回归龙脉本体了。
三十年的时光,听起来很长,但麦子也就熟了三十次。
嬴政晚年开始带孙子,平平稳稳地活到了七十岁,连重孙子都见了好几个了,最后交代了下自己不要谥号,葬在昭陵旁边建的秦陵就行。
他短暂地失去意识,沉沉地在山河间汇聚,片刻后,依然保留了此世的青年形貌,只是双角舒展,长尾蜿蜒,有点不大习惯似的,纵光到地府。
地府早已焕然一新。如果不是往上看不见太阳,行人的衣着款式有些比较古老,街边的酒肆茶楼没有那么多的话,这一打眼看上去,竟然跟长安城的格局很像。
坊市之间星光流动,人声笑语温温袅袅。依旧有判官衙署、轮回渡口立在城中,却化作了有花有树、有月有灯、有市井繁华的幽冥盛地。
连忘川河上都漂满了花灯,各式各样的,好像人间的七月十五节庆夜晚。
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挂着一盏星星灯,只是有的亮着,有的没亮,成千上万地连缀在一起,仿佛误入了银河里。
地上甚至铺了青砖,路边竟然有石柱和人鱼灯。
“如何?”李世民炫耀道。
嬴政不得不为之惊叹,尽管他早就听李斯汇报过了。
但他是下过地府的,知道原来荒凉成什么样,对地府如今的光景还是表示赞叹。
“不愧是你。”嬴政真心实意道。
李世民却先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角,而后绕到他背后,在嬴政想跟着转身的时候,示意他别动,然后伸出手,捞起龙尾巴摸来摸去。
“原来长大了是这个样子,小时候都摸不到鳞片的,现在有鳞片了。好长,你不会觉得很重吗?打人肯定很疼。能收起来吗?万一被人踩到怎么办?”
李世民往后退退,比比划划地丈量着大尾巴的尺寸,顺手捋捋尾巴尖上一丛丛暗金的毛发。
嬴政有点别扭,耐心地等他摸够,解释道:“我现在也可以把尾巴收起来了。”
他能感觉得到,他比从前强盛很多,对自身的控制力也越发自如。
他试验给李世民看了一下,角和尾巴一收,就与常人无异。
李世民却很遗憾:“别收呀,多好看,睡觉的时候还能当枕头呢,夏天肯定很凉快。”
“你现在不是寒暑不侵吗?”
“谁说的?孙悟空还能被热糕烫到呢。”李世民振振有词。
嬴政说不过他,纵容地把尾巴滑溜出来,任李世民欣赏。
“阿娘在涂山吧?”
“嗯,她在教几只小狐狸弹琴下棋,这两天好像教到怎么做琵琶了。”李世民给嬴政尾巴尖上的毛编辫子。
“我们去找她?”
“不急,五庄观的镇元子派童子送了人参果到紫微垣,邀请紫微去做客。”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一份仙气飘飘的请帖,并不是很意外,“朱雀转交给我的。”
嬴政转头,与李世民对视,了然道:“你发现了?”
“其实早该发现的。”李世民无奈,“就像那时候,早该发现你的秘密的。”
“所以?”
“所以我们去五庄观转一圈,再去紫微垣看一看。——放心,我还是我,就像,你还是你。”
李世民安抚了一句,丝毫不当回事。
嬴政安下心来,与他同行。
以后的千千万万年,他们都会同行。只要龙脉还在,星辰也在。
这是何等幸运?
(番外三完)
我想想明天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