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听见了很多声音。
这让他长长的睡梦变得亦真亦幻起来。各种各样的花朵和枝叶在交错舒展, 伴随着小孩子们哒哒的脚步,朦朦胧胧的琴声如水珠滴落。
他好像躺在水里,但水有这么温暖吗?
絮絮的话音时不时在他意识里响起, 仿佛狗尾巴草的毛绒一端, 簌簌地挠过嬴政的脸。
有点痒,还有点烦。
他想翻身避开这些嘈杂,但却又动不了。一段一段漫长的寂静,大约是夜色笼罩了他,这时万籁俱寂,唯有山风与水波还在歌唱。
好安静, 静得像飘在星空里, 万千星辰簇拥着他, 身下仿佛是无边无垠的大海。
这时嬴政又会觉得, 白日里也没那么吵闹了。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暖烘烘的温度, 有点热了,但不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觉得不能这样一直睡下去, 错过了四季流转,可就错过了这一生。
有人在等他醒来, 他感觉得到。
于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冬日, 连雪都没下, 大唐的太子殿下挣扎着醒来。
他虚弱地动了动手指, 摸到了什么熟悉的触感, 呢喃道:“扶苏?”
“是我。”扶苏好生感动, “你醒了?”
“阿耶呢?”
“政儿!”李世民觉得自己运气好极了, 赶忙把琵琶一丢, 扶孩子坐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传孙思邈!”
“没有哪里不舒服。”嬴政有点坐不稳,需要靠在李世民怀里才能撑住,说话时也虚得慌,尾音渐弱,和从前完全不同。
“是不是饿了?你想吃点什么?”
素女很快端了羊肉汤和山药茯苓粥过来,都炖得很软烂,不是刚刚开火的。
“备了很久吗?”嬴政轻声问。
素女“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每日都备着滋养的汤粥,以防你随时醒过来会饿,孙神医说睡得太久不宜大补,要慢慢来,温和养气……”
李世民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接过粥碗,试试碗壁的温度和热气,舀了半勺,哄道,“来尝一口,放了枣子,有点甜味,但又不是很甜。”
嬴政不觉笑了,为他这样啰嗦的诱哄。
“我自己吃吧。”他欲拿起勺子。
“你哪有力气?我来喂。”
“……”他倒也不至于连个勺子也握不住。
但李世民执意,嬴政也就迁就他,很给面子地张口抿粥,慢慢吞吞地品尝。
山药已经完全炖化了,口感软绵绵的,红枣还能看得见一点形状,但入口也不需要咀嚼了,温温甜甜,在久未进食的舌尖上泛起食物本身的甘甜滋味。
如果是李世民吃的话,肯定要另外放糖了。嬴政漫无边际地想着,顺便抬眼瞅了瞅李世民。
嗯,看上去能直接骑马跑几百里,一点毛病都没有。
“阿娘呢?”李世民在这里,嬴政就顺便问起长孙无忧。
“又快节庆了,她想给你殿里挂些装饰,说不然看起来好冷清。”
“哦,我没觉得冷清。”他看见了簇新的桃符窗花和瓷瓶里的腊梅。
嬴政靠在李世民怀里,就着他的手吃了半碗粥,就轻轻推推他的手腕,示意自己不吃了。
“羊肉汤吃一点好不好?孙神医说这个很补肝血的,尤其是冬天,多吃肉暖脾胃,你阿娘的体寒就是这么吃好的。”
“我不体寒。”嬴政试图跟推销食物的父亲讲道理。
李世民摸了摸孩子的手,嘀嘀咕咕:“可你比我体温低。青雀比你摸起来热乎,丽质都比你热一点,你肯定是太虚了。”
“……阿耶,我从小就这样。”嬴政很无语。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总觉得孩子肯定受了很大的、看不见的伤,导致现在无比虚弱,必须要全方位地细致照顾,呵护到极致,要养很久很久,可能都养不回去了。
嬴政缓缓地眨了下眼睛,有点疑惑:“哪里不一样?”
“你的角和尾巴都没了……”李世民压低声音,十分惋惜地看向孩子的额头,要不是姿势不雅,他还想顺手摸一把孩子的腰和屁股。
“哦。”嬴政随着他的话,才发现似的,费力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什么也摸不到了,只有皮肤光滑的触感。
“疼不疼?”李世民爱怜道。
“为什么会疼?”嬴政只觉莫名其妙。
“本来有角,现在没了,怎么会不疼呢?”李世民很有逻辑。
但嬴政真的没感觉到一点痛感,他只是觉得疲惫,身体沉重,以前一个念头就能飞起来,比蒲公英都要轻盈,现在不行了,飘不起来了。
那御风呢?
殿内的空气不再随着他的意动而流转起舞了,就像他失去了对风的控制权。
他变成普通人了吗?
嬴政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感知不到自己的灵力了,也感觉不到灵契那边的一堆联系,就像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脉络断了一半。
但很奇怪,他一点也不觉得惊慌。冥冥之中,他好像知道那一半只是封存了,而不是真的消失了。
就像他的空间,打不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也还是在的,一点也不少。
女娲的声音悄悄传过来,安抚道:“你只是把力量分出去了,就在龙脉里。如果你不打算当人皇,现在就可以把龙脉的力量还给你。”
【不用,我从来不觉得,做人有什么不好。谢娘娘挂怀。】嬴政认真地想着。
女娲娘娘便笑了,柔和地应了声“好。”
李世民还在哄嬴政喝汤:“乌鸡汤怎么样?放了一点点人参,不会补太过的。”
“那我只喝一口。”
“一口也行。”
嬴政面前很快就多了份乌鸡汤,汤色清清亮亮,香气四溢。他没什么胃口,就只喝了一勺汤,然后就听见李世民继续推销:“要不要来点八宝糕?”
“你自己吃吧。”
“我吃的话,你就陪我吃一口?”
“阿娘!”嬴政看见熟悉的身影走进来,顿时松了口气,转移话题,“这个龙灯好好看。”
“还有虾!”“螃蟹!”“兔子!”“飒露紫!”
两只更小的孩子从长孙无忧身后冒出来,各自提着花里胡哨的灯笼,努力举高高给哥哥瞧。
“哥哥看我的兔子!”
“一点也不威猛,我的是老虎,嗷呜嗷呜——”
长孙无忧抿唇一笑,眉眼弯弯:“一不小心做多了,你喜欢哪些,我给你挂上。”
“上元要到了吗?”嬴政尽力自己坐起来,李世民忙给他垫了两个软枕。
“嗯。”李世民微笑,“从今夜起开宵禁三日,举城同乐。”
“想必很热闹。”嬴政只是随口感慨一下,李世民却向他伸出手,“正好你醒了,我抱你去看看吧。”
嬴政连忙摇头,摇了又摇:“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以还要抱?”
“可你在生病,大家都知道。”
“还是不了,我可以明天,或者后天……不然明年再看也一样。”嬴政直觉自己会慢慢适应,慢慢恢复,他只是一下子有点不习惯这副身体的笨重,不能像以前那样乘奔御风而已。
“明天,后天,或者明年,我们都可以再去看。只要你喜欢,上元的花灯我们都不会错过。但那些灯都不是今晚的灯了。”李世民依然伸手,“我知道,其实你现在很想去。”
如果不想去,嬴政不会下意识提起“明天”“后天”,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害羞而已。
“可是,可是我现在……”嬴政有点猝不及防。
毫无计划就出门,感觉好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走很长的路。
可李世民还是坚持伸手,哄了又哄:“今年长安的灯会,比往年都要美丽,西域的行商开了酒肆,乐舞不断,还有很多表演,都是以前没有的。我还让少府监建造了盛大的灯楼、灯山、灯树,燃灯万盏……你不想去看看吗?”
嬴政可恶地心动了,犹犹豫豫地开口:“我自己走。”
“好,那你自己走。”李世民灿然一笑,耐心地看孩子缓缓起身,动作迟滞,下地时还用脚尖试了试,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地面是硬的,而自己的腿脚需要自己控制似的。
两小只默默为他攒劲,代入感超强,屏住呼吸,脸都快憋红了。
嬴政别别扭扭,浑身不自在,小声道:“天色是不是不早了?你们先去吧,我迟一点也没关系……”
长孙无忧笑语盈盈,看向青雀和丽质:“你们要先走吗?”
“我等哥哥!”“我也等哥哥!”
丽质被青雀抢了话,赶忙跟上。
嬴政不由自主地侧目,其实不大明白弟弟妹妹为什么老是来找他。
青雀还可以理解,从小家里没有别的玩伴,又喜欢玩鹦鹉。丽质的话,嬴政抱得很少,也没怎么哄过,每回来东宫,嬴政就只是让她自己玩,给吃给喝给玩具给宠物,她看上什么全送给她,喂饱了再把她送回去。
她为什么也这么黏糊糊,像块小糖糕呢?
嬴政想不通,只能归结为她年纪小,天然地和家人亲近。
小糖糕很紧张地仰着头,一家人里她最矮,握着两个小拳头,眼睛眨都不眨地看嬴政站起来,走了两步。
不止一个人松了口气。
嬴政顿觉荒谬,家里人都在想什么呀,他只是有点不习惯失去灵力的状态,不是病了残了,也不是走不了路了,都这么紧张干什么?
小题大做!
三四刻钟后,孙思邈来了,诊来诊去只说有点虚,多补补就好。
上元几乎可以算大唐最隆重华丽的节日了。
过年的快乐, 从冬至之后开始积攒,攒到载歌载舞的守岁,再一直攒到上元佳节, 变成这满城流淌的花灯与食物香气。
丽质被琳琅满目的花灯迷了眼, 而青雀则在一个个卖食物的摊贩面前咽口水,走不动道。
嬴政看了看青雀的脸和肚子,由衷怀疑他是由各种吃食组成的。
这下巴都快三层了,脖子都被肉堆得看不见了!有没有人管管?
他们到底年纪小,都有从者抱着,嬴政拒绝了李世民几次暗示和明示, 坚持要自己走。
这种地方很容易碰见熟人的, 要是被人看见太子这么大了还被抱着, 那多丢脸?
“可是这么多人, 万一走散了可怎么办?”李世民道。
“这里是长安。”
长安应该是这个时代治安最好的地方了, 没有之一。
“长安也会有孩子走失啊, 每年上元都有的。”李世民认真与孩子分说。
“我不至于找不到武候,更不至于找不到家。况且……”嬴政环顾四周, 因为这次出门的家人多, 带的侍卫也就多,虽然李世民尽量不惹人注目, 但他们夫妻俩本来长得就惹眼, 就算真走散了, 想找他们一点也不难。
“臣会保护殿……保护公子的。”安元寿在旁边小声道。
“哥哥, 灯!”丽质倾身拉了拉嬴政的衣袖, 示意他去看那边吸引了不少人的走马灯。
这种灯, 内燃松脂蜜烛, 热气旋动轮轴, 纱面剪影就会缓缓流转。
每转一次,就变幻一面光影。刚刚还是几匹彩色骏马扬蹄嘶风,转眼就变成玄龙居高临下,爪子下面是巍峨的宫阙一角,空中还飘着金色碎片。
“嗯?”这么与时俱进的吗?
嬴政睁大眼睛,拉了下李世民的手,引他附耳过来。
“这也可以吗?不管管?”
李世民飒然一笑:“管它干什么呢?百姓们喜欢看,酒楼说话的都喜欢说这一段。”
大多数百姓不识字,尽管大唐已经在努力多设县学,鼓励读书了,但教育成本太大,百姓的娱乐之一就是听人说故事。
而不管什么故事,一传十十传百,自然而然就会更加夸张传奇。
那走马灯这么一转,好家伙凤凰与麒麟齐出,紫气东来,金光熠熠,被灯里的光一衬,竟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华丽辉煌之感了。
“好!”“这画技也太精湛了!”“美啊,甚美!”
长安的文人画师也多,这不知道是请了谁,技艺登堂入室,连嬴政都挑不出毛病来。
他甚至都好奇了,这走马灯到底有几幅画,接下来还有什么。
结果那灯影一转,转出个哪吒和几条龙来,本以为是老套路哪吒闹海或者陈塘关那一段,结果仔细端详,发现居然不是。
画面里的哪吒法宝俱全,莲花彩衣,雌雄莫辨,踩着风火轮,飘着混天绫,在高山大河处砸着巨石,那几条龙也在帮忙引水挖渠,老实巴交的样子。
“这是在说三门山的事?”嬴政有点惊奇,“但怎么哪吒成了事主?禹呢?”
“哪吒显眼吧,而且好画。”李世民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拉着嬴政在附近馄饨摊坐下来,趁孩子注意力都在走马灯那里,吹一吹勺子里的小馄饨,偷摸喂嬴政一口。
“什么东西?”嬴政稍微转了转头,但走马灯变得太快,他看了好几轮都还没看清所有细节。
难怪能引到那么多人,人均都得看上三五遍,还要跟周边人聊聊这里面的故事。
“虾肉小馄饨,汤很鲜美,最近长安很风行。”
“其实杨戬也好画。”
“哪吒亮堂啊,透光更亮,金红灿烂的,不是很适合画在灯上吗?”
“哦,也对。”哪吒符合大唐审美。
三门山那一带的官民并不认识那么多神仙,也许有些会去拜拜大禹,猜测这跟大禹有关,但大禹画出来哪有哪吒受人欢迎?
这故事传着传着,哪吒就成了主角。
可能也会有别的版本,嬴政就不清楚了。
他看了好几遍,确定那幅骏马图是指的李世民的马,因为标志性的颜色丰富,群马奔腾,赤白青紫,堪比彩虹绚丽。
“那画的是青骓和飒露紫它们吧?”
“是吗?”李世民反而讶异了。
“你认不出自己的马?”嬴政瞅他。
“一点也不像。”
“那个哪吒难道很像吗?”哪吒站在这里都认不出那是他自己。
不需要像,大家知道那是谁就行了。
毕竟,画师又没机会照着李世民的马、嬴政的本体、哪吒自己去画。
“阿娘呢?”嬴政一个错眼,长孙无忧的身影就消失在他视野里。
“东边那彩棚,联诗猜谜去了,阿姊也在那里。”李世民抬抬下巴,“让她们玩吧,她也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刻。”
嬴政便不打扰母亲了,忽然又明白为何上元节这么热闹了。
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在这个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凑凑热闹,到处走到处看,满目都是流光溢彩,走累了往小吃摊一坐,用热气腾腾的美食驱散寒冷与疲惫,慰藉身心。
嬴政自然地看向这馄饨摊,只见摊头支一铜锅,锅里的汤水滚沸,清可鉴人。
仿佛是鸡汤,但闻着有河鲜的味道。
那娘子现包现下,动作非常麻利。馅是鲜虾肉合的猪脂,捻如小指大小,皮薄得透光。沸汤煮熟,捞入粗瓷碗,底上铺葱花、紫菜、虾皮、贝肉,加一点酱油,浇上清汤,清鲜不腻,香彻长安。
明明馅料并不多,但吃起来口感非常好,一口一个,越吃越开胃了。
“这一碗几文钱?”嬴政问。
娘子一边盛汤,一边爽快道:“原是三文,但贵客如此气度,却不嫌弃我这小地方简陋,今儿我请客如何?”
“那倒不用,我们这么多人。”嬴政先拒绝,而后算了算物价,略惊道,“这时节河渡结冰,鲜虾不便宜,卖三文有得赚吗?”
“小公子当真聪颖。我这摊子四季都在,却不能因为虾贵而涨一文,这样到了夏天难不成要再降一文?做生意就怕这来回易价,久而久之,客人就不来了。”
老板飞快地给每个客人都端上滚烫的馄饨,笑眯眯地解释道,“所以只要长安的面不涨,我就不涨了。”
嬴政本来想建议李世民收商税的,因为贞观一点商税都不收,经商环境有点太好了。
他们私下讨论过这事,李世民想轻徭薄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人口,安定人心。
嬴政找李斯算过,以贞观的这个作风,近几十年国库不会缺钱,因为对外征战可以拿到大额财富,把高昌按下去之后往西域通商也会变得非常容易,那对国内的百姓,怎么宽松都可以。
但长此以往,以后没仗打了的话,就会麻烦了。
“到时候陛下再征商税,放小抓大,挣得越多的就多交税。盐铁茶酒收归官营,再抄几个豪族,就可以了。”李斯微笑作答,“大唐的世家虽不像晋时骄横,但兼买土地少交赋税的事总是有的,只要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
“那何不现在抄?”
“现在抄也行,但乱世刚过,地多人少,抄了地更用不完。”
“那就先养养。”
嬴政已经开始记小本本,列名单了。别说所谓世家,就连宗室,李渊那后生那几个几岁的小毛孩,都在嬴政账本上。
什么世家不世家的,世家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当皇帝?是不想吗?
李世民一道诏令裁了三分之二的朝臣,也没哪个世家蹦跶出来叽叽歪歪。
这还是李世民宽容仁慈,等嬴政上位了,那不好意思,正等着宰肥羊呢。
“阿耶,哥哥,这个馄饨好好吃!”青雀不管,只顾着吃,斯哈斯哈的,好像馄饨皮和馅儿,还有汤,在他嘴里打了一架。
嬴政吃得慢,也不饿,刚吃了两个小馄饨,喝了口汤,玩笑道:“若是青雀不嫌弃,可以吃我的。”
“哥哥最好了!”青雀欢呼一声,就哒哒跑过来两步,在李世民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帮嬴政吃完了。
呼噜呼噜的,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捂脸,无奈道:“青雀,家里是饿着你了吗?那是哥哥的……”
“哥哥说送我了。”青雀从大碗里露出脸来,颇为疑惑。
你是小狗吗?吃剩食还吃得这么高兴?
李世民无力吐槽,看嬴政掏出帕子,递给青雀。
胖鸟笑嘻嘻地擦擦嘴,意犹未尽似的。
李世民只想赶紧带孩子走,以免让谁谁谁撞见,还以为他亏待青雀呢。
“我还没有吃完……”丽质嘟嘟囔囔,注意力总被周围的人和灯吸引,青雀就改坐到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虽说这馄饨确实小,一碗也就十五个,但孩子也不大呀,他怎么那么能吃?
嬴政默默道:“青雀是不是跟我差不多重了?”
“没、没有吧……”李世民尴尬地目移,“你太轻了,还不到七十斤。”
“所以他现在比我还重?”嬴政带着一点“都是阿耶你惯的”谴责,看看青雀的胖脸,又看看李世民。
“这怎么能怪我?他就喜欢吃东西,还能不让他吃不成?”李世民觉得自己好冤,“又不指望他骑马打仗,胖就胖点吧,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唔……”嬴政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李世民还真好奇,他们俩还没这么早讨论到李泰将来让他干什么。
李世民却觉神清气爽, 笑道:“像吐蕃和高句丽,没那么好拿,我们得从现在就做好准备, 通商放间, 在外围悄悄扎根……等过几年,养养粮草,就能试探试探,动动手了。”
“……”嬴政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动什么手?对谁动手?”李道玄宛如听说要出门玩的哈士奇,耳尖还伶俐,提溜着一只竹雕的笔筒奖品就过来了, 塞给嬴政, “给你玩。”
“我不缺这个。”
“那你送人吧。”李道玄随口一说, 重点全在“动手”上了, “哪年动?是吐谷浑, 还是高昌?不然焉耆、龟兹、薛延陀?还有最南边的林邑?”
大唐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 这脱口而出的,仿佛全是树上成熟的桃子, 就等着摘呢。
李世民还没回答呢, 柴绍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
“林邑肯定后面再动,南边那些蛮子谁强依附谁, 说不定不用动兵, 就自动归附了。”
“不要说人家是蛮子。”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归附了大唐, 就是我大唐百姓。”
“但突厥那些地方, 设了定襄和云中都督府后, 依然‘全其部落, 顺其土俗’, 是不是过于包容宽松了?”嬴政对此是有疑问的。
“太严必反。”李世民温声道,“草原上部族众多,我们还指望用他们帮我们打仗呢,不对人家好点,给点甜头,人家凭什么听我们的?”
这跟李世民的战略有关。
因为大唐对外是精兵作战,没有派那么多军队,为了不对国内百姓产生太大影响,就要以夷制夷,用少部分唐军,统领大部分外族,指哪打哪,打到的战利品,分给联合的军队。
大家都赚得盆满钵满,大唐以最小的损失,获得了最大的利益。
这一套李世民能玩得很溜,就像他敢把突厥上千贵族全迁长安来,把突利和执失思力放自己身边做禁卫将领,这种魄力一般人真没有。
但这么复杂的玩法,换一个水平差点的皇帝,分分钟玩崩。
“到时候疆域扩得越来越大,还是得移民戍边,不然时间久了,草原还是那个草原,不算是我们真正占领了。”嬴政想要实打实的占有,政令能到达边疆的那种。
“我们人口不够啊,政儿。”李世民也很犯难。
贞观才到第四年,被杨广祸祸的人口还在缓慢恢复中,就算有子母河水,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多出千万人来,没人怎么移民戍边?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孔子云,欲速则不达。郎君与公子既有远大的志向,又不缺卓绝的能力,何必这般着急呢?”
这个抑扬顿挫的调调,嬴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魏征来了。
这种大夸特夸,同时又在讽谏的逻辑,也是魏征常有的句式。
“大唐立国还不到十载,已然荡平四方,通商西域,再给大唐十年,二十年,郎君与公子想要的,皆会得到的,是以不必急切。”
魏征悠悠而笑,向他们拱手致意。
父子俩都点点头,或多或少都同意这个道理。
嬴政在周围条件不够的时候,是很善于忍耐蛰伏的,只是大唐如今的政治和军事条件太好了,除了人口少点,打大仗前要攒攒粮草,其他几乎没什么问题了。
“那再等等吧。”嬴政盘算着,嘀嘀咕咕,“等以后人口更多了,不仅要移民戍边,还要移风易俗。儒家和佛教,这时候总该派上用场了。”
这两家用来对外教化还是不错的,输出什么都不如输出文化,对大唐周边所有国家来说,大唐的文化就是主流,就是最强势最有影响力的,那大唐的风俗,大唐的语言,乃至文字,都该辐射四方。
“该让佛门去吐蕃高句丽传法,再让草原部族送质子过来,以大唐文化教之,以后送回去做首领……”嬴政还在小小声,李世民出两只耳朵听着,连连点头。
他一点也不怀疑,他的政治构想能实现,更不怀疑这个大唐以后交到嬴政手里会达到巅峰。
即便不知道这孩子是秦始皇,李世民都很相信他,何况现在知道了呢?
大秦在嬴政手里走向最强盛,奋六世之余烈,统一六国,统一文字与度量衡,修驰道与长城,政治改革,北驱匈奴,南平百越……
嬴政一个人干的事情,比许多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
尽管秦二世而亡,但谁也不能否认,嬴政是一个伟大的开拓者。
许许多多的后来者是借鉴了大秦与嬴政,才承继和研究出了更好的制度方略的。
但嬴政自己没得借鉴。
李世民想到这里,便觉心软,声音越发温柔,低低笑道:“虽然大唐还没有六世,但我可以干完六世的活,然后你将大唐带到盛世,好不好?”
“嗯。”嬴政用力点头。
有人清清嗓子,提醒道:“二哥,你俩再聊下去,这附近没人敢站着了。”
李世民与嬴政无辜地环顾,差点忘了这是大街上,还是投壶游戏的彩棚前面。
虽说他们音量不大,但是人多,聊的话题也过于劲爆了,还是不太适宜一直聊下去。
长孙无忧神采飞扬地拿到了嬴政想要的小木船,笑靥如花地走过来。
“政儿,你要的船。”
“阿娘好棒!”丽质呱唧呱唧鼓掌喝彩,“阿娘阿娘,我想要那个手串。”
李世民一把将嬴政抱起来,笑道:“累了吧?我抱你歇一会儿。”
“嗯?”嬴政忽然腾空,竟有点不安全感了,虽然知道李世民不可能让他摔着,但周围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呢。
嬴政连忙拍拍李世民的手臂,紧急道:“我不累。”
“可我想抱着你。”李世民促狭一笑。
“那也不能……不能在街市上……”嬴政的脸都要红了。
“意思是回家随便抱?”
“……”谁拦着你了?
嬴政无可奈何地瞪着李世民,充满无声无息的抗议。
好吧,李世民没抱几秒,到底把好面子的嬴政放下来了,牵着他的手去看公主和长孙无忧背身投壶。
“这么大人了还要抱?”
谁?谁敢当面蛐蛐嬴政?
嬴政刷地一回头,哪吒在灯树下面向他招手,哮天犬叼着一根肉骨头啃得正香。
一旁的杨戬和一个眉目狡黠的道童说着什么,那道童挠挠脸,手耷拉着,像一只鬼精鬼精的猴子。
许是嬴政盯得比较多,李世民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认出了难得踩在地上的哪吒,松开孩子的手,放心道:“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不用等我,你们玩吧。他们会保护我的。”
李世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嬴政走向他的神奇小伙伴们。
“汪呜……”哮天犬伏着上半身,好像在伸懒腰一样,短暂地放下大骨头,尾巴疯狂摇动。
“他想跟你玩。”杨戬解释道,抬起手接住了他的逆天鹰。
另一只体型小一点的将军鹰收敛着翅膀落下来,绕着嬴政飞两圈,被李世民远远地召过去了。
鹦鹉们叽叽喳喳地紧随其后,翅膀虽小,速度却挺快,一左一右地落在嬴政肩膀上,像两个斑斓的毛绒团子。
灵契用不了了,好在有这几只鸟,信息的传递倒是很快。
“你怎么样了?”哪吒凑近观察嬴政,“瞧着跟没睡醒似的,没精没采的。”
“没事,就是一时有点不习惯。”嬴政微微含笑,好奇地四下观望,“江流儿他们呢?也到长安了吗?”
“他们去客舍放行李了,说是大晚上鸿胪寺肯定不开门,都放假过节呢。”哪吒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放下心来,与嬴政闲聊,“按理说该明日进城的,但听说上元灯会特别热闹,就都有点急不可耐了。”
“人之常情。那得通知殷将军和殷娘子,他们盼了几载,总算盼到江流儿回来了。”嬴政顺手放飞一只鹦鹉,“能办到吧?”
“那是自然。”大鹦鹉骄傲仰头,“我可不是一般的鹦鹉。”
它扑棱棱地飞走了。
会说话,不迷路,记性好,通人性,能探听消息,还能及时传讯……这鹦鹉,其实很适合做间谍,当斥候啊。
嬴政这么一琢磨,决定尽快放一只出远门试试看。
目前大唐周边,情报最少的就是吐蕃,那就吐蕃吧。
嬴政这么决定了,随口问:“天蓬和卷帘怎么没有入佛门?那么好的机会。”
孙悟空不去是理所当然的,他有花果山,多逍遥自在,但天蓬卷帘编制没了,属于妖身,嬴政还以为他俩会用这个功劳换个尊者什么的当当。
孙悟空笑嘻嘻回答:“那猪本来很心动的,但佛门那些戒律,他实在守不住,又得了你的指点,有了什么籍帐,现在能一直保持人形了,还得了些功德。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和卷帘商量,以后在流沙河摆渡,不收钱,混久了过路的商旅指不定能给他俩建个小庙,这不就走了正道了吗?”
“他心思倒活泛。”嬴政瞬间笑了,“那就跟他说,他们要是能长年累月地护着我大唐出西域的商队与信使,十年之内,我给他们建个庙。”
“真、真的啊?”一张憨厚的大脸急匆匆冒出来,扒拉开孙悟空,腆着脸和肚子,巴巴地矮下身,惊喜交加,“那俺老猪先谢过公子的大恩大德了。卷帘快快,过来谢一个。”
卷帘老实巴交的样子,全然看不出他曾经吃过江流儿九世。
他跟江流儿的因果不知道算不算是还完了,但回头是岸,能帮路人渡河总是不错的。
贞观十二年, 十岁的狄仁杰获得了参加东宫弘文馆伴读选拔的机会。
狄仁杰颇有点纳闷,问他的父亲狄知逊:“陛下的意思,不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尽侍东宫吗?父亲你才六品啊。”
“太子殿下说唯才是举, 宁缺毋滥。”狄知逊笑得满面春风, 连连拍拍狄仁杰的肩膀,“儿啊,就看你的了。”
“我才多大?”
“当年高祖皇帝,就是靠陛下开国,才得的天下。为父我自知才能有限,东宫人才济济, 实在难以出类拔萃, 脱颖而出, 那就只能指望你了。”
狄知逊殷殷切切, 宛如等着望子成龙然后啃小的中登。
好吧, 有李渊那个躺平享福到薨的大例子在, 又有安家送安元寿、裴家送裴行俭入东宫的成功小例子在,满朝文武都很流行把自家最优秀的子弟, 往东宫塞。
最好年纪不大, 但非常优秀,七岁就能写诗, 过目不忘倒背如流(真倒着背), 技惊四座那种。
“东宫的天才一殿都塞不下, 我去了也未必能选上, 父亲你不要对我抱希望太高。”
“先去了再说嘛, 能多结识些俊杰, 开开眼界, 也就不枉此行了。”狄知逊把儿子打包送去参加面试。
一到那儿, 狄仁杰的猜想就得到了印证。
真有几岁就能写诗,还有看一眼文章然后就能从后面往前倒着背的!
“他真的没提前温习过吗?”狄仁杰都麻了。
“那是太子殿下的手稿,他哪来的机会温习?”旁边有人笑着回答,非但不怯场,还有点跃跃欲试。
“阁下是?”
“骆宾王。”
好吧,又一神童。神童在东宫都是批发甩卖的,太子殿下毫无震惊之色,用挑大白菜的目光挑挑拣拣,还要问几句成色。
“卢庄道?”
“草民在。”
“称臣吧,你这个过目不忘的才能迟早会入仕的,刑部与大理寺都很适合你去历练,先在东宫待两年,以后跟着张蕴谷或者戴胄做事。”
“臣谢太子殿下!”十三岁的少年天才朗声应答。
好不意气风发,看红了多少人的眼睛。天才也怕比较,暗搓搓的挫败感真的油然而生。
狄仁杰心态很好,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平和地围观着,顺便偷偷瞅瞅太子。
他父亲在东宫做事,不温不火的风格,但早有意向把狄仁杰送进东宫,所以很早以前,就与儿子说起太子的很多事。
“陛下是在马上打的天下,但却很擅长治天下,你运气好,出生的时候乱世就结束了,以后若能跟着太子,前程也就有了。”
“太子喜欢什么样的人?”
“太子殿下喜欢对他有用的人才。譬如他要派人出海,那这时候只要你能通海道、善外交,抚定东海诸岛,谙其风俗、得其土地人口财货,便可破格重用,一路擢升 。”
“就像唐公和郑公?”狄仁杰指的是唐俭和郑元璹。
这两人一个出使草原,一个联通西域,都在外交上大放异彩,引得不少人效仿。
“聪明!”狄知逊对孩子的灵透非常满意,不然他也不会着重培养,在狄仁杰走科举之前,就想让孩子先参加选拔。
“那太子殿下何种性情?”
“太子殿下啊……”狄知逊想了很久,好像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
“父亲在东宫这么久,却难以评价吗?”
“你知道,陛下去年御驾亲征,亲自打下高句丽,前前后后足有半年不在朝吧?”
“我知道,这半年都是太子监国的。”
“你有听说这半年出了什么乱子吗?”
狄仁杰认认真真地思考回想,不太确定道:“有人趁陛下远征在外,当众举报房相谋反,房相不敢自专,向太子请罪。太子当即命令把告密者下狱问斩。——如果这算乱子的话。”
“那你知道陛下得知此事,是什么反应吗?”
“陛下在大朝会上盛赞太子英睿,洋洋洒洒夸了小半个时辰。”
那可是大朝会,一个月也就开两次,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只要是在长安的,九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都在场。
大家就这么听陛下夸夸夸,夸到萧瑀那老胳膊老腿的都受不了了,最后出声打断的。
“其他还有什么乱子吗?”
“据我所知,真没了。”狄仁杰诚实道。
“你看,太子殿下就是这么个主君。”狄知逊绕着弯子,因为说不清楚,干脆就用事实例证,反正狄仁杰会明白他的意思。
狄仁杰确实明白了。
他远远地这么偷瞄着太子,如同在山脚下仰望高耸入云的泰山,沉静渺远,云遮雾罩,但那泰山若有所觉,淡漠地投过来一瞥。
于是山水相逢,横无际涯,好似明月高悬,映了半江的潋滟波光。
狄仁杰连忙低下头,掩饰这惊心动魄的慌乱。
太子殿下,果然是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的一个人,但如果能有幸入选,他定会竭尽全力的。
过目不忘已经有人展现过了,七步成诗也不缺人会,那么,狄仁杰自己,该用什么本事,来引起太子注意呢?
狄仁杰的脑子快速转动,只听高座上的太子殿下沉声道:“吐蕃近日遣使来长安,欲求娶我大唐公主,永结睦邻友好,诸位以为如何?以此做一篇策论出来,限一个时辰。”
书桌与笔墨纸砚全都摆上,狄仁杰刚坐好,右边那个叫“王玄策”的已经下笔如飞了。
这么卷的吗?他纸都还没顺平呢。
既然不能先声夺人,那就得揣摩上意,精准地写到主君心坎才行。
首先排除和亲,因为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并赞成,他根本不会拿到这个场合,让一帮过于年轻、乃至年少的俊才们来议论。
既然太子殿下是反对的,那他为什么反对?他打算怎么做?陛下打算怎么做?
若是因此动兵,对大唐而言划不划算?怎么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吐蕃?
吐蕃敢这么威逼,就是仗着自己在高原地带,唐军作战不易,且去年刚啃完高句丽那个硬骨头,不能连年大战。
但狄仁杰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对太子有限的了解,毫不犹豫地决定写怎么多管齐下战胜吐蕃。
他这边刚写了一半,外面轰然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吓歪了好几个人的笔,笔迹随之扭曲脏污。
狄仁杰专心致志,淡定自若,根本不去理会周围发生了什么,自顾自地把手里的文章写完。
考生们窃窃的议论还没有漫开,就变成了故作冷静的紧张。
有缓缓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兰香,清清淡淡。
狄仁杰依然不受影响,笔锋的顿挫行云流水,心中所想,皆落入纸上。
“你支持打吐蕃?”太子的声音在狄仁杰近处响起。
“殿下,某应该先回复殿下的问话,还是先写完?”
狄仁杰垂眸敛目,恭恭敬敬,但笔却没停。
太子似乎笑了笑,道:“那你且写。”
狄仁杰就老老实实继续写了,而太子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这么在他脚下生了根。
狄仁杰写一句,太子看一句。
夸张点说,应该是狄仁杰写一个字,太子看一个字。
这压力,快要爆表了。
狄仁杰还能面色不变手不抖,没有写错一个字,甚至字迹保持工整,语意连贯分明,真的是狄家祖坟冒青烟了。
“字不错。”
“不敢当殿下夸奖。”狄仁杰一板一眼地谦逊道。
这殿里谁的字不好?字不好看的能混到太子面前吗?
“你写的是联合吐蕃周边的吐谷浑和泥婆罗,三面夹击,以精兵出松州夜袭吐蕃大营,斩首吐蕃赞普弃宗弄赞[1];扼守咽喉,断其补给,练兵备边,利诱放间,分化吐蕃诸部……这个大唐已经在做了。 ”
“某不知兵,贻笑大方了。”狄仁杰低头道。
这哪里是贻笑大方?
十岁的、长安长大的孩子,能在不了解军事机密的情况下,写成这样,已经很出色了。
太子颔首:“言之有物,甚好。”
狄仁杰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宠辱不惊似的。
考校快结束时,皇帝陛下来了。
“东宫什么东西炸了?好大的声音。”
“飞火而已,父亲不必太在意。”
“阎立德搞的?”皇帝陛下顿时了然,“他都快赶上墨家巨子了,整天琢磨用擂车抛火罐,真该让他去郊外试验,这么大动静,吓我一跳。”
“还能吓到父亲你?”太子失笑。
“我正跟魏征吵……辩论呢,可不突然吓到我了吗?”
狄仁杰听得分明,比起责怪,这很明显是抱怨,陛下抱怨魏征的成分都要大于抱怨刚刚那惊天的动静。
而且语气好生亲昵,让狄仁杰心安。
他以后在东宫行走,自然希望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一直保持这么好。
“父亲没辩过?”太子轻松道。
“什么话?我还能辩不过他?魏征那个……”皇帝陛下剩余的词被他自己强行中断,但听语气,是想骂魏征。
魏征也算贞观朝的一景了,虽然萧瑀比他喷得更激烈,但魏征坚持不懈、风雨无阻,又夸又谏,明显比萧瑀更近中枢,狄仁杰经常听说他的故事,也暗自想以魏征为榜样,成为帝王的镜子。
“算了,不提魏征了。”陛下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有一个大好的消息,我一定要亲自告诉你。”
“什么消息?”太子还真有点好奇。
“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