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 十岁的狄仁杰获得了参加东宫弘文馆伴读选拔的机会。
狄仁杰颇有点纳闷,问他的父亲狄知逊:“陛下的意思,不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尽侍东宫吗?父亲你才六品啊。”
“太子殿下说唯才是举, 宁缺毋滥。”狄知逊笑得满面春风, 连连拍拍狄仁杰的肩膀,“儿啊,就看你的了。”
“我才多大?”
“当年高祖皇帝,就是靠陛下开国,才得的天下。为父我自知才能有限,东宫人才济济, 实在难以出类拔萃, 脱颖而出, 那就只能指望你了。”
狄知逊殷殷切切, 宛如等着望子成龙然后啃小的中登。
好吧, 有李渊那个躺平享福到薨的大例子在, 又有安家送安元寿、裴家送裴行俭入东宫的成功小例子在,满朝文武都很流行把自家最优秀的子弟, 往东宫塞。
最好年纪不大, 但非常优秀,七岁就能写诗, 过目不忘倒背如流(真倒着背), 技惊四座那种。
“东宫的天才一殿都塞不下, 我去了也未必能选上, 父亲你不要对我抱希望太高。”
“先去了再说嘛, 能多结识些俊杰, 开开眼界, 也就不枉此行了。”狄知逊把儿子打包送去参加面试。
一到那儿, 狄仁杰的猜想就得到了印证。
真有几岁就能写诗,还有看一眼文章然后就能从后面往前倒着背的!
“他真的没提前温习过吗?”狄仁杰都麻了。
“那是太子殿下的手稿,他哪来的机会温习?”旁边有人笑着回答,非但不怯场,还有点跃跃欲试。
“阁下是?”
“骆宾王。”
好吧,又一神童。神童在东宫都是批发甩卖的,太子殿下毫无震惊之色,用挑大白菜的目光挑挑拣拣,还要问几句成色。
“卢庄道?”
“草民在。”
“称臣吧,你这个过目不忘的才能迟早会入仕的,刑部与大理寺都很适合你去历练,先在东宫待两年,以后跟着张蕴谷或者戴胄做事。”
“臣谢太子殿下!”十三岁的少年天才朗声应答。
好不意气风发,看红了多少人的眼睛。天才也怕比较,暗搓搓的挫败感真的油然而生。
狄仁杰心态很好,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平和地围观着,顺便偷偷瞅瞅太子。
他父亲在东宫做事,不温不火的风格,但早有意向把狄仁杰送进东宫,所以很早以前,就与儿子说起太子的很多事。
“陛下是在马上打的天下,但却很擅长治天下,你运气好,出生的时候乱世就结束了,以后若能跟着太子,前程也就有了。”
“太子喜欢什么样的人?”
“太子殿下喜欢对他有用的人才。譬如他要派人出海,那这时候只要你能通海道、善外交,抚定东海诸岛,谙其风俗、得其土地人口财货,便可破格重用,一路擢升 。”
“就像唐公和郑公?”狄仁杰指的是唐俭和郑元璹。
这两人一个出使草原,一个联通西域,都在外交上大放异彩,引得不少人效仿。
“聪明!”狄知逊对孩子的灵透非常满意,不然他也不会着重培养,在狄仁杰走科举之前,就想让孩子先参加选拔。
“那太子殿下何种性情?”
“太子殿下啊……”狄知逊想了很久,好像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
“父亲在东宫这么久,却难以评价吗?”
“你知道,陛下去年御驾亲征,亲自打下高句丽,前前后后足有半年不在朝吧?”
“我知道,这半年都是太子监国的。”
“你有听说这半年出了什么乱子吗?”
狄仁杰认认真真地思考回想,不太确定道:“有人趁陛下远征在外,当众举报房相谋反,房相不敢自专,向太子请罪。太子当即命令把告密者下狱问斩。——如果这算乱子的话。”
“那你知道陛下得知此事,是什么反应吗?”
“陛下在大朝会上盛赞太子英睿,洋洋洒洒夸了小半个时辰。”
那可是大朝会,一个月也就开两次,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只要是在长安的,九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都在场。
大家就这么听陛下夸夸夸,夸到萧瑀那老胳膊老腿的都受不了了,最后出声打断的。
“其他还有什么乱子吗?”
“据我所知,真没了。”狄仁杰诚实道。
“你看,太子殿下就是这么个主君。”狄知逊绕着弯子,因为说不清楚,干脆就用事实例证,反正狄仁杰会明白他的意思。
狄仁杰确实明白了。
他远远地这么偷瞄着太子,如同在山脚下仰望高耸入云的泰山,沉静渺远,云遮雾罩,但那泰山若有所觉,淡漠地投过来一瞥。
于是山水相逢,横无际涯,好似明月高悬,映了半江的潋滟波光。
狄仁杰连忙低下头,掩饰这惊心动魄的慌乱。
太子殿下,果然是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的一个人,但如果能有幸入选,他定会竭尽全力的。
过目不忘已经有人展现过了,七步成诗也不缺人会,那么,狄仁杰自己,该用什么本事,来引起太子注意呢?
狄仁杰的脑子快速转动,只听高座上的太子殿下沉声道:“吐蕃近日遣使来长安,欲求娶我大唐公主,永结睦邻友好,诸位以为如何?以此做一篇策论出来,限一个时辰。”
书桌与笔墨纸砚全都摆上,狄仁杰刚坐好,右边那个叫“王玄策”的已经下笔如飞了。
这么卷的吗?他纸都还没顺平呢。
既然不能先声夺人,那就得揣摩上意,精准地写到主君心坎才行。
首先排除和亲,因为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并赞成,他根本不会拿到这个场合,让一帮过于年轻、乃至年少的俊才们来议论。
既然太子殿下是反对的,那他为什么反对?他打算怎么做?陛下打算怎么做?
若是因此动兵,对大唐而言划不划算?怎么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吐蕃?
吐蕃敢这么威逼,就是仗着自己在高原地带,唐军作战不易,且去年刚啃完高句丽那个硬骨头,不能连年大战。
但狄仁杰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对太子有限的了解,毫不犹豫地决定写怎么多管齐下战胜吐蕃。
他这边刚写了一半,外面轰然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吓歪了好几个人的笔,笔迹随之扭曲脏污。
狄仁杰专心致志,淡定自若,根本不去理会周围发生了什么,自顾自地把手里的文章写完。
考生们窃窃的议论还没有漫开,就变成了故作冷静的紧张。
有缓缓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兰香,清清淡淡。
狄仁杰依然不受影响,笔锋的顿挫行云流水,心中所想,皆落入纸上。
“你支持打吐蕃?”太子的声音在狄仁杰近处响起。
“殿下,某应该先回复殿下的问话,还是先写完?”
狄仁杰垂眸敛目,恭恭敬敬,但笔却没停。
太子似乎笑了笑,道:“那你且写。”
狄仁杰就老老实实继续写了,而太子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这么在他脚下生了根。
狄仁杰写一句,太子看一句。
夸张点说,应该是狄仁杰写一个字,太子看一个字。
这压力,快要爆表了。
狄仁杰还能面色不变手不抖,没有写错一个字,甚至字迹保持工整,语意连贯分明,真的是狄家祖坟冒青烟了。
“字不错。”
“不敢当殿下夸奖。”狄仁杰一板一眼地谦逊道。
这殿里谁的字不好?字不好看的能混到太子面前吗?
“你写的是联合吐蕃周边的吐谷浑和泥婆罗,三面夹击,以精兵出松州夜袭吐蕃大营,斩首吐蕃赞普弃宗弄赞[1];扼守咽喉,断其补给,练兵备边,利诱放间,分化吐蕃诸部……这个大唐已经在做了。 ”
“某不知兵,贻笑大方了。”狄仁杰低头道。
这哪里是贻笑大方?
十岁的、长安长大的孩子,能在不了解军事机密的情况下,写成这样,已经很出色了。
太子颔首:“言之有物,甚好。”
狄仁杰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宠辱不惊似的。
考校快结束时,皇帝陛下来了。
“东宫什么东西炸了?好大的声音。”
“飞火而已,父亲不必太在意。”
“阎立德搞的?”皇帝陛下顿时了然,“他都快赶上墨家巨子了,整天琢磨用擂车抛火罐,真该让他去郊外试验,这么大动静,吓我一跳。”
“还能吓到父亲你?”太子失笑。
“我正跟魏征吵……辩论呢,可不突然吓到我了吗?”
狄仁杰听得分明,比起责怪,这很明显是抱怨,陛下抱怨魏征的成分都要大于抱怨刚刚那惊天的动静。
而且语气好生亲昵,让狄仁杰心安。
他以后在东宫行走,自然希望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一直保持这么好。
“父亲没辩过?”太子轻松道。
“什么话?我还能辩不过他?魏征那个……”皇帝陛下剩余的词被他自己强行中断,但听语气,是想骂魏征。
魏征也算贞观朝的一景了,虽然萧瑀比他喷得更激烈,但魏征坚持不懈、风雨无阻,又夸又谏,明显比萧瑀更近中枢,狄仁杰经常听说他的故事,也暗自想以魏征为榜样,成为帝王的镜子。
“算了,不提魏征了。”陛下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有一个大好的消息,我一定要亲自告诉你。”
“什么消息?”太子还真有点好奇。
“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死了。”
不怪李世民怀疑嬴政, 这孩子有前科啊,还不止一次两次。
上辈子就别提了,李世民虽然没有追问, 但也猜得到, 始皇的猝死,多多少少跟嬴政妄动非凡之力有关系。
这辈子从浅水原的蜚开始,到无支祁,再到日食、三门山的新渠、突厥的几场大暴雪,李世民都知道这跟嬴政息息相关。
好不容易孩子褪去非凡,老实了这几年, 这个弃宗弄赞被流星砸死了!
刘秀都没这么秀!
人家刘秀虽然也有对阵时陨石降落敌营的事, 但也没正好砸王莽脑袋上把敌方首领砸死吧?
嬴政怀疑李世民也是有逻辑的, 虽然他家阿耶没干过任何玄学的事, 但是紫微是群星之首啊。
流星坠落砸死人, 怀疑到紫微头上是不是很合理?何况吐蕃还不属于大唐, 那边对法术的限制没那么大。
父子俩诡异地对视了一会儿,李世民率先迷惑:“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还能让星星掉下来不成?”
这很难说。
就像嬴政已经很久没动灵力了, 但不妨碍鹦鹉和蘑菇到处乱跑, 他们不需要嬴政用灵力控制,然而却能帮忙做点事。
鹦鹉带着小蘑菇飞到吐蕃的高原, 混进那些灌木和草场里, 轻轻松松地打探消息, 与江流儿带的从者们里应外合, 把吐蕃上下渗透成了筛子。
这些润物无声的事, 在大唐周边国家年年上演, 弃宗弄赞前脚跟臣子们开完会, 没过两天, 他开会的内容就能由鹦鹉转述给大唐的翻译团队们听,写出来,呈到李世民和嬴政桌上。
小蘑菇们虽然不聪明,但隐藏的本事一流,不管是往地里一钻,还是往树根一趴,除了可能会被踩到,还真没什么安全隐患。
至于吐蕃本土的非凡势力,那就由佛门、白起和蒙恬去搞定。
这几年吐蕃佛教兴起,多出不少僧人佛寺来。很多在大唐混不到印牒的僧人,趁着这股风潮纷纷跑到外面淘金,互相推荐,勾勾搭搭,上下其手,骗到了第一桶金,然后迅速发展壮大,直接冲击到了吐蕃本土的风俗信仰。
嬴政虽然没有关注得很深,却也听说佛门和吐蕃苯教的巫鬼产生了好几次激烈冲突,苯教没干过,硬生生被佛门打开了市场。
真是没想到,嬴政从前很讨厌的佛门,用来对付敌人,倒是好用的很。
佛门不是喜欢普渡众生,得到信徒供奉吗?吐蕃那么大地方,也有一百多万人,那可全都是迷途的羔羊、行走的香火,就等着佛门拯救呢。
因为僧人都是大唐过去的,念的经文也是翻译过来的官话,逐渐逐渐,也把大唐的文字语言潜移默化地散播了出去。
在这一点上,甚至比儒家都好用。
因为这话题私密,他们就走到隔间压低声音谈话。
嬴政身量长得飞快,已经和李世民持平了,看上去还能再冒冒,李世民习惯性想拉他的手,太子殿下婉拒了两回,没用,照样被拉着手带走了。
“……”真的是毫无边界感。
李世民眉毛一挑,凑近嬴政,低声道:“真不是你?”
嬴政摇了摇头,不得不为了安抚他而认真解释:“不是,我还没动手。”
“你现在还能动手?”李世民一惊,吸了口气。
“好像不能了。”嬴政颇有点遗憾,小声道,“本来打算用‘蜚’,空间似乎打不开了,还在思量,哪吒就跑来警告我说不许乱动……”
“不是你也好。”李世民放下心来。
他匆匆忙忙赶过来,表面上说是为了报喜,其实更多的是心怀忧虑,怕嬴政又又又趁他不注意,搞出大风波来。
“你当年昏迷了足足十个月,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九个半月。”嬴政纠正。
“过半进一,你这应该算一年。”
见李世民开始乱扯,嬴政就不跟他争了。他说是一年就一年吧,就当安慰安慰他没吵过魏征的心情吧。
“阿耶与魏征,是在议论什么?”
“还不是广州都督党仁弘的事。”李世民叹气,“他被告发贪赃枉法,按律该死,你知道,死罪是不可赎买的。但他是开国功臣,都快七十岁了,难道要叫他白首就戮吗?”
嬴政却道:“造成这般结局的是党仁弘自己,他贪赃的证据确凿无疑,不像之前张蕴谷的事,还有探讨余地,有争议。别说死刑要复查五遍,即便十遍,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结果了。”
几年前大理丞张蕴谷差点被冤死,是因为一桩理清楚了就简单的案子。
当时有个平民李好德大白天在公共场合大放厥词,说“天命归我”“今年要天下大乱”“灾祸将至”“亡唐就在今朝”之类的胡话,因此被抓下狱。
张蕴谷查清后上奏,说这人有精神病,按律不必处置。
李世民本来同意了,但张蕴谷去狱里提前透露旨意,又陪李好德下棋,结果被御史弹劾徇私包庇。
大理丞这个职位,相当于大法官,要真徇私包庇,那问题可大了。
李世民一怒之下,准备把张蕴谷杀了。[1]
嬴政拦了一手,虽然他也觉得张蕴谷这事做得不够谨慎,他跟犯人本来就是同乡旧识,犯人哥哥还是张蕴谷老家的刺史,就更该避嫌才对,这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但嬴政明白,如果张蕴谷没那么黑,李世民事后是会后悔的。
到时候李世民就不会觉得张蕴谷欺君徇私,而是反思自己急中出错,哀叹失去一贤才了。
他就是这么个爆竹脾气,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与其过两天看李世民后悔,不如提前拦一下。
“父亲能否听我一句?”太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需要长篇大论,李世民哪怕再气,都会气鼓鼓地憋着,背着手道:“你说吧。”
“张蕴谷究竟有没有包庇,关键就在于李好德是不是真的有癫病,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
李世民当时忍着怒火,把那个说胡话的李好德传了过来。
李好德能跟张蕴谷下棋,说明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疯,也有正常的时候。
当时朝堂上不少人为张蕴谷捏了一把汗,但因为实在不能确定这个李好德到底疯不疯,也不敢随便劝谏。
“让太医诊治一下,疯病也是病,不可能毫无异状。”嬴政建议。
“那还是叫孙思邈吧。”李世民在等待的过程里就渐渐冷静下来。
孙思邈上殿的时候,那个薛定谔的精神病人正在对着殿上的柱子说话。
那几根柱子当然没有回应他,但其人言谈自如,好像有一群人在跟他聊天似的。
李世民看了又看,什么也看不出来,瞅瞅底下欲言又止的魏征,把嬴政拉过去问:“这柱子会说话?”
“不会。”嬴政否决了他的猜想。
那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柱子。
“那他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
孙思邈到底见多识广,没有被吓住,而是仔仔细细观察了片刻,再经过一番诊断,确定道:“此人心神有损,不犯病时与常人无异,犯病时会陷入他自己的臆想里,做些怪诞之事,发些妄语,也很寻常。”
寻常吗?一点也不寻常。
李世民直犯嘀咕,坐下来重新和众臣讨论,最后给张蕴谷降职处理,严肃警告以后注意避嫌。
但张蕴谷能活,是因为他这事本来就卡在了一个奇妙的边界,不是非死不可。
然而党仁弘的情况不一样,贪污百万,他不死谁死?
“真的无法转圜吗?”李世民沮丧低声,“当年他跟我一起攻克长安,后来又随我东征王世充,前些年他任南宁州都督,在南疆蛮荒之地招抚部落,安定地方,才干甚为突出……”
“那他就可以贪赃百万,收受贿赂,擅自征税,私没降獠为奴婢?他哪里是广州都督,他是把自己当‘赵佗’了。”
降獠,是当地已经投降的蛮族,党仁弘在边境待久了,自以为山高皇帝远,就飘了。
赵佗当年何尝不是如此?
嬴政派赵佗几人带大军南征百越,好不容易攻下来了,末了,嬴政刚死,赵佗就造反自立为王了。
李世民听到“赵佗”这两个字,心里一梗,不由默然。
他不说话了,嬴政顿了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措辞太严厉了。
党仁弘都七十了,还有几年可活?就算,就算李世民不忍心,要赦免这老头,那改为流放,让他从最南边挪到最北边,走个几千里,死半路上不就行了吗?
就像那个长孙安业,看上去逃过了死刑,其实根本没活过当年。
还有王世充,都是在尘埃落定之后,悄无声息“病死”的。
只要过了那个被瞩目的紧要关头,根本没人追究最后的结果,当下过得去就行。
“魏征是不同意你赦免党仁弘的吧?”
“……嗯。”垂耳兔的眼睛和耳朵都垂了下去。
嬴政略微踌躇,看不下去他这个样子,抿唇道:“你是皇帝,如果你非要做,谁也拦不住。”
“我不想这样。”李世民心情低落,“我想让朝臣们都同意,但是……”
他想说服魏征他们,用“功过相抵”“党仁弘年纪大了”“不忍见功臣就戮”“能不能网开一面”等等理由,诉诸道德与情义,留这个犯法的老功臣一命。
似乎是为了党仁弘,又似乎是为了所有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
嬴政对功臣就已经够好的了,但还是会为李世民这样的意向而无奈。
太子妃的人选, 正式提上了日程。
去年一年,李世民都在忙着啃高句丽,长安这边忙忙碌碌的, 既要按部就班搞文治, 也要全力供给长途远征的后勤。
这是一场比灭突厥更浩大的战争,因为李世民得到内间传来的消息,高句丽甚至连明光铠都有了。
当年杨广屡战屡败,丢盔弃甲,送了太多武器装备过去,导致李世民打高句丽的难度直线上升。
但无妨, 天策上将出马, 带着他彪悍的大唐武将集团, 谋定而后动, 准备了近十年, 率领他的精锐玄甲军, 水陆并进,多方协同, 一战拿下辽东。
李世民春日出征, 在入冬之前,连下高句丽十几城, 杀权臣渊盖苏文 , 逼迫国王高建武举国降之。
有嬴政在, 李世民在外可以完全放心, 只需要思考打仗的事, 因为嬴政的后勤保障绝对没有问题。
王翦蒙恬可以作证。
因为国内外都太忙, 大家都跟被鞭子抽的陀螺似的, 忙得团团转, 无意间就忘记了太子的年龄。
还是长孙无忧先和李世民提起的:“太子妃的人选,二郎考虑了没有?”
李世民当时都愣了:“太子妃?这事问我吗?”
“你有没有中意的?”长孙无忧先打探清楚。
“不应该去问政儿吗?他素来有主意。”李世民没什么想法,还有点儿茫然,“你们先看吧,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你总该说一下,从哪些人家里挑吧?”长孙无忧看着他,继续问,“五姓女如何?”
李世民和嬴政父子对于世家的态度非常一致,听话的就用,不听话的就废,同时大力提拔非世家出身的功臣,压制世家。
连着几届科举,参加的士子们越来越多,也选拔了不少可用的人才,稍微培养历练一下,都是天子门生。
所以长孙无忧才会问,太子妃的人选是从五姓七望里选,还是特意避开?
李世民把这问话转告嬴政的时候,太子思量了下,问:“母亲如何以为?”
“她说依你之性情能力,已经不需要五姓女来锦上添花了。那么,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李世民笑笑,带着点说不出的欣慰和惆怅,看向面前沉静端穆的嬴政。
嬴政到底还是长成了嬴政该有的样子,好在眉目肖似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在他们面前也要活泼开朗一点,心思纯粹,直言不讳。
“我并没有心上人,那便让母亲慢慢选吧。”嬴政也没有想好。
成亲于他而言,仿佛只是工作和生活的一部分。
鉴于嬴政的性情已经足够强势,长孙无忧便想选柔和的女子做配。她在长安开了诗会,邀请所有家世背景都合适的未婚少年参加,男男女女都有,俨然一个大型的相亲会。
嬴政本没打算去的,但哪怕是他,也逃不过父母的催婚。
可见催婚是多么恐怖如斯的事。
没办法,毕竟他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成亲早,一半是由于时人本就有不少早婚的,另一半由于当时窦夫人生病,高士廉被贬到外地,双方都想着抓紧把婚事定下来,以免到时候李世民守孝三年,长孙无忧的婚事无人做主,加之时局动乱,让人生忧,不得不如此。
如今大唐境内太平得很,疆域逐渐扩大,过年表演歌舞的部落酋长和小国国主,已经能组成一个歌舞团了。
突厥的颉利想跳舞都排不上号了。
皇后欲为太子选妃的消息刚一透露出去,各方势力无不意动,短短两个月,连新罗和百济都送了郡主过来。
高句丽亡了之后,新罗百济这两紧挨着高句丽的小国,马上跪得很安详,主动上降表称臣。
尤其新罗,本来就是大唐的狗腿子,因为总是被高句丽欺负而抱紧了李世民大腿,打高句丽它还出了五万兵马协助。
向大唐称臣后,国主们降了一级,他们的妹妹和女儿,也就只能称为郡主。
——这都算高攀了。
李世民和嬴政可没打算让这些偏远地方闲着,已经在宗室挑好人,投放过去镇守了。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嬴政不带什么褒贬地评价。
“这得归功于你铺的驰道和邮驿。”李世民戏谑道,“记得给你的蒙恬——是蒙恬在干吧?给他表表功。没有他的话,辽东那边的粮草运输可没那么快。”
“嗯。”嬴政认真点头。
“那新罗百济的女子?”
“不可为妻。”
李世民笑了几声,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那便去曲江会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嬴政磨磨蹭蹭,不大想去。“我奏疏还没看完……”
“也不差这一会儿。”
“……”
“走吧走吧。”李世民兴冲冲地把嬴政拉走。
嬴政已经不方便戴着小挎包出门了,就把扶苏小木偶塞锦囊里,挂在腰间。
父子俩都穿着便装,悄咪咪混入曲江边的相亲大会里。
嬴政本有点不情不愿,到那发现景色秀丽,七八种不同的水鸟姿态各异,时而俯冲入水叼着肥美的鱼儿飞走,惊起朵朵浪花,他顿时心中一动,无意识地就感觉舒畅了好多。
人果然还是得经常骚扰骚扰大自然。
嬴政开始挑选最适合钓鱼的地点。水要清缓些,看得见水草与鱼儿游动,岸边最好有落脚的石头,还要有树遮阴,且安安静静……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挑挑拣拣好一阵子,自以为选了个十全十美的地方,但他还没走到那儿,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嬴政略有点不高兴,蹙眉看过去。
那年轻的姑娘刚要铺画纸,不经意间一抬头,就忘了原本想干什么了。
嬴政看这姑娘是要画画,便绕开这处标记点,寻找下一处钓点。
杨柳依依,嫩绿的枝条不舍地牵绊着他的指尖。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轻薄的一点点粉色花瓣,粘在嬴政袖口。
“公子请留步。”那姑娘鼓起勇气,开口说话。
嬴政停下脚步,转头向她看了一眼。
姑娘的脸刷地红了,害羞却大胆道:“妾略通画技,公子可否稍等片刻,我为公子绘一幅画。”
“不可。”嬴政很干脆地拒绝了她。
他还要去钓鱼呢,哪有空待在这儿让她画?
姑娘尽力按捺住脸红,迅速改口:“殿下是要垂钓吗?此处鱼肥水清,景物皆美,用来垂钓再好不过了,妾这就移步。”
她改口改得好快,这么点时间就确认了嬴政的身份吗?看来她家长辈肯定是老熟人了。
嬴政回首,李世民在他视野最远处放鹰玩,若隐若现,把不少水鸟吓得到处扑腾。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嬴政不免好奇。
他确定这娘子他从来没见过。
“家父与友人闲话时,曾经提起过太子殿下的形貌,称‘容姿昳丽,眉目如画,湛然若神,贵不可言’ ……”
“你父亲是?”
“家父房乔。”
哦,房玄龄的女儿。嬴政这时才因为房玄龄而多看了这娘子一眼,再一回头,李世民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会不会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安排的?
嬴政思量了下,感觉不像,如果真是他俩安排的,肯定会更落落大方一点,双方长辈都在,互相介绍,直接走明面。
就像当年李世民认识长孙无忧那样。
既然不是特意安排的,嬴政也就礼貌道:“原来是房娘子,娘子先到,不必特意避让我,我另寻佳处即可。”
他没有与房家娘子多说什么,微微颔首,重新找地方。
也真是绝了,嬴政特意走远些,绕了好多棵柳树杏花,居然在到达第二个心仪之地时,又看见了这位房娘子。
嗯?是同一个人吗?这么巧?
嬴政犹豫着,正想继续绕道,房娘子刚掏出砚台,又默默放了回去。
她显得有点窘迫了,连忙道:“殿下恕罪,小女不是有意要冲撞……”
“我知道。”嬴政打断了她。
是他临时起意在这选择钓鱼点的,李世民都未必能猜到他一定会在哪停。
“你怎么不留在方才那里?”
“妾见太子殿下有意停留,猜想陛下与皇后说不准也在附近,为避免冒犯,还是另择一处比较妥当。”房娘子深深地低下头。
她也没想到出门找地方画个画,都能撞见太子,还是连续两次。
太子殿下会不会以为她居心叵测、别有用心,再怀疑到她父亲房玄龄头上吧?
房娘子内心很抓狂,但面上倒还谦恭,文雅得体地施礼遁走。
“殿下若无他事,那容妾先告退了。”
“可。”
太子没有追究,这让房柔大大松了口气,带着侍女从者收拾行囊,果断离开。
这回房柔避开了大路,仗着自己家在附近有别苑,走蜿蜒的小路,一路上赏花扑蝶,顺便构思等会儿怎么作图,用上哪些春日的元素。
她一直很想给太子作画,但没有合适的机会。现在她知道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子,就可以试着把他画出来了,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他不会介意吧?
房柔努力回忆,刚刚两次短暂的相逢,太子有没有不悦的表情。
但太子的表情变化不大,她实在看不出来。
她只是私下画画,画得也都很正经,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物色了一个僻静的去处。
那方小石潭附近全是石头,高低错落的,走起来都不方便,太子殿下是不会往那边去的……吧?
有风穿林而来, 拂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房柔维持着奉画的动作,声音不大, 音色甚至是柔和的。
但——
狄仁杰盯着地上的石子瞧, 好像那石子里会蹦出火花来。裴行俭跟着他低头盯,比玩找不同的游戏还专心,目不斜视。
骆宾王刚要开口说什么,被王玄策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记得,房玄龄有三个女儿。”嬴政认真起来了。
“是。”
“长幼有序,你尚未许婚, 你两个妹妹也不好先许, 你家中竟无异议?”
“妾说服了父母, 容了我三年。”她比太子大两岁, 以时下的风气和太子的分量, 不可能到了十六岁还不议婚的。
嬴政顿了顿, 伸出右手,接过了她呈上来的画。
画技精湛, 已然无可挑剔。
“你师从谁?”
“妾自幼爱画, 曾随阎师学过几年。”
哦,阎立本的学生。
嬴政大抵有数了, 见墨迹已干, 就把画交给狄仁杰卷起来收好。
“起来吧, 地上不干净。”
大唐没有说跪就跪的风气, 如果不是出了这事儿, 正常社交里, 只要不是太隆重严肃的场合里, 房玄龄的女儿见李世民和嬴政, 其实只需要微微屈膝欠身,双手交叠在腰间,浅浅施个立揖礼就行了。
她一直跪到现在,起身时草汁泥土糟蹋了裙子,碎碎的小石子勾丝粘连,但房柔面色不变,稳稳地退到一边,如释重负地揖礼道:“谢殿下宽仁。”
嬴政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画和鱼走了,留她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那边,也正巧在和长孙无忧谈起人选的事。
他祸祸了几只水鸟后,就去找长孙无忧了。
“怎么样啊?有没有特别出挑的?”李世民积极问。
“太多了,一时选不过来。”长孙无忧苦恼道,手边已经堆满了诗和画,“崔卢郑王萧……都递了意向过来,把家中女儿的出生年岁等写在帖上,这里还只是今天的。”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修氏族志的时候,可高傲的很,没这么阿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如今我们已经坐稳了天下,他们若还不上赶着,恐怕连汤都要喝不到了。”
长孙无忧轻描淡写,一份一份地审阅,“你也帮忙看看,宗室里还有适婚的,青雀过两年也要准备了……”
“青雀这么早就要定吗?”李世民吃惊,“他还小呢。”
“不小了。既然为他选的是东海,那早日成婚放出去,也未尝不好。”
“……我有点舍不得。”李世民叹气,“宗室那么多人,青雀留下来,也没什么吧?不差他一个。”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但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你不能给青雀,也不能给魏王府的臣僚,任何一点错觉。”
李世民怔住:“可我只是想多留青雀几年,离得太远了很难见面……”
“臣子们不知道。”长孙无忧摇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旦他们以为你宠爱青雀过甚,就会生出不必要的波折来。”
“……”
“为了他们兄弟能一直和睦下去,各自安稳,你就不可以为青雀开特例。”长孙无忧温声细语,继续道,“当年窦太后偏爱小儿子梁王,不让他就国,一直住在长安。你也要效仿吗?”
“后来不还是就国了?”
“生出多少风波来,又何必?”
李世民默然半晌,道理他都懂,就是很舍不得。长孙无忧只好抛出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阎立德的女儿如何?”
“谁?”李世民反应了一下,“哦,阎立德……做太子妃不合适吧?”
“和青雀呢?”
“那差不多。”李世民脱口而出。
细微的差别到底还是在言语间体现出来了。
太子妃,那就是奔着以后的皇后去的,那这人选就很刁钻了。
家世差一点的,不用考虑;家世太好的,嬴政不喜欢外戚,也不用考虑。
李世民又不了解各家的女儿都什么模样性情,他只能根据她们的父兄叔伯,来推定这姑娘如何。
所以他看上去是评价阎立德的女儿,实际上评价的是阎立德阎立本,跟女儿本身几乎毫无关系。
阎家家世差吗?当然不。阎立德外祖父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他母亲是北周的清都公主,他兄长阎立德现在是工部尚书,李渊的陵寝就是他督造的。[1]
阎立德和李世民也算表亲关系了。
但,长孙无忧一提起来,李世民本能地觉得不行,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房玄龄的女儿呢?”长孙无忧又问。
“玄龄家送帖了?”李世民惊讶。
“没有。不过前两天,卢夫人入宫拜见我,行了大礼,问起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没有?我说尚未,她就提起,她家长女……”
“等等。”李世民琢磨出不对劲了,越琢磨越不对,“我记得我给她做过媒,当时想的是许给元嘉,玄龄很为难地说,夫人想再留女儿几年。我当时没当回事,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忽然拍了一下掌,站起来激动道,“不行!我得把玄龄和他夫人,还有那娘子叫过来,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叫吧。”长孙无忧没他情绪变化那么大,同为女子,她已经从卢夫人当时那种难为情、但又为了女儿必须豁出去争一把的神态里,窥见前因后果了。
何况,卢夫人也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了。
李世民却还在团团转,念叨着:“上次卢夫人吃醋的事,我还没忘呢。她教出来的女儿,万一像她怎么办?东宫可不能只有一个太子妃,那不利于国祚。”
原来他还惦记他给房玄龄送美人,卢夫人不同意,他就吓唬人家,说赐“毒酒”,导致卢夫人二话不说就把“毒酒”干了的事。[2]
吃醋这事,都快传遍长安了。
长孙无忧笑道:“那倒不会。若没有这样的度量,她成不了太子妃。”
房玄龄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倒也不意外,与卢夫人来到御前,先道歉认错。
“陛下,臣有欺瞒之罪。”
李世民其实也没生气,就有点埋怨:“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房玄龄就把事情说了一遍,略有点忐忑道:“臣恐旁人以为我房家一心攀龙附凤,所以……”
“谁不想攀龙附凤?”李世民笑了,“从龙之功,谁不想争?当初我不过随口一说,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此事需得太子自己同意。玄龄你知道的,他从小主意就很正。”
这个房玄龄可太知道了。
太子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秦王上战场,李道玄都发现了,房玄龄还能发现不了吗?
他跟秦王独处议事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后来房玄龄专业给秦王父子打辅助,任何大事,只要有文字记录,九成都从房玄龄手里过。太子监国的时候,房玄龄等同太子的丞相,基本朝朝相见。
“但凭陛下、皇后与太子决断,臣等无二话。”
房玄龄就束手,与卢夫人站在一边,等待结果。
李世民笑呵呵,觉得还挺有趣,再次把鹦鹉放飞,让鹦鹉唤太子回来。
不到一刻钟,太子就到了,手里还多了一幅画。
“这么快?你在附近吗?”李世民微讶。
嬴政向父母问好,神色和缓:“我算算时辰,提前过来了。”
李世民就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道:“你知道房家有个女儿……”
“我已经知道了。”嬴政转而看向房玄龄和卢夫人,“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房玄龄无可奈何道:“小女顽劣,不知礼数,实在是臣管教无方。”
卢夫人却直言道:“追求心之所爱,有什么错呢?倘若为这所谓礼数,抱憾终生,那到死都是枉死鬼,这辈子等于白活了。”
这激烈的言辞,一下子就把皇家审视权衡的视角,转换到了年轻女子热烈的感情上。
在这个时代,像卢夫人这样宁愿死也不同意丈夫纳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而像房柔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拒绝皇帝赐婚,默默等待三年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少数?
嬴政甚至有点疑惑了:“但我并不曾见过她。”
房玄龄低声跟了一句:“臣当年投奔秦王之前,也未曾见过秦王。”
君臣如夫妻。
李世民忍不住大笑,为这明明老生常谈但这时候说起来就是很幽默的比喻,笑了很久。
“对对对,良禽择木而栖……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气氛随之轻松下来,但嬴政没有立刻给予答复。
房玄龄与卢夫人告退之后,嬴政把画往李世民面前的桌上一丢。
“好生无礼!”
“谁无礼?”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啦?”
“那个房娘子,她……”嬴政欲言又止,好像觉得这样背后评判人家不好。
“她干什么了?”李世民着急,催促道,“她也给你唱越人歌了?”
“陛下!”长孙无忧嗔怪。
这个称呼用这个语气说出来,跟喊“二郎”没区别,就跟李世民叫“太子”总能念出一股亲昵上扬的味道,与叫“政儿”差不多。
“人家唱完歌还得到王子垂青,拉手的拉手,盖被子的盖被子……”李世民笑眯眯。
母子俩双双不赞同地看着李世民,于是他忍着笑,清清嗓子,正经了点。
早在订婚之前, 嬴政就问过扶苏:“你觉得房娘子如何?”
扶苏轻声道:“貌柔心坚。”
“给你做母亲,如何?”
“为此而婚吗?”
“不全是。”嬴政淡声道,“我需要女眷来打理很多琐事, 有些事, 唯有女子才适合去做。”
简而言之,他需要一个长孙无忧那样的太子妃,帮他处理一些他不适合去做的事。
比如亲蚕礼、接待外宾里的女客、公主出嫁和回宫、节庆宴会、命妇封诰、调停皇室女眷们的矛盾……
有些社交场合,几乎是纯女性的,嬴政不方便出面。
大唐对外交往特别频繁,来朝贺献礼的部族也越来越多, 各种事务纷至沓来, 嬴政虽然处理得有条不紊, 但多一个助手总归是不错的。
毕竟他不能老是去麻烦长孙无忧。以后总有一天……
扶苏反倒安心了些, 嬴政就是这样的性格, 喜欢把周遭的一切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转世之后, 我怕是就不记得阿父了。”
嬴政怔忪了片刻,才道:“这是此生你第一次这么叫我。”
真是, 久违而遥远的称呼了。
扶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解释道:“从前你太小了,我知道是你, 但实在叫不出口。”
尤其是嬴政小时候, 就那么矮墩墩毛茸茸一团, 从上面看过去, 只能看见圆圆的眼睛和脸颊, 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扶苏要怎么才能叫得出口啊?
扶苏甚至有种奇特而微妙的、他在看着嬴政长大的错觉, 回想起来竟觉得沧桑感慨了。
嬴政却接着刚才那句话, 回应道:“你不记得无妨,我记得就行。”
“如果我此生资质平平……”扶苏犹豫着低声。
“有多平平?”嬴政认真问了一句。
“一篇文章背了一天都背不出来?”扶苏想了想,举了个例子。
“那就背两天。”嬴政很干脆。
“还背不出来呢?”
“那不叫平平,那是蠢。”嬴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扶苏唯唯诺诺地低头,不知怎么,却笑了。
嬴政斟酌道:“有嫡长子的身份,房玄龄做外祖父,房娘子瞧着也聪明,你要是真的资质很差的话——”
他停顿了几息,扶苏觉得每一息都挺漫长的。
“那我只能培养你的孩子了。”嬴政慢吞吞地说完。
他的记忆逐渐回来,但前世已经泯灭如梦,不可追溯,今生还能与诸多故人重逢,弥补那么多缺憾,已经很安慰了。
扶苏就是这最后一环了。
半透明的鬼魂愣了许久,动容道:“我此生,必不负阿父所托。”
“何须忧虑?”嬴政意识到扶苏的不安了,含笑道,“你先平安降生,好好长大吧。”
过去的十几年给了嬴政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他一点也不急切,从从容容地联系崔珏,递交文书,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崔珏很快给了回复:“后土娘娘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多谢娘娘。”嬴政把那个木偶交给扶苏,扶苏却道,“阿父你留着吧,我要去地府了。”
嬴政颔首,与扶苏暂别,把木偶放在桌案上的笔架旁边,偶尔看上一眼。
有空的时候,嬴政就去看看父母和弟弟妹妹,监督青雀减肥。
青雀这几年越发胖了,从幼儿那种憨态可掬的白胖可爱,变成了走快点都喘的不健康的胖了。
孙思邈委婉地提醒过,再胖下去就影响发育(子嗣)了。
李世民这才重视起来,不得不停止溺爱,把监督青雀减肥的事交给嬴政。
嬴政事先跟李世民说好,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干扰他,不然他不干。
“都听你的!”李世民答应得十分干脆。
当天他就后悔了。
因为嬴政制定的减肥计划简单而粗暴,练,给我往死里练。
他坐在船上,和蔼可亲地对圆形的实心雀球说:“下水。”
青雀不敢不从,只小声问了句:“游多久啊,哥哥?”
“叫兄长。”
“兄长。”
“先游个十里吧。”
“!!!”青雀的眼珠子要瞪出来了,结结巴巴道,“多、多少?”
“再废话就二十里。”
肥胖可怜的青雀哆嗦了一下,可怜巴巴地看向船上的亲人。
李世民刚要说话,就听长孙无忧道:“政儿有分寸,你不要插手。”
丽质估算了下,咋舌:“以二哥的体力,这得游五个时辰吧?”
嬴政眼皮都不抬,严格道:“先游再说。”
他看上去仿佛有点不耐烦了,青雀不敢耽搁,咬咬牙跳进水里,狗刨似的开始和浪花搏斗。
人一旦太胖,真是干什么都很心酸。肥肉在水里乱颤,游得还没岸上步行的路人快。
路人李道玄还笑嘻嘻打招呼道:“二哥,这是在干什么?政儿想吃鱼,让青雀去捞吗?”
看热闹的神采飞扬,乐个不停。
水里扑腾的胖鸟脸上火辣辣的,但也只能独自生胖气,手脚还不敢停下来,因为嬴政在后面盯着他。
兄长的威势有多可怕,青雀可算是体验到了。
你变了哥哥,你再也不是那个会给我好吃的、在外人欺负我的时候护着我、还给我鹦鹉玩的好哥哥了!
青雀很悲愤,更悲愤的是,他只游了一里,就游不动了。
李道玄在岸边大笑捶树,笑声猖狂到他扶着的柳树都在乱晃。
胖鸟四肢沉重,在水里越划越慢,越划越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水里沉,艰难地喘着粗气。
李世民不忍心看了,心软道:“要不就算了吧?明天再练?”
嬴政冷飕飕地瞅着他,反对道:“阿耶说了全交我管的。不作数了么?”
“……”李世民指了指水里快静止的青雀,小声道,“但是青雀他……”
话音未落,一只大乌龟扑棱着短粗的四肢,划拉到青雀附近,张开嘴,露出尖尖的鸟喙锯齿一般的“牙齿”,一口咬在青雀屁股上。
“啊——”青雀的惨叫声绕着曲江环了一圈。
“怎么回事?”李世民刚惊起,就被嬴政按下来,“乌龟而已,没毒,咬得也不疼,没流血。”
“可是青雀在惨叫……”
“阿耶放心,出事了我担着。”嬴政有十足的把握。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惨叫着拼命扒拉浪花,突然加速度往前游的青雀,弱弱道:“你的人?”
“那是龟。”
“……你的龟?”
“我不养龟。”嬴政一本正经道,“找朋友借的,干净伶俐,不会把青雀咬成什么样的。”
李世民就不问是哪个朋友了,嬴政朋友太多了。
被乌龟咬过的人都知道,乌龟的速度其实非常快,而且咬人可疼了。
长孙无忧倒还淡定,见青雀鬼哭狼嚎手忙脚乱还觉得挺欣慰的。
“多亏有政儿,不然青雀怕是瘦不下来。”
丽质心有戚戚,嘀咕道:“还好我不胖……”
嬴政回头看看妹妹,看得丽质坐立不安,生怕自己也要到水里游十里。
“你有点瘦了。”
秦时的审美,欣赏高挑端正强健硕丽的女子,这跟秦国的民风有关。嬴政受秦赵影响颇深,耳濡目染的,也会希望母亲和妹妹都强健一点。
健健康康,才能长长久久,不然再美好,也是昙花一现。
丽质连忙道:“我会多加餐饭的。”
“嗯。”嬴政满意了,继续坐在船头看龟雀赛游。
大乌龟咬了一口就松开嘴,但紧追不舍,追得青雀吱哇乱叫,肾上腺素飙升,一刻也不敢停,一口气游了五里。
嬴政叫停,大乌龟就拱着脱力的青雀上了船。
胖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都在痉挛,仿佛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连发出一点声音的力气都没了。
船上自带医者,倒不用担心他因此受损。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青雀被抬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
嬴政转而盯着李世民,看得他也发毛。
“我应该不胖吧?”
“你少吃点糖。”
“我总共就这么点爱好——”李世民不服气。
“接下来几个月魏王府的庖厨,东宫接管了,谁也不许给青雀加餐。阿耶阿娘都没有意见吧?”嬴政自顾自地按计划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纷纷摇头。
尤其李世民,他真怕反应慢了,嬴政顺手就把太极宫的庖厨也接管了。
那他就没有甜食吃了!多么可怕!
在太子准备成婚的这段时间里,青雀被乌龟追了半年,游完了水温适宜的季节,天天只能吃医者规定的食物,暴瘦了五十斤。
秋风入长安了,水色渐凉,总该歇一歇了吧?
游泳不适合了,那就改为跑步吧。
青雀在前面跑,野狗在后面追。青雀跑得越快,野狗追得越快。
李世民仔细看了又看,怀疑道:“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狼吧?”
“是狗。”嬴政坚定道。
“是狗吗?”李世民都不确定了。
“嗯。”嬴政确信。
好吧,他说是就是吧。青雀虽然吃了一点苦,但肉眼可见地练出发达健壮的肌肉来了,跑这么半天都还精神奕奕,马也能自己骑了,模样都变得更端正了。
从两百多斤减到现在这样,可太不容易了。
管它是狼是狗呢,管用就行。
私底下,李世民还偷偷问过:“你的扶苏……我是说,你要一直带着他吗,还是让他转世?”
嬴政也不瞒他,商量道:“我想让扶苏转世成我的孩子,你觉得可以吗?”
李世民一开始想出发往西域走, 但嬴政劝他改了主意。
“对阿娘来说,那也太辛苦了,不如往江南去, 乘船迅捷, 直达东海,还能看到龙王和鲛人。”
李世民自己是马背上玩着长大的,水性实在一般,但想想嬴政说的确实有道理,水路那可比陆路快多了,顺风的时候一日千里。
而且, 他打的仗都在北边, 南方没怎么去过, 对那边的风景也颇为好奇, 想来长孙无忧也是如此。
夫妻俩合计了下, 最后决定走水路下江南。
嬴政打包了一堆人和东西给他们俩带上, 包括但不限于一只鹦鹉、一只明面上的素女、一只暗地里的蒙毅、和氏璧和太阿剑、令符和建木枝条……
“我要这玉干什么?”李世民看着他忙活,不解道。
“我虽没有灵力了, 但和氏璧还有, 若遇到风浪就丢进去,能停风止浪。看到它, 水神就知道我来了, 不会有妖怪敢擅动。”嬴政严肃叮嘱, 还给李世民装进香囊, 塞他手里。
李世民有点好笑:“大唐境内不是没什么妖怪了吗?”
“以防万一。”
“这木头?”
“建木, 以前用来沟通神灵的, 现在绝地天通了, 但你点燃建木的话, 默念神仙的名字,向对方求助,对方能感应到,会来帮你。”
“那素女?”
“给你们做饭。不然风餐露宿,委实可怜。”
李世民啼笑皆非,他是出去游玩的,就算再轻车简从,也足有护卫侍女几十号人,倒不至于风餐露宿吧?
嬴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少有的让王翦传话给白起,如果白起有空的话,可否护送一程?
他本来以为白起不一定愿意干这种杂活,谁知道王翦当天就回复说,白起将军说他正好也要往东海公干,可以一路送出去,再一路护送回来。
那可太好了。
李世民还在嘀咕:“太阿剑我就不用拿了吧?这么长,用起来都不方便,我拿它干啥?”
“它会变化的。”嬴政不由分说,等剑自觉缩小,直接塞锦囊里。
锦囊承受了它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遇到像蜚和无支祁那样难缠的大妖怪……”嬴政已经想得很远了。
李世民颇为好笑,又十分感动。
他一直都知道,嬴政从小就会忧心他,担心他受欺负受委屈有危险,不管李世民在其他所有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在嬴政这里永远都一样。
“我会保护阿耶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这么脱口而出,现在比李世民还高了还是这么做的。
参天大树一般的孩子已经反过来,把树冠伸到四面八方,把他们护在树下,不受风雨。
“真的还会有大妖怪吗?”李世民抱有疑问。
嬴政陷入沉思,喃喃道:“我再让王翦告知一下哪吒、孙悟空、杨戬,让他们多留意,等到了花果山地界,孙悟空会招待你们的……还有禹,这次也会路过……”
他已经完全陷进他的路程规划了,李世民无可奈何,就坐在旁边,看扶苏乖乖写字,听嬴政碎碎念。
碎碎念的嬴政,也很可爱。
烟花三月,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乘船出游,和一直送到渡口的嬴政挥挥手告别。
扶苏崽拉着嬴政的一只手,用另一只使劲摇晃,都快晃成小风扇了。
风和日丽的季节,迎面的风都是暖洋洋的,李世民无事一身轻,真的难得如此清闲。
长孙无忧也是,他们站在船舱外晒太阳,她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去踏青,折叶子芦苇船,放到水面上。你和兄长比赛,看谁的船飘得远。”
“我记得,你还会给你的小船上放上小花,好像那花在乘船似的。”李世民笑起来。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是那朵花,顺水漂流,漂到哪里,就在哪里的树荫花丛睡一觉。一抬头,就是细碎的阳光,水色青青,悠悠荡荡……”
长孙无忧温温柔柔的声音,仿佛在吟诵诗篇,慢慢萦绕在春风里。
李世民半躺在榻上,像打盹的猫咪一样眯了眯眼,不知不觉都有点困了。
“现在不就是了?”
他们便一同笑起来,和着鹦鹉哼歌的背景音乐,敲了会棋子,看了半日闲书,并肩看看日落,看看日出,看看漫天星辰与月光。
这是何等惬意的退休生活。
李世民本来还怕自己不习惯,结果如鱼得水,天天写信给嬴政,时不时还赋诗一首,把沿途的风景一一记下来,说与他听。
长孙无忧会插花笺,画一点长安没有的花花草草,或者直接摘下来,装好,让金鹰送往长安。
鹦鹉和鹰都来历不凡,不管船行得多远,他们也从不迷路,且当日去,当日回,还会带回嬴政的回信。
他们之间传递的东西逐渐离谱,从很轻的信笺,变成了略有一点点分量的花朵,再变成体积增加的花枝,而后在李世民的跃跃欲试里,变成了小石头。
“石头?”长孙无忧掂量了下,“你在水边捡的?”
“多好看呐!里面有只小黄狗诶!你看你看,是不是?”李世民积极地把石头拿给她看。
还真是,清清楚楚的小狗的形状,胖乎乎的,像那种几个月大的奶狗,正是可爱的时候。
“石头也能带?”长孙无忧疑惑。
“试试看嘛,我也想给政儿看看这么特别的石头。”
金鹰带着他们的期望,一去一回,带回来嬴政无语的回信。
“阿耶遥寄此物,实在无处安放,遂转赠子都,小儿颇喜。”
嬴政本意是想说,我这没地方摆一破石头,那是小孩才喜欢的玩意儿,别往我这送了,白占地方。
结果李世民理解错误,以为孙子喜欢,顿时兴致盎然,眉飞色舞道:“我小时候就喜欢捡石头,捡了好多,还给石头起名字呢。既然子都喜欢,那我看到别致的,再多给他送点。”
后来事情逐渐离谱。起因是夫妻俩路过三门山,被等候已久的禹和女娇拦截,一起用了顿饭。
席上有长安这时节还没成熟的水果,水灵灵的,非常新鲜,甚至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梗都青翠欲滴。
李世民吃得很开心,就对大禹说:“可不可以给家里孩子送一份去呢?”
大禹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嬴政的孩子,一口答应:“当然。”
结果用篮子打包的时候,却听李世民念叨:“政儿好像喜欢酸甜的,但这个荔枝真的很鲜润,他应该会喜欢的吧?青梅多放点,他喜欢青梅酒……”
原来家里的孩子,指的是成年的嬴政啊。
于是金鹰对着那沉甸甸的一篮子果实沉思,引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小声交谈。
“是不是太重了?”
“那把枇杷拿出来?”
金鹰豁出去了,爪子勾住绳索,起飞时用力扇动翅膀,努力把那不知道几斤重的篮子带起来。
女娇失笑摇头,给金鹰贴了张符,助它轻松翱翔。
见长孙无忧好奇地看过来,女娇解释道:“简单的小法术还是能用的,况且这是禹的庙。”
大禹则对李世民笑道:“要不要去看看你家孩子的庙?”
“不敢说是政儿的庙,禹王才是庙主。”李世民谦虚道。
“嗐,都一样。再过几百年,谁还分得清这庙里一开始是谁呢?”
闲着也是闲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就去禹王庙逛了逛。
他抬头看着那座冕服佩剑、高大威严、不苟言笑的雕像,想起太阿剑就在他手里,而太阿剑的主人,也就是这神像本体,幼时趴在他胸口睡觉,暖乎乎的一小团,温暖又奇妙。
好古老冰冷的塑像,好可亲可爱的嬴政。
他忍不住又开始怀念嬴政幼小的时候了,小短腿蹦蹦跶跶,还可以随便亲亲抱抱呢。
多么美妙!
就算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李世民没打算拜的,但长孙无忧上了上了三柱香,嘴里念念有词:“唯愿你岁岁平安,日日康乐。”
在神像面前,祝愿神像自己吗?
李世民微怔,便也提了杯酒,放在供桌上。
宏图霸业都已经有了,那就祈求平安康乐吧。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东海的时候,已经是夏秋之交了。
李世民本想去找青雀,看看他跟阎婉的孩子,但孙悟空突然冒出来,跟没有重量似的蹲在桅杆上,轻盈地翻了好几个滚,杂耍一般落下。
“嘿,可算让老孙等到了。”
李世民身边的人也算见多识广了,倒没有被会说话的猴子吓到,只是难免一惊。
“你怎么不变个样貌?政儿说你会七十二变。”李世民笑问。
“老孙是会,但花果山那么多猴子猴孙,大多都不会化形,等会你们去了,不还是会吓到?”
孙悟空笑嘻嘻,抓耳挠腮的,原来是打着先让他们适应一下,免得去花果山受惊的主意。
李世民对孙悟空很感兴趣,就笑道:“我们都去吗?”
“都去都去,再来几百个,我花果山也招待得起,甜酒和果子管够!”
孙悟空很豪气,笃定李世民可信,这些人不会伤害到猴子猴孙们,就猴爪一挥,在前面带路,引他们一行人赴宴。
半山是花树流水,半山是吃都吃不完的各种果子,晶亮亮地闪着光。
醉人的甜香到处都是,好像连潺潺的溪水都会醉到吃圆了肚皮的鸟雀竹鼠,醉醺醺的,歪七八扭,撞上行人的脚,连躲避都不会。
“好一个世外桃源。”长孙无忧被这美景迷了眼。
李子都很小的时候, 就觉得父亲好像不同寻常,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让他保守秘密。
“发现了什么, 悄悄告诉阿娘就好, 不可以再告诉别人。”
“耶耶也不能说吗?”
“你耶耶什么都知道的,他只是不说而已。”
这个子都倒是信的,他一直都觉得耶耶超级厉害,什么事情都知道。
子都就这么悄咪咪观察,想一件一件弄清楚,耶耶都有什么神奇地方。
首先, 耶耶香香的。不要笑, 也不要说都是太子了, 什么名贵熏香都有, 当然香香的。
不是这样的, 子都有注意过, 就算是夏天,再热的天气, 耶耶也不怎么流汗, 手摸起来凉凉润润的,像玉一样, 靠近了好舒服, 闻起来永远是很好闻的香气。
而且一点都不腻!
很多熏香都有点甜腻的, 哪怕掺了药草之类的, 但子都还是觉得不够自然, 没有草木果子本身的味道淡雅, 可是耶耶不一样, 他就是很不一样的香, 也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嗅到。
子都是想保密的,但他太小了,总会被其他人套出话来。
狄仁杰小声道:“像是兰蕙之香,但臣没有见过一样香气的兰蕙。”
“我倒觉得有些许龙脑和柏木的味道。”裴行检不赞同。
“都不是。”卢庄道也不赞同,“宫里用的香料我都看过,不是任何一种香。”
子都仰头听着他们讨论,歪头表示疑惑。
其次,耶耶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存在,他们偶尔会在东宫出没,与耶耶说话议事,并不怎么避讳子都。
虽然子都一般看不见,但有时能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动静,仿佛周围摆了很多冰块,等看不见的存在走了,周围就恢复正常了。
这时候耶耶的桌案上或者手里,就会多出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叠厚厚的文书,也有时候是盒子乃至箱子,里面可能放着吃食和礼物。
耶耶会随手给子都吃或者玩。
如果是文书的话,子都就知道接下来耶耶会很忙了,他很自觉地不去打扰,也乖乖坐在边上练字。
子都最初开始启蒙的时候,用的是《诗三百》,耶耶教他的第一首诗,就是《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子都喜欢听耶耶念诗给他听,耶耶的声音好好听,念出他的名字就更好听了。
“狂且是谁?”子都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来见我,而要见狂且呢?”
耶耶忍不住笑了,他一笑起来殿里好像都亮了。
子都喜欢看见他笑,就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狂且是很无礼的人。”
“那就是坏人了。”子都赶忙回应。
母亲说过,要积极回答父亲的话,子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耶耶说完一句,他就要赶紧跟一句。
“是坏人,所以诗里的人很失望。”
“哦。那扶苏是谁?”子都接着问。
“扶苏,是树的名字,和桥松一样。”
“只是树吗?”子都觉得不止。
“也是人的名字。”
“谁呀?”
“你说呢?”耶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子都不太明白的复杂语气,带着点无奈地反问他。
可是子都哪里知道扶苏是谁?为什么要问他呢?
子都性子很好,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把“扶苏”这个名字记下来,去问东宫的近臣。
东宫好多博学的人,个个都读过好多书,子都知道卢庄道的记忆力最强,他能把十年前看过的书一个字不落地全背下来,不管那书有多厚。
子都好羡慕,因为他背书要背好几遍才能记下来,而且还得勤快复习,不然会忘掉一些的。
他去找卢庄道的时候,对方正在看大理寺的案卷,但很耐心地分出时间来,跟子都讲述了扶苏的故事。
“公子去过皇子陂没有?听说那位扶苏公子,就葬在那里。”
“葬在那里吗?”子都懵懵懂懂地问。
“听说是,也有人说不是。”
子都不知道是不是,又趁耶耶下午有空的时候,去问他。
“确实葬在那里。你想去看看?”
“可以去吗?”
“当然。”
子都就期盼出门的日子了。他有算过,耶耶大概十天半个月,抽一天半日公务少的休沐日,或者节庆假日,会带他出去玩。
母亲有时候同去,有时候会去访友,或者邀请她的朋友们去逛园子看马球游船之类的。
子都两边都去过,母亲那边大多都是娘子,祖母姑祖母姑姑叔母等等有时候也在,到处都是美美的香香的,还有吃不完的漂亮点心。
耶耶那边要安静些,因为耶耶钓鱼的时候,声音大会把鱼儿吓跑的。
不过祖父才不管呢,他会直接把子都抱飞起来,转圈圈,抛到天上去。
每当这个时候,子都都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小鸟,飞得老高老高了。但是再高他也不怕,因为他知道祖父一定会接住自己的。
“祖父安康。”子都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地问好。
祖父特别喜爱子都,子都也特别喜爱祖父,因为祖父会跟他讲很多很多耶耶小时候的故事。
只有祖父知道这些故事,别人都不知道的。
耶耶坐在水边钓鱼观鸟的时候,子都就给祖父端茶送水剥松子砸核桃,很期待他这次要讲什么故事。
这就是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疑点了。——祖父说的故事里,耶耶是有尾巴的,还有角角。
这就很神奇了。
据子都所知,人是不会有尾巴的。他也从来没见过耶耶有尾巴。
子都茫茫然地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耶耶,又扭回头,不太敢信,但直觉祖父不会骗他,便糊涂了。
“耶耶有尾巴?”
“以前有的。”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
“发生了一点事。”
“什么事?”子都急着问,“耶耶受伤了吗?尾巴没有了?”
“我也觉得他是受伤了,但他自己不承认,反正尾巴和角都没了,昏睡了一年才醒。”
这下子都确定是真的了。
昏睡一年这个事情,总不至于是骗他的。祖父虽然时而会开玩笑,但不会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
后来子都求证过身边很多人。
他拿昏睡一年那件事去问,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一年大约没有,臣听说是从四月初到第二年上元。”狄仁杰回答。
“是四月初一深夜,到上元夜。”卢庄道给的日子更准确了,“有几位重臣在正月十五的灯会上见到了殿下,据说是被陛下抱着的,应该是刚醒。”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狄仁杰都忍不住了。
“凡有人证之事,就有痕迹,就能被追寻。”
“说人话。”狄仁杰道。
“我查过。”卢庄道答得飞快。
子都忙问:“那你有没有查到是为什么呢?”
卢庄道皱眉摇头:“众说纷纭,没有论证。只听说四月初一那夜,天空有无数惊雷,泰山附近郡县都上报说山顶奇光异彩,紫微星极亮,仿佛有神仙出没,银河璀璨,后来天在向上攀升,一直攀升。”
“天?”子都听不懂了,他仰头看天,什么也看不出来,“天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这世间有众多玄秘,都是我等搞不清楚的。”卢庄道说,“我们也只能把这些事记下来,免得后人以为,世间本来就这样的。其实不是的,譬如骊山的子母河水,其实才出现了没多少年,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还以为本来就有。”
“什么?那才出现没多久吗?”子都吃了一惊。
很显然,他这种年岁小的孩子的反应,印证了卢庄道的猜想。
孩子们果然对他们出生时就有的东西习以为常,认为本来就有。
子都也是到了三四岁才发现,原来别人家都有很多孩子,只有他家相对比较特殊,只有他一个孩子。
当然他这也不是个例,长安也有不成亲不生子,或者没成亲但有子的,男的女的都有。
子都习惯了这些,就不以为有什么不对。
他的童年时代,就一直在琢磨耶耶小时候有尾巴的事情。
他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母亲,阿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很难形容,像好奇,也像是欢喜,亦或是向往。
“可惜,现在见不到了。”
他们齐刷刷地叹了口气,都深以为憾。
“你觉得,你耶耶的尾巴会是什么颜色呢?”母亲悄悄问。
“我去问问祖父。”
子都找机会跑去问李世民,李世民就绘声绘色地跟他讲起,嬴政不同年岁时,角和尾巴的形状质感。
“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大,玄色尾巴软乎乎的,好像没有骨头,尾巴尖尖有金黄色的绒毛……后来……”
祖父讲起这些来滔滔不绝,子都听得两眼放光,记都记不过来。
“怎么还记这个?”祖父笑了。
“我怕我忘记了。”
子都想记住所有关于父亲的事,哪怕是父亲小时候抱着大尾巴睡觉、睡醒了会懵懵地用脸蹭家人手的小事。
子都虽然没见过,但会去想象,想象现在那个高大挺拔的父亲,也有比自己现在还小还可爱的岁月。
那让子都觉得很有趣。
三四岁的时候,子都跟着父亲住了两年。大床旁边摆着小床,紧紧挨着,子都每天都睡得很早很满足,做了数不清的美梦。
五岁子都有了自己的寝殿,开始描摹书法大家的字帖。他的资源太丰富了,凡叫得出名字的大家,东宫都有真品,就算是祖父挚爱的王羲之真迹,也能随随便便借给子都临摹。
白雪纷纷而下, 如同一场正在进行时的葬礼。
翠微宫里哭声隐隐,压抑的悲伤,无穷无尽地似潮水蔓延。
李世民闭着眼睛, 在嬴政面前渐渐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一团金色灵光从他眉心升起, 惊动了嬴政的心。
那灵光毫不停留,飞出殿外,冲天而起。
嬴政丢下满殿跪哭的亲人重臣,疾步向外奔去。
子都愕然抬首,匆忙跟去,只匆匆留下一句:“你们都留在这里, 我去看看。”
嬴政无暇他顾, 急忙赶到殿外时, 那灵光已然冲到半空, 与灿然的紫微星遥相呼应, 迎着漫天星辰喜悦的光辉, 即将回归天际而去。
不!嬴政不允许。
他最近一直在焦虑这件事,弄不清楚李世民回归紫微, 究竟是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还是像一颗糖落进杯中。
前者那滴水再无踪迹,无法寻觅;后者糖会融化在杯中水里, 水虽然变甜了, 可糖也没了, 那这杯水和原本的糖还能算一种存在吗?
紫微到底是何样的神仙, 嬴政并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李世民。
嬴政不能去赌, 李世民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只留下陌生的紫微这个可能。
不可以,绝对不要。
“阿耶!”嬴政失声喊道。
那金色灵光已经飞升出去很高很远,听到他的声音,却顿住了。
紫微星随之大亮,无形的丝线拉扯着那灵光,将他拖向银河。
嬴政死死地攥着手,眼睛里不知何时闪烁着泪光。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灵力很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动过任何非凡之力,可他脚下是长安。
长安是龙脉灵气汇集之地,他的力量其实自始至终都在他脚下。
他所踏足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感应到沉睡的龙脉。
那就是他自己,另一半的他自己。
那么——
嬴政心念一起,脚下的土地就隐约腾起躁动的灵气,缭绕在他身边,即将凝成一股生机勃勃的灵力,等待他的使用。
后土打断了这个过程,现身道:“不可妄为。你是想招致天谴吗?”
“我只是想留住他。”嬴政固执道。
“你留不住他。”
“留不住,也要留。”嬴政不管,就算天谴,就算他今天折在这里,扶苏也已成年,地位稳固,深得人心,这辈子不会重蹈覆辙,那他又什么可怕?
后土眉头紧锁:“女娲,你不管管他吗?”
女娲娘娘才刚过来,叹了口气,按住嬴政的手,哄道:“你别动,我来。”
她向天空伸出一只手,青色绸带腾空而上,缠住那灵光往下拽。
紫微不肯相让,调动二十八星宿之力,流转着繁丽的阵法,汇聚众星辉光,召唤本体回归。
四象们无可奈何地浮现在阵法四端,一脸头疼地看着下面。
“怎么办?”白虎傻眼。
“我哪知道怎么办?”朱雀嘀咕,“我吃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呢。”
“可是帝君才是我们帝君啊。”青龙小声道。
四象们很为难,纠结着与女娲相争。
谁都不想争,但又都不得不争。
后土实在是无奈,王母娘娘气哼哼地出现,不赞同地开口:“这是在干什么?不是胡闹吗?”
后土也道:“倘若易地而处,我转世为人,一世寿尽之后回归地府,旁人阻止我,不让我回归,你也会同意吗?”
女娲却道:“可政儿不是旁人。”
王母看起来想骂人,面若冰霜,手里却抛出簪子,划破星辰们勾连灵光的阵法,短暂地为女娲赢得了把灵光拖下来的机会。
女娲默契地把灵光拉低,后土不得已,只能把聚魂鼎祭出去,运用她的权能,收起这璀璨灵光。
“你们真是……”后土一边后悔,一边帮忙,“难道能把紫微的元神藏地府一辈子吗?”
嬴政怔怔地看着,充满期待地问:“这就可以了吗?”
女娲不忍地看着他,安慰道:“我们会想办法,你不要担心。”
星辰闪闪烁烁,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后土只能带着她们抢来的灵光先走,匆匆忙忙道:“等我的消息。”
麒麟的影子在星光下一闪而过,紧随其后。
她们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子都默默地看着,这时才走近,没有多问什么,只递上了帕巾。
嬴政这才发现脸颊微微湿润,原来有泪。
他无意识地松开攥紧的拳头,擦干泪水,转身回去,处理李世民的后事。
葬礼按流程办完,谥号为“文”的皇帝安睡在昭陵。
嬴政焦灼地等待着,一日一日又一日。
冬去春来,冰皮始解,山头新绿,柳色如烟。
他终于等来了青鸟的消息,迫不及待地往女娲庙赶。
“政儿!”年轻的李世民笑眯眯地望着他,亲亲热热地打招呼。
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精神饱满,神采飞扬,看不出一点魂魄的迹象,在阳光下一切如常。
麒麟悠闲地坐在旁边,尾巴轻轻摇动,一派祥和。
“阿耶?”嬴政喜出望外。
“听说你哭啦?”李世民好奇地瞅他,压低声音问,“真哭啦?”
嬴政本该有点羞恼,但实在太高兴了,连这样的玩笑也毫不在意,只上下打量李世民,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仿佛能感觉到活生生的脉动。
这绝不是鬼魂该有的感觉,嬴政和那么多鬼魂打过那么多交道,谁都不是这个真实鲜活的触感。
哪怕是蒙毅李斯白起,也带有鬼魂的凉气。
倒像是王翦那样,甚至比王翦都要更像活的。嬴政心念急转,想到了禹。
“阿耶现在?”嬴政赶紧问。
女娲解释道:“他为人皇的功德十分圆满,足以像禹一样成为地祇,凭借这个,我们……”
“我喂了他半颗仙丹。”王母补充。
“便如此了。”后土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看见好友们纷纷往泥坑里跳,她明明一点也不想跳,还不得不跟着跳。
“那……”嬴政想问紫微,但李世民饶有兴趣地听着,他就觉得“紫微”两个字别扭了,没有说出来。
王母不耐烦道:“反正就这样了,你父亲我们还你了,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算半仙,保有生前全部记忆。另外半颗仙丹我给你母亲了。这总行了吧?”
之所以是半颗,而不是一颗,并不是王母小气,她又不差这点仙丹。
而是如果给了李世民一整颗仙丹,那不是直接平地飞升了吗?
话说回来,后土真的觉得这事办的有点怪。
紫微本来就是神仙,还是四御之一,她们把紫微转世的魂魄拦下,又帮他成为不伦不类的、不知道算地祇还是鬼仙的状态,导致紫微不能归位,却又不是凡人,也实在太奇怪了吧。
后土觉得这事不能深想,便道:“地府那边我都交代过了,他在地府可以自由行走。若无他事,我就回去了。”
王母没好气道:“我也走了,烦得很,回回都这样。”
她虽不客气,却每次都尽力帮忙了,嬴政很感念,诚恳道:“多谢娘娘。”
很快只剩下女娲,眉宇间带着倦怠之色,笑笑道:“你们叙话吧,我去休息了。”
“娘娘辛苦,是我太任性了。”嬴政低声。
女娲抬手,还得飘起来才能摸到嬴政的头,温柔道:“我早就猜到会如此,你素来重情。”
李世民早就跟三位女神一一道过谢意了,这会儿倒是轻松,等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便关切道:“你几天没睡觉了?看起来脸色都不好了。”
“也没有几天。”嬴政略微心虚。
“睡会不?阳光这么好。”
“在这里?”
“有什么关系?女娲娘娘也不是外人。”李世民拉着嬴政走进客房,里面布置得干净素雅,窗户很大,是嬴政让人换上的琉璃窗,阳光便亮堂堂地铺了满地都是,暖意十足。
桌案床榻都挺新的,花釉的彩瓷里插着开得很早的紫玉兰。
女娲祠近些年翻新修复过,添了很多时新的玩意儿,庙祝是附近的花妖,每日都来打扫两次,并不常在。
客房有三两间,是为遭遇了坏天气留宿的访客准备的。
“阿娘呢?”
“在地府跟阿姊他们叙旧呢。”李世民随口回答,“她们有说不完的话。”
他把嬴政拉坐下来,笑道:“阿姊纠结要不要转世,你娘在想怎么布置地府给的房子……”
“她要住地府吗?”嬴政马上道,“我给你们修座庙出来。”
“不用不用,昭陵很大,陪葬品那么多,也用不完。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在人间到处走走看看,地府太暗了,连阳光都没有。”李世民抱怨完,又安慰道,“不过我这次在地府醒来,倒是看到了不少星光,比之前好多了,不那么阴森了。”
“星光?”
“对呀,比灯还亮,把地府的鬼魂都吓了一跳,还好不是太阳,不会把他们照伤。崔珏还感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地府,以后看生死簿不用点灯了。”
“……”
是因为李世民到了地府,所以星光跟着去了吗?
某种程度来说,倒是给地府带来了便利。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起在地府遇到了很多故人,颇为感慨,然后拍拍嬴政的手,示意他躺下睡一觉。
麒麟悄咪咪地隐没了,就像他会悄咪咪地出现一样。
“政儿?”长孙无忧的身影从外面转进来,悠然走近,金钗衫裙,温婉如昨。
“阿娘。”嬴政看着他们,便觉安心,舍不得睡去,宁愿靠在榻上,听他们说话。
“二郎真君的母亲云华仙子,邀我们去蜀地小住,说那里春光无限,处处是景,别有风情。”
“云华仙子?”李世民一阵茫然。
“是鹰送来的信。”长孙无忧解释道。
金鹰翩然敛动双翼,稳稳地落在窗边。这鹰本就是杨戬送的,给他带信也很正常。
“要去巴蜀吗?”嬴政想知道他们的动向。
说起来,云华仙子是玉帝的妹妹,是不是认识紫微?
“还没想好。”长孙无忧拿出几份请帖,苦恼道,“女娇说巴蜀哪有涂山风貌奇特?不如跟她去涂山,教那些不识字的小狐狸开蒙。”
“狐狸还要开蒙?”
“她说要的,不然都笨笨的,以后只能待在涂山,连字都不认识,还不如猪。”
天蓬要是听了肯定不服。
嬴政慢吞吞眨眨眼睛,对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如此受欢迎不是很奇怪。
就李世民的身份,是个术士都能算出来,根本从来没遮掩过。
以前李世民是皇帝,非凡的存在都不能沾染皇权,也就他出去游玩的时候能偶遇一回,现在不同了。
他们可以随意自在地交往了。如果紫微的性子有几分像李世民,那他的朋友肯定不少。
嬴政宽宽心,笑了一笑:“那都可以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大大咧咧道,“反正我们有大把时间。”
“其实,骊山……”嬴政有点不大好意思推荐自己的地盘,“骊山有很大的地宫,跟当年的咸阳宫相仿,没有什么人住,但布置得很好。你们要是愿意去看看的话,我让蒙毅重新收拾一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对视一眼,问:“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嬴政答得飞快,“里面很大,地宫和墓道也是隔开的,没什么阴气,就是陶俑多了点。”
他现在还不能陪他们四处走动,他们也不方便久留长安,便这样建议着。
“好,我们有空去看看。”李世民答应下来,又拍拍嬴政的手,“好了好了,休息吧,我们现在哪也不走。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不急。”
李世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可能这是死后最值得庆幸的事。
大概是阳光太暖和了,催得嬴政不知不觉垂下眼睫。
耳边依稀传来父母窸窸窣窣的、小小的声音,商量着一些琐碎的小事。
“我刚刚看见李斯了。”
“这不奇怪,他以前帮忙改过《贞观律》。”
“李斯想找兄长,问问他是否愿意担任功曹。”
“无忌应该愿意吧?正好跟玄龄一起,玄龄在做大判官。”
“兄长说要问问你。”
“问我干啥?”
“他说更习惯给你做事,你要不要做个鬼帝什么的?”
紫微去做鬼帝是不是降级了?嬴政模糊地想着,但他确实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这时总算得以舒心安宁,倦意便按捺不住,将他淹没。
嬴政只是小憩了一阵子,没有睡很久,但他苏醒的时候,窗前的阳光里,已然多了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大猫,头顶王字,斑纹华丽,乖巧端坐,任由李世民揉来揉去。
这不是缩小版白虎吗?
因为紫微没回去,所以四象直接下来了?
嬴政盯着白虎,还没说话,白虎就先开口:“现在是白天,我可以下来转转的。”
其实晚上他也能溜出来,毕竟星星那么多,留个法宝在那顶班就是了。
帝君不在,人间也不用星辰们管,其实很自在。
所以四象们就把最毛茸茸的白虎丢出来诱惑李世民了。
长孙无忧在檐下看燕子筑巢,发髻间多了朵紫玉兰,侧脸在朦胧的光影处转过来,向嬴政一笑。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悠悠走过来,柔声问。
“春色太好,想陪你们看看。”嬴政微笑。
李世民笑着戳穿他:“其实就是舍不得我们,怕我们走了,是吧?”
嬴政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便都心软,尽可能地在骊山停留了很久,避开可能认出他们的人,与嬴政约着,隔几日见一面。
明明也没有多少话想说,有时候甚至是嬴政在马车里处理公务,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各忙各的,但只要让嬴政看到他们存在,就在身边不远处,他就觉得很安心。
长孙无忧得到了女娇赠的一本术法卷轴,还是手写的呢,里面记载了一些简单好用的符咒法诀,还带图解。
她一个手势比划半天,一会看看手,一会看看卷轴,懵懵的,时不时和李世民小声讨论对不对。
白虎懒洋洋地趴在野花遍地的草地上,偶尔出声提醒她哪里错了。
蒙毅蒙恬和王翦大大方方地前来拜见,领他们参观地宫。
天禄和辟邪主动跑到李世民边上,欢快地和他打招呼。
开明的九个脑袋扭来扭去,夸张道:“陛下莅临,蓬荜生辉啊!”
蒙毅在一旁引路,谨慎道:“小心脚下,松蕈会乱跑。”
小蘑菇们咻咻地在地上冒出来,叽叽咕咕:“我们没有乱跑。”“就是就是。”“我们一直在这里,是人在乱跑。”
“咸阳宫原来是这个样子。”李世民看了一圈,喃喃道,“好空啊。”
再壮丽的宫殿,若是没有人住,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那就难免显得空旷古旧了。
蒙毅便道:“两位贵客若是愿意长住,自然也就有烟火气了。”
别的不说,李世民到哪都能把那地方填满,绝不会冷冷清清。
昭陵那边每天都有人去祭拜,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如骊山清净。他们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地宫这边什么都不缺,连昆仑的果子、巴蜀的新茶都能直接飞递过来。
嬴政第三次来女娲祠附近的时候,带上了子都。
这孩子风华正茂,文武双全,已经长成很优秀可靠的样子了。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与嬴政极亲,多多少少还是保留了点前世的灵光。
子都下了马车,就看见朱雀在施法给长孙无忧看,教她攒出小火苗来。
长孙无忧小心翼翼地试了几次,终于凝出一点黄豆大小的火花,蹦进柴火底下引火的干草里。可惜太小了,刚要燃起来,就熄灭了。
这不妨碍李世民一个劲地夸夸,鼓励她继续。
“这么快就学会了,你也太有天赋了!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年,移山倒海不是问题。”
“现在不许移山了。”嬴政冷幽默了一下,带子都向他们走过去。
子都惊喜地看着他们,奔出几步,偷偷看看嬴政,又忙克制地保持仪态,跟在嬴政后面,向他们见礼。
“祖父祖母!”
“诶。”李世民笑眯眯点头,心情大好,邀他们坐下来,“坐,一会尝尝法术烤的肉跟普通的肉有什么区别。”
嬴政瞥了眼正在准备食材的蒙毅,素女挽袖帮忙去了。
看来就差火了。
长孙无忧手忙脚乱地掐诀念咒,从来没有这么笨拙过,好不容易又成功一次,点燃了火堆。
她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辛苦辛苦,我们今天有烤肉吃全是你的功劳,来歇歇,吃点樱桃。”李世民殷勤地投喂,逗得长孙无忧莞尔一笑。
在一个陌生的领域取得小小的进步,让她很有成就感,对学习法术也更有动力了。
“你要不要也学?”长孙无忧随口道,有点想教他。
两个人一起学,互相促进,教学相长,肯定更有意思。
“我吗?”很奇怪,李世民居然对学法术没有什么好奇心。
这可是法术欸!正常人不都应该很好奇吗?尤其李世民这种性格。
“我看看,这个法术……”李世民刚要应下来,朱雀立刻合上了卷轴,白虎的大爪爪同时按住了他的手。
“你还是别学了。”朱雀诚恳道,“我怕骊山不够烧的。”
白虎连连点头:“是这样,在女娲娘娘家门口放天火,就算是你,也会被骂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有点茫然,面面相觑。
“我怎么感觉这话听起来好奇怪。”李世民琢磨着,“我都没学过法术,你们怎么那么肯定,我施的法术会很厉害?”
蒙毅低头暗忖:原来到现在还不知道吗?窗户纸这么薄,居然抗了这么久。
“这个……”朱雀和白虎齐刷刷转头去看嬴政。
能说不?让不让说?
“因为他们看得出,你天生就很适合修炼法术。”嬴政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是啊是啊,是很适合。”朱雀干笑一声,白虎干脆闭上了眼睛。
魏征的身影慢慢悠悠显现出来,一丝不苟道:“九曜星君托我来问,陛下现在有空吗?”
“哪个陛下?”李世民莫名。
“帝君现在有空吗?”
“谁?”
魏征深吸一口气,在嬴政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逼视下,违心道:“自然是陛下你。这里有两个陛下,换个称呼比较方便。”
“哦。”李世民咂摸了一下,觉得“帝君”这个称呼也挺好听的,就很自然地接受了,“后土娘娘说让我带玄龄无忌和李斯他们梳理地府,从上到下改革建造一下,别那么阴惨惨的荒凉样,跟远古时期似的。我忙着这个呢,怎么了?”
“那就是没空了?”魏征又看了眼嬴政。
“星官都在天上吧?找我有事?”李世民不解。
“倒也没什么大事。”魏征迟疑。
“没什么事你专程跑一趟?”
魏征心道你就是最大的事,你该回去的时候一直没回去,属下们能不慌吗?但他没法说,只好道:“臣思念陛下,所以正好来看看。”
李世民乐了,笑道:“要是在以前,你早就进谏我不要贪图享乐了。”
魏征无奈苦笑:“今时不同往日嘛。陛下要改革地府,定然缺人手,星君们很乐意帮忙,也可以借调天庭的百工巧匠,鲁班墨子都在其中,六丁六甲听候差遣。”
“神仙们都这么好说话?地府那种地方,都愿意去干活?”李世民直犯嘀咕。
朱雀欲盖弥彰地摸了摸发尾的羽毛,讪讪道:“神仙们很闲的,就当消遣了。是吧,白虎?”
“是啊。”白虎松开大爪爪,又被李世民逮住捏捏。
“那我怎么联系那些神仙呢?走地府那边?”李世民还不大熟悉神仙们做事的流程。
但其实对他而言,根本不需要流程。
嬴政清楚,魏征也清楚。
朱雀积极道:“我帮帝君传信,你想要做什么,需要谁帮忙,直接告诉我。当然写下来也行,我传令过去。”
“传令”这个词就很微妙了,哪怕是一无所知的子都都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朱雀的语气太自然,白虎和魏征也都没有惊讶反驳的意思。
李世民很疑惑,先按下来,趴在白虎背上写了篇客客气气的文书,想让鲁班和墨子的团队下地府来帮忙搞基建。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最后顺手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后土给的印章。
朱雀接过这金黄锦缎,带着它回星宿们的宫殿去。星君们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怎么样?”“我们帝君呢?”“龙脉也太霸道了,真不讲理。”“后土娘娘怎么回事?怎么把我们帝君留地府去了?那边黑不溜秋的,帝君才不喜欢呢。”
“别吵。”朱雀再次打开那文书时,紫微星在他们头顶亮了一下,落款处的“李世民”三个字就被星光标记,带上了紫微的气息。
“帝君嫌地府又黑又丑,又乱又冷,土了吧唧,什么都没有,让我们去帮忙改造一下。青龙玄武,走,我们去叫上百工巧匠,顺便让百花百草准备一下,再去月宫揽月光下去……”
星君们纷纷傻眼:“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帝君暂时不回来了。”朱雀摊开翅膀,“走吧,干活去。”
谁也没有想到,紫微帝君下界走一趟,最大的赢家竟是地府。
人间只是赢了百年盛世,地府却得到了千年的井然有序。
那么李世民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紫微的呢?那要等到嬴政走完这一世,回归龙脉本体了。
三十年的时光,听起来很长,但麦子也就熟了三十次。
嬴政晚年开始带孙子,平平稳稳地活到了七十岁,连重孙子都见了好几个了,最后交代了下自己不要谥号,葬在昭陵旁边建的秦陵就行。
他短暂地失去意识,沉沉地在山河间汇聚,片刻后,依然保留了此世的青年形貌,只是双角舒展,长尾蜿蜒,有点不大习惯似的,纵光到地府。
地府早已焕然一新。如果不是往上看不见太阳,行人的衣着款式有些比较古老,街边的酒肆茶楼没有那么多的话,这一打眼看上去,竟然跟长安城的格局很像。
坊市之间星光流动,人声笑语温温袅袅。依旧有判官衙署、轮回渡口立在城中,却化作了有花有树、有月有灯、有市井繁华的幽冥盛地。
连忘川河上都漂满了花灯,各式各样的,好像人间的七月十五节庆夜晚。
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挂着一盏星星灯,只是有的亮着,有的没亮,成千上万地连缀在一起,仿佛误入了银河里。
地上甚至铺了青砖,路边竟然有石柱和人鱼灯。
“如何?”李世民炫耀道。
嬴政不得不为之惊叹,尽管他早就听李斯汇报过了。
但他是下过地府的,知道原来荒凉成什么样,对地府如今的光景还是表示赞叹。
“不愧是你。”嬴政真心实意道。
李世民却先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角,而后绕到他背后,在嬴政想跟着转身的时候,示意他别动,然后伸出手,捞起龙尾巴摸来摸去。
“原来长大了是这个样子,小时候都摸不到鳞片的,现在有鳞片了。好长,你不会觉得很重吗?打人肯定很疼。能收起来吗?万一被人踩到怎么办?”
李世民往后退退,比比划划地丈量着大尾巴的尺寸,顺手捋捋尾巴尖上一丛丛暗金的毛发。
嬴政有点别扭,耐心地等他摸够,解释道:“我现在也可以把尾巴收起来了。”
他能感觉得到,他比从前强盛很多,对自身的控制力也越发自如。
他试验给李世民看了一下,角和尾巴一收,就与常人无异。
李世民却很遗憾:“别收呀,多好看,睡觉的时候还能当枕头呢,夏天肯定很凉快。”
“你现在不是寒暑不侵吗?”
“谁说的?孙悟空还能被热糕烫到呢。”李世民振振有词。
嬴政说不过他,纵容地把尾巴滑溜出来,任李世民欣赏。
“阿娘在涂山吧?”
“嗯,她在教几只小狐狸弹琴下棋,这两天好像教到怎么做琵琶了。”李世民给嬴政尾巴尖上的毛编辫子。
“我们去找她?”
“不急,五庄观的镇元子派童子送了人参果到紫微垣,邀请紫微去做客。”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一份仙气飘飘的请帖,并不是很意外,“朱雀转交给我的。”
嬴政转头,与李世民对视,了然道:“你发现了?”
“其实早该发现的。”李世民无奈,“就像那时候,早该发现你的秘密的。”
“所以?”
“所以我们去五庄观转一圈,再去紫微垣看一看。——放心,我还是我,就像,你还是你。”
李世民安抚了一句,丝毫不当回事。
嬴政安下心来,与他同行。
以后的千千万万年,他们都会同行。只要龙脉还在,星辰也在。
这是何等幸运?
(番外三完)
我想想明天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