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76 / 214 章34,241 字

“嗯。”政崽用手背擦擦脸, 竖起耳朵,专心致志。

“如果我是普通百姓,——秦时称为’黔首‘, 那我是肯定不愿意生活在始皇治下的。”

“!”政崽大惊, 抓紧了手里的袖子,“为什么?他很坏?”

“作为皇帝而言,不能用好坏去衡量。”李世民温和地解释,“彼时泰半之赋,徭役繁重,严刑峻法, 致使断足盈车, 囹圄成市, [1]民怨沸腾, 普通的百姓很难在大秦活得下去, 我自然也不愿意。”

“泰半之赋?”政崽似懂非懂。

“比如你辛辛苦苦钓了三条鱼, 要交两条鱼上去,最多只能留一条, 你愿意吗?”李世民打了个孩子能理解的比方。

“当然不愿意!”政崽脱口而出, 说完又有点懊恼,好像自己在砸自己的台。

“所以他不得民心。”李世民淡淡道。

“哦。”政崽垂下了眼睛, 抿着唇不说话。

“但, 如果我是始皇的臣子, 那就不一样了。他这个人知人善任, 不计较出身, 善待功臣, 宽容臣子的过错, 哪怕打了很大的败仗, 也没有追究责任,全力信任和支持将领在前方作战,赏罚分明,这一点,足以胜过九成的君王了。”

作为年轻将领的一员,李世民非常清楚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有多么重要。

别的不说,大本营的君主放手让王翦去打,几十万大军,给予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持,一打就是两三年,从来没有一句干扰的话,真的太难得了。

尤其再被隔壁听信谗言杀李牧的赵王一衬托,天哪,简直是绝无仅有的明君。

——单指这一点,先不论别的。

杜如晦笑眯眯地接话:“若是论起那位李将军的渊源,殿下更得感谢始皇陛下了。”

“哪位李将军?”政崽没印象,他现在只知道蒙家兄弟和王翦,外带一个赠品白起,这也没有姓李的呀。

“说的是李信将军。”李世民也笑,与崽崽叙了一下家谱,“我们家往上数,是大秦李信将军的后代。他当年轻敌冒进,败在楚国的项燕手中,确实多亏始皇陛下手下留情,不然可就没有我们两个了。”

“诶?”

政崽听迷糊了,理了一会这个逻辑。

也就是说,他变成了他曾经的臣子的后代?!

哇!

那以后要是遇到了这个李信,要怎么称呼呢?

幼崽陷入茫然的关系怪圈里,搞不清楚了。

不过,也未必会遇到吧?难道这些人都不转世的么?

他们聊天的时候,素女也没闲着。

政崽刚离开岸边,就有一条鱼啪嗒跳上了岸,主动上供,而后一个呼吸间,鱼线狂抖,素女顺手拉上来。

这次终于是鱼了,而不是锦囊美玉、漆盒鲛珠、箱子锦缎。

鲜活的鳜鱼在素女手里转眼化作嫩嫩的鱼片,和凌晨就在炖的羊骨汤一起,化作雪白汤浓的鱼羊鲜。

她不言不语地炖着汤,扶苏不言不语地听着亭子里的对话。

“而若是作为敌人……”李世民沉吟着。

“作为敌人?”政崽有点懵,“我们?”

“与我们。”李世民揉揉孩子的手,跟捏猫爪似的,带着笑意道,“若我们与始皇陛下为敌,胜算有多大?”

“那可比殿下目前的敌人都要难缠。”杜如晦思量道,“秦军鼎盛时期,能倾全国之力,上下一心,出四十万大军灭楚,且有王翦这样滴水不漏的将帅,很难对付。”

李世民认可地点点头,笑着看向崽崽:“现在你明白啦?始皇帝就是这么复杂的一个人。我不算很推崇他,但也不会否认他的功绩。”

李世民是在杨广治下长大的,深见百姓之苦,自然也就有所偏向。

比起秦始皇,他更喜欢汉文帝。

政崽消化了许久,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无论是蒙毅还是扶苏,都出现得太早,来得太急了,他们没等到政崽恢复关于他们的记忆,就匆匆而至,生怕错过了什么。

可孩子还是孩子啊,他总要慢慢地长大。他得一点一点了解过去,成为他自己。

素女呈上了热腾腾的鱼羊鲜,杜如晦成功地以半子之差,输给了李世民。

皆大欢喜。

羊脊骨敲裂,加姜片炖煮几个时辰,汤色白得像雪,奶乎乎的,香气十分浓郁。

鱼处理得很干净,现杀现吃,从出水到上桌不过一局棋的功夫,大骨头都剃光了,鱼片细嫩滑润,微微卷边,透出q弹的质感。

幼崽却犹豫着,看着碗里的汤略略蹙眉。

李世民诧异:“不是想吃鱼才钓的吗?”

“姜与桂荏(紫苏)只放了一点,应没有什么辛味。”素女连忙给自己的厨艺做旁白。

杜如晦面前也有一碗,他大大方方地端起汤尝一口,赞不绝口:“汤鲜味美,鱼仿佛还是活的,爽口得很,公子可以尝尝。”

“有刺。”政崽小声挑剔。

“啊?”李世民仔细盯着鱼片看,“那我帮你挑出来?”

他真的开始挑刺了,勺子舀起鱼片,用箸慢慢夹碎,挑挑拣拣,确定一根刺都没有了,才送到孩子嘴边。

“正好,也不烫了。”李世民温言笑道。

幼崽试探性地圈住勺子,每次品尝新的吃食都只小小地吃一点点,堪比猫猫舔水,不吃辛辣,还怕烫。

只要不满意,再也不会吃第二口了。

就是这么挑剔。

“如何?”李世民期待地问。

“唔……”政崽抿了抿软嫩的鱼肉,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醇厚的骨汤香气,温度恰到好处,几乎不需要咀嚼,吃起来很方便。

比羊奶好喝多啦,吃不出一点怪味。

“还可以。”小朋友矜持地表示他喜欢。

杜如晦叹为观止:“像殿下这么宠孩子的,某也是第一次见。”

“有吗?”李世民竟然毫无所觉。

“通常来说,像殿下这样的家世,这么幼小的婴孩,都是乳母与婢女照料的,母亲从旁辅助,很少听闻做父亲的,手把手带在身边照顾。——连喂饭都要亲力亲为。”

杜如晦也是真心觉得讶异。

“好像是这样。”李世民回想了一下,太小的事他也不太记得,不过家里那么多人,似乎确实如此。

“不过……”他低头看看小孩,孩子也抱着勺子,眨巴眼睛与他对望。

这娃太特别了,还没出生他就揣怀里带着,一步都不敢稍离,他已经带成习惯了。

晚上睡觉时,都是把孩子放他和无忧中间,不时看上一眼的。

也就上朝和去尚书省都堂办公的时候,才会与孩子分别较长时间。就这,公务一处理完,马上就火急火燎往秦王府跑,一分钟都不耽搁。

同僚们只当他是小别胜新婚,谁也想不到李世民是着急回家陪孩子。

毕竟,正常人谁愿意天天带娃?琐碎事情一大堆,养得越精细越费神,喂个饭都得喂半天,真的很麻烦。

杜如晦一碗鱼片汤吃完了,李世民还在给孩子挑刺呢。

素女深为惭愧,默默记下来,下次做鱼时一定要把刺全都先剔光,不能再犯重复的错误。

好在无人与她计较,倒让她安了安心。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烘烘的,烤得人脸发烫,骨头也酥。

李世民抱着孩子散步,杜如晦提起城隍庙就在附近,就一起去转转。

政崽趴在李世民怀里,自他肩膀处露出小半张脸,瞄了后方的扶苏一眼。

扶苏还停留在那丛竹子的阴影处,也向政崽看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渐行渐远。

他是个哑巴吗?不会说话的?政崽愤愤地想着,也没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脉相承。

“这座城隍庙拜的是王翦吧?”

“是的,许多百姓来此求符,挂在家里镇宅。”

“管用吗?”李世民好奇。

“听说很管用。”

“那我也要一个符。”

“秦王府还需要这个?”杜如晦侧目。

“家里有孩子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殿下出征时,可都从来没有拜过任何一位神佛。”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笑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算孙武白起王翦韩信全都在世,他们打仗时也是稳扎稳打、谨慎周密的。谁还能指望撒豆成兵不成?”

杜如晦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他所认识的秦王殿下。

“我今日路过宣阳坊,见到一群卖油的菌子……”李世民娓娓道来,末了摸摸孩子的头,微微担忧,“人头白骨,颇为诡谲,还是来庙里走一趟,以免这事吓着政儿,夜惊失魂,发热啼哭。”

太幼小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吓到的。举个高高,一声狗叫,马蹄声响……都可能受惊,夜里睡得不安稳。

若是夜哭得厉害,说不准父母还得拿着孩子衣服,用针、米或水等物叫魂。

政崽无语地抬眼瞅他,嘀嘀咕咕:“我没有被吓到。”

被吵到了倒是真的,满地吱哇乱叫的蘑菇,有什么好怕的?

“好好好,我们政儿胆子很大。”李世民敷衍地夸夸,坚持道,“但是,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世间最难拒绝的话术——“来都来了。”

杜如晦表示理解,同时咋舌:“那油是菌子在卖?我们家也买过几次。”

李世民顿时乐了:“可惜你没看到那白骨生菌的景象,不然你肯定再也不吃那油了。”

“没看见我也不吃了。”杜如晦心态略崩,好在调整得快,没有作呕,只是拧眉道,“回去就让庖厨把油都倒了。”

王翦与蒙毅纷纷静默了一秒, 王翦不动声色,等蒙毅先开口。

蒙毅羞惭不已,低首道:“臣无能, 不是南海观音的对手。”

政崽有些失望, 脚脚停下不动了。

他不甘心地问:“那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翦接话,“只是得等。”

“等什么?”政崽不解。

“等陛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王翦不慌不忙。

“?”政崽满脸问号。

“唯有如此,才能以人皇之权,逼迫佛门俯首。”王翦补充道,“当年陛下鼎盛之时,伐山破庙, 所过之处, 无论巫妖神鬼, 都必须向陛下称臣。”

“伐山……破庙?”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好熟悉的词, 听起来让人很愉快。

“是。”蒙毅肯定道, “佛门最喜欢以普渡众生的名义收割香火。待陛下重新执掌山河, 佛门若不识相,可以杀尽天下僧人, 破绝所有佛寺, 那观音自然就客客气气地把鲛人族还回来了。”

“哇。”政崽的眼睛亮起来,沮丧一扫而空, 兴高采烈地笑道, “那很不错。”

他刚高兴没多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急忙问:“可我阿耶还不是皇帝, 怎么办?”

就是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的。

什么李渊还在?不好意思, 在场的三位, 没有一个人在乎李渊的感受。

一个人都没有。

“大唐的皇帝一把年纪了, 他倒不是问题。”蒙毅温温和和地说着不要命的话,“唯一的麻烦是太子。”

“嗯嗯,太子不够老,看样子还有的活。”政崽不太满意。

幼小的孩子冷静到近乎冷酷,不需要任何心理挣扎,就已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那么所有妨碍他的人,都是敌人。

亲情?那是什么东西?能比天下更重要?

何况他对李渊和李建成,根本没有建立一丁点儿亲情。

他们又不是李世民,值得他放在心上。

蒙毅和王翦没一个跟儒家沾边,更不可能跳出来怒斥嬴政不忠不孝。

那也太荒谬了。

王翦斟酌道:“太子的能力逊色秦王许多,但毕竟占了嫡长,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唐王是不会废太子的。”

“哦。”政崽垮起小猫脸。

王翦看到了,依然不急不缓,平平淡淡地论述:“况且有杨广之事,前车之鉴。”

“杨广怎么啦?”

“隋的二世皇帝杨广,原本不是太子,因惯于伪装,讨好其父杨坚、其母独孤伽罗,又构陷原太子杨勇巫蛊谋反,致使杨勇被废,自己上位之后却暴露本性,矫诏诛杀杨勇,暴虐无道,令隋短促而亡,烽烟四起……”[1]

这话一出,政崽就沉默了。

扶苏,胡亥。

杨勇,杨广。

开国英主,二世而亡。

这是什么复制粘贴的副本吗?

政崽不说话,王翦的声音也低缓下来,徐徐道:“所以,唐王大约是不会废太子的,风险太大了。”

虽然杨勇也不是毫无瑕疵,他宠妾灭妻,太子妃死得不明不白,因而使母亲独孤伽罗震怒厌恶,但无疑他弟弟杨广比他更烂,太子一废,隋的大业也跟着废了,这是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的。

李建成确实比不上李世民,但好歹也是中上之资,没什么大毛病,李渊无缘无故废太子干什么?

杨广才死多久,他还是李渊表哥呢!

前车的车辙碾过多少人的尸骨,于公于私,李渊都不会废太子。

“好麻烦。”政崽咕哝着,叹了口气。

“陛下不必太担心。”蒙毅安慰道,“秦王还很年轻,他会为陛下扫清障碍的。”

“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

“政儿!”那边仿佛有分离焦虑的父亲大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开始来找他了。

“我在这里!”

政崽瞬间提高声音,毫不犹豫地丢下他的蒙毅和王翦,转身就欢快地往李世民的方向跑。

哒哒哒,像两只小短腿在唱歌。

孩子的脸上扬起笑来,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举起来了。

身高太矮的痛处,只能看到一根根树桩子似的腿,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他下意识要抱抱,不愿意一直仰着脖子看人。

李世民亲昵地把孩子捞起来,大脑袋蹭蹭圆圆的小脑袋。

蒙毅:“……”

他神情复杂地起身避让,低低叹道:“陛下这一世的亲缘,倒是很圆满。”

王翦赞同地颔首:“难得之幸。”

嬴政的经历他们大约都知道。幼年就被丢在赵国邯郸,虽不是质子,也与质子无异,因秦赵大战而受了不少冷眼折辱。

九岁归国,十三继位,父亲子楚死得太早,母亲赵姬先忙着和情人嫪毐生孩子,后忙着和情人造反。

骨肉血缘,最后只剩下血。

生的血,和死的血。

哦,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成蟜,造反造得比赵姬还早,有还不如没有。

“要不要一起玩藏钩?”李世民笑眯眯地建议,顺手给孩子身上斜挎了一方橘色小包包,塞了护身符进去。

“没有钩。”政崽摊开自己两只空空的小手。

“那就藏你自己。你躲起来,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呀。”政崽一口答应,“阿耶不可以偷看哦。”

“保证不偷看。”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煞有介事地背过身去。

“那你藏吧。”

欢乐的小朋友陡然有了紧迫感,冲进这帷幕重重的侧殿,脚步声一串叠着一串。

王翦忍俊不禁,蒙毅欲言又止。

政崽从蒙毅身边跑过去,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莫名还有点兴奋。

蒙毅忍不住小声提醒:“脚步声会暴露的。”

“!”政崽马上刹车,摇摇摆摆的,差点没站稳。

蒙毅急忙去扶,指了指旁边罩着雕像的麻布。

政崽高高兴兴地钻了进去,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

而挎包里的护身符随侯珠,真的如星光在闪动,随时随地暴露着他的位置。

小朋友却完全没有发现大人的坏心眼。

“藏好了吗?”李世民朗声问。

“藏好了!”政崽脆脆地答应着,别提多积极了。

蒙毅哭笑不得,突然间对小不点陛下的心理年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王翦接受良好,还悠悠地欣慰感叹:“陛下还是这么活泼,甚好。”

蒙毅惊愕地扭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陛下……活泼吗?”

王翦略带诧异:“陛下不是一直都很活泼吗?”

“有吗?”蒙毅拿不准了。

“有啊。”王翦笃定。

王翦认识嬴政时,公子政九岁,父母俱在,偌大秦国与天下纷扰还没有尽数压在嬴政肩上。

公子政的头发都还没有完全束起来,会对喜欢的人微笑,会抱着竹简安坐明堂,也会用猫一样敏锐好奇的眼睛抬眼观察王翦。

后来他给心爱的小马起名“白兔”,因为太喜欢韩非的书从而心心念念非要见到韩非不可,发现自己错了匆忙赶到王翦老家握着王翦的手对他撒娇。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2]

多可爱呀。这句话他能记一千年。

王翦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十分值得回味。

嬴政还给一棵树封了“五大夫”呢!

还不够活泼?

蒙毅陷入沉思,一时不知道是王翦的滤镜太深,还是自己没有透过表象看本质。

“那我去找你喽。”李世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进来,却不急着直接把孩子抓走,而是环顾四周,慢吞吞地停在蒙毅不远处。

蒙毅屏住呼……哦,鬼魂其实不用呼吸的。

隔着三尺的距离,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必紧张,秦王殿下看不见我们。”王翦老神在在。

“我知道,但是……”

但是很奇怪,蒙毅感觉到了被注视的压迫感。

明明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和嬴政给蒙毅的感觉像极了,压力陡升。

“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李世民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蒙毅立刻退到了墙里,偏头挪开目光,一点余光都不留。

李世民没发现什么异常,一转身,猛然掀开麻布,发出“哇”的一声,吓唬孩子玩。

“啊!”小朋友本来乖乖蹲在那里,宛如一只毛绒绒的小鸡仔,被他这么一吓,顿时一激灵,头发都快炸成蒲公英了。

“吓到你了?”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

“阿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你刚刚回应我了呀,听着声音,就知道你的方位了。”

政崽恍然大悟,继而咕哝咕哝:“可是阿耶在同我说话,我怎么可以不回应呢?”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含笑道,“所以你就暴露啦。”

“那怎么办呢?”幼崽困惑。

“你说怎么办呢?”李世民乐于逗他,学孩子的语气说话。

“那我……”政崽纠结着,下定决心,“那我躲起来的时候,你叫我,我就不能答应你了?”

“对,就是这么玩的。”李世民赞赏道。

“可你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会一直找的,直到找到你为止。”

政崽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好。”

“那这次换阿耶来藏,政儿来找,好不好?”

“嗯嗯。”政崽兴致勃勃,往门的方向跑去,“我也不会偷看的!”

“公子慢些,莫急。”杜如晦在那边接应了一下,温声安抚,“殿下藏得很快的,公子只要数到十,就可以去找他了。”

“这……”庙祝迟疑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想了想, 和孩子商量:“你想在这城隍庙里加哪吒三太子的神像?”

“可以吗?”嬴政小声,“哪吒很厉害的。”

“应该可以吧?”李世民不太了解这种事,侧首以目光询问杜如晦。

“自然可以, 不过多造一尊神像罢了。只是这工钱……”杜如晦微笑着, 暗示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毕竟,无论什么样的庙,什么样的神像,也都是一砖一瓦、一土一木垒起来的。

“这个好说。”李世民大方地表示添加哪吒的支出,由秦王府买单。

庙祝便一口答应下来,片刻后, 还为陶罐之事致歉, 送上了礼物。

毛绒绒的玄色披风, 长长地落到李世民手里。

他拎了一下, 又提高了手, 下摆差点拖地。

“咦?这么长?”

要知道李世民自己就身高八尺有余了, 这披风比他的身量还长出一截。

杜如晦也奇道:“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不大适用。”

政崽探头望望,对这个披风比李世民还高的长度很满意。

他以后会长得很高的!

“原是织女之误, 但因锦衣华美, 没舍得破坏,便滞留到了现在。殿下若不嫌弃……”庙祝谦逊道。

庙里送的东西, 多多少少沾染了几分神秘学加持的味道, 李世民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能感觉到这个城隍庙十分友好, 气息干净, 就像那天在女娲庙一样, 没有恶意。

“给你做衾, 如何?”李世民低首与孩子说笑。

“好呀。”政崽弯起眼睛。

他的东西, 又陆陆续续回到了他的手里。

急不可耐的, 就像蒙毅。

李世民便收下了这份好意,还在抽签时让孩子抽着玩。

幼崽一伸手,就抽了个乾卦九五。

“这做何解?”李世民问。

杜如晦笑道:“臣略懂一二。此乃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大吉大利之卦象。”

“正是如此。”庙祝接了一句。

“政儿运气这么好?”李世民笑得合不拢嘴。

不管相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抽到上上签,总归让人心情甚好。

政崽抬手把签给李世民,余光瞄了一眼不远处含笑的王翦,由衷怀疑王翦做了弊。

从他钓鱼开始,处处都是痕迹,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他们在城隍庙用了一顿免费的饭,临走前李世民赠了几十贯钱给庙里,维持了一下友好社交,后续会捐更多的钱来做雕塑。

不大一会,寻找失主的侍卫们回来了,果然没有问到。

庙祝适时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是天赐的机缘,殿下与公子收下就是。”

李世民点点头,不置可否,将锦囊给孩子玩。

等离了城隍庙,到马车上,秦王才慢吞吞道:“你觉不觉得太巧了?”

“嗯?”政崽晃动着手里的玉,看它变幻着青白的颜色。

“确实太巧了。”杜如晦沉吟道,“像是特意送给殿下的。”

“不。”李世民摇头,“像特地送给政儿的。我可不爱钓鱼,还有这披风……”

身高都不对啊!

谁家送礼不打听打听对方的爱好和情况?尺寸差这么多是认真的吗?

“公子才刚刚降生,城隍作何如此急切?”杜如晦琢磨半天了,李世民开启这个话题,他就顺势问问,“莫非是公子不同寻常之故?”

“大概是吧。”李世民摸了一把政崽的头发,避开了那两个藏着角角的位置,有点心事重重的。

杜如晦便安慰道:“瞧着不像坏事,殿下不必担心。长安地界,与城隍交好,对秦王府而言,也是隐形的助力。”

“只怕他们有所图。”

“没有所图的。”政崽认真插话。

“哦?”李世民立时放松下来,啾了口崽崽的脸,“你怎知没有?”

因为都是老熟人啦,纯送礼,没有任何企图。送礼都怕跑得慢了,得抢着送。

“反正我知道。”政崽说不清前世今生的事,就耍赖起来。

“好好好,你知道。”李世民大乐,也不去寻根究底了。

他手一扬,那大得跟被子似的披风就刷地盖下来,把小朋友压得严严实实,捕捉得明明白白。

“阿耶!我看不见啦!”

幼崽在披风里张牙舞爪,努力挣扎,活像一只喵呜喵呜撒娇的小猫。

李世民大笑,掀开披风,把凌乱的孩子拯救到怀里。

杜如晦微笑看着,过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地问:“关于公子,可需要臣等做些什么吗?”

“保密就好。”

“这是自然。”

秦王府的嘴,总是很严的,几乎没有任何秘密是从秦王府泄露出去的。

下午时他们回程,杜如晦回了杜曲,父子俩折返回家。

枫叶正是当红的时候,在萧萧簌簌的风里摇曳,宛如无数金鱼的尾巴,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风也就成了透明的河流,托着一簇簇、一树树烂漫的红叶游动。

间或有银杏梧桐等树错落其间,层林尽染,色彩缤纷。

政崽把和氏璧塞小包包里,扒着车窗往外看,爪爪开花,感受着这过往的风,掠过红艳艳的枫叶,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耶,十月已经过了吧?”

“刚过。”李世民笑道,借着给小朋友整理头发的名义,给他胡乱缠了一个小揪揪。

幼崽半长不短的头发勉强能遮住半只耳朵,茂密得像春天的草丛,还真让李世民拿细细的发带扎起来了。

短短炸炸的,活像小鸡仔的绒毛。

“怎么还这么暖和?”政崽抱有疑问。

“暖和不好吗?”

“怪怪的。”

总觉得,这个时节应该要更冷一点的。

“哪里怪?”

“不是冬天了吗?”

“暖冬啊。”李世民随口回答。

“咸阳也这样吗?”

“也这样。咸阳与长安,只隔了一条渭河,咸阳在北,长安在南,若再论起做都城的所辖县,还有些交叠之处。”

大唐的长安,比大秦的咸阳,似乎要更温暖。

政崽模糊地想着,任由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李世民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就问道:“要不要下车玩一会?”

“阿娘说有宵禁,要早点回家。”政崽提醒他。

崽崽虽小,却非常有时间观念。

“不着急。”李世民带孩子下了车,对着太阳随意地抬手,轻松道,“申时末酉时初日落,而后敲暮鼓,戌时整关城门,再关坊门,候卫巡逻,禁止行人走动。现在差不多申时三刻,我们还可以玩一阵子。”

五六点日落,七八点宵禁,冬天昼短夜长,晚上宵禁的时间要更早些。

“阿耶怎么知道现在几刻?”政崽疑惑不解,“金乌告诉你的?他怎么不告诉我?”

勤恳上班却躺着中枪的金乌:你也没问哪!

“可以这么说。”李世民这次放慢速度,抬起右手,横过来,好似给西边悬挂的太阳柿子画上几道下划线,也像给试卷上的红色零分做重点标记。

“看我的手,在太阳与地面之间,约几根手指,就是离日落几刻钟。”

“诶?”

政崽微微一怔,连忙伸出手,学着李世民的样子,横着并拢手指,仿佛小小的“彐”。

“一、二、三……”

只听杜如晦念过一遍,他就像解锁了一点细碎的记忆,又或者是记性很好,很容易就记住了。

“……五?”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李世民的手指,茫然道,“我和阿耶,不一样。”

李世民忍俊不禁:“因为你的手太小啦。”

孩子圆润的小手上够不到金乌的底,下触不及地平线,一只手不够,还得添上左手的两根手指,才勉强衔接上。

他嘟起嘴:“那我量的,不就不准了?”

“本来也不准的。四季落日的时辰,是有变化的,这不过是凭经验,估测个大概而已。”

青山绿水,碧空红叶,俨然如画。嬴政就在这画里落脚,轻轻踩碎枯黄的梧桐树叶。

这声音很脆,很好听,窸窸窣窣的,引起了孩子更多的兴趣。

他从一片叶子踩到另一片叶子,发现只有干枯的梧桐叶才能发出这样的脆响,就一个劲地去踩梧桐叶。

左一脚右一脚,蹦蹦跶跶,清清脆脆,忙活得满头大汗。

忽然听见笑声,扭头一看,李世民正在学他,故意张开手臂,歪歪扭扭地踩树叶。

“好玩不?”

“嗯。”幼崽用力点头,“这个叶子好听。”

他喜欢悦耳的声音,就像他喜欢听李世民和长孙无忧说话。他们的声音,就各有各的好听。

哦,还有哪吒,像风一样自由的响动。

玩累了的幼崽停下歇歇,对着金乌比比划划,暗自估算着时辰。

李世民抄起孩子,一个健步加速,刷刷就蹿上了树,淡定地在枫树的大树杈上坐下来。

“嗯?”政崽只觉眼前一花,已经坐到了李世民腿上,四面都是艳丽的红叶,层层叠叠地簇拥着他。

政崽低下头,看见一群目瞪口呆的侍卫们。

“殿下……”李世民的亲卫许洛仁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要不您先下来?”

李世民晃了晃身下的树,不以为意:“没事儿,很结实。”

“……”

政崽被这炫目的红叶迷花了眼,抓住叶梗揪了一片下来,把手印上去。

那叶子的形状,比他的小手还大一号,端端正正地把他的五指框在里面。

李世民微妙地顿了顿, 不动声色:“还有多久关城门?”

“两刻钟。”

“那还有时间,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秦王转身就想走。

“殿下!”刘宏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丝毫不怕李世民会生气, 直白道,“齐王最近出城时前呼后拥,携上百亲卒从者,俱带着武器,往往天黑才回来,那些卫卒身上脸上都有很明显的伤痕……”

李世民皱起了眉, 政崽也皱起了眉。

“什么伤?”

“矛戟互斗的伤。”刘宏基果断回答, 言之凿凿。

对他这种武将而言, 只需要看上两眼, 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让卫卒持械角斗?”李世民殊无笑意, “伤得重吗?他是在练兵, 还是在凌虐?”

“殿下你看看就知道了。”刘宏基道,“若非情况严重, 末将不会拦住殿下的。”

那想必很严重了。

李世民轻轻吸口气, 无意识地轻点着搭在孩子背后的指尖。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此事,你该告知陛下。”

“已经上书了, 但没有用。”刘宏基毫不客气道, “陛下就会和稀泥, 偏心偏得没边了, 完全……”

“咳。”李世民截断他的抱怨, 无奈道, “陛下不管, 你告诉我也没用啊。”

“有用。”

“谁给你的自信?”李世民错愕。

“殿下你给的。”刘宏基斩钉截铁。

“?”李世民都愣了, 他盯了刘宏基一会,不确定道,“父皇都不管,你指望我?”

“殿下是太尉。”

“这只是个虚衔啊,你明知道,宵禁这事不归我管。”李世民为难。

“归末将管。”刘宏基肯定道。

“那你拉我?”

“但齐王若执意闯宵禁,末将没有办法。”刘宏基嘴上说着没有办法,语气却坚硬如铁。

“你推测他会闯宵禁?”

“已经闯过了。”刘宏基平静道。

李世民:“……”

感觉好丢脸是怎么回事?就因为李元吉是他亲弟弟,明明这破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李世民却又摆脱不了关系,由衷地产生了些许怒火。

“细说。”秦王神色一整,不打算溜了。

政崽竖起耳朵听着,同时抬眼看了看已经不见踪影的金乌。

天色迅速暗下来,石柱里的灯一一点亮,小范围地照亮着周围,印出朦胧的光晕。

“昨日戌时刚过半刻,城门已经阖上,齐王姗姗来迟,却命令城门校尉庞卿恽打开城门。殿下清楚,战时一切从严,长安的城门是不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这是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同意。

宵禁时间到了,城门已经关了,又不是在打仗,也没有李渊的敕令,也不是有公务在身,是不能随意破例的。

今天为你齐王开了,明天呢?太子来了开不开?秦王来了开不开?平阳公主来了开不开?

大唐草创,封王与重臣一堆,若是连城门都守不住,岂不是乱了套?

“庞卿恽不想开,又不敢不开。”

“他还是开了。”

“殿下莫怪,庞校尉实在拦不住齐王。”刘宏基道,“他当时就派人告知于我了,只是我赶到时,齐王已经走了。”

“庞卿恽受伤了吗?”

“伤得不重,末将为他告假请医了。”

“李元吉动的手?”

“是。”

“这是硬闯啊。”李世民幽幽地下定论。

刘宏基还“嗯”了一声,把状告得死死的,一点也不怕得罪李元吉。

“你是想让我把他教训一顿?”李世民看着刘宏基。

“末将是想明正律令。”刘宏基凛然道,“上行下效,若人人效仿齐王,这长安还有何安全可言?”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问题是——

“我这边与他起了冲突,明天父皇就会召我进宫,息事宁人。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无法根治的。”

“然,唯有殿下能治得住齐王。”刘宏基坚持。

“你特意在这等我的?”

“是的。”刘宏基承认,“很巧,殿下今日也出城。”

“我今日若是不出城呢?”

“那末将就去秦王府请了。”

李世民无可奈何,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忽觉袖子又被扯了扯。——还是同一边的袖子。

这次是怀里暖乎乎的幼崽。

刘宏基微诧,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手,近在咫尺,好小的一团,小得让人怀疑,那居然真的是一只手。

刘宏基放开了自己的手,只见秦王背过身去,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干什么。

“你等我片刻。”

李世民和崽崽挪到旁边咬耳朵,嘀嘀咕咕的。

“齐王哪个?”政崽疑问。他还没见过李元吉。

“你四叔。”

“亲的?”政崽瞅着李世民。

“亲的。”

“祖母生的?”

“……嗯。”李世民不情不愿地承认。

“他是个坏人么?”

“可坏了。”

“那你怎么不打死他?”

“嘘……”李世民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小声道,“心里想想可以,别说出来啊。”

“所以你想过?”

“……”

李世民语塞,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我有一个主意。”政崽举起小手。

李世民把他伸出来的手塞回披风里,带着点古怪的好笑,随口问:“你也有主意?”

“嗯嗯。”小朋友积极主动。

“说来听听。”

政崽方才听刘宏基与李世民对话的时候,就一直在回忆和思考,如今理顺了思路,就认真地分析道:“你是不是在想,’郑伯克段于鄢‘?”

李世民很清楚地记得,他与无忧给孩子读书还没有读到这个,日常对话里也绝没有提过,但是这不重要。

自家孩子连人都不是,还计较这个干什么?

就当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必深想了。

“差不多。”李世民含糊地应着。

他确实看不惯李元吉,但总不能随意收拾对方,毕竟李渊还在呢。外面强敌环伺,自家兄弟却打成一团,岂不是给敌人离间的机会?

且,李世民没有绝对的执法权。

“我还不是郑伯。”他摇了摇头。

郑庄公屡次纵容弟弟共叔段越权犯法,直到弟弟野心膨胀谋反,才出兵收拾了他。

这中间还掺杂着郑伯那个偏心的母亲,她因难产而厌恶郑伯,偏爱幼子共叔段,曾想立幼子为储未果,后帮助幼子谋反。

母子决裂时,郑庄公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又挖了隧道,掘土及泉,与母亲和好“如初”。[1]

听起来很令人唏嘘,但是,从郑庄公出生开始,这母子俩的关系也没好过呀!

还“如初”呢,如哪个初?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故事的开头,像窦夫人和李元吉,中间和结尾,却和几百年前的另一对母子几乎一模一样。

嬴政想起了“郑伯克段于鄢”,又不仅仅想起了这个。

他只是心里不太舒服,所以没有接着往下想。

“让我来。”政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李世民一怔,“你要怎么……”

“祖父可以骂你,但他不能骂我。”

“所以?”

政崽趴在李世民肩头,蠢蠢欲动地把他的想法说了说,声音很小,胆子却很大。

“唔……”李世民微微犹豫。

“我可以的。”政崽信誓旦旦。

“那试试?”

“试试!”

父子俩诡异而迅速地达成一致,不知怎么,还有点小兴奋。

刘宏基看在眼里,不明所以:“殿下有决断了?”

“我陪你等齐王。”李世民镇定自若。

刘宏基在心里悄悄松口气,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抱拳道:“多谢殿下。”

李世民让素女她们先回府,和长孙无忧说一声,他们有公务耽搁了,会晚点回去云云。

这么一来二去的,很快就到了该关城门的时辰,路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车辆和行人了,只有秦王府众人和守门的将士。

初一看不见月亮,星星陆陆续续冒出来,像洒在深蓝绒布上的金白糖霜,远远的,嚼起来大约有点凉,也有点咯牙。

政崽抬头看了一阵子星星,数了数,没数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转头时瞅见城门上的椒图。

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还是一动不动,气息平稳,看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冷不冷?”李世民捏了一把孩子的手。

政崽摇头,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冒热气。

又过一刻钟,马蹄声踏碎了安宁的夜色,匆匆忙忙,由远及近。

齐王府再一次姗姗来迟。

也真是奇怪,就非得踩着点迟到一刻半刻的吗?早一点会怎么样?

李元吉勒马停住,趾高气昂地命令:“去,叫人开门!”

他的属下不得不从,一路小跑到门口,传达齐王的意思。

但这次没有软柿子给他捏了,刘宏基面无表情,公事公办,不仅直接拒绝,还扬声道:“犯宵禁者,笞二十。齐王殿下是想领罚吗?”

“你在说什么?”李元吉瞪眼大怒,“你在跟我说话?”

“末将当然在跟齐王说话。”刘宏基冷硬如铁,“除了齐王你,谁敢这么兴师动众,屡次犯禁?”

“不就迟了半刻钟么?你这什么态度?”李元吉不满,手里的马鞭一甩,嗤之以鼻,“还笞二十,我就坐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打呀!”

刘宏基刷地转头看向后面的李世民,用眼神交流:殿下你看到了,我可没冤枉他。

夜风将这一巴掌的声音, 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要耳朵没聋的,都听得到。

离得远些看不清晰的,几乎想踮起脚尖凑近些, 睁大眼睛看仔细, 齐王是不是真的被打了一巴掌?

哎呀不巧,今晚没有月亮,看热闹看得不过瘾啊!

连刘宏基这个右骁卫大将军,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打得好打得妙,打得齐王汪汪叫。

不能笑,忍住, 该死的嘴角不要往上翘!

围观群众大抵分为三种, 不仅仅有昨日受气而敢怒不敢言、且为同僚被打而心有戚戚的守门的卫士, 还有被齐王逼迫而不得不互相角斗致伤的齐王府的卫卒, 以及最津津有味、气定神闲的秦王府的亲卫。

李元吉被这当面的一巴掌给打蒙了。

他长这么大, 还没被这么打过呢。窦夫人不喜欢他, 理都懒得理,也就懒得动手, 哥哥姐姐们都讲道理, 没人跟他计较。

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打脸。

霎那间,李元吉脑子里嗡嗡直响, 眼前好像都爆出了乱七八糟的声浪和火花, 脑子里的液体随之翻涌, 头晕目眩。

李世民连忙捧起孩子的手, 吹了又吹, 心疼道:“没事吧?手疼不疼?”

这是重点吗?!

不知道多少人暗自嘀咕, 按捺住兴奋, 紧迫地观看动态, 心底狂热尖叫。

不是!等会!刚刚谁打的齐王?秦王好像没动手啊?

秦王殿下怀里抱的那个孩子?不对吧,那孩子才多大?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李世民给政崽呼呼发红的小手,其他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好可怜,手都红了……”李世民无比真情实感,毫无演戏的成分。

李元吉回过神来,火冒三丈:“你敢打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有本事就来打你?”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要求呢。”[1]

“你!”

“不服是吗?”

“我当然不服!”

“政儿。”李世民微微一笑。

嬴政爪爪开花,甩手又是一巴掌。

“啪”

左右对称,一边一个小手印,别提多好看了。

就是李元吉皮糙肉厚的,他疼不疼不重要,孩子的手娇嫩,打得越发红了。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李元吉受此大辱,登时涨红了脸,犹如被石头砸过的猪肝,红得快滴血了。

他怒火中烧,一时理智尽失,抖开马鞭向李世民抽了过去。

刘宏基与许洛仁皆猝然变色,纷纷冲过去。

李世民是战阵里杀出来的,他反应多快,一瞬间劈手攥住了打过来的马鞭,用力一扯。

李元吉咬牙,跟着用力。

这长长的羊皮马鞭就在他们兄弟之间绷紧,紧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齐王殿下这是做什么?”刘宏基横眉冷对,“擅闯宵禁,还对你的兄长动手,陛下驾前,末将定直言进谏……”

“我呸!他打我两巴掌你不吱声!我鞭子还没抽到他你就这么着急!谁不知道你刘宏基是二哥的人?你护主护得跟狗一样!”

李元吉彻底破防,口不择言地骂开。

“好叫齐王知道,你眼里的狗,也是会咬人的。”刘宏基毫不退让,挥手道,“拿下。”

“我看谁敢?”李元吉大喊。

李世民与嬴政几乎同步地冷笑了一声,犹如在看跳梁小丑,带着点轻蔑和淡定。

嬴政再次伸出手,李元吉竟然下意识要去挡脸。

但这次嬴政没有打他的脸,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手都被厚脸皮反震得火辣辣的。

都是李元吉的错,导致他该回家睡觉的点,还在城门口吹冷风,还弄得手疼。

幼崽在心里抱怨,冷着漂亮小脸,一把抓住了李世民这边的鞭子。

李世民略微挑眉,神色舒缓下来。

那鞭子被小孩这么一握,尺寸好像都显得大了好几倍,葡萄都显得像橘子,夸张得很。

更夸张的是,小朋友不走寻常路,他一使劲,爆发出的力量立刻扭转了拔河僵持的局面。

“啊——”

什么东西大叫着从马背上摔地下去了?哦,是闯宵禁的齐王啊,那没事了。

刘宏基和许洛仁压根没管他,纷纷赶到李世民身边,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李元吉怒不可遏:“你们眼瞎吗?摔的人是我,他能有什么事?”

还是摔得太轻了,居然还能这么鬼喊鬼叫。李元吉的身体素质为什么这么好呢?从这么高的马上摔下去,怎么不给他摔残?

刘宏基腹诽,让城门守卫围住了齐王府众人,缴械带走。

众人犹犹豫豫,看看地上的李元吉,再看看渊渟岳峙的秦王府亲卫,一时倒没有人叫嚣反抗。

嬴政抬起他的战利品鞭子,眨巴眨巴大眼睛,送给李世民。

“我可不要这个,家里多得是。”李世民摇头,“你想要吗?”

政崽也摇摇头,李元吉的东西,送他他都不要。

长得好难看,人还这么坏。

他不假思索地把鞭子一丢,正丢在想爬起来的李元吉脸上。

刘宏基有点想笑,努力忍住了。他立刻拿走了鞭子。

李世民只顾着关心崽崽的两只手,吹吹贴贴,揉了又揉:“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幼崽的手贴在父亲脸上,又被按揉着手指和掌心,火热胀痛的异样感逐渐消散,心平气和地耳语:“没事啦,不疼的。”

“你!你们!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李元吉一骨碌爬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非但不认怂,还想把事情闹大。

李世民无所谓,他要闹就陪他闹,闹大了又怎么样?

公道自在人心。

很多人总有一个误区,认为在乱世里强权就是真理,谁拳头大谁就得人心,其实不是的,至少不全是。

人心永远是向往朴素的道德正义的,无论在什么时代,无论是否能做到。

闹得越大,对李世民越有利。

因为,齐王府上那么多带伤的卫卒从者,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心。

三方将这事,闹到了御前。鞭子莫名变成了呈堂证物,不知何时又落到李世民手里,防止李元吉动手。

李渊本来在听美人弹琵琶,和老友裴寂嘻嘻哈哈,左拥右抱喝着小酒,别提多快活了。

忽然听谒者来报,顿觉扫兴。

“大晚上的,这么点小事也要来报,真够烦人的。元吉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二郎也不懂事?”

李渊忍不住抱怨。

裴寂马上笑眯眯接话:“陛下稍安勿躁,不过年轻人争锋罢了,几位殿下个顶个的优秀,出类拔萃,骁勇非常,别人想有这烦恼都没有呢。”

这倒是实话。

生了几个出色的好儿女,一直是李渊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李渊叹口气,不得不让琵琶女和舞姬们下去,歪歪斜斜的身体略微坐正,整整着装,而后又叹口气。

“算了,让他们进来吧。”

李元吉抢先一步,出现在李渊面前,大声告状:“父亲!二哥和我闯宵禁,他还打我!”

李世民一点也不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秦王落在后面,徐徐进殿,抱着孩子行礼不大方便,但他舍不得放下来,便慢吞吞叉手低首。

刘宏基刚要和李元吉硬刚,就听李渊道:“你二哥和你闯宵禁?你说的是你二哥?”

李渊有点匪夷所思,还望向了裴寂:“裴监,你听见了吗?”

裴寂笑道:“臣听见了。”

裴寂担任过晋阳宫的副监,掌管宫中仓库钱粮,两人的深厚关系也是因此建立的。虽然现在已经升官了,但李渊还是这么叫他,以示亲密。

“这话你信吗?”

“臣要是说信呢,陛下就要怀疑臣老糊涂了。”

“哈哈……你要是老,那我不是更老?”

“陛下春秋鼎盛,哪是我等臣子能比的呢?”

李渊乐呵呵,浑然不受李元吉影响似的,和颜悦色道:“你二哥闯宵禁我是不信的,他去抓你还差不多。倒是你的脸,怎么回事?”

李元吉立即走上前,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抬起脸,让李渊看清楚。

“还不是二哥!父亲你看,我都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了?”

“嗯……”李渊沉吟,更匪夷所思了,“你是想说,这么小的巴掌印,是你二哥打的?怎么他今年一岁吗?”

清楚分明的小巴掌,到现在还没散呢,红通通的,准确地印在脸颊左右两边。

小孩才有的那种,胖乎乎的轮廓,短短粗粗,骨头都没有闭合,肉多,留下的痕迹也可爱。

李元吉长得还没有这两个巴掌印好看。

裴寂看着稀罕,酒都不喝了,伸着脖子凑热闹:“谁能打出这印子来?公主的手也没这么小啊。”

在这种场合,公主这个称呼如果不带封号,一般特指平阳公主。

毕竟他们兄弟姊妹是一个母亲生的。——公主一个人占了姊和妹。

刘宏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陛下容禀,此事要从齐王殿下昨日闯禁开始……”

“这我已经知道了。”李渊打断他,“你不是上过奏了吗?这跟二郎有什么关系呢?”

“秦王殿下今日出城游玩,回来时,受臣请托,才一起拦下犯禁的齐王。”刘宏基直言不讳。

“哦。”李渊恍然,“也就是说,你拉着二郎一起,想给元吉一点颜色瞧瞧。”

“陛下!宵禁森严,关乎京畿安危,不可……”

李渊傻眼, 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孩子,是二郎你的庶子?”

“父亲你在说什么?政儿是我和无忧的孩子,你不是见过吗?”李世民脱口而出, 很是不满。

“啊对, 对,我见过,我是见过。”李渊讪讪,但还是狐疑。

李渊身为祖父,李世民之前有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看过,他当时见幼儿生得隽美, 还乐得连连夸赞, 甚是欢喜呢。

谁不喜欢自家好看的孩子?

李渊要是不喜欢, 那些年上任的时候老是带着李世民干什么?图孩子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吗?

参加宴会见同僚朋客的时候, 他怎么不把李元吉带过去, 而非要带李世民?不就是因为二郎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吗?

“可是……”李渊结舌, “这孩子、这孩子不是才满月吗?”

“嗯,刚满月。”李世民肯定道。

他过于淡定的神情, 差点让在场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满月的孩子会说话,是件很正常的事。

“说起来, 我的确做过一个梦, 梦见你母亲告诉我, 你的长子会天赋异禀、与众不同……”

但是梦里铺垫的, 和亲眼所见的冲击力, 到底还是不一样。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蓝鲸很大, 但只有亲眼见到才会发现, 这简直是座山啊!太不可思议了。

李渊呆滞了一会, 喃喃自语,恍惚地看着政崽,惊疑不定。

片刻后,他将目光投向心腹裴寂。

裴寂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和李世民的关系虽然一般,但目前也没有什么大的摩擦,涉及到秦王亲子,李渊的孙子,他作为李渊心腹,总不能当着秦王的面,说这幼子坏话。

那情商得多低啊。

所以裴寂调整了表情,惊叹道:“公子如此天赋异禀,真是天降祥瑞,神佑大唐呐!恭喜陛下,我大唐有此吉兆,必将威服四海、问鼎天下!”

别管这话前后逻辑成不成立,反正李渊听了很舒心。

“裴监啊裴监,还是你说话最得我心。”李渊的心情顿时上扬起来,哈哈大笑,红光满面,“二郎这仗打得好,孩子生得也好,都好!”

一个个的,废话好多。政崽听烦了,在心里指指点点。

李世民话也多,但政崽乐意听,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家伙对话,他就不乐意听了。

“父亲说的是。”李世民微微一笑,捧了一捧。

他对怀里的崽耳语道:“辛苦你,撒个娇。”

“我不会撒娇。”政崽为难。

“笑一笑,嘴巴甜点。”

“嘴巴不甜。”

“那就笑笑吧。”李世民不勉强他,只是走近,把孩子抱过去,在李渊接手之后,才慢慢松开。

政崽挤出一个笑容,对祖父营业。

“叫祖父。”李世民轻声教他。

“……祖父。”孩子一点也不积极,磨磨蹭蹭地开口。

“哎。”李渊如听仙乐,笑得合不拢嘴,“真聪明!大郎家的承宗还不会叫人呢。”

好可怜的承宗,他还不到一岁,做错了什么要被李玄霸吓,又做错了什么要拿来跟嬴政做对比。

怎么比?比得过吗?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有别常人的?”李渊看似不经意地问,却一直打量着政崽的脸。

如果不是很了解自家儿子,确定李世民没必要隐瞒私生子,李渊还是会更倾向于觉得,这孩子一岁多了。

但真没必要,这又不是独孤伽罗当政的时代。

“也就最近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也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清楚该是什么样的。政儿刚开口说话的时候,把我和无忧都吓一跳呢。”

“倒也不必惊慌。玄异之事,自古有之。既是祥瑞,就好生教养,日后也为我大唐添一份助力……”李渊道。

“陛下,平阳公主求见。”谒者趋步来报。

“她来干什么?”李渊顿了顿。

“公主只说有急事。”

“那就让她进来吧。——今晚可够热闹的。”李渊无奈。

公主来得很快,穿着和李世民类似的圆领袍服,窄袖长裤,打扮得非常简单利落。

很适合骑马,也很适合动手。

李世民嗅到了一丝丝杀气,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崽抱过来。

幼崽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情,在不亲近的人怀里,笑得很是敷衍,圆溜溜的大眼睛都快压成一半了,耷拉着眉眼,兴致缺缺的样子,像是在摸鱼等下班。

公主一来,幼崽扁扁的死鱼眼马上睁大,恢复了灵动的光彩。

“这是你姑母。”李世民话音刚落,崽崽就礼貌地开口,“姑母好。”

“政儿也好。”公主向孩子点头微笑,匆匆对李渊行礼。

“你也有事要禀告?”李渊纳闷。

“当然。”公主迅速环顾四周,如鹰隼在寻找猎物,灼灼的目光明亮有神,暗含锐利。

李世民与她对上了眼神,刹那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他好像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也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公主动如雷霆,大步上前,猛然抢走了李世民手里的鞭子。

——就是政崽帮父亲从李元吉那儿抢的那条。

父子俩这回猝不及防,没有一个跟公主拔河的,眼睁睁看她夺走了马鞭。

“???”

所有人的问号,被破空之声打破。

公主径直来到李元吉身边,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膝弯,把李元吉踹跪下来,折叠起来的马鞭刷拉甩开,一鞭子抽在李元吉脖子和后背。

“啪”,这一鞭甩得极为清亮。

天哪!

这殿里的冷空气要不够用了,人人都得倒吸一口。

李世民动了动脚步,政崽张了张嘴。

李渊忙不迭地站起来,急道:“秀宁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刘宏基!二郎!你们还不去拦着她?”

拦什么呀?

这打得多帅!

李世民要不是顾虑太多,他早就暴揍李元吉了。现在有姐姐当手替,没有在一旁鼓掌喝彩大声叫好,就算他有城府了。

政崽眼睛锃亮,好像有无数小星星在眼里闪烁,马上要噌噌冒爱心了。

姑母好!李元吉坏!活该被打!再打得重点!

他无意识地握手成拳,像是恨不得亲自参与其中,也像是在为公主默默加油。

但刘宏基得动,还得反应快点,不然分分钟被优化。

这年头找个好工作不容易,他可不想被炒。

刘宏基严肃地上前欲拦:“公主殿下,陛下驾前,不可如此放肆。”

“怎么,我教训我亲弟弟,还轮得到你管?”公主冷笑。

一句话把可大可小的御前失仪之过,降到了家里的小事,禁卫们犹犹豫豫的,想阻拦又怕失手伤了公主。

李家的家庭氛围还是很浓的,李渊虽然着急,也没有下严令说把公主拖出去。

李世民装模作样地要帮忙,还没摸到姐姐衣角呢,就被斥了:“你一边待着去!有你什么事?尽添乱!小心我鞭子不长眼,扫到你家孩子。”

就等这句话了。

有了这句话做底,李世民的迟疑就显得非常合理。

幼小的宝宝随即“啊”了一声,好刻板的震惊,趴进父亲怀里。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收回手安抚孩子,一边撤退一边拍背念叨:“政儿乖,不怕不怕……”

他退了,这一退,就退到了柱子附近,嘴上还不闲着,扬声道:“阿姊!阿姊快停下!别吓着父亲……”

他的声音把李元吉的声盖过了一半,乱七八糟地杂在一起。

“阿姊打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李元吉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爬起来。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两鞭子。

李家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就算不能带武器上殿,也能把“证物”变成武器。

“你还需要得罪我?”公主抬手把刘宏基拨到一边去。

魁梧壮硕的右骁卫大将军就这么被她推走了,踉踉跄跄的。

“我问你,陈善意是怎么受的伤?说话!”公主怒斥。

“她去找你告状了?!”李元吉大怒,“那个贱妇!我就知道……”

“元吉!”

“李元吉!”

李家这边同时三个人都开口打断,以免李元吉说出更难听的话。

政崽忙着吃瓜,悄咪咪探头,听公主骂道:“你还是人吗?要是没有陈媪,你早就不知道死多久了。她救了你的命,尽心尽力照顾你长大,这么多年,这么大的恩情,你居然能打伤她?”

当年就是陈善意把还是婴儿的李元吉留下来,偷偷用奶水哺育他,等在外的李渊回来的。

说她是李元吉的第二个母亲,一点也不为过。

连这样天大的恩情,李元吉居然都能恩将仇报。

人家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都知道功成名就后千金偿还呢。李元吉呢?

他就该和胡亥坐一桌,人头畜鸣。

“我伤她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明明是在那练兵,要她多嘴多舌?”李元吉振振有词。

“练兵?你真说得出口。”公主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不管李元吉躲得多快,都能精准地抽到他身上,同时不忘言辞犀利,“二郎也练兵,你看见他麾下将士个个带伤了吗?”

“他是他,我是我,我怎么练兵,难道要跟他学吗?”李元吉梗着脖子大喊。

他仓皇躲避,没有跟姐姐硬刚,因为他其实很清楚,他能跟李世民对着干,但不能跟姐姐硬来。

姐姐真的会把他往死里打。

“让他进来!”李渊的嗓门也大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谁, 只希望赶紧把这乱子消弭,眼不见心不烦。

李建成进殿行礼,礼还没行一半, 李渊就捂着头摆手:“管一下你妹妹, 她现在气盛得很,我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此言差矣,我是在帮你教训元吉。”李秀宁手腕一抖,鞭子回收到掌心,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李建成刚刚张嘴,她就转身问道:“元吉伤了陈媪这件事, 大哥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李建成叹息。

“大哥有什么看法吗?”李秀宁逼问。

“你都把元吉打成这样了,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大哥觉得我不该打他?”

“元吉确实有错, 他年纪小不懂事, 一时冲动罢了, 你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传出去,不仅对元吉名声不好, 对你名声也不好。”李建成苦口婆心, “牵连到父亲,外人会议论父亲治家不严, 这又是何必呢?”

李秀宁微微抬首, 了然一笑:“所以大哥匆忙进宫, 是为了维护元吉。”

“我没有在维护他, 我是希望我们一家和睦, 不要生乱。”李建成平平淡淡地说完, 看向李世民, “二郎不这么觉得吗?”

“我要是不这么觉得, 就不会忍他到现在了。”李世民应声,“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的。”

李渊受够了,喝道:“把鞭子交上来。谁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许带这东西进殿来!”

“回陛下,是齐王殿下的马鞭。”刘宏基马上从松手的公主那里取走鞭子,上交李渊。

“呦,原来刘将军一直在啊。”裴寂笑呵呵地给刘宏基上了点眼药。

李渊也不满:“你也是,连公主都拦不下来,右骁卫大将军怎么当的?”

“臣怕不慎伤了公主,届时又如何交代呢?昨日齐王殿下闯禁,打伤城门校尉,陛下袒护齐王,不予处理,今日齐王再犯宵禁,臣又该如何是好呢?”

刘宏基也不管李渊的面子挂不挂得住,坚持说完,“若宵禁可有可无,日日可犯,那还要宵禁做什么?谁还敢守长安城门?这长安的城门就跟纸糊的一样,说闯就闯了。陛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李渊坐下来,烦不胜烦:“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元吉也受了教训了,日后不会再犯了。是吧,元吉?”

李元吉灰头土脸的,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点头不行,姐姐就在旁边,随时会给他一脚。

她踹人可疼了,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除了被打得嗷嗷叫的李元吉,其他人都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接受了李渊絮絮叨叨的包饺子环节,听他啰啰嗦嗦什么“有事上奏不要动手”“兄友弟恭手足敦睦”“大敌当前顾全大局”云云。

李渊说着,大家就听着呗。

唯有政崽不同,他可不惯着这老登,捂着耳朵就假装睡觉。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玩了一天也够累的,现在才睡已经算晚了。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抬了抬胳膊,让孩子可以竖着趴在他肩头。

半握着的小手搭在脸颊边,呼吸小小缓缓,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轻最软的一部分,让人情不自禁地也放慢呼吸和动作,时不时地侧首看看他。

至于李渊在唠叨啥?不知道,没注意。

等家庭会议开完,早就过了关坊门的时间了,李渊还得给他们手令,让他们各回各家。

好好的寻欢作乐,变成鸡飞狗跳,李渊头都疼。

李元吉一瘸一拐地走了,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李建成到了殿外,略略停步,对后面这俩说道:“你们也是,非要闹这么大。”

李秀宁只是微笑:“大哥看见陈媪身上的伤了吗?如果你看见,还能说出这种话吗?陈媪还给你做过衣裳鞋子呢。”

李建成默了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与李世民走过长廊,下了石阶。

星光寥落,夜风瑟瑟。

她停下脚步,看弟弟单手给孩子戴上帽子,便帮忙整理了一下,让帽檐别盖住小孩的眼睛。

“这帽子是不是大了点?会往下滑。”

“政儿不喜欢太紧的,说箍得头疼。”李世民低声,“陈媪还好吗?”

“差点没救过来。——还好遇到了一位神医。”

“孙思邈?”

“你认识?”李秀宁微诧,“你怎么谁都认识?”

“在高墌城的时候,多亏孙神医相助。他何时来的长安,我倒不知道。”

“刚刚还是下手轻了。”公主嘀咕。

“多谢阿姊。”

“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你做的。”姐姐蹙眉,“我只怕他以后还不消停,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李世民仰头看天,没有说话。

“你也不容易。”姐姐拍拍他另一边的肩,顺便碰了碰孩子鼓鼓的小脸。

指尖蜻蜓点水一般,没敢用力,点了个软软的凹陷,随即又弹回来。

还是那么圆溜溜、胖乎乎,仿佛刚出锅的馒头,带着暄乎的热气。

“陈媪暂且住你府上吗?”他问。

“嗯,等我离开长安,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要是不愿意……”

“再问她是否愿意来我这里。”李世民随口接道,“或入宫,或归家,都可以。只要不回齐王府,哪儿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的气总算顺了些,笑容也真实起来。

“入宫还是送去万贵妃那里,她最稳妥……”李世民建议。

“这是自然。”公主同意。

他们只叙了几句话就散开,毕竟孩子得早点回家,好好睡觉了。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抱到秦王府,没有假手于人。

无忧果然还没睡,正搭着小手炉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起身迎他。

“你别出来了,夜里寒气重。”他加快脚步直接走过去。

“政儿睡了?”

“嗯。”李世民在侍女的帮助下,拿掉孩子的帽子和披风,脱掉鞋子,于床边俯下身,想把孩子小心地放下去。

凡带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多么重要且紧张的时刻,一旦没有成功,孩子挨到床就醒了,那无疑等于下班回到家才发现这一天没打卡,刚写完的一万字文档没保存不见了。

天都要塌了。

他屏住呼吸,轻得不能再轻了。

无忧忍俊不禁,拿来薄薄的小软枕放在孩子脑袋下面。

那枕头形状奇异,像个倒过来的“凹”,中间比四周都要薄,挖空了一部分,方便幼儿放头,不会枕出扁头,也不会因为太高而导致脖子不舒服。

李世民盯着政崽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腰,胳膊几乎要挨到枕边了,睡得正香的小孩却有了动静。

乌黑密长的睫毛颤啊颤,大尾巴悄咪咪滑溜出来,脑袋左右蹭了蹭,角角蹭到了李世民的手。

“唔……”咕哝咕哝的,像小猫咪在响。

李世民试探性地收回手,把孩子搁下来,赶紧拍拍他的胸口和小肚子,试图把将醒未醒的幼崽接着哄睡。

“我看他要醒了。”无忧抿唇一笑。

“明明睡了一路……”李世民低低抱怨,“到床上就醒了。”

政崽揉揉眼睛,真的醒了,努力挣扎着想起来。

仰卧起坐,起坐失败,头刚翘起一点,小短腿都跟着用劲,但是没坐起来,又啪叽倒回床上了。

无忧伸手拉他起来,扶着孩子的背,柔声道:“不睡了吗?”

“阿娘?”孩子迷迷糊糊地发声。

“嗯,你到家了。”

“我有事要问的。”政崽还惦记着今天好多事。

太多疑问,一个接一个的,他想搞清楚。

“明天再问也是一样的。”李世民取下他的橘黄色小挎包,随手往枕边一放。

稀世珍宝随侯珠与和氏璧,就这么毫无排面地挤在一起,充作小孩玩具及小夜灯。

“不一样。”幼崽有幼崽的坚持。

“好吧。”李世民抹了把脸,只能由着他。

他们都坐在床边,抱起孩子等他夹在哈欠里的问话。

“阿耶有好多兄弟姊妹么?”政崽竖起手指,在那数啊数。

李世民帮他一起数,点点孩子嫩乎乎的手指,从最高的中指开始:“如果只论一母同胞的,年纪最长的是你大伯,而后是你姑母,你三叔父玄霸,最后是年纪最小的李元吉。你都见过了。”

政崽头脑风暴了一会,忽然疑惑:“那二叔父呢?怎么少一个?”

这问题问得李世民和无忧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大乐。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政儿,你太可爱了。还有我呀,我排行第二。”

“!”政崽睁大眼睛,扳着手指重数一遍,恍然大悟之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幼崽捂着脸,小声道:“我把阿耶数漏了。”

李世民笑够了,亲亲他捂脸的小手,夸奖道:“会数数就已经很厉害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政崽磨磨蹭蹭地放下手,吐了压抑半天的槽:“祖父好偏心哦,阿耶这么好,他为什么不偏心阿耶?”

李世民灿烂的笑容一僵,收敛了几分快乐。

“他从前,是很偏爱我的,我小时候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大,生了病久久不好,你祖父还去寺庙诚心祈福。那些年里,他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把最好的骑兵交给我挑选,好多宴会都带着我……只是……”

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政崽的心情跟着他起伏,偷眼看看父亲的表情,猜测着:“只是祖父孩子太多了?”

政崽的一天, 从被金乌的光照到发热开始。

一家三口里,他晚上睡得最早,白天起得最晚。

虽然李世民出门时他隐约有一点感觉,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但他有自己的小枕头小被窝,冬天的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暖得不想动,直接瘫成软绵绵的小龙饼。

直到太阳融融泄泄的光辉,透过暖黄的窗纱,像加了一层冬日的滤镜, 洒到孩子身上。

最初是明处高于暗处的暖意, 持之以恒地眷顾着孩子的一只小手, 慢吞吞移到胳膊和脸上。

暖洋洋的热乎气, 便蒸腾起来, 照得政崽尾巴都发热。

他还不能长久地控制好自己的身形, 难免有尾巴悄悄冒出来、晃来晃去的事发生。

在外面人多的时候还好,一旦回了自己家, 就会像现在这样, 睡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管自己暴没暴露。

家毕竟是家呀, 跟外面怎么一样呢?

小龙崽的手开始发热, 热得有点烦了, 本来投降青蛙似的标准睡姿发生变动, 翻过身避开阳光, 呈现出“片”状。

气温逐渐上升, 屋里亮堂堂的, “片片”的小龙哼哼唧唧, 蜷缩成了反过来的“犭”。

他往太阳还没照到的地方蹭蹭,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角。

蹭着蹭着,怎么动不了了?

“……阿耶?”幼崽朦胧地睁开半只眼睛,以为是李世民在捣乱。

不是在冤枉他,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他干的。

“公子醒了吗?”守在边上的素女小声问。

幼崽的脸睡得酡红,半梦半醒地发了会呆,炸着毛翻坐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盹。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就发现他的尾巴又又又被李世民打成结了。

不仅打成结,还系在了被角上,难怪动着动着就动不了了。

不用怀疑,指定是他干的,别人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

幼崽鼓起脸,准备等李世民回来,好好地控诉他一顿。

不可以总是给尾巴打结!

素女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政崽“咻”的一下,把角角和尾巴收了起来,东张西望:“阿娘呢?”

“王妃刚忙完内务,在做缄叶。”

“叶子?”

“就是昨日公子折的枫叶。”

“哦。”

政崽其实并没有事要找他们,但睡醒了看不见父母,总是下意识想问问,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蓦然歪头,看了看素女。

“怎么了?”素女被他一看,就紧张起来。

“你去找的姑母?”

“嗯。”素女声若蚊呐。

“不怕吗?”

她一见到陌生人,一跟陌生人主动说话,就要酝酿很久,忐忑得很,竟然能跑到平阳公主那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说清长孙无忧交代她的所有话。

其实很不容易。

“怕当然怕。”素女局促道,“可,我在修行。”

政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欣赏努力又能干的人,不管她是不是人。

“政儿!政儿起来了吗?”

这个随着脚步雀跃地靠近,宛如轻快的扬琴一跳一跳的,人还没到,兴冲冲的气场就已经迎面而来,比太阳还太阳的,就是我们秦王了。

“我醒啦!”政崽欢快地回应他。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的李世民的帮助下,政崽忙忙乎乎地穿衣洗漱。

“我不要穿这个。”幼崽抗议。

“为什么?多好看啊。”

“比金乌还亮。”

“那不是很好吗?金灿灿的。”

“包包就已经够亮了。”政崽指指橘黄的包包,认真地辩驳,“我不要发光。”

他又不是刚出笼的小鸡仔,不要一身金黄金黄的,闪瞎别人的眼睛。

“那这个,赭黄的。”

“不要。”

“这个呢?鹅黄,一点也不亮,很适合小孩子穿的。”

“阿耶你到底有多喜欢黄色啊?!”

李世民很遗憾地放下一叠黄色系的衣裳,笑眯眯地问:“那你喜欢什么色?”

“有没有玄色的?”政崽想了想。

“这么小就穿那么深,也太暗沉了吧?”

幼崽嘟起嘴,表示不高兴。

“行吧行吧,你爱穿就穿。”李世民嘀咕,“小小年纪,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才没有。”

玄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父子俩截然相反的审美激烈碰撞了一下,最后各穿各的喜好。

“烫!”

“这水都温了。”李世民试了又试。

“真的烫。”

“真的不烫。”

两人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幼崽在父亲手下扑腾扑腾,被热水和面巾揉捏得湿润发烫。

“不要扎两个鱼丸。”

“这又是为啥?”

“哪吒就是这样的。”

“没听过这么奇怪的理由。幼儿都是这样的,还有剃光了只留两三个鬏的。”

“哪吒没有剃光。”

“哪吒比你大。”

“我也不要剃光。”

无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父子俩乱七八糟的晨起日常。

奇奇怪怪,热热闹闹。就是混进了什么神奇的人物?

“可要帮忙?”无忧盈盈一笑。

“不用,马上就好。”

无忧看得出李世民是在玩,因为孩子情绪稳定又懂事,沟通起来毫无障碍,所以这些琐碎的小事也充满乐趣,而并不令人烦躁。

普通的孩子远远没有这么好带的。

政崽坐在比他还大的铜镜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并在一起,从胡床上垂下去,脚尖离地面很远,乖乖巧巧地看镜子里的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小炸毛顺了顺,变成两个小揪揪,三个小揪揪,四个小……

“阿耶!”政崽终于出口打断李世民的自娱自乐。

他不是玩偶娃娃,不要一直瞎折腾啦。

“要不就不扎了?就这样散开也挺好看的。”李世民乐呵呵。

所以折腾半天就纯玩呗。

涂面脂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两只手蘸上润肤的玉膏,摩擦摩擦,就往孩子脸上抹,从上到下来回挼。

“唔唔……”幼崽的小脸蛋被李世民摸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的肉都快扭曲变形了。

太软乎了,真的很难不趁机多揉一会。

政崽生无可恋,垂着眼睛等他摸够,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嘿嘿……政儿好香,让阿耶亲亲……”

喂!有没有人管管啊!

政崽努力向母亲伸出小手,招啊招,爪爪拼命开花,发出求救信号。

长孙无忧忍着笑,慢悠悠走近:“我听人说,幼儿的脸不能经常亲的。”

“有这种事?”李世民大惊。

“嗯。”她拯救完崽崽,温柔地给孩子擦擦脸,再抹匀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问问孙神医?”

“为什么不能亲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着脸问:“今日要入宫吗?”

“对。”长孙无忧捋了一下孩子耳边的发丝,仔细打量他有没有什么不妥。

“见万贵妃?”

“嗯。”长孙无忧抱他下来。

“我要怎么称呼她?”政崽提前做准备。

“叫万娘娘就好,我也是这么叫的,毕竟是长辈。——也可以叫’万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来牵。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脚下。”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道,“昨天在城隍庙的时候,你是没看见,政儿一个倒栽葱,直接掉陶罐里去了,那个脑袋卡得……”

“阿耶!不许说了!”幼崽的脸瞬间爆红,气哄哄地跺脚,恨不得过来踩他。

“声音这么小都听得见?政儿也太厉害了吧。”李世民浮夸地赞叹。

“哼。”政崽撇过脸,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响。

用过早食后,他们往宫里去。

“万娘娘是好人吗?”幼崽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与万贵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亲过世五年了,父亲称帝后,追封母亲为’穆皇后‘。这后宫里,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万贵妃。”

他把这些宫廷之事掰得很碎,像喂汤一样,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吃。

孩子很灵透,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为什么?”李世民笑问。

“因为她离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确如此。我印象中,万贵妃是个温婉恭顺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问。

但是在外人眼里,长孙无忧也是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说她不是,可她不仅仅是。

如果只有恭顺,万贵妃是做不了贵妃,也执掌不了后宫的。

“这就得问你阿娘了,她和万贵妃更熟悉。”他补充道。

长孙无忧沉静道:“因智云之故,万娘娘郁郁寡欢,我常常去看她,与她说说话,相处得还算融洽。”

“李智云?”

“他是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来。

总算接上昨晚没讲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亲腿上,听得很认真。

去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留守河东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机之中。

仓促之间,李建成带着李元吉走小路赶赴太原。

他们没有带上十四岁的李智云,而后李智云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长安遇害。[1]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离现在也不过一年多。

“是我养的狸奴。”万贵妃忙伸手把白猫接住, 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摇摇头,依然看向屏风。

那少年还在, 只是躲在后面, 缩成了一团。

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少年就是猫。

但现在猫在这里,人也还在那里。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便对李世民道:“屏风后面有人,比哪……呃,比阿耶小几岁的样子。”

众人色变, 万贵妃反应最大, 猛然回头去看屏风, 声音有点颤抖, 极力平静, 却还是平静不了:“他、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

政崽怔了怔, 戳了戳自己的右脸,如实道:“这里有个点点。”

他不会描述人的相貌, 就用自己的逻辑描述道, “比阿耶矮好多,眼睛这样垂下来。”

幼崽比比划划, 直接在空气里开画, 弯弯的, 像月牙, 又像石拱桥。

可惜他没有王翦的术法, 没办法化虚为实, 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显形。

“脸颊中央有痣?”万贵妃抓住了重点, 下意识圈紧了猫, 急急忙忙地问。

“喵嗷……”猫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了,大声控诉。

“什么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万贵妃睁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见的只有屏风和宫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却还记得她的问话,严谨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颜色和万娘娘差不多。”

万贵妃失手放跑了白猫,那嗷嗷叫唤的狸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连忙让宫女把猫抱走,一迭声道:“对不住,平日纵惯了……”

李世民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两把猫,然而时机不对,便揽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继续口出惊人。

周围更静了些,侍者们纷纷低着头,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心里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万贵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问:“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可说了什么?”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恳求了。

政崽也觉得她可怜,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风,不敢过来,言语也轻声。

“他说——”政崽听完,转述道,“雪团跟他讲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少,外面起风了,晚上会冷的。——雪团是哪个?”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疑问。

万贵妃的眼底已经噙满泪水,她转过脸去,又转回来,还是痴痴地看那屏风。

“雪团、雪团是狸奴的名字……智云从前,最喜欢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狸奴的形状比他还大,也能叫“团”吗?

它怎么知道要下雨呢?云告诉它的?

长孙无忧安慰道:“大抵是智云舍不得贵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连心,连黄泉都不能阻隔。”

万贵妃匆忙拭泪,强颜欢笑:“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智云就在我身边。我屡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负,没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边没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对,崔珏好像算个人。

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

李玄霸可不是这样,笑嘻嘻地到处乱蹿,直接从李世民身上穿过去了。

“二哥杀气好重。”李智云缩头缩脑。

“乱讲。”政崽严肃脸,替父亲辩驳,“阿耶最温柔了。”

“鬼都怕杀气重的人。”李智云弱弱道,“我从前是很喜欢二哥的,现在却不能靠近他。”

“可万娘娘也在那里。”

“那我更不能过去了。我不能害母亲生病。”李智云认真与他分说。

“哦。”政崽恍然,转身哒哒跑回去,抬起头,讲给万贵妃听。

“智云……小叔父说,他不能害母亲生病。”幼崽背话背得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多余的艺术加工,很多时候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李世民想起七月十五的事,给孩子垫了一句:“我听说鬼魂阴气重,离生者太近不太好。”

长孙无忧轻叹:“好孩子。”

万贵妃很感激政崽帮忙传话,也有隐忧:“那我可以为智云做些什么呢?怎么样可以让他好过一点?”

“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李智云却道,“孩儿不孝,不能常伴母亲左右,唯愿母亲长寿康健。这样孩儿也就放心了。”

政崽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学出来,感情其实是大打了折扣的,但依然引得万贵妃泪如雨下。

她哭也就算了,长孙无忧会安慰。李世民跟着哭是什么道理?充当气氛组吗?

政崽都惊呆了。

天哪,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幼崽犯愁,赶紧跑到李世民身边,爬到他腿上,哼哧哼哧抓着他的衣服站好,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用小手给父亲擦眼泪。

“不要哭啦。”政崽干巴巴地劝,“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变成了鬼。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鬼,不就都一样了么?”

这样说来,死亡其实跟破茧成蝶是一个道理啊。

人是毛毛虫,鬼才是蝴蝶。

人是鬼的幼年期,鬼才是成年的。[1]

等长孙无忧把万贵妃哄好了,一转头就发现李世民在拿政崽擦眼泪。

幼崽垮着小猫脸,扭来扭去跑掉了。

他又去找李智云了,好奇心满满地问:“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出现呢?”

扶苏就不行。

“这是母亲的地方,我只要注意别被太阳照到就好了。”李智云解释道。

“听不懂。”

“骨肉血亲,自然如此。”

“啊……”幼崽失望。

那他与扶苏,还算骨肉血亲吗?

他这一世的骨与肉,是来自长孙无忧和李世民,早就与扶苏没有关联了。

政崽问话把自己问郁闷了。

“况且,还有这个。”李智云也不瞒他,从万贵妃的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绢衣的木偶小人。

万贵妃有点不安地看了看李世民,见他的目光也注视着木偶,连忙道:“那是智云的偶人,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娘娘不必担忧。”李世民随即应道。

他当然知道万贵妃为何着急,因为光有汉一朝,因为巫蛊被废被杀的皇后与太子公主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政崽兴高采烈地把那小木偶人拿过去,举起来给他们看:“他脸上也有一个点点痣。”

幼崽还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在相同的位置做强调,颇为骄傲,“我没有点错吧?”

“没有。”李世民微微而笑,“政儿最聪明了。”

长孙无忧定睛一看,确认道:“这是娘娘亲手做的?”

“是。别人做的我不放心。”万贵妃低低道,“偶人背后有智云的八字。我曾带去过三清观,求了符,塞在这衣服里。殿下可以打开看看。”

她很谨慎地交代着,明知道李世民告发她的几率小于秦始皇骑北极熊,也在言语中降低这可能。

李世民没打算要拆开看的,他信得过万贵妃,不可能搞巫蛊咒谁。

况且这个小木偶,圆圆的少年脸,下垂眼,从衣着到长相都明显是按李智云来做的。

但父子兄弟之间,除了李元吉,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相似的,万贵妃也怕人误会。

然而政崽想看。他不仅想看,他还想学。

“我可以拆吗?”政崽举起手,吸引大人注意。

“可以。”万贵妃舒了口气。

政崽得了一半的许可,马上去看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轻轻点头,顺着他们的意。

李世民挂起了问号:“怎么不问我?”

下午宫里的家宴, 李元吉赌气没来,柴绍高高兴兴地向他们招手,气氛倒是好了很多。

万贵妃陪伴在李渊身侧, 与他饮酒, 神情看不出异样。

李渊好琵琶,喜欢听,也喜欢演奏,旁人捧一捧,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亲自要了琵琶过来, 和乐演奏。

声音听着像无数珍珠噼里啪啦落到冰面上, 争前恐后, 清脆激越。

政崽也喜欢乐声, 倚靠在李世民怀里, 光顾着听曲, 连喂到嘴边的饭都忘吃了。

“不吃的话,我可吃了?”

“哦。”

“趁热先吃两口再听。”

“哦。”

这孩子, 听得入迷了, 眼睛都不眨了,根本没注意李世民说了什么。喂到嘴边了, 就心不在焉地张嘴吃上一口。

直到食物带着奇异的香气, 恰到好处的温度, 唤醒了孩子走神的味蕾。他才回了点神, 闭上嘴巴咀嚼品味。

吃完了, 幼崽有点意犹未尽地问:“这是什么?”

“浑羊殁忽。”李世民见他喜欢, 赶紧又来一勺。

“什么羊?”

“浑羊, 殁忽。”李世民还断了断, 慢吞吞的,致力于让小孩听清每个字的发音。

“听不懂。”政崽摸不着头脑。

“关外传过来的菜。”李世民示意小朋友往那道引人注目的大菜上看,“选整羊和子鹅,香料腌制。羊腹塞鹅,鹅肚藏糯米,合在一起烤制。[1]味道如何?”

“香香的。”

羊肉烤出来的油脂滋滋作响,外壳焦黄酥脆,而被封在里面的小鹅,不接触火焰,保持了本身的口感柔嫩,如同蒸煮,却比蒸煮多出许多油润鲜美的香气。

不过孩子更喜欢鹅肚子里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汁,但奇异地一点也不油腻,唇齿留香。

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看着是活的,吃起来也是活的。

“这个好好吃。”政崽迷迷糊糊地就着父亲的手连吃了两口,第三勺喂过来时,他立刻轻轻推了推勺子,“阿耶也吃!”

李世民的嘴角都快飞上天了,努力压住,声音夹得快比长孙无忧还温柔了。“你吃就好,我更爱吃肉。”

“那阿娘……”孩子随即转头去看一旁的长孙无忧。

家宴虽同堂,但分桌,夫妻同席,桌案彼此挨着。所以政崽可以从李世民怀里,直接来到无忧身边,连走都不用走。

“阿娘爱吃什么?”

长孙无忧盈盈一笑:“我在喝松菌豆腐的肉羹,你要不要尝尝?”

“好吃吗?”政崽翘头望了望。

“我觉得很好。”

松菌是不是满地跑哇哇哭的那堆小蘑菇?但是颜色不一样。

汤里的菌是橙黄色,会跑的是白色的。

幼崽盯着汤里的菌看了一会,无忧以为他想喝,给他盛了半碗。

这松菌应该不会突然哭着到处跑吧?要是吃下去了,在肚子里跑怎么办呢?

政崽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犹豫了一下下,忍不住诱惑,左边吃一口,右边喝一口,耳朵里还要听琵琶曲,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建成的目光已经往斜对面看了好几次了,因为李渊说是家宴,没有外人,所以按年龄次序排位,平阳公主和柴绍坐他对面。

这就有点微妙了。

但李世民没意见,公主也没意见,李建成也就默默地饮酒,瞄一眼自家被乳母喂饭的承宗,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家孩子没什么不好,但二郎的孩子也好得太离谱了吧!这还是人吗?

李元吉昨晚特地等他,恨恨地表示那孩子绝对是妖孽,不可能是正常人。

李建成虽然当时马上让李元吉不要说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能没有根据就乱传谣言,但他心里远没有那么坚定。

看似义正词严的话,说服不了李元吉,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龟兹传来的琵琶曲乐欢快活泼,乐伎们踩着节奏不停旋转,灵巧腾挪,热烈喧闹。

李建成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柴绍乐淘淘地张开双臂,试图哄政崽过去玩,幼崽只是摇头。

公主笑话了柴绍一会儿,拍拍手,幼崽就溜溜达达走过去了。

他还没桌子高呢,穿得圆滚滚的,两只小手不得不被厚厚的衣服阻隔,走路时分开在身侧,像毛茸茸的小鸟在张开小翅膀。

香香软软,暖暖乎乎,还长得那么隽秀。

李建成食不知味。

太子妃郑观音察觉到了,轻声问:“如此家宴,殿下缘何不乐?”

这话半是关切,半是提醒。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太子显露出不够高兴的样子,确实不太妥当。

李建成还得压下所有复杂的心绪,露出得体的笑容,等李渊一曲作罢,举杯恭维庆贺。

李渊满脸都是笑容,喜气洋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放下琵琶,抬手举起了杯子。

他一举杯,晚辈都得跟着举。

唯有政崽一脸懵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嘀咕:“我没有杯子。”

李渊忍俊不禁:“来来来,到祖父这来。”

政崽下意识看看父母,他们微微点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驳李渊的面子。

于是胖墩墩的小朋友就迈开腿,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跳跃,脚底装了弹簧似的,走到了李渊身边,仰着脸看他。

“……祖父。”

“哎!”李渊大乐,“长得真俊,比你阿耶小时候还漂亮。”

“那是无忧的功劳。”李世民笑道。

李渊摸了把孩子的脸,给了幼崽一个银杯,慈爱地逗弄他:“你要喝什么呢?大人们都是喝椒柏酒的。”

这时代酒的度数很低,家宴上的女子多,几位政崽不认识的公主坐于下首,十来岁的年纪,壶里的酒都是温过的,每人都能饮两杯热酒。

“我也能饮酒吗?”政崽脆声问。

“你觉得呢?”李渊笑问。

“我觉得不能。”

“哦?为什么不能?”

政崽皱了皱鼻子,严肃中带点嫌弃:“一点也不香。”

“哈哈哈……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能尝出酒的美味了。”

遂令宫人给孩子倒温热的梨汤,乐呵呵地俯身与小孩碰杯。

“贺此佳节,与诸儿同饮一杯,愿岁大吉,无病无灾……”

皇子皇女们加政崽一只皇孙,除了喝饱了奶正在吃自己手指的李承宗,其余人纷纷饮了杯酒。

政崽只抿了一小口梨汤,就溜回去和父母贴贴了。

幼崽吃了两个馄饨,又被投喂了黍糕,感觉肚子鼓鼓的,都不好走路了,便坚定地拒绝父亲再喂其他的食物。

“那是什么?”他指指琵琶,“很亮。”

“琵琶,西域传过来的。你很喜欢?”李世民等孩子嗯了声,才道,“这个我也会,回家教你玩。”

“那个呢?好小好小的鼓。”政崽又指向一个特别的乐器。

那玩意儿像个拨浪鼓,但如今是作乐器使的。

“那是鼗鼓。’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1]说的就是这种鼓。”

李世民酒都不喝了,把孩子拉怀里,和颜悦色地为他解惑,“传说上古时代,帝喾平定共工之乱时,造的鼗鼓,能引雷霆。商周时成为礼器,如今又成乐器。”[2]

“哇!真的能引雷霆吗?”政崽来了兴趣。

“梨汤再不喝完,要冷掉了。”李世民提醒他。

“没有素女做的好喝。”所以政崽才只喝了一点。

素女就在一旁,安静地露出浅笑来。

她近来专做小孩饭,自然非常清楚政崽的口味,食材的选择配比与火候,甚至于温度,都比这种围绕着李渊为中心的宴会庖厨,更了解孩子喜好。

“那就放下吧。”李世民接过崽崽的杯子,置于案边。

幼崽还在琢磨拨浪鼓的事,听着乐师叮叮当当的间奏中,混合着小鼓摇动碰撞的声响。

咚咚,咚咚,仿佛心脏在跳动。

政崽莫名其妙地被吸引,看了又看,听了又听。

突然间,他冒出一句:“不对。”

“什么不对?”李世民的手往旁边移动少许,以免切割烤羊肉的小刀不慎碰到怀里的崽。

长孙无忧手一招,幼崽就从父亲抬高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如同过了一道小门。

“嘶……”幼崽两只小手同时捂住额头,发出小小的哼唧。

李世民把小刀一扔,忙道:“怎么啦?我看看。”

“没什么事啦。”

“没事捂着干什么?”李世民正要拿开小孩的手,被无忧先拦住了。

她以袖遮掩,以口型解释:“角。”

小朋友以为自己刚刚好可以从那过,但他忘记了自己有角角,高度估算得不对。

人过来了,角角像超高的大货车一样撞限高的栏杆上了,卡住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哼唧了。

那照这样说的话……尾巴现在在哪儿呢?它其实一直在吗?

李世民头一次发现这件事,他之前一直以为,孩子收起角和尾巴,它们就相当于暂时消失了,原来只是不被人看到摸到吗?

啊?是这样吗?

无忧小心地帮孩子吹一吹,揉揉额头上角角在的位置,虽然她也看不见角,但政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了。

“我刚刚想问……”幼崽迷惑思考。

“慢慢想,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世民悄咪咪把手放崽崽屁股后面,摸来摸去,还好是亲阿耶,不然多少显得有点猥琐。

“啊,我想到了。”幼崽很高兴,“打共工的不是颛顼吗?怎么换人啦?”

“帝喾是颛顼的侄子。”无忧温声回答,“共工之乱波及甚广,大约一代没有平息。”

众人皆是一惊, 被这毫无征兆的异响吓了一大跳。

禁卫们差点没跳起来,乐舞也断了好几秒。

李世民眼疾手快,即刻按住了政崽的手, 把他往无忧怀里一塞, 拿走了孩子手里的小鼓。

长孙无忧面色微变,似乎也被雷霆吓住了,顺其自然地去捂住孩子耳朵,搂着他轻声安抚。

夫妻俩像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显得一无所知,置身事外。

李渊的酒差点没洒了, 茫然地问左右:“外面变天了?”

谒者匆匆来去, 回道:“晴空万里, 并无雷霆。”

“那是怎么了?也没人在这宫里炼丹呐。总不能是地动吧?”李渊纳闷。

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幼崽在初时的惊愕之后, 也明白过来这莫名其妙的雷声与他玩的小鼓有关, 便无比配合地窝母亲怀里。

李渊等了等, 也派人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便犹犹豫豫地让乐师舞伎,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万贵妃若无其事地奉酒,笑道:“许是天上的雷公, 也向往人间的繁华, 偷偷往这边看, 一不留神, 就打了个喷嚏, 才叫我们发现了。”

“哈哈哈……”李渊被她逗乐了, 就着她手, 饮到微醺。

李世民把小鼓收起来, 继续淡定地吃东西。无忧松开手,放孩子去玩。

公主与柴绍窃窃私语了什么,但没有往李世民这个方向看,也就没有引人注意。

宴会似乎没有这个小插曲所打扰,曲乐尽兴,酒食尽欢。

晚宴结束后,政崽与父母回了秦王府。李世民把小鼓还给孩子,好奇心这时才显露无疑。

“这东西居然真的能引雷啊,我以前从来没把这种传说当真的。”李世民啧啧称奇。

“诶?阿耶从前不信吗?”政崽把小鼓竖起来,对不能随便拨动它玩,深表遗憾。

“我小时候吧,曾经信过的。”

“后来?”

“后来特地去看乐师演奏,买了鼗鼓,也自己做了鼗鼓,都没有用。”李世民兴致勃勃,“原来是分人的。”

长孙无忧用手指轻抚鼗鼓的双面,捋过长长的彩色丝线与珠玉,叮嘱道:“此物得慎用。”

政崽依依不舍地摆弄了一会小鼓,动作稍微大点,那几串珠玉就仿佛要碰到鼓面,发出声响似的。

李世民看得都心惊胆战的,他虽然不至于怕雷,但这无云无雨的,总有惊雷,到底还是太招摇了。

既招李渊父子仨,也可能招天庭之类的存在。

孩子还小,养孩子要紧,太大的风头,能不出最好别出。

“政儿,要不把鼗鼓收起来吧?”李世民刚提完建议,一看见孩子失落的眼神,就先投降了,“不然剪掉这些线?”

“剪了就不好看了。”幼崽嘟起嘴。

不能转来转去看珠玉摇动,也不能听一串串悦耳声响,视听享受一个不占,那就纯粹是个摆设啊。

“可是,若府上时有惊雷,我们的麻烦,比剪掉这些丝线,要大得多了。”无忧轻握孩子的手,“对不住政儿,我们无法让你自由玩耍。”

政崽只是有点贪玩而已,孩童喜欢玩乐是天性,但他很快也就想明白了。

都怪李渊和天庭不好!他都不能随便玩小鼓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玩呢?”幼崽问。

“有雷雨的时候吧?”李世民不确定,“本身就有雷,多几道应该也没关系?”

无忧坚定道:“总之,现在肯定不行。”

“好吧。”政崽没舍得剪掉,就把丝线缠起来,绕啊绕,没有发出敲击声,而后将小鼓塞进包包里。

这橘子色的小挎包,迟早变成哪吒的豹皮囊那样的储物法器。

失去了新到手的小玩具,政崽又想到他的扶苏。

“阿耶。”

“嗯?”

“家里不可以养鬼吗?”

这话问得多少有些骇人听闻了,李世民却顺着这个思路回答:“谁的家里?”

“你们家里。”

“不是我们家里吗?”

“我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父子俩面面相觑。

小孩子有时分不清“你”和“我”,是很正常的啦。

长孙无忧淡定询问:“什么样的鬼呢?”

“会帮我钓鱼的鬼!”政崽积极回答。

扶苏有帮他挂过鱼的,他记得。

“上次不是一条也没钓到吗?”李世民当面蛐蛐,“鱼都气得跳上岸了。”

“才不是!!”政崽大声反驳,从来没有这么大嗓门喊过,使劲拍李世民的胳膊,不许他往下说了。

“我本来可以钓到的!”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无力吐槽。

崽你忘了吗?你是龙啊。真的有龙可以钓到鱼吗?

幼崽仍然愤愤不平,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就算是扶苏的错,蒙毅的错,皇子陂的错,风的错,水的错,钓竿和鱼的错,也绝不会是他的错。

“养鬼……”长孙无忧是想拒绝的,她没李世民那么溺爱孩子。

家里有一个溺爱过头的就已经够了,真的。

政崽马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拉了拉她的袖子,也不说话,就这么看。

无忧:“……”

“反正我们也看不到鬼,孩子想养就养吧。”李世民也看她。

一大一小好像要比赛谁眼睛更大,更会撒娇似的,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成亲这几年,想象过家里可能会养些什么,她很坚定地拒绝了秦王要养老虎的妄念,对他身上偶尔沾着几根老虎毛回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养老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那只是个动物,看得见摸得着。

总比养鬼好吧?

鬼这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若有危险,想避都不知道怎么避。

“阿娘~”政崽小小声。

这都跟谁学的?

幼崽水灵灵的眼睛潋滟生辉,如同太阳的光辉泼洒到泉水里,因为年幼,全是纯天然的澄澈。

玉碗琥珀,浮光跃金,实在漂亮。

长孙无忧抵抗了又抵抗,实在抵抗不住,指望李世民更指望不上,这人已经开始亲亲亲了。

“不就是养鬼吗?又不是要摘天上的月亮……政儿不会被鬼伤到的,对吧?”李世民倒戈得太彻底。

“对!”政崽得了支持,更不得了了,“也不会伤到阿耶阿娘的。”

踌躇满志的,仿佛要大干一场。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明明崽崽看起来聪明乖巧得很,但怎么骨子里如此倔强?

“府里的其他人呢?”她不能不考虑更多。

本来存在感不怎么强的秦王府众人,一看这诡谲话题牵扯到他们了,欲言又止,纷纷看向许洛仁。

许洛仁讶异地指指自己,众人忙不迭点头。

于是政崽也看向他。

许洛仁压力陡升,支支吾吾。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李世民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鼓励道,“尽管说吧,也没有外人。”

“我们……我们其实没想什么。”侍卫头头许洛仁算是代表了其他人,老老实实道。

“什么都没想?”李世民促狭。

许洛仁偷偷瞄一眼政崽,犹犹豫豫,慎重斟酌:“小公子,是龙吧?”

秦王府的风气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决定的,乱世之中,亲卫们都是跟着李世民一次又一次从战场杀出来的,他们的生死前途与秦王府直接挂钩,亲人安置也由秦王府负责。

身前身后,妻儿老小,田舍钱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大大方方。

在秦王府没有建立之前,就是这样了,之后更上一层楼。

是以许洛仁敢于问出这句话,虽然内部人员都早有猜测,心知肚明。

李世民与政崽同步点头。

许洛仁松了口气:“那我们没问题了。”

“不多问问?”李世民笑道。

“公子是秦王府的公子,我们是秦王府的亲卫,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许洛仁坦白。

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公子是龙诶,还怕鬼不成?

政崽看着他,忽然又想到了蒙毅。

蒙毅现在在干什么呢?

扶苏还傻站在水边竹林的阴影里吗?

王翦倒是不用担心,他都混上编制了。

翌日午后,淅淅了半日的小雨停了,地上还有点潮湿,体感便有点阴冷。

室内多放了两个碳炉,也多点了几盏灯,增加暖意与光亮。

政崽踩着杌凳,看母亲做枫叶标本。

炭火只剩一点余温,三只脚的白瓷小铛敞着宽宽的口,锅边缘很浅很浅,用来煎肉烘茶再合适不过了。

无忧别出心裁,拿来烘干枫叶的。

政崽翘头看了一会:“要煎叶子吃吗?”

“枫叶不能吃吧?”李世民在不远处接了一句,“这是在去掉叶子里的水。”

幼崽拿起一片还没进锅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盯着看,纳闷道:“没有水。”

“刚摘下来的花与叶,都是有水的。”长孙无忧微微一笑,“得烘去潮气,压于纸绢之间,放上旬月,才能不卷不枯不褪色,鲜亮如初。”

“阿娘懂得好多。”政崽星星眼。

“我压过花笺,比这难多啦。”长孙无忧取出一盒花笺,给孩子玩。

这叠纸分外白净细腻,带着清清淡淡的花香,页面上看得到粉紫鹅黄的花瓣与星星点点的碎叶,仿佛是纸张自带的纹路,俨然如画一般。

每张还不尽相同,更有趣味了。

“哇。好好看!”政崽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欣赏,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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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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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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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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