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67 / 214 章74,648 字

“骊山……”哪吒不想多说,咀嚼着这两个字,不耐烦道,“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就说能不能吧。”

“唔……”

这政崽哪知道?

他迟疑着,歪了歪头:“我不知道。”

哪吒捂了捂脸,无奈道:“我就知道……到底为什么……非要找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哪吒只能开口:“水德星君有一法宝,能存一整个黄河的水,随取随用,但不太适用于眼下的境况。因他之前已经存满了黄河水,倒入泾水,会使泾水变浊。”

泾渭分明,泾水是清的那一个,用外来的水灌注,隐忧很多。

水里和两岸的无数生命,显然不能轻忽对待。

“倘若没有雷公电母,没有风婆云童,没有龙王,没有符箓,没有玉帝的旨意,也没有任何法宝助阵。——你能恢复泾水吗?”

哪吒谨慎地发问。

他看起来,更像是在等政崽给一个否定回答,然后就完成任务,该干嘛干嘛去了。

泾水的问题,反正有人会处理的。

其实已经在处理了,不是吗?

政崽却小声道:“阿耶说,蜚毁掉了万顷良田。”

孩子不知道万顷有多大,他的阿耶详细告诉他:“万顷粟黍的收成,够这个城里所有人,吃上一年。——还不止。

“也就是说,那个妖怪,等同于差点害死一座城的人。

“战事一了,我们就得开仓放粮救灾。”

蜚所过之处,草木枯死,五谷自然也不能幸免。

田地是农人的命,地里的庄稼,全都是农人的血汗。

夏天本是粮食疯狂生长的季节,无论是小米还是大豆,都在抽条授粉结穗,有水方便灌溉的地方种了水稻,也进入灌浆期。

大片大片的粮食,大片大片地死去,仅仅是因为一只妖怪路过。

“我想……”政崽的声音更小了点,“我想,如果我可以帮上忙就好了。”

他希望他可以。

他希望天上可以下雨,下在那些枯死的土地里,让死去的草木都活过来。

他希望泾水的水位可以复原,涨到铁牛所在的位置。

他看见田边瘫坐着那么多、那么多痛哭的百姓。

也看见岸边汲水的人群被绳索磨破了手掌。

他看见被丢弃的龙王木雕,也看见伏跪哀求的老者。

看见嘴唇干裂的小孩,也看见破旧陶碗里的半碗水。

母亲让给了孩子,大孩子让给了小孩子。

他们很渴望,很小心地抿着,三个人,都没舍得喝完这半碗水。

他生来就飘在天上的,本不该看到这些卑微的尘土。

但他们离他太近了,就算是俯视,那些干涸的眼泪也仿佛能逆着流淌,淌到他脚底。

“这里没有下雨么?”政崽问。

“还没下到这里。——神仙也是很忙的。”哪吒回答得干脆。

“那我来吧。”政崽下定决心,“你说过,龙都是会下雨的。”

“普通的水,是无法让草木复生的。”哪吒低头看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从来没有不尝试就放弃的道理,至少,在嬴政那里没有。

“那你试吧,我给你护法。——放心,我有许可,不会让你受罚的。”哪吒还咕哝了句,“我也是当上护法神了。”

很多精于法术法宝或有大功德的神仙,本身战斗力却很弱,不慎被妖怪暴打乃至抓住囚禁都是很正常的事。

术业有专攻嘛。

政崽泡在水里,仰头去观天。水也粼粼,天也粼粼。

他全心全意地想:我要下雨,我得下雨,我会下雨。

幼小可爱的崽崽消失在哪吒眼前,一道修长苍劲的身影比风还快,伴着突然丛生的乌云,眨眼间,冲上云霄。

虽不是初见,仍然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哪吒毫不犹豫,跟着飞纵而去,护在那玄龙身侧。

有风从天际云端,呼啸而来,湿淋淋的水汽几乎在一个呼吸间,就满布在泾水与两岸。

政崽吸了一口湿润的气息,感觉头有点重,想抬起手摸摸那超重的角,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暗金的爪子。

唔……不好看。

爪子太短头太大,够不到角,好不方便。

他嫌弃了一下自己的原型,尾巴无意识地下垂,拍散了一座云山。

乌云密布,大雨瓢泼。

他飞到哪里,云山跟着移动到哪里,雨水如瀑布般,从那密密的浓云里倾泻而下。

政崽用爪子扒拉过来一朵云,两只爪爪交叠,大脑袋搁上去。

好的,现在不重了。不然老觉得沉甸甸的,抬头费劲。

下雨,下雨,下雨。

他默默念叨着,灵力随着雨水落下去,滴滴答答,噼里啪啦。

金色竖瞳宛如美玉雕琢,中间要更深邃,好似黄昏被阳光浸透的湖泊,明灭着昳丽的光彩,令人屏息。

政崽自己看不见眼睛长啥样,只忙着从云上探头探脑,注视那些枯死的树木和衰败的谷子。

他不太分得清,那些谷子都是什么和什么,只知道都是能吃的。

前世的记忆太稀薄,但李世民有教过他。

“这是稷。”

“稷?”好熟的字。

“这是去年的稷,今年的还没来及收。稷用来煮粥很香。”李世民舀起一勺小米粥,香香润润的米油如一层膜,水汪汪的,喂给幼崽吃。

“黍适合蒸着吃,或是加枣栗煮成甜粥,黏糊糊的,我小时候喜欢吃。”

李世民喜欢吃甜的。

“稷比黍成熟得要晚些,若非战事与疫病,正是收割的时候。关中稻谷种得不多,不过我觉得稻米的味道比稷和黍都要香……”

政崽每句话都记得。

可是他没有办法,从这个高度去辨认,这些还没有盛在碗里的食物。

他就学哪吒,把云降得低了些,很专心地去看。

雨水泼洒在衰草连天般的田地里,那惨败的灰黄色肉眼可见地褪去病态,干裂的土地变得平整。

而那土地之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谷穗。

枯谷逢春,死而复生。

金黄、饱满、弯弯地垂成月牙,像数不清的猫尾巴。

大大小小,青青黄黄。

农人的泪水与雨水模糊在一起,他们跪倒在田地里,颤颤巍巍地捧着新活的谷穗,诚心诚意地拜倒。

“苍天有眼呐!”

“阿娘!阿娘你看!我们的粟活了!今年有粮食吃了!”

“是龙王显灵了吗?快拜一拜,愿今年风调雨顺。”

“可能是不想挨打吧,都打了龙王好几天了。”

“压根不是一个龙王吧?你们看,颜色都不一样。”

“还真是诶,庙里的泾河龙王是白色的。”

“那不是前几年捐的善款,新刷的漆吗?”

“不管怎样,拜一拜总没错。”

“是不是颜色刷错了?正好旧的已经丢了,咱再雕个新的吧,就照这个模样雕,还怪好看的咧。”

“好大好漂亮!”

……

哪吒经验丰富,忽隐忽现的,用云层做掩盖,没有在百姓面前暴露自己。政崽不会这个,体型太大,难免暴露了。

眼看自家地里的谷子都活过来了,乐观的老百姓就自发凑一块,叽里咕噜起来。

拜归拜,说闲话归说闲话,既虔诚又碎嘴子。

“龙王好像在看我。”

“噤声!一点也不尊重!”

各种各样的虔诚祝祷声在水色中连成一片,可是政崽没有精力去听。

降雨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他也很高兴看见田地里金黄金黄的,但他的灵力却耗得很快。

雨云沿着泾水逆流而上,越发吃力。

“还能坚持吗?”哪吒像僚机似的伴飞在侧,掏出一瓶丹药来,“我师父炼的,虽然比不上太上老君,但吃着还不错。”

政崽犹豫地垂眸,看着这玉瓷瓶。

和现在的他一比,哪吒迷你得好像手办。

手办把丹药倒出一颗来,怼到玄龙面前。“吃不吃?”

感觉是可以吃的。政崽张嘴,用一种能把哪吒整个吞掉的气势,吸收了那颗丹药。

温暖的灵气瞬间入口,顷刻入体,提供了一股后继的力量。

哪吒指引他,往被蜚糟蹋的路线而去。

政崽艰难地抬了抬头,天空依然是一碧如洗的色泽,万里无云。

云都在他身下,黑沉沉地堆积成山。

低头,泾水在暴雨中翻涌。波浪一层一层地翻叠过来,犹如千军万马,白色浪花滚滚,反复涌着正弦余弦的函数。

这样的情景,莫名让人感到很兴奋。

仿佛世界下一刻就要毁灭,所有人都脱离世俗的一切,灵魂与这潮水共振,随着波涛奔腾,肆意放纵。

政崽不知不觉,越飞越快。

畅快淋漓,驰骋天地,迎面而来的风与甩在身后的雨,都随他心意而动,受他主宰。

他就是风雨,风雨就是他。

一千里的泾水,竟这样被他所控制,欢呼雀跃,河水暴涨。

“三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泾河龙王气愤地冒出水面,腾空而起。

“你生什么气?” 哪吒惊讶,“我们三番两次前来相助,你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还气势汹汹的?这是哪家的道理?你们龙族都这么无礼吗?”

“到底是谁无礼?他在夺我泾水的权柄,莫非三太子看不见?”

“不好意思,我又不是河神,我不太懂。”

哪吒重音落在“河神”两个字上,从左边飞到右边,加速到侧前方,顺手给政崽又喂了颗丹药。

这次政崽接的很干脆,嘴一张,丹药入口即化。

他没空理会暴跳如雷的泾水龙王,自顾自在哪高德地图吒的指路下,向西北蜿蜒。

迷迷糊糊中,政崽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因为太累,睡得很沉,醒来时也睁不开眼睛。

有甜甜的味道传入他的五感。是桂花还是丹药?

不对,都不是。

政崽忽然惊醒,意识到那是父亲的精血,而且比从前的分量都要多。

“阿耶?”

他想用手扒拉开遮挡视线的衣服,却发现自己没手。

“阿耶!我的手!”幼崽慌慌张张地呼救。

“这呢。”李世民笑吟吟的声音响起,把刚塞进怀里的崽崽取出来,平放在桌案上铺的垫子上。

“现在大概得叫爪子了。”

“爪子?”政崽彻底清醒了。

眼睛睁大,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爪爪,宁愿自己还没睡醒。

他想起他在下雨来着,灵力耗尽而坠落,哪吒追着他下坠。

他看见了骊山。

但,元神出窍在失去意识时是会回归本体的,所以懵懵懂懂的孩子,在那坠落的瞬间,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沉睡修养。

“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去求神了。”李世民舒了口气,以手支颐,温和地盘着孩子玩,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我怎么了?”

“你问我?”李世民失笑,“我问谁去?我这边刚拿下薛仁杲,回来一看,你就变成这样了。”

别看李世民这会淡定,还有心情说笑,那天夜里他焦虑得一夜没睡,生怕又出什么状况。

谁懂他只是打了一场胜仗,都来不及高兴,就发现孩子变成了细细长长的小龙,完全失去人形,是什么感觉?

虽然知道孩子是龙,但突然变换形态,谁知道出了什么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世民没别的办法,只能时不时试探一下幼崽的呼吸,确定他只是在睡觉,才能放下一点心。

这样一算,他已经见识过孩子的三种形态了。

庞然大物,半人半龙,和眼下这副幼小龙崽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吗?”李世民问。

政崽沮丧地用爪子捂住眼睛,不想看自己这副样子。

“我去下雨了。”他小声回答。

“原来是你下的?”李世民惊叹,“我听乡野议论纷纷,说天降玄龙,泽被众生,泾水与良田皆恢复如初。我还在想,谁这么大本事?原来是我们政儿。”

他看出孩子兴致不高,蔫蔫的没精神,便故意夸赞着,哄崽崽开心。

“政儿好厉害,帮了阿耶阿娘一个大忙。”

“真的吗?”龙崽眼睛一亮,从爪爪的间隙偷偷往外面看,喜形于色。

“当然啦。”李世民摸摸他的角角,“不仅是我们,所有受你恩泽的百姓,都会深谢于你的。”

“可是……”政崽看见自己的爪子,低落下来,“不好看……”

“不,很好看。”李世民笃定得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事实上,确实漂亮。

墨玉雕成的鳞片却不是纯黑,如乌鸦的羽毛那样,在有光的地方闪耀着斑斓的光泽,华光内敛。

看起来是水晶的质感,摸上去竟丝滑如绸缎。

嫩黄的爪子好似小鸡仔,戳中了某爱鸟人士的审美,趁孩子沉睡的这段时间,已然摸了无数次了。

无论是哪种形态,最炫目的永远是那双眼睛,星河璀璨,灼灼生辉。

“你睡了十天了,饿不饿?我让人送吃的过来。”

“不饿。”政崽摇摇头,“你喂了我好多血。”

“也没有很多,不过就是几滴。”李世民略微心虚,“这不是打完了嘛,暂且可以歇一歇。”

“胜了吗?”

“当然。”李世民不假思索,“不过还得处理些杂务。”

厚厚的案牍刚批阅完,他信手整理了一下,勉强还算整齐。

政崽盯着那没对齐的案卷,忍不住凑过去,帮李世民弄得更齐整些。

至于是怎么过去的?当然是蛄蛹蛄蛹,几几几……

说爬吧,还不太准确,因为幼崽还不太会使用四肢,更像是“蹭”和“游”,慢吞吞地拱出两个“几”,就累得趴下来歇会。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得津津有味,戏谑道:“你怎么不飞了?”

政崽如梦初醒。

对哦,他会飞的。

小朋友试图御风,让自己浮起来,但刚离开桌面,不过一秒,就跟漏气的气球一样,脱力地下坠。

“吧唧”,摔到了李世民急忙伸出垫着的手上。

“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政崽蔫蔫地摇头。

“那就是太累了。”

李世民很笃定,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刚下战场的时候,他也这样。

看起来没有外伤,实则损耗严重,处于残血状态。

这父子俩,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影响了谁。

政崽蛄蛹到了堆积的案牍旁边,伸出爪爪,把边边角角对齐,严丝合缝,仿佛在搭积木。

推不动的话,就用脑袋去顶,务必让桌案上每一件东西都丝毫不乱。

好生严谨。

孩子的性格到底是天生多些,还是后天多些呢?李世民笑眯眯地看在眼里,不由地忖度。

“这是哪里?”政崽左顾右盼,恢复了些许精神。

“城里的府衙。”

李世民打仗的时候军政一把抓,高墌城的庶务也是他抽空处理的。这会腾出空来了,才搬到这边来小住。

幼崽嗅了嗅,皱皱小眉头。

“怎么啦?”李世民故意学他,也嗅嗅,“除了桂花和墨的味道,我什么都没闻出来。”

“我不干净。”政崽看看自己的爪爪,一脸严肃。

李世民忍着笑,觉得小龙每个表情和动作都好有趣,像一只幼小的狸奴。

他给家养的猫猫龙准备了杯子,洗了三遍杯,倒入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煞有介事地摊开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是你喝水用的。”政崽嘟囔。

“洗过了。”

“你还要喝水的。”

“我又不止一个杯子。”

“好小。”

“比你大。”李世民挑眉,“或者你愿意忍受自己不干净?”

政崽不愿意,他还是很爱干净的。

于是白玉般的瓷杯,就充当了猫猫龙的临时泡澡桶。

幼崽遇水则膨胀,滑进去时不情不愿,泡进温度适宜的热水里就舒服得摊成了龙饼,半浮半漂。

李世民怕他着凉,时不时拎着茶壶,沿着杯壁,给他加点更热的水,还悠闲地揪下瓶里插的桂花,撒两朵进去。

金灿灿的小花在水里飘飘荡荡,芳香馥郁。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幼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神清气爽,裹着手帕,仰着脸问。

“城内及附近州府的疫病都好转了很多,医药够用,病亡者逐日减少,孙思邈说是幸事。仗刚打完,等接替高墌防务的刘世让熟悉几日,我们就带薛仁杲及从属回长安。”

李世民像和无忧聊天一样,随口这么说着,说完才反省了下,“总说大人的事,听起来是不是很无趣?”

“不。”政崽毫不犹豫,“我喜欢听。”

他喜欢听这些,关于周围繁琐的一切。

李世民不把他当做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动物敷衍,是件好事。

幼崽琢磨着这句话,好奇道:“刘世让,哪位?”

“安定道行军总管。”

“安定……道?”

李世民从整整齐齐的案卷里抽出一卷地图,那小山便滑坡了。

政崽看不得这种画面,手忙脚乱地去阻止,重新整理。

束带一开,地图一铺,战线清晰明了。

“战事开启时,行军的方向和作战区域,就是‘道’,安定道就是安定郡一带。”李世民点点那片区域,顺口道,“泾水也流经安定郡郡所,且离这里很近,想来正是丰收的好时节。”

李世民喜欢丰收,嬴政也喜欢。

“之前对战薛举,刘世让虽战败被俘,却无损气节。薛举逼他劝降长安,他却暗自通风报信,还让其弟传信于我,说眼下对敌‘宜坚守’……”[1]

李世民收起地图,故意往卷山上放。

“啪嗒”,好不容易堆齐的山又塌了。

“哈哈……”坏心眼的某人乐不可支,看小小的龙崽被压在山下,气鼓鼓地瞪着眼睛。

“哈哈……咳……总之,是个不错的人。”李世民居然能在笑了半天之后,无缝衔接到刚才的话题。

政崽快要恼了,就算被拯救出来,也把脸别过去,生气气。

“我准备出门,你去不去?”李世民拿上几卷东西,施施然清清嗓子,向幼崽伸出手。

政崽转过头,连忙扒拉他的手往上爬,问道:“去哪里?”

“女娲庙。”

“女娲,是位神仙?”

“我们人族,就是女娲娘娘造的。”李世民等他全部爬入掌心,转悠成玄色的手镯。

“哇!”政崽惊叹。

“我小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李世民笑道,“传说上古时代,水神共工与颛顼争位,输了,便怒触不周山,致使天塌地陷……”[2]

政崽入神地听着,他却忽然停了,就催问:“后来呢?”

“你想知道?”

“嗯。”

“晚上再讲给你听。”李世民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掩盖独一无二的手镯。

小手镯一路跟随,偷偷地探听这个世界。

唐军反败为胜后,摧毁了薛家父子筑的京观。

那些由人头和躯体组成的暴虐之物,在火焰中滋滋作响,像是嚎哭,又像是痛苦。

二十岁的李世民,直面着人头们扭曲的脸,神色悲悯,往上添了一根柴。

女娲庙的童子引秦王入内。

哪吒给嬴政传音。

因为是同时发生的,政崽看着,觉得说不出的古怪,想回音,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电量耗尽,关机了。

“别瞎折腾了,连化形都维持不了,歇着吧你。”哪吒毫不客气。

红衣童子走过古老的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投下参差影子。

“请殿下稍坐片刻。”童子微微低首,去取了一套笔墨纸砚,置于树下的石桌上。

“这树看着有些年头了。”李世民抬手摸了摸树皮。

“几百年总是有的。”童子微笑。

“不止吧?”李世民笑道,“听说这庙还是商时建的,那时候这树就已经在了。”

“许是如此,只是我年纪小,不曾亲眼见过,自然也不敢妄语。”

政崽默默吐槽:现在又装年纪小了?

“别戳穿我。”哪吒预警,“不然我就不跟你玩了。”

“哦。”政崽马上答应。

他还是很喜欢哪吒,很想跟对方一起玩耍的。

哪吒虽然一把年纪,但从外表到性情,都永远像个少年,风风火火,直率得很,相处起来毫无压力,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这祭文有什么讲究吗?”李世民卷袖子时,顺便把崽崽往里塞塞。

幼崽不愿意被药包熏,悄咪咪又回到原位,仗着附近只有哪吒,光明正大地左看看,右看看。

“殿下博闻强识,想来知道祭文要怎么写。”哪吒笑笑,好脾气地介绍了一下,“无非是言明亡者是谁,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受哪位神祇管辖……最后落下自己名字,好叫阴司知晓,祭文是谁写的。”

“不用开坛做法、香酒牺牲吗?”李世民诧异。

“女娲娘娘不在意这些。”童子很自然地表述,“她更喜欢五谷、鲜花和果子。”

“那后土娘娘呢?”李世民饶有兴致。

“我不太了解后土娘娘。”童子如实道,“只听城隍说过,上交的文书越完备越好,后土娘娘那里全都存着。每隔几年,地府都会有所调动,判官无常鬼王城隍等,都可能会换。”

听起来是风格截然相反的两位女神。

那当然都不能怠慢。

正是丰收时节,不需要李世民下教令,忙忙碌碌的百姓们,就硬是抽出人手,帮忙砍柴火采药草,为祭祀的火焰添一份力。

毕竟亡者里,也有因疫病丧生的,他们的名字也尽量报到了李世民这里。

刚会走路的小孩都有任务,捧着花朵果子,叽里咕噜地放到女娲庙前,然后一溜烟跑走了。

孩子们来来往往,庙门边的筐子里,便总是有果香。

“若是被人拿走吃了呢?”李世民问。

“娘娘说,那也很好。”童子回答。

便是这一句话,让遥远的神明,变得温柔而触手可及。

李世民就从这满满当当的筐子里,挑出一些漂亮端正的果子和颜色艳丽的花朵,洗干净,摆在女娲的雕像前。

他抬头,政崽也抬头,悄悄把爪爪里的那朵桂花放下。

李世民放下了手写的祭文,长长的书卷摊开,许许多多的名字位列其中。

“维大唐武德元年九月初七,秦王李世民谨以清泉香果,祭于娲神庙中。

“时逢乱世,命如草芥,及浅水原一战,阵亡者多矣。血洒疆场,魂滞荒野,吾每念至此,心甚恻然……

“后土娘娘主司幽冥,今依仪轨,告祭于此,祈娘娘垂慈,引渡阵亡疫殁之魂径归地府,得享安宁……”

祭文写的很简略,不需要文采斐然,只干脆地写明了缘由,附上了亡者的名单。

童子送上了两支香,一大一小,香气幽静。

“这是建木的枝条,能把祭文直接送至后土娘娘那里。”

李世民神色微妙,他进一步发现,在这些玄门眼里,龙崽的存在,好像不是个秘密。

不然这么短这么小的香,刚点燃就烧没了,怎么可能拿来奉神?

但童子不问不说,李世民也就装聋作哑,好像没看见幼崽探头探脑,时不时盯着童子看。

父子俩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传递建木枝,旁若无人。

政崽一看父亲不装了,果断蹦跶出来,跳到供桌上。

“我好像没有带火石。”李世民忽然想起来。

童子微微一笑,吹了一口气。

两朵小小的火焰,从建木枝条上冒出来,刚刚好点燃,没有多出一分灼烫到父子俩的手。

李世民心里便有数了,向童子颔首:“多谢。”

“不必这般客气。”童子笑得很礼貌。

政崽从今日看见他,就觉得古怪,现在更古怪了。

这么温言可亲的哪吒,还是哪吒吗?

幼崽两只爪爪用着不太顺,抱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把香插进香炉,差点把自己也滑溜进去。

李世民眼疾手快,连忙拉住他的尾巴,把孩子钓上来,擦擦爪爪上沾染的香灰,放到秋菊上。

建木燃烧得很慢,幽幽的香气青烟直上,凝成两条不平行的线。

政崽看了一会,浑身不得劲,忍不住伸出爪子,把自己那根扶正了些。

嗯,现在平行了,看着顺眼很多。

李世民读完祭文,也放香炉里。金红的火星从建木枝上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点着了墨色文字。

矫健飘逸的飞白书化为黑红的星蝶,一闪一闪,消失在建木香气里。

那碗来自泾水的清泉,逐渐落满了灰黑的香灰纸烟。

鲜花果子上面,倒是干干净净,随时都可以取用。

待正事完毕,李世民闲步庭中,问起私事:“我有一事,想问阁下。”

“殿下请说。”

“吾子,该如何完全化为人形?”李世民把孩子捧起来,降低了下高度,送到哪吒眼前。

政崽仰着头,无辜地与哪吒对望。

“殿下是想让他变成人?”

“是的。我们该班师回朝了。”

“他生来就是龙,并不是凡人。若想让他成为人,可以拔龙鳞、斩龙角,逼迫他失去属于龙的一切,他自然就降为人了。”

哪吒说得轻描淡写,父子俩听得目瞪口呆。

政崽震惊得睁大眼睛,下意识往李世民手后面缩缩,用控诉的眼神指责哪吒。

万万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凶残!

如果四海龙王在这,尤其东海龙王,一定会把“居然”两个字改成“果然”。

“那岂有活路?”李世民倒吸一口气,连忙把崽揣怀里,头摇了又摇,“算了算了!就当我不曾提起过。”

哪吒却好整以暇地一笑,笑容纯洁,言辞犀利:“东海龙王三太子连龙筋都没了,不也活得好好的吗?龙嘛,哪那么容易死?”

李世民还是摇头:“那多疼啊。”

他摸了摸孩子幼嫩的角,露出一种好像自己的十根指甲被硬生生拔掉的想象的痛楚感知来,捂住小龙的耳朵,咋舌道,“算了,我另想办法就是。”

“殿下当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哪吒袖手道,“长安的水,比这里深多了。一旦谣言四起,殿下现在未必护得住他。”

这正是李世民忧虑的地方。

乱世之中,最可怕的永远是人心。他总不能时时刻刻把孩子带在身边——呃,也不是不能。

先这么着吧。

“你说的是真的吗?”政崽听得清清楚楚,从父亲怀里钻出来,鎏金的眼眸灿然生辉,毫无惧怕。

“只要拔掉鳞片、斩掉龙角,我就能一直变成人了?”

李世民与哪吒都齐刷刷地看向他,错愕难言。

政崽很有逻辑,他思考着:“反正我也不需要角和鳞片,拔掉了也没关系……”

“有关系!”李世民凝重肃然地打断他,收紧了抱着孩子的手指,叮嘱道,“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你不许轻举妄动。”

政崽一如既往,乖乖“哦”了一声。

“否则的话……”

哪吒为之侧目,等着听这个做父亲的,要怎么威胁。

“我就哭给你看。”

政崽与哪吒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竟然真的觉得这个威胁好有威慑力。

尤其是政崽,他可是见识过父亲有多能哭的,泪水能把他整个淹了,好难哄的。

幼崽刚生起的偷摸小计划,瞬间胎死腹中。

还是想别的办法吧,此路不通。完全不通,绝对不通。

父亲爱哭,没法子。

哪吒的笑容渐渐消失,恢复了在李世民面前礼貌的样子,转移话题:“两位还没有用食吧?今夏庙里的莲花开得很好,收了些莲子,可要用碗莲子羹?”

“那便劳烦了。”

李世民真的很好奇,这莲子羹是怎么煮出来的,也是吹口气就生火吗?

少顷,莲花池边的客室石桌上,就摆上了清粥小菜。

菰米莲子羹、桂花蜜藕、烤鹌鹑、蒸腊肉,以及煮好的菱角,新摘的青枣。

食材很新鲜,而且恰好符合父子俩的口味。

“阁下不一起用食吗?”李世民邀请。

“不了。”哪吒捂着半边脸,似乎牙疼,表情一言难尽。

政崽坐在盘子边,挑了颗最大最好看的青枣,本来正要抱着啃,闻言抬头,费力地把枣子举起来。

“这个,好吃的。”

“这枣子就是我打下来的,年年打,周遭邻舍都送了个遍。几百年的枣树,早就吃腻了。”哪吒嫌弃完毕,坐下来,接过了政崽的枣子,抛上抛下,跟抛绣球似的。

政崽也看见那棵枣树了,树上密密匝匝的全是青黄的枣子,有些晕出红褐的色彩,像点出来的妆容,瞧着比青色的更诱人。

哪吒,不是李哪吒。

李世民一瞬间想到了许多许多关于哪吒的传说。

女娲庙……原来如此。

哪吒跟自家崽什么时候混熟的?感觉他们对话时很熟稔的样子。还有刚刚的莲子和藕……

虽然肯定是普通的食材,但一联想到哪吒身上,就觉得好生微妙。难怪刚刚哪吒那副表情。

“哪吒,姓哪吗?”政崽举起一只爪爪,表示疑惑。

“瞎说什么?”哪吒嗤之以鼻。

“那氏哪?”政崽继续疑惑。

“姓氏早就合流了。”李世民捧哏。

“但是哪吒很老了。”政崽认为自己的逻辑没有问题。

“谁很老?”哪吒不满,“我这个年龄,在神仙里,可是很年轻的好不好?”

“我懂了,你没有姓氏。”政崽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

“你懂什么了呀?”哪吒嘀嘀咕咕,但也没有再纠正他。

李世民便觉着哪吒真的很好说话,远比传说故事里要温和,不知道是故事太夸大了,还是岁月磨平了棱角。

如此,秦王也孩子气地问:“我有个问题,想了很久了,不知三太子可否解惑?”

哪吒不解,带着点意外,挑眉道:“你问问看。”

李世民先用指腹捂住幼崽的耳朵,神秘兮兮,狗狗祟祟地低声:“龙筋能吃吗?”

“……”

“不能?”

“都什么问题啊!”哪吒怒了,“你当是说笑话呢?”

“时隔千年,三太子还是不能释怀陈塘关旧事吗?”李世民轻声。

“等哪天你也削骨还父、割肉还母,死过一次,再被亲生父亲打碎庙里神像,差点死第二次之后,再来和我讨论这些吧。”哪吒冷笑,恶意地勾起嘴角,“以你的军功,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满室一静,鸦雀无声。

素女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缩在壳最里面瑟瑟发抖。

嬴政挣开了父亲的手,——其实被捂着耳朵他也听得见,但有点闷。

“不会的。”幼崽否定。

“什么不会?”哪吒睨他,“天下这么大,这么多诸侯,总是要人打的。唐王[1]已经躺下享乐了,冲锋陷阵的是你父亲,秦王殿下。不过三五年,最多七八年,看着吧,有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那一天。到时候,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李世民与嬴政双双沉默。

正是因为他们的政治敏锐度足够高,才能迅速接受哪吒的这种推测,并立刻把自己带入其中,思考对策。

“不至于到那一步。”李世民沉吟片刻,冷静地微笑,“事在人为。”

“我不会让阿耶落到削骨割肉的地步。”政崽严肃脸,“我会保护他的。”

哪吒被酸得牙疼,嘶了口气,摆出了拒绝辩论的姿态,懒得跟这父子俩争。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送客了。”

“……你生气了吗?”政崽小小声问。

哪吒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路来,不言不语。

“他不是在生气,只是不赞同我们的言论。”李世民慢悠悠向外走,言笑晏晏,“我们两个,刺到他了。”

“我听得到!”哪吒加重语气,“背后说人闲话能不能回家再说。”

“我们没有背后。”政崽强调,瞅着哪吒的脸,“我在看着你。”

“……”哪吒深呼吸,然后道,“我本来知道化形术的玄妙之处,想教给你的。看来你不需要了。”

“需要!”2

李世民带着孩子,齐声应答。

“方才是我冒犯了。”李世民认错极快,态度好得不得了,和颜悦色,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

“吃枣吗?”政崽双爪捧着一颗最大最圆最标致的红枣,眼睛亮晶晶地放着光,送到哪吒面前,“这个红色,更甜。”

“你们别以为区区一颗枣——是挺甜的。”

我们哪吒就是这么喜怒随心,蒲公英一般毛绒绒的男孩子。

哪吒勾勾手,李世民就把崽交了过去。

这里是女娲庙,对面是哪吒,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哪吒却不满意了,告诫着:“下次不要这么轻信于人,有些妖怪会障眼法,庙可能是假的,神仙也可能是假的。”

父子俩都乖乖点头。

政崽悄咪咪注脚:“但我知道你是真的。”

“你知道?”哪吒将信将疑,把小龙绕在手指上,对崽崽的监护人客气道,“法不传六耳,你不能修炼,我就只教给他了。”

李世民有些遗憾,毕竟谁小时候没幻想过腾云驾雾的飞天体验呢?

他喜欢鸟,多少也是出于向往天空。

“可惜我没有天赋……”

“不是,跟天赋没关系。”哪吒摇头,“你是要走王道的人,修不了法术。”

这是李世民第二次听到这种类似于预言一般的谶语了。

哪吒不是袁天罡,他甚至不能斥责对方妄语。

他心里百转千回,表现出来却只有淡淡的一句:“若我行王道,不能修炼,那政儿……”

政崽在哪吒秀气的手指上滑滑梯,盘旋着转圈圈,弹性十足地降落,正玩得不亦乐乎,还抽空听他们讲话。

“那就是他的事了。”哪吒满不在乎,“当年武王伐纣,声势那么浩大的封神之战,纣王帝辛和武王姬发可都是凡人。人皇人皇,需得是‘人’,不然叫什么‘人皇’?”

“我会努力变成人的。”政崽郑重许诺。

“没这么简单。”哪吒结束对话,“以后再说吧。——跟我来,教你更快化形。”

“哦。”

嬴政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举一反三,哪吒只告诉他简明的要领,他就能谙熟于心,马上做到给他看。

长条形的龙崽刷地一下,变成了漂亮娃娃——竟然还是穿着衣服的。

哪吒啧了一声,返回银杏树下,把娃娃丢给他父亲。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接住,先去摸崽崽屁股:“尾巴呢?”

“好痒……不可以摸……”幼崽好不容易隐藏起来的大尾巴,还没有坚持两分钟,就一个分心,“嘭”地冒了出来。

尾巴尖顶起了交领的上衣,顺着衣裳的缝隙滑溜出来,快乐地招摇。

政崽气坏了,扭过头,给了尾巴一巴掌。

“我本来想跟你说,我已经学会了……”

破尾巴妨碍他汇报学习成果了。

但没关系,李世民会溺爱。

“政儿好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李世民笑眯眯,摸摸崽崽的尾巴,再摸摸他肉嘟嘟的小手。

哪吒默默移步,离他们远点。

“角也藏起来了吗?”李世民爱怜地摩挲孩子光洁的额头。

“不要碰。”政崽下意识抱头,两只软乎乎的小手保护着原先角的位置,“会发芽。”

“哈哈……”李世民大笑。

这次哪吒终于可以送客了,还送了只厨娘。

素女把自己藏身的田螺缩小再缩小,都快缩成米粒大小了,主动蹦跶进龙崽的袖袋里。

比起李世民,她更喜欢政崽。

也许是因为同为水族,又或者政崽比李世民安静,待在他那里不至于一天旁观几十场社交。

正如李世民所说,等疫病的事告一段落,刘世让过来接手高墌城,秦王就率军凯旋了。

临走前还热情邀请孙思邈去长安转转,把长安夸得天花乱坠,顺便说那里人多病人也多,很需要高明的医者。

孙思邈没有一口答应,但多少有些意动。

这就够了。

回程的一路上,政崽九成的时间都在休眠中修炼,恢复损耗的灵力,唯有到了晚间,才会苏醒一阵子,和李世民说说小话,吃点素女开的小灶。

哪吒的故事,就在这一个个夜晚,断断续续地入了孩子的耳朵。

当然李世民的版本,和四海龙族相传的版本,自然大相径庭。

“只见那夜叉青面獠牙,跳出海面,扔出三叉戟……”

“青面,是什么颜色呢?”

“我也不知道。不是蓝就是绿吧?”

“那是蓝还是绿呢?”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蓝色。”

李世民给孩子掏掏口袋,把小巧的田螺放到隔间,随口问:“为什么呢?”

“因为东海是蓝色的,夜叉和海水一个颜色,可以藏起来。”

“有道理。”李世民煞有介事地应声,抱起人形的崽崽,掂量了下,“你好像重了点。”

“是吗?”幼崽亮着眼睛,像两盏暖融融的金色小灯笼,闪闪发光。

“也长高了些。”李世民用手指量着,“等我们回到长安,你阿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嗯。”政崽很期待。

回程的每一天,他都很期待。

明明他在长安也没有待很久,大多时间都在蒙昧中度过,可是离开长安之后,却总是想起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常在的那个地方。

那时候芍药花还在开呢。

“你怎么知道东海是蓝色的?”李世民把幼崽塞被窝里,暖乎乎的,抱起来手感很好,挣扎着不愿意被抱紧的样子也活蹦乱跳的,很可爱。

“啊?”政崽忙着和父亲的手作斗争,不乐意充当抱枕玩偶。

牵个手就可以啦,不要抱那么紧,他要不能呼吸了。

“你见过东海?”李世民逗孩子玩。

“唔……”

他,见过东海吗?

好像是没有的,泾河不流向东海,下雨的时候他没有空闲往海的方向看。

他没见过东海吗?

也不是,提起这个地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一望无际、水天一色的壮阔画面,还有超大的大鱼跃出湛蓝的海面。

遇到生人(?)时, 嬴政会先在心里评估对方。

来者容貌俊朗,文质彬彬,头戴矮子救星高山冠, 深衣的颜色像松树皮栗子壳那样暗沉, 与周围的宫室十分融洽。

假使有好感度提示的话,在幼崽抬眼打量对方的时候,此人就该看到一连串的提示了。

衣着端方+10分,五官顺眼+10分,声音好听+10分,很有礼貌+10分……

“我是蒙毅, 陛下还记得我吗?”

名字不错+10分。

“蒙……毅?”

很奇特的, 幼崽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拆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 还停顿了半秒, 显得在思考和咀嚼第二个字。

蒙毅便笑了, 虽立即放开了手,但也离得很近, 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帮忙的距离, 轻声道:“是,蒙毅。祖父蒙骜, 家父蒙武, 兄长蒙恬, 都是陛下认识的武将。”

“蒙恬呢?”嬴政脱口而出, 随即才觉迷惑。

蒙恬哪位?问他干什么?

蒙毅喜出望外, 尽量克制着, 用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清风流水般的语调, 娓娓道来。

“兄长还在上郡。若是陛下想见他, 我即刻催他过来。”蒙毅不假思索。

“我没有想见他。”政崽别扭地咕哝了句,声音小得宛如自言自语,“他在那里做什么?”

“遵从陛下的诏令,防御外域的妖魔。”

“外域有很多妖魔吗?”

“很多。”

“那便不要叫他了。”

幼崽稀里糊涂地对完这几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歪着头又端详蒙毅。

蒙毅紧张地僵硬着,好似陶俑般任他观察。

人鱼灯投下柔和的暖光,在小小的幼崽眼睛里闪耀。

前世今生,看上去变化极大,简直如同蝌蚪和青蛙,无法联系到一块去。

蒙毅初见嬴政时,他的主君就已经十七八岁,俨然渊渟岳峙,如崖下之电,而后数年更是横扫六合,威压天下。

他并不曾见过主君的幼年时期,他比嬴政还小一岁呢。

蒙家祖传的作风严谨,也没有长辈会私底下议论君主的小时候。

但当整个骊山都在震颤,幼小的孩子光着脚推开铜门时,蒙毅没有犹豫哪怕一点点时间,就先扶住了他。

那双在室内看着犹如琥珀般的眼睛望了过来,蒙毅的心就跟着急促乱跳。

不需要确认了。

“你也是武将?”政崽质疑。

“不,我没有上过战场。”蒙毅平缓地回答。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幼崽矜持地得意了一下下。

实话实说+10分。

“地上凉,此处未铺毯子,陛下可否转到殿内叙话?”蒙毅低头看了看幼崽的小脚。

真的好小,好矮,好稚气,站起来不到蒙毅膝盖高。

奶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粉,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棱角,像个会说话的麻薯,让人看一眼就想抱起来。

“我没有踩在地上。”政崽骄傲道,“没有弄脏脚。”

他不像很多孩子那样喜欢说叠词,反而会努力表述清楚自己的意思,以获取对等的态度。

蒙毅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拿捏着委婉的话术,劝道:“这样,是不是会损耗更多灵力?”

幼崽不骄傲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就是肯定的意思了。蒙毅作为曾经的大秦第一秘书,揣摩上意手拿把掐。

“陛下转世而来,想必有很多话要问我,灵力还是要省着点用的吧?”蒙毅趁热打铁。

他恭敬而虔诚地向政崽伸出手,仿佛在迎接神明降临。

政崽有点不大好意思,两只手背在后面,犹豫着问:“你为什么要叫我‘陛下’?我知道,只有皇帝才可以这么称呼。”

他有认真听李世民开会的!

孩子本是想告诉对方:我懂得很多,你别想糊弄我。但起了反作用,成年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孩子还小呢,天真得很。

蒙毅情不自禁地想,陛下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吗?真是……

太招人喜欢了!

“陛下从前是臣的君主。”

“现在不是了么?”政崽瞅着他。

清澈明亮,犹如一泓月光。

“现在也是。”蒙毅斩钉截铁,“只要陛下需要,臣永远听候驱策。”

态度很好+20分!

政崽眼里漾开笑意,对蒙毅越看越顺眼,慢吞吞伸出手,给了这人接近的机会。

蒙毅这才得以将孩子抱起来。

分量很轻,轻若无物,这不是实体该有的重量。刚才蒙毅就在猜测,现在入手便更确定了。

“陛下是元神出窍吗?”

“嗯。”政崽不用自己漂浮了,好奇地环顾四周。

他观测环境并不一惊一乍,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小弧度地移动角度,将视野扩大。

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眸光都很定而静,让人很难轻视他的幼小。

并且,哪怕好感度高到了80,也没有一见面就叽里呱啦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事都告诉别人。

蒙毅是最了解嬴政的,绝不会做令他讨厌的事,就算这真的是初见,也会“一见如故”的。

“这灯,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政崽注意这个灯很久了。

夜晚用来照明的东西不多,除了会变胖变瘦偶尔才可以吃一次的月亮,怎么数也数不清有明有暗的星星,也就只有灯了。

长安和高墌城的灯都是会动的,火苗会随风摇曳,也会随着灯油灯芯使用的变化而变换色泽与形状。

而这里的灯,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从他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盏灯变化过哪怕一点。

“这是人鱼灯。”

“人……鱼?”幼崽的眼瞳微微上移,把他印象里的人和记忆里的鱼合在一起,茫茫然道,“人和鱼?”

“不,只是一种很大的鱼。”蒙毅忍俊不禁,努力正经地回答,“也可以叫做‘鲸’。”

“能吃吗?”

“陛下尝过一口,而后都用来做灯油了。”

那该多难吃啊。幼崽皱皱眉头,失望地垂下了眼睛。

“掺杂一点鲛珠粉,可燃千年而不灭。”

“鲛珠?”

蒙毅抱着幼年体的主君,心里的稀奇感难以描述,不太敢一直盯着政崽看,怕惹孩子不悦,但又忍不住偷偷摸摸瞧。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兄长要是知道他错过了什么,不知是什么心情……

“是鲛人的眼泪。海里有鲛人,人首鱼尾,善织鲛纱,落泪成珠。——比一般的丝绢珍珠都要美丽。”

话音未落,蒙毅就拂开绀色的纱帘,单手把这水雾状的烟罗挂在鎏金鹤鸟的嘴上,淡然补充,“这就是鲛纱。”

幼崽等他说完,才试探性地伸出手,让那丝滑的布料从指尖流淌过去。

凉凉薄薄的,像把风和水织在了一起,动起来飘飘渺渺。

他回头望了望成百上千盏人鱼灯,又数了数手里这九层纱帷,赞同道:“确实好看。”

“还有吗?”政崽看着蒙毅,“新的。”

“自然存了一些,但也不算新了。”蒙毅歉意道,“近来臣没有离开骊山,也不知鲛人的手艺是否有更益。”

其实政崽只是想到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惦记着给他们送小礼物,蒙毅却以为他想要更新更好的。

毕竟,当年的始皇陛下就是十分注意仪表的。

“你不能离开骊山吗?”政崽奇怪。

“当然不是。只是臣怕臣不在的时候,陛下刚好回来,看不见我,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政崽别开脸。

蒙毅温温和和地微笑:“那臣近日往南海去一趟,鲛人族都搬到南海去了,可能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要很久吗?”

“兴许旬月。”蒙毅许诺,“臣一定尽快。”

“南海很远?”

“比东海远一千多里。”

“那好远。”政崽嘀咕,“鲛人为什么要搬走?”

蒙毅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能就是想离我们远点吧……”

“嗯?”政崽脑袋边上冒出了问号。

“因陛下喜欢,我们从前养了许多鲛人……”

“养?”

“令他们每日织绡泣珠……”

“所以他们趁我不在,就都跑了?”政崽顺口接话。

他代入得太自然,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蒙毅就更不觉得了。

“从前臣服于陛下的各族,大多离散了。如果陛下有需要,我们可以重新征伐天下。”蒙毅平静道,“正逢乱世,不算很难。”

政崽陷入迷茫的思考:“征伐天下?”

蒙毅颇有章法:“有我兄长和王翦将军在,成功的可能至少有一半。”

“王翦?”孩子又点亮一个新的故人。

“王翦将军如今在万年县做城隍,若是传信于他,趁夜拿下长安,那就更便宜了。”

“……”政崽神色微妙,他吸了口气,问,“万年县离长安很近?”

“长安为两县共治,分为万年县与长安县。万年县据此不过六十里。”蒙毅虽没打过仗,但耳闻目染,对军略颇有研究,分析起来并不是纸上谈兵。

“倘若再寻得白起将军相助,就更如虎添翼了。其为鬼王,麾下鬼卒数万。”

政崽的脑海里充满了晃来晃去的人名,宛如塞在口袋里的耳机线,自顾自地纠缠到一起,一点也不管主人的懵逼。

有点乱,让他捋捋。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白起是谁,感觉比蒙毅蒙恬王翦都陌生得多。

“……我认识他?”政崽狐疑地望着蒙毅。

传谣一时爽, 事后火葬场。

柴绍支支吾吾,心虚气短地想后退。

公主向他招手,大大方方地笑了:“这时候你晓得怕了?不是你跟我嘀咕二郎生孩子的时候了?”

“呃……这个……”

公主乐呵呵地和弟弟咬耳朵, 戏谑道:“跟我说说, 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李世民只觉得荒谬,匪夷所思,“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本来是不信的。”公主忍俊不禁,“嗣昌跟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才来问问你的。”

“他怎么说的?”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姐夫一眼。

柴绍擦了擦汗,尴尬地笑了笑。

“说得神乎其神的。”公主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说你女扮男装……”

“我没说这话!”柴绍赶紧辩解。

公主才不管他, 继续乐呵:“又说什么神龙降雨, 降妖除魔, 天降甘霖, 一日之间万顷良田死而复生, 女娲娘娘甚为感动,然后就给你送了个孩子……”

李世民:“……”

省略号只有六个点还是太少了。

柴绍急了:“我真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说有妖怪进了军营, 然后……后来……”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妖啊龙啊雨啊,神医啊女娲庙啊云云。

不仅没有辟谣, 还越描越黑。

公主摊手:“看吧, 他就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很少有这种张口结舌的时刻。

此时此刻, 他仿佛被三体人降维打击, 格式化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纸上只有一连串的问号。

“啊?”

“不会是真的吧?”公主用一种“你就跟我说说, 我绝不告诉别人”的神秘语气, 压低声音问, “那龙长什么样?好看吗?”

柴绍不确定道:“听说挺好看的, 我们当时在打仗,没看见。”

李世民还在发呆。

“真的有龙?”公主啧啧赞叹,“我还没见过呢。”

她饶有兴趣地对弟弟交代:“下次介绍我认识一下。”

“……”李世民茫然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说龙啊。你们不是很熟?”

公主理所当然的回答,又把李世民震住了。

不是!等会!

“我什么时候和龙很熟了?哪来的谣言?”李世民赶紧撇清。

虽然确实挺熟吧。昨晚还一起睡觉来着。

“你前脚说要开仓放粮,后脚就冒出一条龙降雨,解决了你的急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公主瞅他,一副“你还想骗我?”的从容。

“这两件事,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怎么从一病不起昏迷不醒,突然就精神百倍能上马杀敌的?”公主不屑,“你当我是傻子?没上过战场还是没生过病?疟病要那么好治,薛举能暴毙?”

“碰巧而已!”李世民嘴硬。

“那位孙神医说……”

“他诊错了!”李世民一口咬定,“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时诊错了有什么稀奇?”

“所以你没有带着孩子上战场?”公主盯他。

“谁会带孩子上战场?”李世民气急败坏地反问,“你会吗?”

“你也不认识那下雨的龙?”

“不认识!”

“你撒谎。”公主平静地下论断。

李世民不服:“你哪来的证据证明我撒谎?”

“我是你什么人,你撒不撒谎我还能不知道?”公主笃定,“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坏事。”

怎么还带这样的?

还讲不讲理了?

李世民大怒,愤愤然控诉:“柴绍!”

“在、在呢。”柴绍讪讪,唯唯诺诺道,“我也没瞎说啊……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你阿姊你是知道的,我还能瞒她不成?”

他左看看右看看,退也不敢退,就矮下身子躲公主后面,缩头缩脑,“我真没瞎说。”

李世民用力反驳:“我是个男的啊!哪有男人怀孕生子的?阿姊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痛心疾首地谴责这对狼狈为奸的夫妻。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男的怎么了?”公主理直气壮,“没读过那些志怪传奇吗?西凉女国那边喝水就能怀孕,不管男女!”

李世民:“……”

柴绍:“……”

秦王如果嘎巴一下死这儿,平阳公主要负全责。

姐姐就是罪魁祸首!

这是谋杀!还是蓄意的!黑心夫妻团伙作案!

一阵寂静。

李世民从愤怒反驳到哑口无言只需要一秒。

信息量太大,他有点缓不过神。

他呆滞而无力地再度开口时,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看向柴绍,不自信了,迟疑一会。“有这种事?”

“有、有吧?”柴绍不自然地笑了笑,弱声弱气,“故事嘛,怎么稀奇的都有,老鼠娶猫、借尸还魂、桃花源、烂柯人……不是很多吗?”

“你当然没听说了,我在那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正在爬树掏鸟窝被大鸟啄。”公主随口道。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李建成远远地走过来,和蔼地问。

“我们讨论男人生孩子的事呢。”公主扬声,自然而然地邀请,“大哥你要不要参与?”

李建成的脚步停住了,愣了愣,充满敬畏地看着这几人。

“讨论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听西边来的商贾说,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家,那里还有一条奇异的河,只要喝了那河的水,男子就能怀孕生女,可方便了,不用十月怀胎,三天就能生。”

公主神采奕奕,妙语连珠。

听者无不愕然,惊骇止步。

“我觉得像你们身体这么好的,就该生孩子。”她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笑吟吟,“尤其是二郎,这边生完,那边还能抱着孩子杀个七进七出,一点正事都不耽误。”

“是、是吗?”李建成实在插不上这个话茬,默默换个路线,“舅舅好像到了,我去看看。”

李元吉活像李建成的跟屁虫,敷衍地跟哥哥姐姐点点头,就跟着去了。

“他好像记你的仇了。”公主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无缝衔接另一个话题。

李世民才不在乎:“我还没记他的仇呢。”

“我听说你特意派人安抚苦主了。”

“你也去了?”李世民了然。

“说出去到底难听。”公主眉峰微皱,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又随之恢复轻松,“都是一家人。旁人骂他的时候,说不准也会带上我们,我可不想被牵累。”

“他这几个月收敛了吗?”

“我刚从苇泽关赶过来,不大清楚长安的事,正想问你呢。”

“还回去吗?”

“肯定要回的。长安虽好,到底是乱世。”平阳公主轻叹,“我在那边驻守,多少能起些作用。”

“就是有点远。”李世民不舍,“我都岁载不曾见你了。”

“就算我在长安,也没法常见你吧?”公主却道,“突厥一直不安分,他们的狗腿子刘武周野心勃勃,要不了几个月就能威胁到我们北境。你还能闲多久?”

“今年应该无战事了。”李世民低声,“刘武周南下,父亲未必还派我出战。”

公主不动声色:“那你正好在家养孩子,也不错。”

“若是大唐每战皆胜,我倒也不是不能专心在家养孩子。”

姐弟俩对视一眼,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们在外面社交了一会,默契地找借口离开,攒到一处往长孙无忧那边去。

柴绍乐于缀着这姐弟俩,听他们说话。

姐姐转到内室去了,李世民顿了顿步,小声抱怨柴绍:“你怎么什么都跟阿姊说?”

柴绍抱屈:“我敢不说吗?你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要拿鞭子抽我咋办?”

“你不怕我抽你?”

“你姊抽我那是夫妻乐趣,你抽我算怎么个事?算军法?”

“你料定了我不能拿军法治你是吧?”

“法不责众。”柴绍厚脸皮嘿嘿笑,“那么多总管,你治得过来吗?你不是这行事风格。”

李世民很想揍他一顿。

“就像攻破薛军之后,他们去抢夺俘获,你不也没法阻止?”

“人家屈突通可没去。”李世民瞅他。

柴绍随即道:“我不也没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劫掠,一直有约束部将,严明军纪。”

“本就该做的事,你还邀上功了?”

“胜而不掠,天下有几人能做到?你不能因为自己标准高,就觉得这很容易吧?”

他们太熟了,也就不用客气。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李世民把姐夫丢外间,自己进去看孩子。

公主先去看望无忧,关切道:“你还好吧?”

长孙无忧修养了几个月,其实好得不得了,但不能告诉她,只能倚靠在床头,喝着补养的热汤,温温柔柔道:“这孩子很贴心,我没受什么苦。”

“那倒是幸运。”公主奇道,“我还以为头胎都比较难生,二郎在外许久,你身体又不是特别好,我一路上一直怕你出事。”

公主在床边坐下来,仔细打量无忧的脸色,见对面面色红润,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虚弱憔悴,便放下了心,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

“看来你把自己养得不错。”

“这是自然。”无忧笑道,“阿姊一路辛苦。苇泽关可还安定?”

“目前还算安稳。不过是剿剿匪寇,收编流民,修缮城池,督促春耕秋收……说到这个,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

孩子满月之后, 就没有那种惊世骇俗的非人感了。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特别。

秦王忍不住要开始炫崽了,房玄龄“首当其冲”。

一大早的, 秦王府首席谋士早饭都还没吃呢, 秦王就兴冲冲地跑到他家了,把房玄龄吓一跳,以为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玄龄~”

玄龄是房乔的字,显然两个字比较顺口,所以李世民一向叫他的字。

“殿下。”房玄龄急匆匆迎出去,拱手道,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李世民跟剥玉米似的剥掉孩子襁褓, 兴高采烈地炫耀, “看我家政儿, 好看不?”

房玄龄莫名其妙, 但很宠他家秦王, 顺着李世民的话就去看孩子。

小宝宝都没睡醒,趴在父亲胸口, 小手握成拳状, 虚虚地搭在脸颊边,只能看见半张红扑扑的侧脸。

头发乌黑发亮, 睫毛密密长长, 脸颊圆润得像鼓起来的苹果, 唇瓣是婴幼儿独属的那种水润红嫩, 调胭脂都调不出这么恰到好处的颜色。

虽没看到整张脸, 但委实非常标致, 比画上的神仙童子还灵秀。

“公子隽美, 世所罕见。”房玄龄好脾气地笑了笑, 请秦王进去。

“你忙吧,我就不进去了。”

房玄龄心道我忙什么,我不都忙你吗?

李世民封秦王的时候,也被封了尚书令,是三省的最高长官之一,但他在外领兵好几个月,尚书省的权力至少有一半在副职尚书仆射裴寂那里。

裴寂是李渊死党,关系亲到就差同吃同睡了。

而秦王府内部,除了长孙无忌地位最特殊外,内政基本都由房玄龄过手。

相处越久,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关系也就越好。

秦王这次纯粹是来炫娃的,炫完就准备走,房玄龄连忙留住他。

“殿下稍待,臣正好有事要说。”

“什么事?”

李世民抱着娃,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最近秦王府外放出去的官员是不是太多了些?”房玄龄委婉地指出,“东宫可没放出去这么多。”

“父皇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直白地戳破窗户纸,“府里的人才太多了,自然惹眼。”

李渊这个人吧,就这样。

大唐初建,地方官员本就很缺,随着战线推进,多出来的领土也需要经营,那这些人从哪儿来,自然就需要从长安派出去一些。

这其中,因为秦王府的人才最多,被打包发出去的也最多。

连杜如晦都差点被派出去,还是房玄龄保举,李世民特别要求,才把杜如晦留下的。

可能也是怕秦王一系不高兴,这次打完薛举父子,李渊就升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把陕东道那边都给李世民了。

陕东道包括潼关以东的大部分中原地区,是最富庶也最重要的,核心区域是洛阳,这时候还在王世充手里,封给李世民纯属画大饼。

“所以殿下近来都不怎么出门了?”房玄龄明了。

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在家专心养孩子,不是很好吗?”

“韬光晦迹,的确很好。”房玄龄赞同。

“玄龄怎么知道我要去见如晦?”李世民笑眯眯。

“现在吗?”

“不,如晦住得远,我打算先去李靖家转一圈看看老虎。”

“?”房玄龄带着问号,“李药师家跟杜曲根本不顺路吧?”

“没关系,我时间多得很,马跑得也快。玄龄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捏住孩子的小手,跟使唤招财猫似的,摇摆摇摆,挥挥手就溜了。

房玄龄的夫人茶都还没煮好,茫然地走过来问:“秦王殿下是来做什么的?”

房玄龄都不确定了,喃喃道:“大概,真的是来炫耀孩子的?”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面就在李靖家重复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政崽醒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孩子至少要睡掉一半,醒来时往往要先发会呆,慢吞吞左右看看,感知一下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

“阿耶?”幼崽艰难地睁开眼睛,还残留着迷糊的困意,试图开机,开机失败。

抬起一点点的脑袋重又倒进李世民怀里,手抓着一撮褐裘的毛毛,往里蹭了蹭。

“嘘……”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示意孩子别说话。

政崽乖巧地合上嘴巴。

“药师~”李世民抱着崽崽来骚扰李靖。

李靖丢下自娱自乐的棋盘,整衣敛衽,不慌不忙地迎客奉茶。

“殿下亲自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商?”

红拂煮茶时,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琥珀色大眼睛,迷迷瞪瞪的,还泛着潋滟的水光,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要事,当然有了。”李世民坐下来,一本正经地乐道,“给你看看我家政儿。”

李靖哭笑不得,所有的心理准备都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放松是放松了,但也放得太松了。

“恭贺殿下喜得贵子。公子降生已满一月,府上可要办宴?”

“原本是想办的。”李世民郁闷道,“只是大哥家长子出生时,战事未平,一切从简,王妃就说那我们也不办了。”

为此,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觉得亏欠政崽,准备了好多礼物给孩子,以作补偿。

政崽自己倒是无所谓,比起招来吵吵嚷嚷的一群人,他更乐意有更多自己的时间。

“王妃所虑极是。”李靖颔首,“殿下若觉遗憾,明年公子周岁再大办,也未尝不可。”

“明年?”李世民摇头,把政崽放腿上坐着,无奈道,“明年还有硬仗要打。北有刘武周,南有萧铣,哪还有空闲?”

李世民叹了口气,政崽跟着叹了口气。

李靖颇为惊奇,悄悄观察这孩子。

幼崽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与李靖对望,礼貌地向他一笑。

“哎呀,他还会笑呢。”红拂啧啧称奇。

这话说的,好像她看见的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小玩偶似的。

李世民都听乐了。

“乱世多艰,公子长大了会体谅殿下的。”李靖干巴巴地安慰。

其实不用长大,早熟的小朋友现在就已经非常体谅父亲了。

没有亲临战场的人很难体会,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死一线的毛骨悚然,也很难想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是何等艰难。

政崽的启蒙,就是从战场开始的。

漫天的血色,不仅萦绕在李世民刀锋,也沾染了幼崽脚边的泥土。

李世民最爱的战马之一特勒骠,就差点死在浅水原。

只是一匹马而已。嬴政私心里觉得,马与刀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使用的工具,折损了就换一匹,好用就行。

但是当李世民战后抱着受伤的特勒骠飙泪时,灵力耗尽的幼崽实在看不下去,硬是透支自己,勉强搓出点灵力,覆盖在大胖马的伤口上,给它续了命。

结果就是他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都没有提起精神。

期间嬴政还开了飞行模式,坚决不要连接特勒骠的蓝牙,也绝对不要和一匹马共感。

谁想体会受伤的战马是什么感受?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好在这是有时限的,那大胖马伤好以后,和嬴政就没什么关系了。

——除了每次见到政崽,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一个劲地拿头蹭他,叼他的衣摆,试图用舌头把崽嗦成芒果核,吃草料的时候都要吃一口看崽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甚至还挑出最鲜美可口的那部分,殷切地送给崽崽,试图哄幼崽高兴。

李世民大笑,故意天天抱崽过去,捏捏幼崽板起来的脸,把孩子送到特勒骠面前。

他太乐意看孩子和自己熟悉的一切互动了,特别有意思。

回到现在,政崽的小手和帽子作斗争,想把闷热的帽子扯下来。

他刚扯完,李世民就把帽子拿走,重新给他戴上去。

他不想戴这个,好热的,他是龙,他又不怕冷。

政崽用眼神表示怨念,头摇了又摇。

“不想戴?”李世民了然。

“嗯。”幼崽嗯完,想起还有外人在,只好收敛自己,乖巧坐好。

殊不知,越是通人性,才显得越反常。

红拂倒茶的手都顿住了,迟疑地自言自语:“满月的婴孩就能听懂人言了……吗?”

李靖圆场:“天赋异禀,总是有的。”

李世民笑而不语,一点也不怕李靖会说什么不利于他的话。

李靖如今的处境不尴不尬,他曾经因为举报李渊谋反而被李渊记恨,长安落入李家手的时候,李靖被俘,差一点就被李渊杀了。

还是李世民求情,李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在秦王的幕府做三卫郎,几乎算不受重用的边缘人物。

但李世民知道,李靖不会一直边缘下去,只要给他一个机会,立功近在眼前。

“萧铣盘踞江陵,父亲若派药师去平,药师可有胜算?”

李世民接过红拂奉的茶,客气地微微点头,随口问道。

李靖面色肃然,郑重以待:“这取决于主帅是谁。”

是的,李渊不可能委任李靖为主帅,他信不过李靖。

信不过,但又得用,那主帅当然就得让自己人上,压制和拿走李靖可能会立的功劳。

“依我看,要么是李孝恭,要么是李神通。”李世民如孩子的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边,顺便揉了揉小孩被帽子压平的顺毛。

李孝恭是李世民堂兄,李神通是李世民堂叔,都是李虎的后代,同气连枝。

秦王心中警觉, 不动声色地掀开车帘,向外探看。

政崽嗅到了一股妖气,连忙隐藏自己的角和尾巴, 若无其事地从李世民怀里冒出脑袋, 偷偷摸摸往外瞧。

素女依然在看火煮汤,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

好在她护得及时,汤没有洒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人群震惊地后退,空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然后吃瓜的欲望又促使他们汇聚到一起, 七嘴八舌地发表议论。

马车被这乱象堵住了。

李世民不着急, 让车夫停靠在旁边, 给孩子戴上帽子, 整理襁褓, 敏捷地跳下了车, 连垫脚的东西都不需要。

这次政崽没有扒拉帽子,侧脸盯着那空圈看。

“殿下, 还是先别靠得太近。”亲卫拦了拦。

当然那肯定是拦不住的。

“出什么事了?”李世民大步流星向前走。

负责巡防治安的武候和绛骑还没到, 现场只有县尉带着两个卫士。

县尉见过李世民,拱手道:“秦王殿下。”

李世民匆匆点头, 直接问:“有狱案?”

“也不能说是狱案……”县尉迟疑着, 让开视野, “殿下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望过去, 皆是一怔。

一个脑袋在地上滚了滚, 慌不择路地滚到李世民脚边。

亲卫们汗毛直竖, 纷纷拔刀护卫。

“不必惊慌, 只是一个人头而已。”李世民倒还冷静, 抬手捂住了崽崽看热闹的眼睛。

他一只手就足以盖住幼崽整张脸了,但事有蹊跷,政崽不怕什么人头,扒拉着他的手指,从指缝里偷看。

“此处地势平缓,也并没有风。”李世民感受了一下风向。

弓箭手对风最敏锐了。

“是的。”县尉肯定道。

“然,这个人头在动。”秦王指指地上的人头。

何止是在动?分明是如同迷路的比格犬,在地上疯狂摩擦滚动,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人头已经绕着李世民和县尉兜了一圈了。

青天白日的,能在长安的大街上看见人头飙车,这说出去谁信啊?

政崽现在明白,为什么李世民说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

“是否有司南滚轮之类的机巧之物操控?”李世民试图用知识解构眼前这个现象。

“虽然某很想说是,但确实没有。”县尉幽了一默。

李世民默了默,不确定道:“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它这样扰乱坊市,会吓到百姓的。”

“某也这么觉得。”县尉顺手从袖口掏出一张符纸,眼疾手快地把符纸贴到了人头上面。

那面目普通模糊的人头霎那间冒出白烟,化为一个白花花的头骨。

骨头与骨头之间,布满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色菌菇,菌丝缠绕,密如蛛网。

失去人头作为掩盖之后,菌菇们仓皇失措,七手八脚地向不同方向逃窜,像一群被追赶的小鸡仔,惊惶不已。

它们一跑,围观群众也跟着尖叫躲避,喧喧嚷嚷的。

好吵。

政崽的耳朵都要被周遭的嘈杂声给污染了,他把灵力往头骨上一怼,逼迫那些跑来跑去散开的菌菇回到老巢。

不许再跑了!

政崽气势汹汹,悄悄变成竖瞳,冷酷地把菌菇逮捕归案,画灵为牢,不许它们乱蹿。

“救命……好可怕……我要回家……我再也不出来卖油了……”

菌菇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哆嗦着。

“怎么不跑了?”李世民看得稀奇,“这是什么?障眼法?不曾听说崔兄还长于此道。”

崔县尉谦逊地笑笑:“旁门左道罢了,偶尔能派上一点用场。”

“看起来像覃菌。”李世民随手拿了把亲卫的刀,斜斜地点向那头骨,“能砍吗?”

“如果是殿下你的话,自然能砍。”崔县尉不假思索。

“这么肯定?”李世民挑眉。

“不成气候的小精怪,连屠夫猎户都能随手驱逐,何况殿下你呢?”

“这么说来,此物并不凶险?”李世民问。

凶险肯定是不凶险的,就是叽哩哇啦地很吵。

偏偏这种叽叽咕咕的动静就像小动物的呱呱汪汪,李世民听不到,嬴政却听得到。

“呜哇……我要死了……”

“死前我能不能咬我自己一口,好想知道我是什么味。”

“真不该听那道士的话进长安城……这里好可怕……”

“不要靠近我啊刀,刀口只会损害我的味道!最美味的松蕈是绝不可以沾染刀腥的!”

政崽捂着耳朵,依然能听到这些杂音。

那不是言语,而是信息。

就像风送来花香,雨带来秋凉,冬天的雪花一落,空气里就会弥漫着独属于冬天的味道。

大人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种事会记录吗?”李世民好奇,“我好像很少看到。”

“不瞒殿下,这种奇事自然口口相传的多,白纸黑字记下来再呈给上官,可能会被斥责愚昧。”崔县尉低声道,“非是有意隐瞒,只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人证物证,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为好。”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那怎么处置呢?”

崔县尉试探着反问:“若是殿下你,会怎么处置呢?”

“先查查有没有命案。”李世民毫不犹豫,“杀人吃人的妖,绝不能留。”

“我不吃人!”

“谁要吃人?人那么难吃!”

“呸!难吃!呕……”

政崽烦了,在私聊频道怒斥它们:“闭嘴!”

频道内静音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菌菇们没有手足但是无措,啊啊啊地叫个不停,缩成一团乱麻。

“他会说话!他也是妖怪!”

“你哪根菌丝看见他是妖怪?分明是龙好吧?”

“瞎说!那分明是个人!”

“我不是黄色的,我长得不好吃,不要吃我!”

政崽陷入深深的迷茫。

这种东西有必要成精吗?它成精干什么呢?

成为餐桌上一道会尖叫的菜?

还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堵在大街上哭哭啼啼,袭击政崽的耳朵?

“没有血煞之气,想来没有害人。”崔县尉好心,从刀下留了菌子一命。

李世民跃跃欲试的刀锋,遗憾地收刀入鞘。

“县尉知晓内情?”

“谈不上知晓。”崔县尉让人把犯罪嫌疑菇的作案工具没收了,如实阐述道,“数日前,我听人议论说宣阳坊来了个卖油翁,卖的油成色非常好,又便宜又好吃,煮汤的时候只要放上一滴,整锅汤都十分鲜美……”

“有这回事?”李世民眼睛一亮,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哪来的油这么好?”

“臣也觉得奇怪,就让家人去买了来。那油果然美味,鲜美可口,唇齿留香,而且只卖一文钱一升,比油坊都便宜。”

“这不符合常理。”李世民摇头,“油坊就是磨油的,他一个挑担串巷的,不大可能比油坊的油好,还比人便宜。这油又不是地里长的。”

“臣便找过来了。”崔县尉道,“原是想问问情况,结果这小妖胆小,油桶和扁担都不要了,见我就跑。它一跑,脑袋就掉了,才发现是个草人扎的。”[1]

李世民和政崽已经看到了正在流淌的油桶、横七竖八的扁担、缺了一角的旧草帽和穿着破烂布条的草人。

好穷的妖怪。

“那这油,到底是什么油?”李世民琢磨。

不能是那什么人体碎片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油来历不明,人头落地乱滚的景象也过于骇人,所以围观群众虽可惜那流在地上的油,却无人敢上前把油桶扶起来。

卖油翁是骷髅菌菇和稻草,谁知道那油桶和油是什么?

政崽用灵力控风,扼住菌菇的喉咙。

“再吵就把你吃掉!”

这个凶巴巴的威胁若是李世民听见会觉得可爱极了,但是小菌菇不觉得。

妖吃妖,就像大鱼吃小鱼,是司空见惯的事。

菌菇小妖瞬间安静如没电的手机。

政崽的世界安静了,他很满意。

“若是没有作恶的小妖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执法有一天还要执到妖怪头上,这多离谱。

“如何?”崔县尉隐含期待地问。

李世民意识到了对方的态度,更慎重了些。

“以前这样的妖事,有人管吗?我是说,妖怪们有妖管吗?”

“有些地方存在妖王。”崔县尉透露,“妖王们的规矩也各不相同,安心修炼不问世事者有之,祸害百姓索要童男童女为食者亦有之,不可一概而论。”

“那长安……”

“天子脚下,自然没有妖王。”崔县尉直言不讳,“殿下大可放心。”

政崽伸出手,像向日葵一样招摇。

幼崽在人前没这么好动,李世民看见了就知道孩子有话要说。

他把小孩抱得高了点,让团子能趴在耳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嬴政想起了这句话,便借着帽子的遮掩,小声说了出来。

李世民微微而笑,赞同这个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随即道:“查清此妖的来历,登记在册,嘱咐它依律法行事,否则便依律处置。”

崔县尉怔忪道:“依……律?”

“自然。它都入长安卖油了,什么身份,家住哪里,多大年岁,没有籍帐和过所是怎么进的城门,都得查探清楚。如果清清白白,那油也干净,就给它补个籍帐过所。”

李世民思考得很全面。

小半个时辰后, 大片大片的竹林近在眼前。马车自竹林间穿过,有瑟瑟的风迎面吹来,竹海便荡起深绿的波涛。

“没听到什么琴音嘛。”李世民略有遗憾。

“许是看到殿下来了, 就躲起来了。”杜如晦玩笑道。

马车停在了水边的凉亭下, 少顷,这四面透风的亭子就被帘幕和屏风围了起来,小火炉置于席边,桌案与棋盘都摆开。

灿金的阳光洒在碧水上,波光粼粼,隐约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到底还是孩子, 政崽从父亲怀里滑下来, 把思虑抛之脑后, 兴冲冲地跑到水边寻觅钓鱼点去了。

李世民跟了他一会, 怕孩子脚滑掉进水里, 嘴上叮嘱着:“慢一点, 小心。”

政崽很诧异,眨巴眨巴眼睛:“小心什么?”

“小心……水?”李世民说完, 忽然想起崽崽的本体, 自己都乐了。

政崽仰头瞅着他,撇了撇嘴, 叉腰咕哝:“我还需要小心水?”

水小心他还差不多!

“那小心石头。”李世民马上改口, “岸边石头可多了, 万一磕着碰着, 可是很疼的。”

他总觉得孩子还太小, 走路不太稳当。政崽走到哪, 他就跟到哪, 聚精会神地关注孩子脚下。

政崽很细心, 低头专心看路,越是凹凸不平的地方,走得越缓慢,看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仿佛摇摇摆摆的小企鹅。

李世民不放心:“要不我抱你吧?”

“我可以自己走的。”政崽坚持。

“好吧。”

十几步之后,政崽左顾右盼,总算选好了一处坡度很小、风也徐徐的地方。

席子垫子胡床钓具全都铺开,就等着秦王府的小公子大显身手了。

李世民眉眼带笑,给孩子卷起袖子,戏谑道:“水已经开始煮了,就是不知道今天阿耶能不能吃到政儿钓的鱼。”

“没问题的。”政崽信心满满。

李世民刚要坐下来,政崽就推他走,认真道:“你在这里,会影响鱼儿上钩的。”

“我吗?”李世民吃惊地指指自己。

“嗯。”政崽一本正经。

“那我去亭子里?”

“嗯嗯。”政崽催他离场。

李世民一步三回头,交代素女和侍卫注意公子的安全,恋恋不舍地去找杜如晦下棋了。

政崽充满期待地抛出上好鱼饵的鱼线,差点因为一个前倾重心不稳而栽倒。

李世民刚坐下,惊得跳起来,还好素女手快,出手揽住幼崽的的上半身,才没让他趴地上。

杜如晦看出了一头冷汗,不禁道:“殿下也真放心,竟让这么小的公子独自垂钓?”

“这不是,天赋异禀吗?”李世民为自己辩解,“政儿不是寻常的孩子,他有他的想法。”

“万一失足……”

“你看看就知道了。”李世民没有过多解释。

在场的人里,没有比政崽和素女更善于水性的了吧?

一个龙,一个螺,还能被水淹到?那是何等的笑话。

政崽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开始幻想是烤着吃还是煮成汤。他双手托腮,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李世民越看越想笑,尤其那圆圆的小胖脸搭配幼幼短短的手指,可爱得不得了。

他光顾着看崽,棋子放得心不在焉,杜如晦也就哄着他家秦王玩,跟着放水乱下,不在乎什么输赢。

一时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直到崽崽第一次拉竿,钓上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政崽和素女同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素女怕孩子的手没力气,光顾着提竿再前倾摔倒,顺手帮忙托住钓竿,同时暗暗警惕,随时准备出手策应。

鱼竿垂下的白线在水面上接连颤抖,振起小范围的涟漪,层层外扩。

政崽很兴奋,以为鱼儿上钩了,但他攥住钓竿使劲抬高一扯,那被拉扯出水面的却不是鱼。

“什么东西?”政崽瞬间茫然起来。

“瞧着像锦囊。”素女小声回答,帮他拉起丝线,把勾住的渔获取下来。

“没有鱼吗?”政崽好失望,脸上的笑容一收,瘪了瘪嘴。

“没有。但锦囊里似乎有东西。”素女甩了甩湿淋淋的锦囊,攥了一把饱和的水分。

“东西?”政崽一头雾水,接过锦囊就往李世民那边跑。

“小心脚下。”李世民把手里的棋子一扔,精准地丢回棋盒里,大步去迎。

幼崽哒哒哒,人不大脚步声却很重,像匹小马驹,跑出了一种忙碌又热闹的感觉。

“阿耶!”

他努力把手举得高高的,踮起脚尖,将带着水汽的锦囊送给李世民。

李世民好奇地打开,取出一块圆形的玉来。

围观的大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小朋友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仰着脸,懵懵懂懂地问:“怎么啦?”

“这玉看上去很珍贵。”

以李世民的身份来说,他觉得珍贵,那是真的很稀有了。

阳光穿透这雪白的玉佩,轻轻一晃动,晶莹剔透的冰雪霎时间就转换了颜色,变成一汪清泉,碧莹莹的,绿得鲜活,青翠欲滴。

继续转动,继续变色,犹如烟笼月潭,波光潋滟。放在光下是一个色,置于暗处又是另一个色,正看与侧视也变幻多姿,清透至极,美玉无瑕。

“公子竟钓上了一个宝贝。”杜如晦不得不为之惊叹,“某还从未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

政崽嘟着嘴,并不觉得高兴。

他要钓的是鱼,又不是玉。

“政儿。”李世民正色,“这玉也许是别人落在水里的,阿耶派人去问问,如果找到了失主就还给人家。如何?”

他征求着孩子的意见。

“哦,好。”政崽不在意这个,“那我去钓鱼啦。”

他摆摆手,完成了任务似的,吧嗒吧嗒地跑掉了。

杜如晦却道:“这么贵重的美玉,定会有人冒领的。”

“那就先放其他的布袋里,问清楚认领的人,锦囊何样,玉又何样,来自何处……”李世民细细叮嘱身边的人,把玉交了出去。

杜如晦感叹:“殿下的人品,委实比玉还贵重。”

“别急着夸我,若是无人认领,我可就昧下了。”李世民笑道。

“人之常情。”杜如晦可不迂腐,“某未曾听说有人在此失落美玉,兴许是找不到失主的。”

这么好的玉,丢了总该有点动静吧?杜如晦就住附近,家族那么多人,愣是一点动静没听到。

两人正琢磨这事呢,孩子那边又有浪起了。

“哗啦啦”这次水声更大,政崽甚至拉不动。

旁边的侍卫都赶来帮忙,齐心协力地帮小公子拉扯上岸,钓竿都弯成一道小桥了,累得仿佛随时能折断。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看过去:“是一条大鱼吗?”

大是挺大,但还不是鱼。

所有人看着被拖上岸的盒子,一起傻了眼。

这玩意儿沉沉的,政崽竟抱不动。

侍卫把盒子呈给李世民,幼崽也跟着跑过去,巴巴地瞅着。

李世民两只手捞起政崽的翅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让小孩可以看得更清楚。

“鱼在里面吗?”小朋友自有他童真的幻想。

盒子里就该有鱼,因为盒子在水里。

“这漆盒密不透风,不像有鱼的样子。”李世民打破了孩子的甜蜜想象。

政崽发出了失望的叹气声。

“这是螺钿的工艺。”杜如晦仔细辨别道,“华彩辉煌,似是砗磲的碎片打磨镶嵌的。”

“要是卖珠玉的都用这么漂亮的盒子,那可以理解’买椟还珠‘了。”李世民幽默道。

等盒子打开,温润的虹彩扑面而来,众人不由为之屏息。

只见上百颗珍珠挨挨挤挤,个个饱满光滑,圆润皎洁,看不出一点生长纹,更没有任何斑斑点点、磕磕碰碰,浑然天成一般。

细腻的柔光从珍珠内部往外散发,彼此辉映,犹如月光凝聚成形,摄人心魄。

在这个还没有人工养珠的时代(鲛人:???),这真是价值连城了。

“这……”杜如晦张口结舌,“莫不是炀帝所留?”

他下意识把这种美丽华贵到奢侈的东西,和杨广联系上了。

李世民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来,不确定道:“我没有在炀帝身边做过近臣,倒不知道他会不会有……”

“这是鲛珠吗?”政崽想起在骊山时蒙毅说的话。

“鲛珠?”李世民也算跟着孩子长见识了,拿不准是不是,“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杜如晦心中一动,模糊地认识到公子虽然年幼,却好像有一些非同常人的认知。

因为李世民很自然地顺着崽崽随口的说辞开始思考了,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这种宝物,实在不可能是不小心遗失的了。”杜如晦建议,“殿下还是留着吧。”

这么大这么重这么贵一盒子,得多不小心才能掉河里?

再联系到刚刚的锦囊美玉,李世民便猜测:“会不会是炀帝近臣投水私藏的?闹鬼也是故意传出的风声,好来寻宝?”

杨广刚死没多久,炀帝这个谥号还是李渊今年给他加的。

此人活着的时候穷奢极欲,征调两百多万农夫,十个月速成紫微城,宫殿的梁柱都是名贵木材,地面铺着玉石,墙壁镶嵌珠宝,花园全是奇花异草,把自己享乐的地方打造得跟神仙一样。[1]

但这里是长安,不是洛阳。若是要藏,还是藏在洛阳更方便吧?

“嗯。”政崽用手背擦擦脸, 竖起耳朵,专心致志。

“如果我是普通百姓,——秦时称为’黔首‘, 那我是肯定不愿意生活在始皇治下的。”

“!”政崽大惊, 抓紧了手里的袖子,“为什么?他很坏?”

“作为皇帝而言,不能用好坏去衡量。”李世民温和地解释,“彼时泰半之赋,徭役繁重,严刑峻法, 致使断足盈车, 囹圄成市, [1]民怨沸腾, 普通的百姓很难在大秦活得下去, 我自然也不愿意。”

“泰半之赋?”政崽似懂非懂。

“比如你辛辛苦苦钓了三条鱼, 要交两条鱼上去,最多只能留一条, 你愿意吗?”李世民打了个孩子能理解的比方。

“当然不愿意!”政崽脱口而出, 说完又有点懊恼,好像自己在砸自己的台。

“所以他不得民心。”李世民淡淡道。

“哦。”政崽垂下了眼睛, 抿着唇不说话。

“但, 如果我是始皇的臣子, 那就不一样了。他这个人知人善任, 不计较出身, 善待功臣, 宽容臣子的过错, 哪怕打了很大的败仗, 也没有追究责任,全力信任和支持将领在前方作战,赏罚分明,这一点,足以胜过九成的君王了。”

作为年轻将领的一员,李世民非常清楚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有多么重要。

别的不说,大本营的君主放手让王翦去打,几十万大军,给予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持,一打就是两三年,从来没有一句干扰的话,真的太难得了。

尤其再被隔壁听信谗言杀李牧的赵王一衬托,天哪,简直是绝无仅有的明君。

——单指这一点,先不论别的。

杜如晦笑眯眯地接话:“若是论起那位李将军的渊源,殿下更得感谢始皇陛下了。”

“哪位李将军?”政崽没印象,他现在只知道蒙家兄弟和王翦,外带一个赠品白起,这也没有姓李的呀。

“说的是李信将军。”李世民也笑,与崽崽叙了一下家谱,“我们家往上数,是大秦李信将军的后代。他当年轻敌冒进,败在楚国的项燕手中,确实多亏始皇陛下手下留情,不然可就没有我们两个了。”

“诶?”

政崽听迷糊了,理了一会这个逻辑。

也就是说,他变成了他曾经的臣子的后代?!

哇!

那以后要是遇到了这个李信,要怎么称呼呢?

幼崽陷入茫然的关系怪圈里,搞不清楚了。

不过,也未必会遇到吧?难道这些人都不转世的么?

他们聊天的时候,素女也没闲着。

政崽刚离开岸边,就有一条鱼啪嗒跳上了岸,主动上供,而后一个呼吸间,鱼线狂抖,素女顺手拉上来。

这次终于是鱼了,而不是锦囊美玉、漆盒鲛珠、箱子锦缎。

鲜活的鳜鱼在素女手里转眼化作嫩嫩的鱼片,和凌晨就在炖的羊骨汤一起,化作雪白汤浓的鱼羊鲜。

她不言不语地炖着汤,扶苏不言不语地听着亭子里的对话。

“而若是作为敌人……”李世民沉吟着。

“作为敌人?”政崽有点懵,“我们?”

“与我们。”李世民揉揉孩子的手,跟捏猫爪似的,带着笑意道,“若我们与始皇陛下为敌,胜算有多大?”

“那可比殿下目前的敌人都要难缠。”杜如晦思量道,“秦军鼎盛时期,能倾全国之力,上下一心,出四十万大军灭楚,且有王翦这样滴水不漏的将帅,很难对付。”

李世民认可地点点头,笑着看向崽崽:“现在你明白啦?始皇帝就是这么复杂的一个人。我不算很推崇他,但也不会否认他的功绩。”

李世民是在杨广治下长大的,深见百姓之苦,自然也就有所偏向。

比起秦始皇,他更喜欢汉文帝。

政崽消化了许久,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无论是蒙毅还是扶苏,都出现得太早,来得太急了,他们没等到政崽恢复关于他们的记忆,就匆匆而至,生怕错过了什么。

可孩子还是孩子啊,他总要慢慢地长大。他得一点一点了解过去,成为他自己。

素女呈上了热腾腾的鱼羊鲜,杜如晦成功地以半子之差,输给了李世民。

皆大欢喜。

羊脊骨敲裂,加姜片炖煮几个时辰,汤色白得像雪,奶乎乎的,香气十分浓郁。

鱼处理得很干净,现杀现吃,从出水到上桌不过一局棋的功夫,大骨头都剃光了,鱼片细嫩滑润,微微卷边,透出q弹的质感。

幼崽却犹豫着,看着碗里的汤略略蹙眉。

李世民诧异:“不是想吃鱼才钓的吗?”

“姜与桂荏(紫苏)只放了一点,应没有什么辛味。”素女连忙给自己的厨艺做旁白。

杜如晦面前也有一碗,他大大方方地端起汤尝一口,赞不绝口:“汤鲜味美,鱼仿佛还是活的,爽口得很,公子可以尝尝。”

“有刺。”政崽小声挑剔。

“啊?”李世民仔细盯着鱼片看,“那我帮你挑出来?”

他真的开始挑刺了,勺子舀起鱼片,用箸慢慢夹碎,挑挑拣拣,确定一根刺都没有了,才送到孩子嘴边。

“正好,也不烫了。”李世民温言笑道。

幼崽试探性地圈住勺子,每次品尝新的吃食都只小小地吃一点点,堪比猫猫舔水,不吃辛辣,还怕烫。

只要不满意,再也不会吃第二口了。

就是这么挑剔。

“如何?”李世民期待地问。

“唔……”政崽抿了抿软嫩的鱼肉,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醇厚的骨汤香气,温度恰到好处,几乎不需要咀嚼,吃起来很方便。

比羊奶好喝多啦,吃不出一点怪味。

“还可以。”小朋友矜持地表示他喜欢。

杜如晦叹为观止:“像殿下这么宠孩子的,某也是第一次见。”

“有吗?”李世民竟然毫无所觉。

“通常来说,像殿下这样的家世,这么幼小的婴孩,都是乳母与婢女照料的,母亲从旁辅助,很少听闻做父亲的,手把手带在身边照顾。——连喂饭都要亲力亲为。”

杜如晦也是真心觉得讶异。

“好像是这样。”李世民回想了一下,太小的事他也不太记得,不过家里那么多人,似乎确实如此。

“不过……”他低头看看小孩,孩子也抱着勺子,眨巴眼睛与他对望。

这娃太特别了,还没出生他就揣怀里带着,一步都不敢稍离,他已经带成习惯了。

晚上睡觉时,都是把孩子放他和无忧中间,不时看上一眼的。

也就上朝和去尚书省都堂办公的时候,才会与孩子分别较长时间。就这,公务一处理完,马上就火急火燎往秦王府跑,一分钟都不耽搁。

同僚们只当他是小别胜新婚,谁也想不到李世民是着急回家陪孩子。

毕竟,正常人谁愿意天天带娃?琐碎事情一大堆,养得越精细越费神,喂个饭都得喂半天,真的很麻烦。

杜如晦一碗鱼片汤吃完了,李世民还在给孩子挑刺呢。

素女深为惭愧,默默记下来,下次做鱼时一定要把刺全都先剔光,不能再犯重复的错误。

好在无人与她计较,倒让她安了安心。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烘烘的,烤得人脸发烫,骨头也酥。

李世民抱着孩子散步,杜如晦提起城隍庙就在附近,就一起去转转。

政崽趴在李世民怀里,自他肩膀处露出小半张脸,瞄了后方的扶苏一眼。

扶苏还停留在那丛竹子的阴影处,也向政崽看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渐行渐远。

他是个哑巴吗?不会说话的?政崽愤愤地想着,也没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脉相承。

“这座城隍庙拜的是王翦吧?”

“是的,许多百姓来此求符,挂在家里镇宅。”

“管用吗?”李世民好奇。

“听说很管用。”

“那我也要一个符。”

“秦王府还需要这个?”杜如晦侧目。

“家里有孩子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殿下出征时,可都从来没有拜过任何一位神佛。”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笑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算孙武白起王翦韩信全都在世,他们打仗时也是稳扎稳打、谨慎周密的。谁还能指望撒豆成兵不成?”

杜如晦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他所认识的秦王殿下。

“我今日路过宣阳坊,见到一群卖油的菌子……”李世民娓娓道来,末了摸摸孩子的头,微微担忧,“人头白骨,颇为诡谲,还是来庙里走一趟,以免这事吓着政儿,夜惊失魂,发热啼哭。”

太幼小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吓到的。举个高高,一声狗叫,马蹄声响……都可能受惊,夜里睡得不安稳。

若是夜哭得厉害,说不准父母还得拿着孩子衣服,用针、米或水等物叫魂。

政崽无语地抬眼瞅他,嘀嘀咕咕:“我没有被吓到。”

被吵到了倒是真的,满地吱哇乱叫的蘑菇,有什么好怕的?

“好好好,我们政儿胆子很大。”李世民敷衍地夸夸,坚持道,“但是,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世间最难拒绝的话术——“来都来了。”

杜如晦表示理解,同时咋舌:“那油是菌子在卖?我们家也买过几次。”

李世民顿时乐了:“可惜你没看到那白骨生菌的景象,不然你肯定再也不吃那油了。”

“没看见我也不吃了。”杜如晦心态略崩,好在调整得快,没有作呕,只是拧眉道,“回去就让庖厨把油都倒了。”

王翦与蒙毅纷纷静默了一秒, 王翦不动声色,等蒙毅先开口。

蒙毅羞惭不已,低首道:“臣无能, 不是南海观音的对手。”

政崽有些失望, 脚脚停下不动了。

他不甘心地问:“那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翦接话,“只是得等。”

“等什么?”政崽不解。

“等陛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王翦不慌不忙。

“?”政崽满脸问号。

“唯有如此,才能以人皇之权,逼迫佛门俯首。”王翦补充道,“当年陛下鼎盛之时,伐山破庙, 所过之处, 无论巫妖神鬼, 都必须向陛下称臣。”

“伐山……破庙?”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好熟悉的词, 听起来让人很愉快。

“是。”蒙毅肯定道, “佛门最喜欢以普渡众生的名义收割香火。待陛下重新执掌山河, 佛门若不识相,可以杀尽天下僧人, 破绝所有佛寺, 那观音自然就客客气气地把鲛人族还回来了。”

“哇。”政崽的眼睛亮起来,沮丧一扫而空, 兴高采烈地笑道, “那很不错。”

他刚高兴没多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急忙问:“可我阿耶还不是皇帝, 怎么办?”

就是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的。

什么李渊还在?不好意思, 在场的三位, 没有一个人在乎李渊的感受。

一个人都没有。

“大唐的皇帝一把年纪了, 他倒不是问题。”蒙毅温温和和地说着不要命的话,“唯一的麻烦是太子。”

“嗯嗯,太子不够老,看样子还有的活。”政崽不太满意。

幼小的孩子冷静到近乎冷酷,不需要任何心理挣扎,就已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那么所有妨碍他的人,都是敌人。

亲情?那是什么东西?能比天下更重要?

何况他对李渊和李建成,根本没有建立一丁点儿亲情。

他们又不是李世民,值得他放在心上。

蒙毅和王翦没一个跟儒家沾边,更不可能跳出来怒斥嬴政不忠不孝。

那也太荒谬了。

王翦斟酌道:“太子的能力逊色秦王许多,但毕竟占了嫡长,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唐王是不会废太子的。”

“哦。”政崽垮起小猫脸。

王翦看到了,依然不急不缓,平平淡淡地论述:“况且有杨广之事,前车之鉴。”

“杨广怎么啦?”

“隋的二世皇帝杨广,原本不是太子,因惯于伪装,讨好其父杨坚、其母独孤伽罗,又构陷原太子杨勇巫蛊谋反,致使杨勇被废,自己上位之后却暴露本性,矫诏诛杀杨勇,暴虐无道,令隋短促而亡,烽烟四起……”[1]

这话一出,政崽就沉默了。

扶苏,胡亥。

杨勇,杨广。

开国英主,二世而亡。

这是什么复制粘贴的副本吗?

政崽不说话,王翦的声音也低缓下来,徐徐道:“所以,唐王大约是不会废太子的,风险太大了。”

虽然杨勇也不是毫无瑕疵,他宠妾灭妻,太子妃死得不明不白,因而使母亲独孤伽罗震怒厌恶,但无疑他弟弟杨广比他更烂,太子一废,隋的大业也跟着废了,这是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的。

李建成确实比不上李世民,但好歹也是中上之资,没什么大毛病,李渊无缘无故废太子干什么?

杨广才死多久,他还是李渊表哥呢!

前车的车辙碾过多少人的尸骨,于公于私,李渊都不会废太子。

“好麻烦。”政崽咕哝着,叹了口气。

“陛下不必太担心。”蒙毅安慰道,“秦王还很年轻,他会为陛下扫清障碍的。”

“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

“政儿!”那边仿佛有分离焦虑的父亲大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开始来找他了。

“我在这里!”

政崽瞬间提高声音,毫不犹豫地丢下他的蒙毅和王翦,转身就欢快地往李世民的方向跑。

哒哒哒,像两只小短腿在唱歌。

孩子的脸上扬起笑来,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举起来了。

身高太矮的痛处,只能看到一根根树桩子似的腿,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他下意识要抱抱,不愿意一直仰着脖子看人。

李世民亲昵地把孩子捞起来,大脑袋蹭蹭圆圆的小脑袋。

蒙毅:“……”

他神情复杂地起身避让,低低叹道:“陛下这一世的亲缘,倒是很圆满。”

王翦赞同地颔首:“难得之幸。”

嬴政的经历他们大约都知道。幼年就被丢在赵国邯郸,虽不是质子,也与质子无异,因秦赵大战而受了不少冷眼折辱。

九岁归国,十三继位,父亲子楚死得太早,母亲赵姬先忙着和情人嫪毐生孩子,后忙着和情人造反。

骨肉血缘,最后只剩下血。

生的血,和死的血。

哦,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成蟜,造反造得比赵姬还早,有还不如没有。

“要不要一起玩藏钩?”李世民笑眯眯地建议,顺手给孩子身上斜挎了一方橘色小包包,塞了护身符进去。

“没有钩。”政崽摊开自己两只空空的小手。

“那就藏你自己。你躲起来,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呀。”政崽一口答应,“阿耶不可以偷看哦。”

“保证不偷看。”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煞有介事地背过身去。

“那你藏吧。”

欢乐的小朋友陡然有了紧迫感,冲进这帷幕重重的侧殿,脚步声一串叠着一串。

王翦忍俊不禁,蒙毅欲言又止。

政崽从蒙毅身边跑过去,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莫名还有点兴奋。

蒙毅忍不住小声提醒:“脚步声会暴露的。”

“!”政崽马上刹车,摇摇摆摆的,差点没站稳。

蒙毅急忙去扶,指了指旁边罩着雕像的麻布。

政崽高高兴兴地钻了进去,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

而挎包里的护身符随侯珠,真的如星光在闪动,随时随地暴露着他的位置。

小朋友却完全没有发现大人的坏心眼。

“藏好了吗?”李世民朗声问。

“藏好了!”政崽脆脆地答应着,别提多积极了。

蒙毅哭笑不得,突然间对小不点陛下的心理年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王翦接受良好,还悠悠地欣慰感叹:“陛下还是这么活泼,甚好。”

蒙毅惊愕地扭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陛下……活泼吗?”

王翦略带诧异:“陛下不是一直都很活泼吗?”

“有吗?”蒙毅拿不准了。

“有啊。”王翦笃定。

王翦认识嬴政时,公子政九岁,父母俱在,偌大秦国与天下纷扰还没有尽数压在嬴政肩上。

公子政的头发都还没有完全束起来,会对喜欢的人微笑,会抱着竹简安坐明堂,也会用猫一样敏锐好奇的眼睛抬眼观察王翦。

后来他给心爱的小马起名“白兔”,因为太喜欢韩非的书从而心心念念非要见到韩非不可,发现自己错了匆忙赶到王翦老家握着王翦的手对他撒娇。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2]

多可爱呀。这句话他能记一千年。

王翦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十分值得回味。

嬴政还给一棵树封了“五大夫”呢!

还不够活泼?

蒙毅陷入沉思,一时不知道是王翦的滤镜太深,还是自己没有透过表象看本质。

“那我去找你喽。”李世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进来,却不急着直接把孩子抓走,而是环顾四周,慢吞吞地停在蒙毅不远处。

蒙毅屏住呼……哦,鬼魂其实不用呼吸的。

隔着三尺的距离,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必紧张,秦王殿下看不见我们。”王翦老神在在。

“我知道,但是……”

但是很奇怪,蒙毅感觉到了被注视的压迫感。

明明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和嬴政给蒙毅的感觉像极了,压力陡升。

“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李世民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蒙毅立刻退到了墙里,偏头挪开目光,一点余光都不留。

李世民没发现什么异常,一转身,猛然掀开麻布,发出“哇”的一声,吓唬孩子玩。

“啊!”小朋友本来乖乖蹲在那里,宛如一只毛绒绒的小鸡仔,被他这么一吓,顿时一激灵,头发都快炸成蒲公英了。

“吓到你了?”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

“阿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你刚刚回应我了呀,听着声音,就知道你的方位了。”

政崽恍然大悟,继而咕哝咕哝:“可是阿耶在同我说话,我怎么可以不回应呢?”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含笑道,“所以你就暴露啦。”

“那怎么办呢?”幼崽困惑。

“你说怎么办呢?”李世民乐于逗他,学孩子的语气说话。

“那我……”政崽纠结着,下定决心,“那我躲起来的时候,你叫我,我就不能答应你了?”

“对,就是这么玩的。”李世民赞赏道。

“可你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会一直找的,直到找到你为止。”

政崽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好。”

“那这次换阿耶来藏,政儿来找,好不好?”

“嗯嗯。”政崽兴致勃勃,往门的方向跑去,“我也不会偷看的!”

“公子慢些,莫急。”杜如晦在那边接应了一下,温声安抚,“殿下藏得很快的,公子只要数到十,就可以去找他了。”

“这……”庙祝迟疑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想了想, 和孩子商量:“你想在这城隍庙里加哪吒三太子的神像?”

“可以吗?”嬴政小声,“哪吒很厉害的。”

“应该可以吧?”李世民不太了解这种事,侧首以目光询问杜如晦。

“自然可以, 不过多造一尊神像罢了。只是这工钱……”杜如晦微笑着, 暗示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毕竟,无论什么样的庙,什么样的神像,也都是一砖一瓦、一土一木垒起来的。

“这个好说。”李世民大方地表示添加哪吒的支出,由秦王府买单。

庙祝便一口答应下来,片刻后, 还为陶罐之事致歉, 送上了礼物。

毛绒绒的玄色披风, 长长地落到李世民手里。

他拎了一下, 又提高了手, 下摆差点拖地。

“咦?这么长?”

要知道李世民自己就身高八尺有余了, 这披风比他的身量还长出一截。

杜如晦也奇道:“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不大适用。”

政崽探头望望,对这个披风比李世民还高的长度很满意。

他以后会长得很高的!

“原是织女之误, 但因锦衣华美, 没舍得破坏,便滞留到了现在。殿下若不嫌弃……”庙祝谦逊道。

庙里送的东西, 多多少少沾染了几分神秘学加持的味道, 李世民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能感觉到这个城隍庙十分友好, 气息干净, 就像那天在女娲庙一样, 没有恶意。

“给你做衾, 如何?”李世民低首与孩子说笑。

“好呀。”政崽弯起眼睛。

他的东西, 又陆陆续续回到了他的手里。

急不可耐的, 就像蒙毅。

李世民便收下了这份好意,还在抽签时让孩子抽着玩。

幼崽一伸手,就抽了个乾卦九五。

“这做何解?”李世民问。

杜如晦笑道:“臣略懂一二。此乃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大吉大利之卦象。”

“正是如此。”庙祝接了一句。

“政儿运气这么好?”李世民笑得合不拢嘴。

不管相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抽到上上签,总归让人心情甚好。

政崽抬手把签给李世民,余光瞄了一眼不远处含笑的王翦,由衷怀疑王翦做了弊。

从他钓鱼开始,处处都是痕迹,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他们在城隍庙用了一顿免费的饭,临走前李世民赠了几十贯钱给庙里,维持了一下友好社交,后续会捐更多的钱来做雕塑。

不大一会,寻找失主的侍卫们回来了,果然没有问到。

庙祝适时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是天赐的机缘,殿下与公子收下就是。”

李世民点点头,不置可否,将锦囊给孩子玩。

等离了城隍庙,到马车上,秦王才慢吞吞道:“你觉不觉得太巧了?”

“嗯?”政崽晃动着手里的玉,看它变幻着青白的颜色。

“确实太巧了。”杜如晦沉吟道,“像是特意送给殿下的。”

“不。”李世民摇头,“像特地送给政儿的。我可不爱钓鱼,还有这披风……”

身高都不对啊!

谁家送礼不打听打听对方的爱好和情况?尺寸差这么多是认真的吗?

“公子才刚刚降生,城隍作何如此急切?”杜如晦琢磨半天了,李世民开启这个话题,他就顺势问问,“莫非是公子不同寻常之故?”

“大概是吧。”李世民摸了一把政崽的头发,避开了那两个藏着角角的位置,有点心事重重的。

杜如晦便安慰道:“瞧着不像坏事,殿下不必担心。长安地界,与城隍交好,对秦王府而言,也是隐形的助力。”

“只怕他们有所图。”

“没有所图的。”政崽认真插话。

“哦?”李世民立时放松下来,啾了口崽崽的脸,“你怎知没有?”

因为都是老熟人啦,纯送礼,没有任何企图。送礼都怕跑得慢了,得抢着送。

“反正我知道。”政崽说不清前世今生的事,就耍赖起来。

“好好好,你知道。”李世民大乐,也不去寻根究底了。

他手一扬,那大得跟被子似的披风就刷地盖下来,把小朋友压得严严实实,捕捉得明明白白。

“阿耶!我看不见啦!”

幼崽在披风里张牙舞爪,努力挣扎,活像一只喵呜喵呜撒娇的小猫。

李世民大笑,掀开披风,把凌乱的孩子拯救到怀里。

杜如晦微笑看着,过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地问:“关于公子,可需要臣等做些什么吗?”

“保密就好。”

“这是自然。”

秦王府的嘴,总是很严的,几乎没有任何秘密是从秦王府泄露出去的。

下午时他们回程,杜如晦回了杜曲,父子俩折返回家。

枫叶正是当红的时候,在萧萧簌簌的风里摇曳,宛如无数金鱼的尾巴,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风也就成了透明的河流,托着一簇簇、一树树烂漫的红叶游动。

间或有银杏梧桐等树错落其间,层林尽染,色彩缤纷。

政崽把和氏璧塞小包包里,扒着车窗往外看,爪爪开花,感受着这过往的风,掠过红艳艳的枫叶,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耶,十月已经过了吧?”

“刚过。”李世民笑道,借着给小朋友整理头发的名义,给他胡乱缠了一个小揪揪。

幼崽半长不短的头发勉强能遮住半只耳朵,茂密得像春天的草丛,还真让李世民拿细细的发带扎起来了。

短短炸炸的,活像小鸡仔的绒毛。

“怎么还这么暖和?”政崽抱有疑问。

“暖和不好吗?”

“怪怪的。”

总觉得,这个时节应该要更冷一点的。

“哪里怪?”

“不是冬天了吗?”

“暖冬啊。”李世民随口回答。

“咸阳也这样吗?”

“也这样。咸阳与长安,只隔了一条渭河,咸阳在北,长安在南,若再论起做都城的所辖县,还有些交叠之处。”

大唐的长安,比大秦的咸阳,似乎要更温暖。

政崽模糊地想着,任由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李世民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就问道:“要不要下车玩一会?”

“阿娘说有宵禁,要早点回家。”政崽提醒他。

崽崽虽小,却非常有时间观念。

“不着急。”李世民带孩子下了车,对着太阳随意地抬手,轻松道,“申时末酉时初日落,而后敲暮鼓,戌时整关城门,再关坊门,候卫巡逻,禁止行人走动。现在差不多申时三刻,我们还可以玩一阵子。”

五六点日落,七八点宵禁,冬天昼短夜长,晚上宵禁的时间要更早些。

“阿耶怎么知道现在几刻?”政崽疑惑不解,“金乌告诉你的?他怎么不告诉我?”

勤恳上班却躺着中枪的金乌:你也没问哪!

“可以这么说。”李世民这次放慢速度,抬起右手,横过来,好似给西边悬挂的太阳柿子画上几道下划线,也像给试卷上的红色零分做重点标记。

“看我的手,在太阳与地面之间,约几根手指,就是离日落几刻钟。”

“诶?”

政崽微微一怔,连忙伸出手,学着李世民的样子,横着并拢手指,仿佛小小的“彐”。

“一、二、三……”

只听杜如晦念过一遍,他就像解锁了一点细碎的记忆,又或者是记性很好,很容易就记住了。

“……五?”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李世民的手指,茫然道,“我和阿耶,不一样。”

李世民忍俊不禁:“因为你的手太小啦。”

孩子圆润的小手上够不到金乌的底,下触不及地平线,一只手不够,还得添上左手的两根手指,才勉强衔接上。

他嘟起嘴:“那我量的,不就不准了?”

“本来也不准的。四季落日的时辰,是有变化的,这不过是凭经验,估测个大概而已。”

青山绿水,碧空红叶,俨然如画。嬴政就在这画里落脚,轻轻踩碎枯黄的梧桐树叶。

这声音很脆,很好听,窸窸窣窣的,引起了孩子更多的兴趣。

他从一片叶子踩到另一片叶子,发现只有干枯的梧桐叶才能发出这样的脆响,就一个劲地去踩梧桐叶。

左一脚右一脚,蹦蹦跶跶,清清脆脆,忙活得满头大汗。

忽然听见笑声,扭头一看,李世民正在学他,故意张开手臂,歪歪扭扭地踩树叶。

“好玩不?”

“嗯。”幼崽用力点头,“这个叶子好听。”

他喜欢悦耳的声音,就像他喜欢听李世民和长孙无忧说话。他们的声音,就各有各的好听。

哦,还有哪吒,像风一样自由的响动。

玩累了的幼崽停下歇歇,对着金乌比比划划,暗自估算着时辰。

李世民抄起孩子,一个健步加速,刷刷就蹿上了树,淡定地在枫树的大树杈上坐下来。

“嗯?”政崽只觉眼前一花,已经坐到了李世民腿上,四面都是艳丽的红叶,层层叠叠地簇拥着他。

政崽低下头,看见一群目瞪口呆的侍卫们。

“殿下……”李世民的亲卫许洛仁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要不您先下来?”

李世民晃了晃身下的树,不以为意:“没事儿,很结实。”

“……”

政崽被这炫目的红叶迷花了眼,抓住叶梗揪了一片下来,把手印上去。

那叶子的形状,比他的小手还大一号,端端正正地把他的五指框在里面。

李世民微妙地顿了顿, 不动声色:“还有多久关城门?”

“两刻钟。”

“那还有时间,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秦王转身就想走。

“殿下!”刘宏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丝毫不怕李世民会生气, 直白道,“齐王最近出城时前呼后拥,携上百亲卒从者,俱带着武器,往往天黑才回来,那些卫卒身上脸上都有很明显的伤痕……”

李世民皱起了眉, 政崽也皱起了眉。

“什么伤?”

“矛戟互斗的伤。”刘宏基果断回答, 言之凿凿。

对他这种武将而言, 只需要看上两眼, 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让卫卒持械角斗?”李世民殊无笑意, “伤得重吗?他是在练兵, 还是在凌虐?”

“殿下你看看就知道了。”刘宏基道,“若非情况严重, 末将不会拦住殿下的。”

那想必很严重了。

李世民轻轻吸口气, 无意识地轻点着搭在孩子背后的指尖。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此事,你该告知陛下。”

“已经上书了, 但没有用。”刘宏基毫不客气道, “陛下就会和稀泥, 偏心偏得没边了, 完全……”

“咳。”李世民截断他的抱怨, 无奈道, “陛下不管, 你告诉我也没用啊。”

“有用。”

“谁给你的自信?”李世民错愕。

“殿下你给的。”刘宏基斩钉截铁。

“?”李世民都愣了, 他盯了刘宏基一会,不确定道,“父皇都不管,你指望我?”

“殿下是太尉。”

“这只是个虚衔啊,你明知道,宵禁这事不归我管。”李世民为难。

“归末将管。”刘宏基肯定道。

“那你拉我?”

“但齐王若执意闯宵禁,末将没有办法。”刘宏基嘴上说着没有办法,语气却坚硬如铁。

“你推测他会闯宵禁?”

“已经闯过了。”刘宏基平静道。

李世民:“……”

感觉好丢脸是怎么回事?就因为李元吉是他亲弟弟,明明这破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李世民却又摆脱不了关系,由衷地产生了些许怒火。

“细说。”秦王神色一整,不打算溜了。

政崽竖起耳朵听着,同时抬眼看了看已经不见踪影的金乌。

天色迅速暗下来,石柱里的灯一一点亮,小范围地照亮着周围,印出朦胧的光晕。

“昨日戌时刚过半刻,城门已经阖上,齐王姗姗来迟,却命令城门校尉庞卿恽打开城门。殿下清楚,战时一切从严,长安的城门是不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这是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同意。

宵禁时间到了,城门已经关了,又不是在打仗,也没有李渊的敕令,也不是有公务在身,是不能随意破例的。

今天为你齐王开了,明天呢?太子来了开不开?秦王来了开不开?平阳公主来了开不开?

大唐草创,封王与重臣一堆,若是连城门都守不住,岂不是乱了套?

“庞卿恽不想开,又不敢不开。”

“他还是开了。”

“殿下莫怪,庞校尉实在拦不住齐王。”刘宏基道,“他当时就派人告知于我了,只是我赶到时,齐王已经走了。”

“庞卿恽受伤了吗?”

“伤得不重,末将为他告假请医了。”

“李元吉动的手?”

“是。”

“这是硬闯啊。”李世民幽幽地下定论。

刘宏基还“嗯”了一声,把状告得死死的,一点也不怕得罪李元吉。

“你是想让我把他教训一顿?”李世民看着刘宏基。

“末将是想明正律令。”刘宏基凛然道,“上行下效,若人人效仿齐王,这长安还有何安全可言?”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问题是——

“我这边与他起了冲突,明天父皇就会召我进宫,息事宁人。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无法根治的。”

“然,唯有殿下能治得住齐王。”刘宏基坚持。

“你特意在这等我的?”

“是的。”刘宏基承认,“很巧,殿下今日也出城。”

“我今日若是不出城呢?”

“那末将就去秦王府请了。”

李世民无可奈何,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忽觉袖子又被扯了扯。——还是同一边的袖子。

这次是怀里暖乎乎的幼崽。

刘宏基微诧,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手,近在咫尺,好小的一团,小得让人怀疑,那居然真的是一只手。

刘宏基放开了自己的手,只见秦王背过身去,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干什么。

“你等我片刻。”

李世民和崽崽挪到旁边咬耳朵,嘀嘀咕咕的。

“齐王哪个?”政崽疑问。他还没见过李元吉。

“你四叔。”

“亲的?”政崽瞅着李世民。

“亲的。”

“祖母生的?”

“……嗯。”李世民不情不愿地承认。

“他是个坏人么?”

“可坏了。”

“那你怎么不打死他?”

“嘘……”李世民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小声道,“心里想想可以,别说出来啊。”

“所以你想过?”

“……”

李世民语塞,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我有一个主意。”政崽举起小手。

李世民把他伸出来的手塞回披风里,带着点古怪的好笑,随口问:“你也有主意?”

“嗯嗯。”小朋友积极主动。

“说来听听。”

政崽方才听刘宏基与李世民对话的时候,就一直在回忆和思考,如今理顺了思路,就认真地分析道:“你是不是在想,’郑伯克段于鄢‘?”

李世民很清楚地记得,他与无忧给孩子读书还没有读到这个,日常对话里也绝没有提过,但是这不重要。

自家孩子连人都不是,还计较这个干什么?

就当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必深想了。

“差不多。”李世民含糊地应着。

他确实看不惯李元吉,但总不能随意收拾对方,毕竟李渊还在呢。外面强敌环伺,自家兄弟却打成一团,岂不是给敌人离间的机会?

且,李世民没有绝对的执法权。

“我还不是郑伯。”他摇了摇头。

郑庄公屡次纵容弟弟共叔段越权犯法,直到弟弟野心膨胀谋反,才出兵收拾了他。

这中间还掺杂着郑伯那个偏心的母亲,她因难产而厌恶郑伯,偏爱幼子共叔段,曾想立幼子为储未果,后帮助幼子谋反。

母子决裂时,郑庄公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又挖了隧道,掘土及泉,与母亲和好“如初”。[1]

听起来很令人唏嘘,但是,从郑庄公出生开始,这母子俩的关系也没好过呀!

还“如初”呢,如哪个初?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故事的开头,像窦夫人和李元吉,中间和结尾,却和几百年前的另一对母子几乎一模一样。

嬴政想起了“郑伯克段于鄢”,又不仅仅想起了这个。

他只是心里不太舒服,所以没有接着往下想。

“让我来。”政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李世民一怔,“你要怎么……”

“祖父可以骂你,但他不能骂我。”

“所以?”

政崽趴在李世民肩头,蠢蠢欲动地把他的想法说了说,声音很小,胆子却很大。

“唔……”李世民微微犹豫。

“我可以的。”政崽信誓旦旦。

“那试试?”

“试试!”

父子俩诡异而迅速地达成一致,不知怎么,还有点小兴奋。

刘宏基看在眼里,不明所以:“殿下有决断了?”

“我陪你等齐王。”李世民镇定自若。

刘宏基在心里悄悄松口气,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抱拳道:“多谢殿下。”

李世民让素女她们先回府,和长孙无忧说一声,他们有公务耽搁了,会晚点回去云云。

这么一来二去的,很快就到了该关城门的时辰,路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车辆和行人了,只有秦王府众人和守门的将士。

初一看不见月亮,星星陆陆续续冒出来,像洒在深蓝绒布上的金白糖霜,远远的,嚼起来大约有点凉,也有点咯牙。

政崽抬头看了一阵子星星,数了数,没数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转头时瞅见城门上的椒图。

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还是一动不动,气息平稳,看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冷不冷?”李世民捏了一把孩子的手。

政崽摇头,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冒热气。

又过一刻钟,马蹄声踏碎了安宁的夜色,匆匆忙忙,由远及近。

齐王府再一次姗姗来迟。

也真是奇怪,就非得踩着点迟到一刻半刻的吗?早一点会怎么样?

李元吉勒马停住,趾高气昂地命令:“去,叫人开门!”

他的属下不得不从,一路小跑到门口,传达齐王的意思。

但这次没有软柿子给他捏了,刘宏基面无表情,公事公办,不仅直接拒绝,还扬声道:“犯宵禁者,笞二十。齐王殿下是想领罚吗?”

“你在说什么?”李元吉瞪眼大怒,“你在跟我说话?”

“末将当然在跟齐王说话。”刘宏基冷硬如铁,“除了齐王你,谁敢这么兴师动众,屡次犯禁?”

“不就迟了半刻钟么?你这什么态度?”李元吉不满,手里的马鞭一甩,嗤之以鼻,“还笞二十,我就坐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打呀!”

刘宏基刷地转头看向后面的李世民,用眼神交流:殿下你看到了,我可没冤枉他。

夜风将这一巴掌的声音, 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要耳朵没聋的,都听得到。

离得远些看不清晰的,几乎想踮起脚尖凑近些, 睁大眼睛看仔细, 齐王是不是真的被打了一巴掌?

哎呀不巧,今晚没有月亮,看热闹看得不过瘾啊!

连刘宏基这个右骁卫大将军,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打得好打得妙,打得齐王汪汪叫。

不能笑,忍住, 该死的嘴角不要往上翘!

围观群众大抵分为三种, 不仅仅有昨日受气而敢怒不敢言、且为同僚被打而心有戚戚的守门的卫士, 还有被齐王逼迫而不得不互相角斗致伤的齐王府的卫卒, 以及最津津有味、气定神闲的秦王府的亲卫。

李元吉被这当面的一巴掌给打蒙了。

他长这么大, 还没被这么打过呢。窦夫人不喜欢他, 理都懒得理,也就懒得动手, 哥哥姐姐们都讲道理, 没人跟他计较。

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打脸。

霎那间,李元吉脑子里嗡嗡直响, 眼前好像都爆出了乱七八糟的声浪和火花, 脑子里的液体随之翻涌, 头晕目眩。

李世民连忙捧起孩子的手, 吹了又吹, 心疼道:“没事吧?手疼不疼?”

这是重点吗?!

不知道多少人暗自嘀咕, 按捺住兴奋, 紧迫地观看动态, 心底狂热尖叫。

不是!等会!刚刚谁打的齐王?秦王好像没动手啊?

秦王殿下怀里抱的那个孩子?不对吧,那孩子才多大?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李世民给政崽呼呼发红的小手,其他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好可怜,手都红了……”李世民无比真情实感,毫无演戏的成分。

李元吉回过神来,火冒三丈:“你敢打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有本事就来打你?”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要求呢。”[1]

“你!”

“不服是吗?”

“我当然不服!”

“政儿。”李世民微微一笑。

嬴政爪爪开花,甩手又是一巴掌。

“啪”

左右对称,一边一个小手印,别提多好看了。

就是李元吉皮糙肉厚的,他疼不疼不重要,孩子的手娇嫩,打得越发红了。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李元吉受此大辱,登时涨红了脸,犹如被石头砸过的猪肝,红得快滴血了。

他怒火中烧,一时理智尽失,抖开马鞭向李世民抽了过去。

刘宏基与许洛仁皆猝然变色,纷纷冲过去。

李世民是战阵里杀出来的,他反应多快,一瞬间劈手攥住了打过来的马鞭,用力一扯。

李元吉咬牙,跟着用力。

这长长的羊皮马鞭就在他们兄弟之间绷紧,紧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齐王殿下这是做什么?”刘宏基横眉冷对,“擅闯宵禁,还对你的兄长动手,陛下驾前,末将定直言进谏……”

“我呸!他打我两巴掌你不吱声!我鞭子还没抽到他你就这么着急!谁不知道你刘宏基是二哥的人?你护主护得跟狗一样!”

李元吉彻底破防,口不择言地骂开。

“好叫齐王知道,你眼里的狗,也是会咬人的。”刘宏基毫不退让,挥手道,“拿下。”

“我看谁敢?”李元吉大喊。

李世民与嬴政几乎同步地冷笑了一声,犹如在看跳梁小丑,带着点轻蔑和淡定。

嬴政再次伸出手,李元吉竟然下意识要去挡脸。

但这次嬴政没有打他的脸,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手都被厚脸皮反震得火辣辣的。

都是李元吉的错,导致他该回家睡觉的点,还在城门口吹冷风,还弄得手疼。

幼崽在心里抱怨,冷着漂亮小脸,一把抓住了李世民这边的鞭子。

李世民略微挑眉,神色舒缓下来。

那鞭子被小孩这么一握,尺寸好像都显得大了好几倍,葡萄都显得像橘子,夸张得很。

更夸张的是,小朋友不走寻常路,他一使劲,爆发出的力量立刻扭转了拔河僵持的局面。

“啊——”

什么东西大叫着从马背上摔地下去了?哦,是闯宵禁的齐王啊,那没事了。

刘宏基和许洛仁压根没管他,纷纷赶到李世民身边,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李元吉怒不可遏:“你们眼瞎吗?摔的人是我,他能有什么事?”

还是摔得太轻了,居然还能这么鬼喊鬼叫。李元吉的身体素质为什么这么好呢?从这么高的马上摔下去,怎么不给他摔残?

刘宏基腹诽,让城门守卫围住了齐王府众人,缴械带走。

众人犹犹豫豫,看看地上的李元吉,再看看渊渟岳峙的秦王府亲卫,一时倒没有人叫嚣反抗。

嬴政抬起他的战利品鞭子,眨巴眨巴大眼睛,送给李世民。

“我可不要这个,家里多得是。”李世民摇头,“你想要吗?”

政崽也摇摇头,李元吉的东西,送他他都不要。

长得好难看,人还这么坏。

他不假思索地把鞭子一丢,正丢在想爬起来的李元吉脸上。

刘宏基有点想笑,努力忍住了。他立刻拿走了鞭子。

李世民只顾着关心崽崽的两只手,吹吹贴贴,揉了又揉:“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幼崽的手贴在父亲脸上,又被按揉着手指和掌心,火热胀痛的异样感逐渐消散,心平气和地耳语:“没事啦,不疼的。”

“你!你们!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李元吉一骨碌爬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非但不认怂,还想把事情闹大。

李世民无所谓,他要闹就陪他闹,闹大了又怎么样?

公道自在人心。

很多人总有一个误区,认为在乱世里强权就是真理,谁拳头大谁就得人心,其实不是的,至少不全是。

人心永远是向往朴素的道德正义的,无论在什么时代,无论是否能做到。

闹得越大,对李世民越有利。

因为,齐王府上那么多带伤的卫卒从者,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心。

三方将这事,闹到了御前。鞭子莫名变成了呈堂证物,不知何时又落到李世民手里,防止李元吉动手。

李渊本来在听美人弹琵琶,和老友裴寂嘻嘻哈哈,左拥右抱喝着小酒,别提多快活了。

忽然听谒者来报,顿觉扫兴。

“大晚上的,这么点小事也要来报,真够烦人的。元吉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二郎也不懂事?”

李渊忍不住抱怨。

裴寂马上笑眯眯接话:“陛下稍安勿躁,不过年轻人争锋罢了,几位殿下个顶个的优秀,出类拔萃,骁勇非常,别人想有这烦恼都没有呢。”

这倒是实话。

生了几个出色的好儿女,一直是李渊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李渊叹口气,不得不让琵琶女和舞姬们下去,歪歪斜斜的身体略微坐正,整整着装,而后又叹口气。

“算了,让他们进来吧。”

李元吉抢先一步,出现在李渊面前,大声告状:“父亲!二哥和我闯宵禁,他还打我!”

李世民一点也不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秦王落在后面,徐徐进殿,抱着孩子行礼不大方便,但他舍不得放下来,便慢吞吞叉手低首。

刘宏基刚要和李元吉硬刚,就听李渊道:“你二哥和你闯宵禁?你说的是你二哥?”

李渊有点匪夷所思,还望向了裴寂:“裴监,你听见了吗?”

裴寂笑道:“臣听见了。”

裴寂担任过晋阳宫的副监,掌管宫中仓库钱粮,两人的深厚关系也是因此建立的。虽然现在已经升官了,但李渊还是这么叫他,以示亲密。

“这话你信吗?”

“臣要是说信呢,陛下就要怀疑臣老糊涂了。”

“哈哈……你要是老,那我不是更老?”

“陛下春秋鼎盛,哪是我等臣子能比的呢?”

李渊乐呵呵,浑然不受李元吉影响似的,和颜悦色道:“你二哥闯宵禁我是不信的,他去抓你还差不多。倒是你的脸,怎么回事?”

李元吉立即走上前,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抬起脸,让李渊看清楚。

“还不是二哥!父亲你看,我都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了?”

“嗯……”李渊沉吟,更匪夷所思了,“你是想说,这么小的巴掌印,是你二哥打的?怎么他今年一岁吗?”

清楚分明的小巴掌,到现在还没散呢,红通通的,准确地印在脸颊左右两边。

小孩才有的那种,胖乎乎的轮廓,短短粗粗,骨头都没有闭合,肉多,留下的痕迹也可爱。

李元吉长得还没有这两个巴掌印好看。

裴寂看着稀罕,酒都不喝了,伸着脖子凑热闹:“谁能打出这印子来?公主的手也没这么小啊。”

在这种场合,公主这个称呼如果不带封号,一般特指平阳公主。

毕竟他们兄弟姊妹是一个母亲生的。——公主一个人占了姊和妹。

刘宏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陛下容禀,此事要从齐王殿下昨日闯禁开始……”

“这我已经知道了。”李渊打断他,“你不是上过奏了吗?这跟二郎有什么关系呢?”

“秦王殿下今日出城游玩,回来时,受臣请托,才一起拦下犯禁的齐王。”刘宏基直言不讳。

“哦。”李渊恍然,“也就是说,你拉着二郎一起,想给元吉一点颜色瞧瞧。”

“陛下!宵禁森严,关乎京畿安危,不可……”

李渊傻眼, 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孩子,是二郎你的庶子?”

“父亲你在说什么?政儿是我和无忧的孩子,你不是见过吗?”李世民脱口而出, 很是不满。

“啊对, 对,我见过,我是见过。”李渊讪讪,但还是狐疑。

李渊身为祖父,李世民之前有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看过,他当时见幼儿生得隽美, 还乐得连连夸赞, 甚是欢喜呢。

谁不喜欢自家好看的孩子?

李渊要是不喜欢, 那些年上任的时候老是带着李世民干什么?图孩子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吗?

参加宴会见同僚朋客的时候, 他怎么不把李元吉带过去, 而非要带李世民?不就是因为二郎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吗?

“可是……”李渊结舌, “这孩子、这孩子不是才满月吗?”

“嗯,刚满月。”李世民肯定道。

他过于淡定的神情, 差点让在场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满月的孩子会说话,是件很正常的事。

“说起来, 我的确做过一个梦, 梦见你母亲告诉我, 你的长子会天赋异禀、与众不同……”

但是梦里铺垫的, 和亲眼所见的冲击力, 到底还是不一样。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蓝鲸很大, 但只有亲眼见到才会发现, 这简直是座山啊!太不可思议了。

李渊呆滞了一会, 喃喃自语,恍惚地看着政崽,惊疑不定。

片刻后,他将目光投向心腹裴寂。

裴寂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和李世民的关系虽然一般,但目前也没有什么大的摩擦,涉及到秦王亲子,李渊的孙子,他作为李渊心腹,总不能当着秦王的面,说这幼子坏话。

那情商得多低啊。

所以裴寂调整了表情,惊叹道:“公子如此天赋异禀,真是天降祥瑞,神佑大唐呐!恭喜陛下,我大唐有此吉兆,必将威服四海、问鼎天下!”

别管这话前后逻辑成不成立,反正李渊听了很舒心。

“裴监啊裴监,还是你说话最得我心。”李渊的心情顿时上扬起来,哈哈大笑,红光满面,“二郎这仗打得好,孩子生得也好,都好!”

一个个的,废话好多。政崽听烦了,在心里指指点点。

李世民话也多,但政崽乐意听,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家伙对话,他就不乐意听了。

“父亲说的是。”李世民微微一笑,捧了一捧。

他对怀里的崽耳语道:“辛苦你,撒个娇。”

“我不会撒娇。”政崽为难。

“笑一笑,嘴巴甜点。”

“嘴巴不甜。”

“那就笑笑吧。”李世民不勉强他,只是走近,把孩子抱过去,在李渊接手之后,才慢慢松开。

政崽挤出一个笑容,对祖父营业。

“叫祖父。”李世民轻声教他。

“……祖父。”孩子一点也不积极,磨磨蹭蹭地开口。

“哎。”李渊如听仙乐,笑得合不拢嘴,“真聪明!大郎家的承宗还不会叫人呢。”

好可怜的承宗,他还不到一岁,做错了什么要被李玄霸吓,又做错了什么要拿来跟嬴政做对比。

怎么比?比得过吗?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有别常人的?”李渊看似不经意地问,却一直打量着政崽的脸。

如果不是很了解自家儿子,确定李世民没必要隐瞒私生子,李渊还是会更倾向于觉得,这孩子一岁多了。

但真没必要,这又不是独孤伽罗当政的时代。

“也就最近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也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清楚该是什么样的。政儿刚开口说话的时候,把我和无忧都吓一跳呢。”

“倒也不必惊慌。玄异之事,自古有之。既是祥瑞,就好生教养,日后也为我大唐添一份助力……”李渊道。

“陛下,平阳公主求见。”谒者趋步来报。

“她来干什么?”李渊顿了顿。

“公主只说有急事。”

“那就让她进来吧。——今晚可够热闹的。”李渊无奈。

公主来得很快,穿着和李世民类似的圆领袍服,窄袖长裤,打扮得非常简单利落。

很适合骑马,也很适合动手。

李世民嗅到了一丝丝杀气,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崽抱过来。

幼崽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情,在不亲近的人怀里,笑得很是敷衍,圆溜溜的大眼睛都快压成一半了,耷拉着眉眼,兴致缺缺的样子,像是在摸鱼等下班。

公主一来,幼崽扁扁的死鱼眼马上睁大,恢复了灵动的光彩。

“这是你姑母。”李世民话音刚落,崽崽就礼貌地开口,“姑母好。”

“政儿也好。”公主向孩子点头微笑,匆匆对李渊行礼。

“你也有事要禀告?”李渊纳闷。

“当然。”公主迅速环顾四周,如鹰隼在寻找猎物,灼灼的目光明亮有神,暗含锐利。

李世民与她对上了眼神,刹那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他好像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也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公主动如雷霆,大步上前,猛然抢走了李世民手里的鞭子。

——就是政崽帮父亲从李元吉那儿抢的那条。

父子俩这回猝不及防,没有一个跟公主拔河的,眼睁睁看她夺走了马鞭。

“???”

所有人的问号,被破空之声打破。

公主径直来到李元吉身边,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膝弯,把李元吉踹跪下来,折叠起来的马鞭刷拉甩开,一鞭子抽在李元吉脖子和后背。

“啪”,这一鞭甩得极为清亮。

天哪!

这殿里的冷空气要不够用了,人人都得倒吸一口。

李世民动了动脚步,政崽张了张嘴。

李渊忙不迭地站起来,急道:“秀宁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刘宏基!二郎!你们还不去拦着她?”

拦什么呀?

这打得多帅!

李世民要不是顾虑太多,他早就暴揍李元吉了。现在有姐姐当手替,没有在一旁鼓掌喝彩大声叫好,就算他有城府了。

政崽眼睛锃亮,好像有无数小星星在眼里闪烁,马上要噌噌冒爱心了。

姑母好!李元吉坏!活该被打!再打得重点!

他无意识地握手成拳,像是恨不得亲自参与其中,也像是在为公主默默加油。

但刘宏基得动,还得反应快点,不然分分钟被优化。

这年头找个好工作不容易,他可不想被炒。

刘宏基严肃地上前欲拦:“公主殿下,陛下驾前,不可如此放肆。”

“怎么,我教训我亲弟弟,还轮得到你管?”公主冷笑。

一句话把可大可小的御前失仪之过,降到了家里的小事,禁卫们犹犹豫豫的,想阻拦又怕失手伤了公主。

李家的家庭氛围还是很浓的,李渊虽然着急,也没有下严令说把公主拖出去。

李世民装模作样地要帮忙,还没摸到姐姐衣角呢,就被斥了:“你一边待着去!有你什么事?尽添乱!小心我鞭子不长眼,扫到你家孩子。”

就等这句话了。

有了这句话做底,李世民的迟疑就显得非常合理。

幼小的宝宝随即“啊”了一声,好刻板的震惊,趴进父亲怀里。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收回手安抚孩子,一边撤退一边拍背念叨:“政儿乖,不怕不怕……”

他退了,这一退,就退到了柱子附近,嘴上还不闲着,扬声道:“阿姊!阿姊快停下!别吓着父亲……”

他的声音把李元吉的声盖过了一半,乱七八糟地杂在一起。

“阿姊打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李元吉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爬起来。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两鞭子。

李家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就算不能带武器上殿,也能把“证物”变成武器。

“你还需要得罪我?”公主抬手把刘宏基拨到一边去。

魁梧壮硕的右骁卫大将军就这么被她推走了,踉踉跄跄的。

“我问你,陈善意是怎么受的伤?说话!”公主怒斥。

“她去找你告状了?!”李元吉大怒,“那个贱妇!我就知道……”

“元吉!”

“李元吉!”

李家这边同时三个人都开口打断,以免李元吉说出更难听的话。

政崽忙着吃瓜,悄咪咪探头,听公主骂道:“你还是人吗?要是没有陈媪,你早就不知道死多久了。她救了你的命,尽心尽力照顾你长大,这么多年,这么大的恩情,你居然能打伤她?”

当年就是陈善意把还是婴儿的李元吉留下来,偷偷用奶水哺育他,等在外的李渊回来的。

说她是李元吉的第二个母亲,一点也不为过。

连这样天大的恩情,李元吉居然都能恩将仇报。

人家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都知道功成名就后千金偿还呢。李元吉呢?

他就该和胡亥坐一桌,人头畜鸣。

“我伤她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明明是在那练兵,要她多嘴多舌?”李元吉振振有词。

“练兵?你真说得出口。”公主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不管李元吉躲得多快,都能精准地抽到他身上,同时不忘言辞犀利,“二郎也练兵,你看见他麾下将士个个带伤了吗?”

“他是他,我是我,我怎么练兵,难道要跟他学吗?”李元吉梗着脖子大喊。

他仓皇躲避,没有跟姐姐硬刚,因为他其实很清楚,他能跟李世民对着干,但不能跟姐姐硬来。

姐姐真的会把他往死里打。

“让他进来!”李渊的嗓门也大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谁, 只希望赶紧把这乱子消弭,眼不见心不烦。

李建成进殿行礼,礼还没行一半, 李渊就捂着头摆手:“管一下你妹妹, 她现在气盛得很,我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此言差矣,我是在帮你教训元吉。”李秀宁手腕一抖,鞭子回收到掌心,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李建成刚刚张嘴,她就转身问道:“元吉伤了陈媪这件事, 大哥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李建成叹息。

“大哥有什么看法吗?”李秀宁逼问。

“你都把元吉打成这样了,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大哥觉得我不该打他?”

“元吉确实有错, 他年纪小不懂事, 一时冲动罢了, 你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传出去,不仅对元吉名声不好, 对你名声也不好。”李建成苦口婆心, “牵连到父亲,外人会议论父亲治家不严, 这又是何必呢?”

李秀宁微微抬首, 了然一笑:“所以大哥匆忙进宫, 是为了维护元吉。”

“我没有在维护他, 我是希望我们一家和睦, 不要生乱。”李建成平平淡淡地说完, 看向李世民, “二郎不这么觉得吗?”

“我要是不这么觉得, 就不会忍他到现在了。”李世民应声,“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的。”

李渊受够了,喝道:“把鞭子交上来。谁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许带这东西进殿来!”

“回陛下,是齐王殿下的马鞭。”刘宏基马上从松手的公主那里取走鞭子,上交李渊。

“呦,原来刘将军一直在啊。”裴寂笑呵呵地给刘宏基上了点眼药。

李渊也不满:“你也是,连公主都拦不下来,右骁卫大将军怎么当的?”

“臣怕不慎伤了公主,届时又如何交代呢?昨日齐王殿下闯禁,打伤城门校尉,陛下袒护齐王,不予处理,今日齐王再犯宵禁,臣又该如何是好呢?”

刘宏基也不管李渊的面子挂不挂得住,坚持说完,“若宵禁可有可无,日日可犯,那还要宵禁做什么?谁还敢守长安城门?这长安的城门就跟纸糊的一样,说闯就闯了。陛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李渊坐下来,烦不胜烦:“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元吉也受了教训了,日后不会再犯了。是吧,元吉?”

李元吉灰头土脸的,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点头不行,姐姐就在旁边,随时会给他一脚。

她踹人可疼了,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除了被打得嗷嗷叫的李元吉,其他人都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接受了李渊絮絮叨叨的包饺子环节,听他啰啰嗦嗦什么“有事上奏不要动手”“兄友弟恭手足敦睦”“大敌当前顾全大局”云云。

李渊说着,大家就听着呗。

唯有政崽不同,他可不惯着这老登,捂着耳朵就假装睡觉。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玩了一天也够累的,现在才睡已经算晚了。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抬了抬胳膊,让孩子可以竖着趴在他肩头。

半握着的小手搭在脸颊边,呼吸小小缓缓,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轻最软的一部分,让人情不自禁地也放慢呼吸和动作,时不时地侧首看看他。

至于李渊在唠叨啥?不知道,没注意。

等家庭会议开完,早就过了关坊门的时间了,李渊还得给他们手令,让他们各回各家。

好好的寻欢作乐,变成鸡飞狗跳,李渊头都疼。

李元吉一瘸一拐地走了,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李建成到了殿外,略略停步,对后面这俩说道:“你们也是,非要闹这么大。”

李秀宁只是微笑:“大哥看见陈媪身上的伤了吗?如果你看见,还能说出这种话吗?陈媪还给你做过衣裳鞋子呢。”

李建成默了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与李世民走过长廊,下了石阶。

星光寥落,夜风瑟瑟。

她停下脚步,看弟弟单手给孩子戴上帽子,便帮忙整理了一下,让帽檐别盖住小孩的眼睛。

“这帽子是不是大了点?会往下滑。”

“政儿不喜欢太紧的,说箍得头疼。”李世民低声,“陈媪还好吗?”

“差点没救过来。——还好遇到了一位神医。”

“孙思邈?”

“你认识?”李秀宁微诧,“你怎么谁都认识?”

“在高墌城的时候,多亏孙神医相助。他何时来的长安,我倒不知道。”

“刚刚还是下手轻了。”公主嘀咕。

“多谢阿姊。”

“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你做的。”姐姐蹙眉,“我只怕他以后还不消停,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李世民仰头看天,没有说话。

“你也不容易。”姐姐拍拍他另一边的肩,顺便碰了碰孩子鼓鼓的小脸。

指尖蜻蜓点水一般,没敢用力,点了个软软的凹陷,随即又弹回来。

还是那么圆溜溜、胖乎乎,仿佛刚出锅的馒头,带着暄乎的热气。

“陈媪暂且住你府上吗?”他问。

“嗯,等我离开长安,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要是不愿意……”

“再问她是否愿意来我这里。”李世民随口接道,“或入宫,或归家,都可以。只要不回齐王府,哪儿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的气总算顺了些,笑容也真实起来。

“入宫还是送去万贵妃那里,她最稳妥……”李世民建议。

“这是自然。”公主同意。

他们只叙了几句话就散开,毕竟孩子得早点回家,好好睡觉了。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抱到秦王府,没有假手于人。

无忧果然还没睡,正搭着小手炉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起身迎他。

“你别出来了,夜里寒气重。”他加快脚步直接走过去。

“政儿睡了?”

“嗯。”李世民在侍女的帮助下,拿掉孩子的帽子和披风,脱掉鞋子,于床边俯下身,想把孩子小心地放下去。

凡带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多么重要且紧张的时刻,一旦没有成功,孩子挨到床就醒了,那无疑等于下班回到家才发现这一天没打卡,刚写完的一万字文档没保存不见了。

天都要塌了。

他屏住呼吸,轻得不能再轻了。

无忧忍俊不禁,拿来薄薄的小软枕放在孩子脑袋下面。

那枕头形状奇异,像个倒过来的“凹”,中间比四周都要薄,挖空了一部分,方便幼儿放头,不会枕出扁头,也不会因为太高而导致脖子不舒服。

李世民盯着政崽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腰,胳膊几乎要挨到枕边了,睡得正香的小孩却有了动静。

乌黑密长的睫毛颤啊颤,大尾巴悄咪咪滑溜出来,脑袋左右蹭了蹭,角角蹭到了李世民的手。

“唔……”咕哝咕哝的,像小猫咪在响。

李世民试探性地收回手,把孩子搁下来,赶紧拍拍他的胸口和小肚子,试图把将醒未醒的幼崽接着哄睡。

“我看他要醒了。”无忧抿唇一笑。

“明明睡了一路……”李世民低低抱怨,“到床上就醒了。”

政崽揉揉眼睛,真的醒了,努力挣扎着想起来。

仰卧起坐,起坐失败,头刚翘起一点,小短腿都跟着用劲,但是没坐起来,又啪叽倒回床上了。

无忧伸手拉他起来,扶着孩子的背,柔声道:“不睡了吗?”

“阿娘?”孩子迷迷糊糊地发声。

“嗯,你到家了。”

“我有事要问的。”政崽还惦记着今天好多事。

太多疑问,一个接一个的,他想搞清楚。

“明天再问也是一样的。”李世民取下他的橘黄色小挎包,随手往枕边一放。

稀世珍宝随侯珠与和氏璧,就这么毫无排面地挤在一起,充作小孩玩具及小夜灯。

“不一样。”幼崽有幼崽的坚持。

“好吧。”李世民抹了把脸,只能由着他。

他们都坐在床边,抱起孩子等他夹在哈欠里的问话。

“阿耶有好多兄弟姊妹么?”政崽竖起手指,在那数啊数。

李世民帮他一起数,点点孩子嫩乎乎的手指,从最高的中指开始:“如果只论一母同胞的,年纪最长的是你大伯,而后是你姑母,你三叔父玄霸,最后是年纪最小的李元吉。你都见过了。”

政崽头脑风暴了一会,忽然疑惑:“那二叔父呢?怎么少一个?”

这问题问得李世民和无忧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大乐。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政儿,你太可爱了。还有我呀,我排行第二。”

“!”政崽睁大眼睛,扳着手指重数一遍,恍然大悟之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幼崽捂着脸,小声道:“我把阿耶数漏了。”

李世民笑够了,亲亲他捂脸的小手,夸奖道:“会数数就已经很厉害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政崽磨磨蹭蹭地放下手,吐了压抑半天的槽:“祖父好偏心哦,阿耶这么好,他为什么不偏心阿耶?”

李世民灿烂的笑容一僵,收敛了几分快乐。

“他从前,是很偏爱我的,我小时候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大,生了病久久不好,你祖父还去寺庙诚心祈福。那些年里,他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把最好的骑兵交给我挑选,好多宴会都带着我……只是……”

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政崽的心情跟着他起伏,偷眼看看父亲的表情,猜测着:“只是祖父孩子太多了?”

政崽的一天, 从被金乌的光照到发热开始。

一家三口里,他晚上睡得最早,白天起得最晚。

虽然李世民出门时他隐约有一点感觉,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但他有自己的小枕头小被窝,冬天的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暖得不想动,直接瘫成软绵绵的小龙饼。

直到太阳融融泄泄的光辉,透过暖黄的窗纱,像加了一层冬日的滤镜, 洒到孩子身上。

最初是明处高于暗处的暖意, 持之以恒地眷顾着孩子的一只小手, 慢吞吞移到胳膊和脸上。

暖洋洋的热乎气, 便蒸腾起来, 照得政崽尾巴都发热。

他还不能长久地控制好自己的身形, 难免有尾巴悄悄冒出来、晃来晃去的事发生。

在外面人多的时候还好,一旦回了自己家, 就会像现在这样, 睡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管自己暴没暴露。

家毕竟是家呀, 跟外面怎么一样呢?

小龙崽的手开始发热, 热得有点烦了, 本来投降青蛙似的标准睡姿发生变动, 翻过身避开阳光, 呈现出“片”状。

气温逐渐上升, 屋里亮堂堂的, “片片”的小龙哼哼唧唧, 蜷缩成了反过来的“犭”。

他往太阳还没照到的地方蹭蹭,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角。

蹭着蹭着,怎么动不了了?

“……阿耶?”幼崽朦胧地睁开半只眼睛,以为是李世民在捣乱。

不是在冤枉他,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他干的。

“公子醒了吗?”守在边上的素女小声问。

幼崽的脸睡得酡红,半梦半醒地发了会呆,炸着毛翻坐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盹。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就发现他的尾巴又又又被李世民打成结了。

不仅打成结,还系在了被角上,难怪动着动着就动不了了。

不用怀疑,指定是他干的,别人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

幼崽鼓起脸,准备等李世民回来,好好地控诉他一顿。

不可以总是给尾巴打结!

素女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政崽“咻”的一下,把角角和尾巴收了起来,东张西望:“阿娘呢?”

“王妃刚忙完内务,在做缄叶。”

“叶子?”

“就是昨日公子折的枫叶。”

“哦。”

政崽其实并没有事要找他们,但睡醒了看不见父母,总是下意识想问问,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蓦然歪头,看了看素女。

“怎么了?”素女被他一看,就紧张起来。

“你去找的姑母?”

“嗯。”素女声若蚊呐。

“不怕吗?”

她一见到陌生人,一跟陌生人主动说话,就要酝酿很久,忐忑得很,竟然能跑到平阳公主那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说清长孙无忧交代她的所有话。

其实很不容易。

“怕当然怕。”素女局促道,“可,我在修行。”

政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欣赏努力又能干的人,不管她是不是人。

“政儿!政儿起来了吗?”

这个随着脚步雀跃地靠近,宛如轻快的扬琴一跳一跳的,人还没到,兴冲冲的气场就已经迎面而来,比太阳还太阳的,就是我们秦王了。

“我醒啦!”政崽欢快地回应他。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的李世民的帮助下,政崽忙忙乎乎地穿衣洗漱。

“我不要穿这个。”幼崽抗议。

“为什么?多好看啊。”

“比金乌还亮。”

“那不是很好吗?金灿灿的。”

“包包就已经够亮了。”政崽指指橘黄的包包,认真地辩驳,“我不要发光。”

他又不是刚出笼的小鸡仔,不要一身金黄金黄的,闪瞎别人的眼睛。

“那这个,赭黄的。”

“不要。”

“这个呢?鹅黄,一点也不亮,很适合小孩子穿的。”

“阿耶你到底有多喜欢黄色啊?!”

李世民很遗憾地放下一叠黄色系的衣裳,笑眯眯地问:“那你喜欢什么色?”

“有没有玄色的?”政崽想了想。

“这么小就穿那么深,也太暗沉了吧?”

幼崽嘟起嘴,表示不高兴。

“行吧行吧,你爱穿就穿。”李世民嘀咕,“小小年纪,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才没有。”

玄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父子俩截然相反的审美激烈碰撞了一下,最后各穿各的喜好。

“烫!”

“这水都温了。”李世民试了又试。

“真的烫。”

“真的不烫。”

两人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幼崽在父亲手下扑腾扑腾,被热水和面巾揉捏得湿润发烫。

“不要扎两个鱼丸。”

“这又是为啥?”

“哪吒就是这样的。”

“没听过这么奇怪的理由。幼儿都是这样的,还有剃光了只留两三个鬏的。”

“哪吒没有剃光。”

“哪吒比你大。”

“我也不要剃光。”

无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父子俩乱七八糟的晨起日常。

奇奇怪怪,热热闹闹。就是混进了什么神奇的人物?

“可要帮忙?”无忧盈盈一笑。

“不用,马上就好。”

无忧看得出李世民是在玩,因为孩子情绪稳定又懂事,沟通起来毫无障碍,所以这些琐碎的小事也充满乐趣,而并不令人烦躁。

普通的孩子远远没有这么好带的。

政崽坐在比他还大的铜镜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并在一起,从胡床上垂下去,脚尖离地面很远,乖乖巧巧地看镜子里的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小炸毛顺了顺,变成两个小揪揪,三个小揪揪,四个小……

“阿耶!”政崽终于出口打断李世民的自娱自乐。

他不是玩偶娃娃,不要一直瞎折腾啦。

“要不就不扎了?就这样散开也挺好看的。”李世民乐呵呵。

所以折腾半天就纯玩呗。

涂面脂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两只手蘸上润肤的玉膏,摩擦摩擦,就往孩子脸上抹,从上到下来回挼。

“唔唔……”幼崽的小脸蛋被李世民摸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的肉都快扭曲变形了。

太软乎了,真的很难不趁机多揉一会。

政崽生无可恋,垂着眼睛等他摸够,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嘿嘿……政儿好香,让阿耶亲亲……”

喂!有没有人管管啊!

政崽努力向母亲伸出小手,招啊招,爪爪拼命开花,发出求救信号。

长孙无忧忍着笑,慢悠悠走近:“我听人说,幼儿的脸不能经常亲的。”

“有这种事?”李世民大惊。

“嗯。”她拯救完崽崽,温柔地给孩子擦擦脸,再抹匀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问问孙神医?”

“为什么不能亲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着脸问:“今日要入宫吗?”

“对。”长孙无忧捋了一下孩子耳边的发丝,仔细打量他有没有什么不妥。

“见万贵妃?”

“嗯。”长孙无忧抱他下来。

“我要怎么称呼她?”政崽提前做准备。

“叫万娘娘就好,我也是这么叫的,毕竟是长辈。——也可以叫’万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来牵。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脚下。”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道,“昨天在城隍庙的时候,你是没看见,政儿一个倒栽葱,直接掉陶罐里去了,那个脑袋卡得……”

“阿耶!不许说了!”幼崽的脸瞬间爆红,气哄哄地跺脚,恨不得过来踩他。

“声音这么小都听得见?政儿也太厉害了吧。”李世民浮夸地赞叹。

“哼。”政崽撇过脸,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响。

用过早食后,他们往宫里去。

“万娘娘是好人吗?”幼崽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与万贵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亲过世五年了,父亲称帝后,追封母亲为’穆皇后‘。这后宫里,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万贵妃。”

他把这些宫廷之事掰得很碎,像喂汤一样,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吃。

孩子很灵透,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为什么?”李世民笑问。

“因为她离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确如此。我印象中,万贵妃是个温婉恭顺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问。

但是在外人眼里,长孙无忧也是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说她不是,可她不仅仅是。

如果只有恭顺,万贵妃是做不了贵妃,也执掌不了后宫的。

“这就得问你阿娘了,她和万贵妃更熟悉。”他补充道。

长孙无忧沉静道:“因智云之故,万娘娘郁郁寡欢,我常常去看她,与她说说话,相处得还算融洽。”

“李智云?”

“他是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来。

总算接上昨晚没讲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亲腿上,听得很认真。

去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留守河东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机之中。

仓促之间,李建成带着李元吉走小路赶赴太原。

他们没有带上十四岁的李智云,而后李智云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长安遇害。[1]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离现在也不过一年多。

“是我养的狸奴。”万贵妃忙伸手把白猫接住, 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摇摇头,依然看向屏风。

那少年还在, 只是躲在后面, 缩成了一团。

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少年就是猫。

但现在猫在这里,人也还在那里。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便对李世民道:“屏风后面有人,比哪……呃,比阿耶小几岁的样子。”

众人色变, 万贵妃反应最大, 猛然回头去看屏风, 声音有点颤抖, 极力平静, 却还是平静不了:“他、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

政崽怔了怔, 戳了戳自己的右脸,如实道:“这里有个点点。”

他不会描述人的相貌, 就用自己的逻辑描述道, “比阿耶矮好多,眼睛这样垂下来。”

幼崽比比划划, 直接在空气里开画, 弯弯的, 像月牙, 又像石拱桥。

可惜他没有王翦的术法, 没办法化虚为实, 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显形。

“脸颊中央有痣?”万贵妃抓住了重点, 下意识圈紧了猫, 急急忙忙地问。

“喵嗷……”猫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了,大声控诉。

“什么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万贵妃睁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见的只有屏风和宫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却还记得她的问话,严谨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颜色和万娘娘差不多。”

万贵妃失手放跑了白猫,那嗷嗷叫唤的狸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连忙让宫女把猫抱走,一迭声道:“对不住,平日纵惯了……”

李世民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两把猫,然而时机不对,便揽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继续口出惊人。

周围更静了些,侍者们纷纷低着头,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心里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万贵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问:“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可说了什么?”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恳求了。

政崽也觉得她可怜,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风,不敢过来,言语也轻声。

“他说——”政崽听完,转述道,“雪团跟他讲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少,外面起风了,晚上会冷的。——雪团是哪个?”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疑问。

万贵妃的眼底已经噙满泪水,她转过脸去,又转回来,还是痴痴地看那屏风。

“雪团、雪团是狸奴的名字……智云从前,最喜欢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狸奴的形状比他还大,也能叫“团”吗?

它怎么知道要下雨呢?云告诉它的?

长孙无忧安慰道:“大抵是智云舍不得贵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连心,连黄泉都不能阻隔。”

万贵妃匆忙拭泪,强颜欢笑:“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智云就在我身边。我屡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负,没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边没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对,崔珏好像算个人。

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

李玄霸可不是这样,笑嘻嘻地到处乱蹿,直接从李世民身上穿过去了。

“二哥杀气好重。”李智云缩头缩脑。

“乱讲。”政崽严肃脸,替父亲辩驳,“阿耶最温柔了。”

“鬼都怕杀气重的人。”李智云弱弱道,“我从前是很喜欢二哥的,现在却不能靠近他。”

“可万娘娘也在那里。”

“那我更不能过去了。我不能害母亲生病。”李智云认真与他分说。

“哦。”政崽恍然,转身哒哒跑回去,抬起头,讲给万贵妃听。

“智云……小叔父说,他不能害母亲生病。”幼崽背话背得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多余的艺术加工,很多时候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李世民想起七月十五的事,给孩子垫了一句:“我听说鬼魂阴气重,离生者太近不太好。”

长孙无忧轻叹:“好孩子。”

万贵妃很感激政崽帮忙传话,也有隐忧:“那我可以为智云做些什么呢?怎么样可以让他好过一点?”

“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李智云却道,“孩儿不孝,不能常伴母亲左右,唯愿母亲长寿康健。这样孩儿也就放心了。”

政崽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学出来,感情其实是大打了折扣的,但依然引得万贵妃泪如雨下。

她哭也就算了,长孙无忧会安慰。李世民跟着哭是什么道理?充当气氛组吗?

政崽都惊呆了。

天哪,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幼崽犯愁,赶紧跑到李世民身边,爬到他腿上,哼哧哼哧抓着他的衣服站好,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用小手给父亲擦眼泪。

“不要哭啦。”政崽干巴巴地劝,“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变成了鬼。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鬼,不就都一样了么?”

这样说来,死亡其实跟破茧成蝶是一个道理啊。

人是毛毛虫,鬼才是蝴蝶。

人是鬼的幼年期,鬼才是成年的。[1]

等长孙无忧把万贵妃哄好了,一转头就发现李世民在拿政崽擦眼泪。

幼崽垮着小猫脸,扭来扭去跑掉了。

他又去找李智云了,好奇心满满地问:“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出现呢?”

扶苏就不行。

“这是母亲的地方,我只要注意别被太阳照到就好了。”李智云解释道。

“听不懂。”

“骨肉血亲,自然如此。”

“啊……”幼崽失望。

那他与扶苏,还算骨肉血亲吗?

他这一世的骨与肉,是来自长孙无忧和李世民,早就与扶苏没有关联了。

政崽问话把自己问郁闷了。

“况且,还有这个。”李智云也不瞒他,从万贵妃的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绢衣的木偶小人。

万贵妃有点不安地看了看李世民,见他的目光也注视着木偶,连忙道:“那是智云的偶人,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娘娘不必担忧。”李世民随即应道。

他当然知道万贵妃为何着急,因为光有汉一朝,因为巫蛊被废被杀的皇后与太子公主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政崽兴高采烈地把那小木偶人拿过去,举起来给他们看:“他脸上也有一个点点痣。”

幼崽还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在相同的位置做强调,颇为骄傲,“我没有点错吧?”

“没有。”李世民微微而笑,“政儿最聪明了。”

长孙无忧定睛一看,确认道:“这是娘娘亲手做的?”

“是。别人做的我不放心。”万贵妃低低道,“偶人背后有智云的八字。我曾带去过三清观,求了符,塞在这衣服里。殿下可以打开看看。”

她很谨慎地交代着,明知道李世民告发她的几率小于秦始皇骑北极熊,也在言语中降低这可能。

李世民没打算要拆开看的,他信得过万贵妃,不可能搞巫蛊咒谁。

况且这个小木偶,圆圆的少年脸,下垂眼,从衣着到长相都明显是按李智云来做的。

但父子兄弟之间,除了李元吉,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相似的,万贵妃也怕人误会。

然而政崽想看。他不仅想看,他还想学。

“我可以拆吗?”政崽举起手,吸引大人注意。

“可以。”万贵妃舒了口气。

政崽得了一半的许可,马上去看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轻轻点头,顺着他们的意。

李世民挂起了问号:“怎么不问我?”

下午宫里的家宴, 李元吉赌气没来,柴绍高高兴兴地向他们招手,气氛倒是好了很多。

万贵妃陪伴在李渊身侧, 与他饮酒, 神情看不出异样。

李渊好琵琶,喜欢听,也喜欢演奏,旁人捧一捧,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亲自要了琵琶过来, 和乐演奏。

声音听着像无数珍珠噼里啪啦落到冰面上, 争前恐后, 清脆激越。

政崽也喜欢乐声, 倚靠在李世民怀里, 光顾着听曲, 连喂到嘴边的饭都忘吃了。

“不吃的话,我可吃了?”

“哦。”

“趁热先吃两口再听。”

“哦。”

这孩子, 听得入迷了, 眼睛都不眨了,根本没注意李世民说了什么。喂到嘴边了, 就心不在焉地张嘴吃上一口。

直到食物带着奇异的香气, 恰到好处的温度, 唤醒了孩子走神的味蕾。他才回了点神, 闭上嘴巴咀嚼品味。

吃完了, 幼崽有点意犹未尽地问:“这是什么?”

“浑羊殁忽。”李世民见他喜欢, 赶紧又来一勺。

“什么羊?”

“浑羊, 殁忽。”李世民还断了断, 慢吞吞的,致力于让小孩听清每个字的发音。

“听不懂。”政崽摸不着头脑。

“关外传过来的菜。”李世民示意小朋友往那道引人注目的大菜上看,“选整羊和子鹅,香料腌制。羊腹塞鹅,鹅肚藏糯米,合在一起烤制。[1]味道如何?”

“香香的。”

羊肉烤出来的油脂滋滋作响,外壳焦黄酥脆,而被封在里面的小鹅,不接触火焰,保持了本身的口感柔嫩,如同蒸煮,却比蒸煮多出许多油润鲜美的香气。

不过孩子更喜欢鹅肚子里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汁,但奇异地一点也不油腻,唇齿留香。

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看着是活的,吃起来也是活的。

“这个好好吃。”政崽迷迷糊糊地就着父亲的手连吃了两口,第三勺喂过来时,他立刻轻轻推了推勺子,“阿耶也吃!”

李世民的嘴角都快飞上天了,努力压住,声音夹得快比长孙无忧还温柔了。“你吃就好,我更爱吃肉。”

“那阿娘……”孩子随即转头去看一旁的长孙无忧。

家宴虽同堂,但分桌,夫妻同席,桌案彼此挨着。所以政崽可以从李世民怀里,直接来到无忧身边,连走都不用走。

“阿娘爱吃什么?”

长孙无忧盈盈一笑:“我在喝松菌豆腐的肉羹,你要不要尝尝?”

“好吃吗?”政崽翘头望了望。

“我觉得很好。”

松菌是不是满地跑哇哇哭的那堆小蘑菇?但是颜色不一样。

汤里的菌是橙黄色,会跑的是白色的。

幼崽盯着汤里的菌看了一会,无忧以为他想喝,给他盛了半碗。

这松菌应该不会突然哭着到处跑吧?要是吃下去了,在肚子里跑怎么办呢?

政崽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犹豫了一下下,忍不住诱惑,左边吃一口,右边喝一口,耳朵里还要听琵琶曲,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建成的目光已经往斜对面看了好几次了,因为李渊说是家宴,没有外人,所以按年龄次序排位,平阳公主和柴绍坐他对面。

这就有点微妙了。

但李世民没意见,公主也没意见,李建成也就默默地饮酒,瞄一眼自家被乳母喂饭的承宗,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家孩子没什么不好,但二郎的孩子也好得太离谱了吧!这还是人吗?

李元吉昨晚特地等他,恨恨地表示那孩子绝对是妖孽,不可能是正常人。

李建成虽然当时马上让李元吉不要说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能没有根据就乱传谣言,但他心里远没有那么坚定。

看似义正词严的话,说服不了李元吉,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龟兹传来的琵琶曲乐欢快活泼,乐伎们踩着节奏不停旋转,灵巧腾挪,热烈喧闹。

李建成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柴绍乐淘淘地张开双臂,试图哄政崽过去玩,幼崽只是摇头。

公主笑话了柴绍一会儿,拍拍手,幼崽就溜溜达达走过去了。

他还没桌子高呢,穿得圆滚滚的,两只小手不得不被厚厚的衣服阻隔,走路时分开在身侧,像毛茸茸的小鸟在张开小翅膀。

香香软软,暖暖乎乎,还长得那么隽秀。

李建成食不知味。

太子妃郑观音察觉到了,轻声问:“如此家宴,殿下缘何不乐?”

这话半是关切,半是提醒。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太子显露出不够高兴的样子,确实不太妥当。

李建成还得压下所有复杂的心绪,露出得体的笑容,等李渊一曲作罢,举杯恭维庆贺。

李渊满脸都是笑容,喜气洋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放下琵琶,抬手举起了杯子。

他一举杯,晚辈都得跟着举。

唯有政崽一脸懵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嘀咕:“我没有杯子。”

李渊忍俊不禁:“来来来,到祖父这来。”

政崽下意识看看父母,他们微微点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驳李渊的面子。

于是胖墩墩的小朋友就迈开腿,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跳跃,脚底装了弹簧似的,走到了李渊身边,仰着脸看他。

“……祖父。”

“哎!”李渊大乐,“长得真俊,比你阿耶小时候还漂亮。”

“那是无忧的功劳。”李世民笑道。

李渊摸了把孩子的脸,给了幼崽一个银杯,慈爱地逗弄他:“你要喝什么呢?大人们都是喝椒柏酒的。”

这时代酒的度数很低,家宴上的女子多,几位政崽不认识的公主坐于下首,十来岁的年纪,壶里的酒都是温过的,每人都能饮两杯热酒。

“我也能饮酒吗?”政崽脆声问。

“你觉得呢?”李渊笑问。

“我觉得不能。”

“哦?为什么不能?”

政崽皱了皱鼻子,严肃中带点嫌弃:“一点也不香。”

“哈哈哈……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能尝出酒的美味了。”

遂令宫人给孩子倒温热的梨汤,乐呵呵地俯身与小孩碰杯。

“贺此佳节,与诸儿同饮一杯,愿岁大吉,无病无灾……”

皇子皇女们加政崽一只皇孙,除了喝饱了奶正在吃自己手指的李承宗,其余人纷纷饮了杯酒。

政崽只抿了一小口梨汤,就溜回去和父母贴贴了。

幼崽吃了两个馄饨,又被投喂了黍糕,感觉肚子鼓鼓的,都不好走路了,便坚定地拒绝父亲再喂其他的食物。

“那是什么?”他指指琵琶,“很亮。”

“琵琶,西域传过来的。你很喜欢?”李世民等孩子嗯了声,才道,“这个我也会,回家教你玩。”

“那个呢?好小好小的鼓。”政崽又指向一个特别的乐器。

那玩意儿像个拨浪鼓,但如今是作乐器使的。

“那是鼗鼓。’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1]说的就是这种鼓。”

李世民酒都不喝了,把孩子拉怀里,和颜悦色地为他解惑,“传说上古时代,帝喾平定共工之乱时,造的鼗鼓,能引雷霆。商周时成为礼器,如今又成乐器。”[2]

“哇!真的能引雷霆吗?”政崽来了兴趣。

“梨汤再不喝完,要冷掉了。”李世民提醒他。

“没有素女做的好喝。”所以政崽才只喝了一点。

素女就在一旁,安静地露出浅笑来。

她近来专做小孩饭,自然非常清楚政崽的口味,食材的选择配比与火候,甚至于温度,都比这种围绕着李渊为中心的宴会庖厨,更了解孩子喜好。

“那就放下吧。”李世民接过崽崽的杯子,置于案边。

幼崽还在琢磨拨浪鼓的事,听着乐师叮叮当当的间奏中,混合着小鼓摇动碰撞的声响。

咚咚,咚咚,仿佛心脏在跳动。

政崽莫名其妙地被吸引,看了又看,听了又听。

突然间,他冒出一句:“不对。”

“什么不对?”李世民的手往旁边移动少许,以免切割烤羊肉的小刀不慎碰到怀里的崽。

长孙无忧手一招,幼崽就从父亲抬高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如同过了一道小门。

“嘶……”幼崽两只小手同时捂住额头,发出小小的哼唧。

李世民把小刀一扔,忙道:“怎么啦?我看看。”

“没什么事啦。”

“没事捂着干什么?”李世民正要拿开小孩的手,被无忧先拦住了。

她以袖遮掩,以口型解释:“角。”

小朋友以为自己刚刚好可以从那过,但他忘记了自己有角角,高度估算得不对。

人过来了,角角像超高的大货车一样撞限高的栏杆上了,卡住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哼唧了。

那照这样说的话……尾巴现在在哪儿呢?它其实一直在吗?

李世民头一次发现这件事,他之前一直以为,孩子收起角和尾巴,它们就相当于暂时消失了,原来只是不被人看到摸到吗?

啊?是这样吗?

无忧小心地帮孩子吹一吹,揉揉额头上角角在的位置,虽然她也看不见角,但政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了。

“我刚刚想问……”幼崽迷惑思考。

“慢慢想,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世民悄咪咪把手放崽崽屁股后面,摸来摸去,还好是亲阿耶,不然多少显得有点猥琐。

“啊,我想到了。”幼崽很高兴,“打共工的不是颛顼吗?怎么换人啦?”

“帝喾是颛顼的侄子。”无忧温声回答,“共工之乱波及甚广,大约一代没有平息。”

众人皆是一惊, 被这毫无征兆的异响吓了一大跳。

禁卫们差点没跳起来,乐舞也断了好几秒。

李世民眼疾手快,即刻按住了政崽的手, 把他往无忧怀里一塞, 拿走了孩子手里的小鼓。

长孙无忧面色微变,似乎也被雷霆吓住了,顺其自然地去捂住孩子耳朵,搂着他轻声安抚。

夫妻俩像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显得一无所知,置身事外。

李渊的酒差点没洒了, 茫然地问左右:“外面变天了?”

谒者匆匆来去, 回道:“晴空万里, 并无雷霆。”

“那是怎么了?也没人在这宫里炼丹呐。总不能是地动吧?”李渊纳闷。

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幼崽在初时的惊愕之后, 也明白过来这莫名其妙的雷声与他玩的小鼓有关, 便无比配合地窝母亲怀里。

李渊等了等, 也派人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便犹犹豫豫地让乐师舞伎,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万贵妃若无其事地奉酒,笑道:“许是天上的雷公, 也向往人间的繁华, 偷偷往这边看, 一不留神, 就打了个喷嚏, 才叫我们发现了。”

“哈哈哈……”李渊被她逗乐了, 就着她手, 饮到微醺。

李世民把小鼓收起来, 继续淡定地吃东西。无忧松开手,放孩子去玩。

公主与柴绍窃窃私语了什么,但没有往李世民这个方向看,也就没有引人注意。

宴会似乎没有这个小插曲所打扰,曲乐尽兴,酒食尽欢。

晚宴结束后,政崽与父母回了秦王府。李世民把小鼓还给孩子,好奇心这时才显露无疑。

“这东西居然真的能引雷啊,我以前从来没把这种传说当真的。”李世民啧啧称奇。

“诶?阿耶从前不信吗?”政崽把小鼓竖起来,对不能随便拨动它玩,深表遗憾。

“我小时候吧,曾经信过的。”

“后来?”

“后来特地去看乐师演奏,买了鼗鼓,也自己做了鼗鼓,都没有用。”李世民兴致勃勃,“原来是分人的。”

长孙无忧用手指轻抚鼗鼓的双面,捋过长长的彩色丝线与珠玉,叮嘱道:“此物得慎用。”

政崽依依不舍地摆弄了一会小鼓,动作稍微大点,那几串珠玉就仿佛要碰到鼓面,发出声响似的。

李世民看得都心惊胆战的,他虽然不至于怕雷,但这无云无雨的,总有惊雷,到底还是太招摇了。

既招李渊父子仨,也可能招天庭之类的存在。

孩子还小,养孩子要紧,太大的风头,能不出最好别出。

“政儿,要不把鼗鼓收起来吧?”李世民刚提完建议,一看见孩子失落的眼神,就先投降了,“不然剪掉这些线?”

“剪了就不好看了。”幼崽嘟起嘴。

不能转来转去看珠玉摇动,也不能听一串串悦耳声响,视听享受一个不占,那就纯粹是个摆设啊。

“可是,若府上时有惊雷,我们的麻烦,比剪掉这些丝线,要大得多了。”无忧轻握孩子的手,“对不住政儿,我们无法让你自由玩耍。”

政崽只是有点贪玩而已,孩童喜欢玩乐是天性,但他很快也就想明白了。

都怪李渊和天庭不好!他都不能随便玩小鼓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玩呢?”幼崽问。

“有雷雨的时候吧?”李世民不确定,“本身就有雷,多几道应该也没关系?”

无忧坚定道:“总之,现在肯定不行。”

“好吧。”政崽没舍得剪掉,就把丝线缠起来,绕啊绕,没有发出敲击声,而后将小鼓塞进包包里。

这橘子色的小挎包,迟早变成哪吒的豹皮囊那样的储物法器。

失去了新到手的小玩具,政崽又想到他的扶苏。

“阿耶。”

“嗯?”

“家里不可以养鬼吗?”

这话问得多少有些骇人听闻了,李世民却顺着这个思路回答:“谁的家里?”

“你们家里。”

“不是我们家里吗?”

“我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父子俩面面相觑。

小孩子有时分不清“你”和“我”,是很正常的啦。

长孙无忧淡定询问:“什么样的鬼呢?”

“会帮我钓鱼的鬼!”政崽积极回答。

扶苏有帮他挂过鱼的,他记得。

“上次不是一条也没钓到吗?”李世民当面蛐蛐,“鱼都气得跳上岸了。”

“才不是!!”政崽大声反驳,从来没有这么大嗓门喊过,使劲拍李世民的胳膊,不许他往下说了。

“我本来可以钓到的!”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无力吐槽。

崽你忘了吗?你是龙啊。真的有龙可以钓到鱼吗?

幼崽仍然愤愤不平,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就算是扶苏的错,蒙毅的错,皇子陂的错,风的错,水的错,钓竿和鱼的错,也绝不会是他的错。

“养鬼……”长孙无忧是想拒绝的,她没李世民那么溺爱孩子。

家里有一个溺爱过头的就已经够了,真的。

政崽马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拉了拉她的袖子,也不说话,就这么看。

无忧:“……”

“反正我们也看不到鬼,孩子想养就养吧。”李世民也看她。

一大一小好像要比赛谁眼睛更大,更会撒娇似的,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成亲这几年,想象过家里可能会养些什么,她很坚定地拒绝了秦王要养老虎的妄念,对他身上偶尔沾着几根老虎毛回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养老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那只是个动物,看得见摸得着。

总比养鬼好吧?

鬼这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若有危险,想避都不知道怎么避。

“阿娘~”政崽小小声。

这都跟谁学的?

幼崽水灵灵的眼睛潋滟生辉,如同太阳的光辉泼洒到泉水里,因为年幼,全是纯天然的澄澈。

玉碗琥珀,浮光跃金,实在漂亮。

长孙无忧抵抗了又抵抗,实在抵抗不住,指望李世民更指望不上,这人已经开始亲亲亲了。

“不就是养鬼吗?又不是要摘天上的月亮……政儿不会被鬼伤到的,对吧?”李世民倒戈得太彻底。

“对!”政崽得了支持,更不得了了,“也不会伤到阿耶阿娘的。”

踌躇满志的,仿佛要大干一场。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明明崽崽看起来聪明乖巧得很,但怎么骨子里如此倔强?

“府里的其他人呢?”她不能不考虑更多。

本来存在感不怎么强的秦王府众人,一看这诡谲话题牵扯到他们了,欲言又止,纷纷看向许洛仁。

许洛仁讶异地指指自己,众人忙不迭点头。

于是政崽也看向他。

许洛仁压力陡升,支支吾吾。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李世民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鼓励道,“尽管说吧,也没有外人。”

“我们……我们其实没想什么。”侍卫头头许洛仁算是代表了其他人,老老实实道。

“什么都没想?”李世民促狭。

许洛仁偷偷瞄一眼政崽,犹犹豫豫,慎重斟酌:“小公子,是龙吧?”

秦王府的风气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决定的,乱世之中,亲卫们都是跟着李世民一次又一次从战场杀出来的,他们的生死前途与秦王府直接挂钩,亲人安置也由秦王府负责。

身前身后,妻儿老小,田舍钱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大大方方。

在秦王府没有建立之前,就是这样了,之后更上一层楼。

是以许洛仁敢于问出这句话,虽然内部人员都早有猜测,心知肚明。

李世民与政崽同步点头。

许洛仁松了口气:“那我们没问题了。”

“不多问问?”李世民笑道。

“公子是秦王府的公子,我们是秦王府的亲卫,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许洛仁坦白。

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公子是龙诶,还怕鬼不成?

政崽看着他,忽然又想到了蒙毅。

蒙毅现在在干什么呢?

扶苏还傻站在水边竹林的阴影里吗?

王翦倒是不用担心,他都混上编制了。

翌日午后,淅淅了半日的小雨停了,地上还有点潮湿,体感便有点阴冷。

室内多放了两个碳炉,也多点了几盏灯,增加暖意与光亮。

政崽踩着杌凳,看母亲做枫叶标本。

炭火只剩一点余温,三只脚的白瓷小铛敞着宽宽的口,锅边缘很浅很浅,用来煎肉烘茶再合适不过了。

无忧别出心裁,拿来烘干枫叶的。

政崽翘头看了一会:“要煎叶子吃吗?”

“枫叶不能吃吧?”李世民在不远处接了一句,“这是在去掉叶子里的水。”

幼崽拿起一片还没进锅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盯着看,纳闷道:“没有水。”

“刚摘下来的花与叶,都是有水的。”长孙无忧微微一笑,“得烘去潮气,压于纸绢之间,放上旬月,才能不卷不枯不褪色,鲜亮如初。”

“阿娘懂得好多。”政崽星星眼。

“我压过花笺,比这难多啦。”长孙无忧取出一盒花笺,给孩子玩。

这叠纸分外白净细腻,带着清清淡淡的花香,页面上看得到粉紫鹅黄的花瓣与星星点点的碎叶,仿佛是纸张自带的纹路,俨然如画一般。

每张还不尽相同,更有趣味了。

“哇。好好看!”政崽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欣赏,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坏了。

能白天夜里同时打两份工, 还都干得兢兢业业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嚣张,非要点名李世民来接。

着实是有原因的。

李世民带崔珏进了会客的正堂。他一瞅见崔珏拎着的陶罐, 再看看那罐子里一丛丛白色菌菇, 就来了兴致。

“这不是那个人头菇吗?”

“好难听。”政崽发表不同意见。

“你才人头菇!”“菌家不叫人头菇!我们是松蕈。”“那脑壳是我们在树下捡的。”“就是就是,我们捡的。”“坏判官,说我们偷人头,哇——他冤枉我们……”

好吵,赛过一群珍珠鸟。

没有嘴,也能七嘴八舌。

政崽鼓起脸, 马上就要不高兴了。

崔珏立刻把陶罐的盖子盖上, 充满歉意地躬身拱手, 解释道:“珏非有意无礼, 实在是带着这蕈妖, 无法进入秦王府。”

“菌家不是妖!”“不是妖, 是蕈!”

“为何?”李世民听不见这般吵闹,还在和崔珏对话。

政崽受不了了, 在父亲怀里挣啊挣, 上半身都要出溜下去了。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小孩果断气势汹汹地给了罐子一巴掌。

“再吵拿你们煮汤!哼。”私聊频道, 大声宣告。

蘑菇们怂唧唧地爬作一团, 堆成松树状, 委屈巴巴, 还不敢哭。

它们记性也是真差, 每次都要被吓唬一下, 才能保持一小阵子的安静。

“有殿下在, 一般的妖都进不去秦王府。”崔珏笑笑。

“但我遇见过蜚。”

“那是有年头的大妖了。”崔珏道, “人族还没有在大地行走之前,是妖的时代。从那时候一直活到现在的妖,多少有几分厉害。何况,如今是乱世。乱世的妖,总是要比盛世多得多的。”

李世民点点头:“长安庙宇多,应该有镇妖的作用吧?”

“这是自然。下到城隍土地,上到三清玉皇,既受了香火,哪能坐视不理呢?尤其是三清观。”最后一句,崔珏压低了声音,偷偷透露。

秦王心中一动,随着这抛过来的话音,也低声问:“吾弟智云的事,崔判官知晓吗?”

“若说不知,岂非崔某失职?”

“那,要如何处理呢?”

李世民不清楚地府的事,那等于是另一个世界了。

素女前来奉茶,崔珏双手接过,向她致谢。

他多看了素女一秒,后者身体僵了僵,匆匆退走。

“这位是白水素女吧?”崔珏问。

“原来崔判官不知道?”

“珏只是小小一判官,哪能事事皆知?”崔珏谦虚道,“况素女这样的修行者,若没到死期,也不会出现在珏的册子里。地府卷册多如海中水,实在也翻不过来。”

“海里水很多吗?”政崽一转身,就趴到了李世民腿上。

李世民瞄他一眼,就知道崽想干嘛了。刚刚非要下去,现在又非要上来,看给这孩子忙的。

政崽哼哧哼哧地努力抬高腿,两只小手都在使劲,踮起脚尖往上蹿了一段,上不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拍拍崽崽的屁股,得到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要上来吗?”

“嗯嗯。”

政崽如愿以偿,坐回李世民腿上,这样他就能跟崔珏平视了,而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大人们根本不懂小宝宝的痛!

一眼看过去只有腿,哪有脸?满地都是各种颜色的腿,走来走去的,谁能认得清啊?

崔珏竟然还能无缝衔接幼崽的问题,悠然捧着茶道:“海里的水自然是很多的,鱼也很多。”

幼崽脱口而出:“比泾水还多?”

“多多了。”

好想去看看。政崽琢磨很久了,从会织布流珍珠的鱼开始,还有那些亮啊亮一直不灭的灯,海在他心里就显得特别神秘。

“智云是要魂归地府吗?”李世民惦记着。

他和李智云不算感情很深厚,也不过是带那孩子跑过几回马,在李智云看了很久他旧时弓箭又不好意思开口要的时候,送了对方一副。

反正他喜欢去郊外跑马,带李智云还是带堂弟李道玄,也没啥分别。

他年纪渐长,也会更换许多更好更趁手的刀马弓箭。

李智云的弓箭练得不错,也喜欢下棋和书法,与李世民的爱好重叠了不少,相处很融洽。

“按说,寿命已至的人,都会有无常去勾魂的。”崔珏无奈道,“但滞留人间的鬼魂太多了,无常根本忙不过来。难免会有遗漏的。”

这已经不是遗漏的问题了吧?政崽想着,听蒙毅说过,骊山就有不少鬼魂,还有白起那边,很厉害的样子。

地府这个办事效率,不好说。

“地府为何如此缺人手呢?”李世民不解,“历代以来,人才多如泥沙,积攒到现在,应该足够足够了。”

“然,大多数人都转世投胎去了。”

“为什么?”

“地府没有阳光,也没有食物——孟婆汤不算,连草木花朵都看不见多少,白天是黑的,夜晚还是黑的,最亮的是油锅的火,最多的是冰冷的鬼。待久了,会觉得不如去死。——虽然其实已经死了。”崔珏平淡地叹口气,“愿意在地府干下去的,终归少之又少。”

简而言之,工作环境太差,能跑的都跑了。

上班不如上坟,鬼也容易抑郁。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那智云,便劳烦判官了。”

“不敢,殿下客气了,这本就是珏份内之事。”崔珏顿了顿,道,“殿下倒也不必担忧,魂归地府,并非坏事,智云公子转世之后,正好能逢上治世,乃是大幸。”

“你这样一说,还挺值得期待。”李世民遥遥想了想,算了算,“平定这乱世,也须得有些年呢。”

“有殿下在,崔某不担心这个。”崔珏笑道。

这算是一种客套话,还是真心实意呢?

李世民听得出来,崔珏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如果再算上哪吒,这就是第三个玄学侧的人做出类似的表示了。

李世民没有为此而感到骄傲,因为仗是要一场一场去打赢的,八字还没一撇就嘚瑟得不行,结果唯死而已。

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久,政崽抬起眼睛观察了一下:“阿耶说好了么?”

“你有话要说吗?”李世民低头看他。

“嗯。”政崽点头,对崔珏道,“你把吵吵的松蕈带过来做什么?送给我们煮汤吗?”

“吵?”李世民不解。

蘑菇们惊恐万状地咕咕叽叽,怕惹怒凶残的小龙崽,只敢小声地哭诉。

“呜呜呜……为什么龙要吃菌?”“我要死了,哇——”“我要是有毒就好了,我毒死他!”“龙会被菌毒死吗?”

崔珏干咳一声,略有点不自然:“这有灵之妖,还是别吃了吧?”

“为什么不能吃?”政崽一脸天真无邪。

“上天有好生之德……”

“听不懂。”政崽歪了歪头。

李世民思考了片刻,发散思维:“这妖要是吃了,会不会在肚子里吵闹?”

崔珏:“啊?”

政崽:“!!”

幼崽想象着一群吱哇乱叫的蘑菇在他肚子里哭来哭去,顿时头皮发麻。

“可我把蜚吃了,它没有说话。”

蘑菇们霎那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原地风化,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那其实并不是’吃‘了。”崔珏道,“蜚只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更听不懂了。

父子俩都一阵茫然。

崔珏严谨道:“请殿下给我一张纸。”

李世民随手抽一张白纸给他。

崔珏慢条斯理地剥了半个橘子皮,挤出皮里的汁水,用随身携带的细毛笔写了一个“蜚”字。

字还没写完,那汁水的湿润色泽与痕迹,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不见了。”政崽觉得很神奇。

“见火就会出现的。”李世民随口解释,好像明白崔珏的意思了。

“是的,殿下明睿。”但崔珏还是演示给孩子看了一下,将这空白的纸置于点燃的烛火上面。

火舌的高温这么一炙烤,那个“蜚”字,就完完整整地出现了,呈现出黑黝黝的、烟熏火燎的颜色。

“这个字还会再消失吗?”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奇小实验。

“不会了。”

“哦。”略有遗憾。

“蜚现在应该还在公子那里,只是被吞噬了部分灵力。至于它日后是死是活,全在于公子一念之间。”崔珏慎重道,“只要别放出来就好。”

诡异的是,李世民和嬴政都没有立刻答应这个理所当然的条件。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点点古怪的表情,说心虚不太准确,说理直气壮,也不太理直气壮。

崔珏心里一咯噔,意识到不妙。

“殿下与公子,会关好蜚的,对吧?”

“啊哈哈……这个……”李世民尴尬一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紧张的崔珏。

“不知道呢。”政崽无辜地摊开手,“蜚在哪里?”

崔珏:“……”

你们父子俩还能演得更差一点吗?!

“殿下是见识过蜚的厉害的,无论如何不能放它出来作乱。这一点,殿下不能答应我吗?”崔珏目光炯炯,几乎全是逼问了。

他也不想做这种讨嫌的事,但职责在身,总不能不做。

孩子太小,那就只能问监护人。

“我知道,我见过,我深受其害。”李世民肯定了崔珏的前小半句话,抱紧了怀里的崽,“但,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哪一天,我会对我的敌人……”

政崽同时点点头。

“为了求道。”崔珏平静道。

“啊?”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菌子求道?”

这玩意儿还能求道呢?多稀罕哪!

政崽似懂非懂:“求什么?”

“求道。”崔珏重复了一遍。

“什么道?”政崽思考,“脚走的路?”

“此道非彼道——”崔珏本想详细解释一番,但感觉怪累的, 便改了口, “也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有意思。”李世民饶有兴趣,“那怎么卖上油了?”

“没钱!”“穷!”“我们要买好看的帽子,帽子要钱的。”“好贵好贵。”

政崽匪夷所思,低头瞅瞅那帮嘀嘀咕咕的蘑菇,皱皱小脸。

“它们说想买帽子。”

“???”

李世民试图理解, 理解不了。

崔珏也无奈:“妖各有习性癖好, 这蕈妖卖油, 确实是为了赚钱买帽子。它没伤过人, 油是用蕈和松子熬的, 所以很香。”

蘑菇妖用蘑菇熬油?这是什么奇怪的画面?

李世民和嬴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一群白色的蘑菇站在锅旁边——别问它们是怎么站的,可能是“众”的造型吧, 锅里面正放着蘑菇和松子。

锅下面是火, 锅里面是水,咕嘟嘟冒着泡。

蘑菇们拿着厨具——有厨具吗?——搅拌着自己的同类。

这算什么?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等等, 烧的不会是松枝吧?那还怪香的嘞。

李世民捂了捂脸, 不忍直视一般。“那这种妖怎么处理?”

“崔某只断阴阳生死, 没死的小妖, 不归我们阴司管。殿下决定吧。”崔珏不插这个手。

“送往城隍庙如何?”李世民建议, “在那边卖油, 应当无妨。注意别吓着客人就好。”

“殿下仁慈。”

“呜……我的帽子还没有买。”“帽子帽子, 漂亮的帽子。”

政崽不耐烦地扯下自己的帽子,正好嫌帽子闷,扒拉着李世民的腿滑下去,凶巴巴地往罐子上一盖。

“闭嘴,这个帽子给你。”

蘑菇们安静了半秒,一丛叠着一丛,繁衍得无比迅速,眨眼间就钻了出来,白色的菌丝盘旋上升,抓住了帽子,一个劲地往下拽。

玄金色的帽子宛如落满了雪,顷刻就布满了菌丝。

蘑菇们喜出望外,疯狂道谢,叽叽喳喳。

政崽受不了了,跑回去,眼巴巴看着李世民:“阿耶,把它们送走!”

赶紧滚啊,吵死了!

“送送送,马上送。”李世民说到做到,立刻安排人手,不过到底好奇心重,忍不住琢磨着,“那油到底什么味道呢?”

政崽怕蘑菇在家里过夜,紧急避险:“叫城隍庙给阿耶送。”

“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政崽十分理所当然。

城隍庙是王翦的,那就约等于他的。蘑菇送到了王翦那里,那就该听政崽的话。

逻辑通顺,没毛病。

崔珏赞同:“这等小事,想来庙祝不会拒绝的。”

蘑菇得到了帽子,李世民得到了油,政崽得到了清静,崔珏完成了任务,这事就算了了。

不过,崔珏走后不到一刻钟,政崽的头上就多了顶新帽子,毛绒绒的,后面长得连脖子都能盖住,暖和得都生汗。

“要出门吗?”政崽问。

“你不是要养鬼?”李世民用一种“你不是要养狗?”的随便语气,轻描淡写,挂上笑容,“走,我们去挑槐木。”

“好!”政崽兴高采烈,忘记要折腾帽子了。

秦王府还没有自己的工坊,兵器铠甲的制作都走的是军器监,弓自然也不例外。

李世民带着崽出去兜了一圈,满载而归。

“阿娘!槐木!”

政崽乐颠颠地举起一块木头给长孙无忧看。

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笑得弯起了大眼睛,一离开李世民的怀抱,就哒哒跑到无忧身边,手臂伸得笔直,手都快高过脑袋了。

对幼崽的短手来说,两只手想在头顶中央相逢,都是件难事,可想而知孩子多欢喜。

“很漂亮的木头,政儿好眼光。”长孙无忧笑道。

政崽便觉得很满意了,开启下一段对话:“我没有刀。”

“其实也可以用陶泥吧?”李世民不大放心,“小刀锋利,若是划了手……”

幼崽的鞋底在地上摩擦了半步,嘴巴一撅,不情不愿:“泥巴不干净。”

李世民与无忧对视一眼:“那……”

无忧叮嘱:“那政儿务必小心,若是伤了手,那一年半载的,就不许再动利器了。如何?”

“好!”幼崽雀跃地跳起来。

“行吧。”李世民见她许可,也就没意见了。

“对了,政儿,你上次钓鱼钓到的珍珠织锦……”长孙无忧话还没说完,幼崽就迫不及待地回答,“都送给阿娘!”

“我可用不了那么多。”长孙无忧失笑,“取一些送人,可否?”

“你问我呐?”李世民摆弄着他的新弓,随口道,“家里都是你做主。”

“嗯嗯,阿娘做主。”政崽抽出一秒看看母亲,表示肯定地点点头,然后也低头研究他的新玩具去了。

片刻后,政崽鸭子坐的地方,就多出了一个鎏金麒麟纹的暖炉。

半红半白的银碳隐着火光,没有什么烟,持久地散发着高热的温度。

“阿耶!热!”政崽大大地张开手臂。

“衣服都还不会脱,就要玩刀了?”李世民嘲笑。

“哼。”政崽小小声地抗议,很不服气,马上开始与外袍做斗争。

不就是解个腰带和系带吗?他也能……诶?怎么越扯越紧了?

“哈哈……”李世民大笑,笑完才去帮忙,还是不死心,劝道,“要不别用刀了呗?真的很容易受伤的。”

“可是,阿耶,我是龙啊。”政崽瞅瞅他担忧的父亲。

不要真的把他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小宝宝啊!

一般的小刀,哪有那么容易伤到他?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的时候,嬴政忽然有点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乍然起了奇怪的感觉。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怎么啦?哪里疼吗?”李世民坐在他旁边,马上询问。

政崽很茫然地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疼。”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李世民顺手就给孩子检查检查,贴贴脸和额头,试试后背的温度,到处摸来摸去,“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摸着摸着目的就变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把幼崽的尾巴激出来,撸小龙的大尾巴玩。

“它好碍事的。”政崽颇为嫌弃。

孩子目前没有发现尾巴的任何用处,当然发现了他还是会觉得它碍事,走路的时候妨碍平衡,坐下来拖在屁股后面也很多余。

“多好看啊。”

李世民摸得不亦乐乎,看孩子捣鼓他手里那方形的槐木。

黄褐色的木材已经被断成了合适的大小,不至于让小孩握不住。孩子自己挑挑拣拣,拿了槐木中央的那一块,摸上去还挺顺滑。

但要怎么动手呢?

李世民注视着他,一步都不敢离开。他不知道李渊当年教他骑马射箭是不是这样的心情,反正他现在是紧张得不得了。

因为孩子的手里握了一把篆刻用的小刀。

孩子的手很小,刀也很小。

还是幼崽那种独特的拿东西姿势,如同几瓣橘子挨挨挤挤,靠得非常紧凑,四根手指完全并拢,大拇指放在上面。

抓着小刻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手里的木头,煞有介事的。

“要不我帮你吧?”李世民看得心脏怦怦跳,不由得想叫停。

“我有手。”政崽奇怪地瞄他一眼。

“你知道要怎么刻吗?”

“不知道。”

这么干脆,还以为你知道呢?

但政崽自有他的道理,振振有词:“做了,不就知道了?”

怎么说呢,似乎哪里不对,但好像又没毛病……

总之小朋友把刀握得死死的,堪比菜鸟学驾照的时候抓方向盘,别人抢都抢不下来。

他动了!

李世民眼睛都不眨了,盯着那刀落下的轨迹,生怕小孩手一歪,戳他自己手上去。

——还好没有。

围观可比上手累多了!

锋锐的刀尖蹭着槐木边缘,削出去一块木屑。政崽看了看,沿着那旁边,慢吞吞地削。

他忙活了多久,李世民就看了多久,什么也不干,专门看他。

无忧缓步而来,从容地坐下端详了一会,笑盈盈道:“这刻的是个人吗?”

李世民闻言侧目:“从哪儿开始是人?”

“嗯嗯,是个人。”

“是个男子吗?”

“嗯!”

“甚好。”无忧柔声道,“歇一会如何?”

“我还没有刻完。”幼崽纠结。

“不急。”无忧很轻地去摩挲孩子的左手,政崽怕伤到她,连忙把右手的小刀套上竹套,递给李世民。

素女端来热粥和吃食,放于另一个空案上,挪到幼崽身边。

李世民好奇地观察那块槐木,纳闷道:“到底哪儿看出像个人的?”

政崽伸手,给侍女擦干净的同时,还要扭头过来回答:“上面是个脑袋。”

“我以为是个球。”还是个一点也不圆的球。

幼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又看了看那块已经变形的木头,笃定道:“是头。”

好吧,崽说是头就是头。

“脖子呢?”李世民指指那球底下。

“!”政崽大惊,“还有脖子?我忘记了!”

“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脖子,做的小木偶也没有脖子。”

嬴政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的话, 他不会听到有女子在哭,呜呜咽咽的,哭得很伤心。

长孙无忧不会这样哭, 她情绪稳定到能反过来安慰任何状态的李世民。

平阳公主更不会哭这么惨, 她大概能把别人打哭。

睡得正香的幼崽,被这哭声打扰,不耐烦地哼唧一声。

那哭声还在,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水声绵延,波浪声起起伏伏。

哪来的水声?

政崽困倦而疑惑地半醒过来, 意识模糊地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滚了滚, 努力睁开眼睛。

云朵在他身下, 泾水在他脚下, 半冰半水的。

白雪纷纷扬扬, 落在冰封的水面上, 一簇簇地开着梨花。

幼崽瞪大了眼睛,很稀奇地看着雪:“这是……雪?”

长安下雪了吗?不对啊, 长安没有这么冷, 河面还没有结冰呢。

他不是在秦王府睡觉吗?也没有灵魂出窍啊,这是跑哪儿来了?

那哭声还未绝。

政崽降了降云朵, 往下看去。只见一单衣女子, 躲在水边的大石头后面, 捂着脸, 哭得浑身发抖。

她周围只有一群羊, 不远不近地散落着。

嬴政一落下, 所有的羊都齐刷刷地抬头看他, 目光不大友善, 不像是一群羊,倒像无数监控探头。

政崽可不接受被这样打量,他爬起来,叉腰跺脚,冷哼一声:“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煮成羹!”

他发现这招很好使,因为那帮笨笨的蘑菇就很吃这套。

羊群似乎愕然了一瞬,那些不友好的目光慌乱地撇开,假装它们真的是羊。

政崽微微满意,驾着他的棉花糖小云,溜到那哭哭哭的女子旁边,但没有靠近。

他一般不会与陌生人靠得太近。

“你在哭什么?”

那女子吓了一跳,继而仓皇地擦擦眼泪,定睛看向他。

幼崽的角角和尾巴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面,一眼就看得到。

“你是谁家的小龙?”女子惊道,“这么小,怎么一只龙跑出来了?”

好耳熟的话,哪吒好像也说过。

“家里找你肯定找急了,还是快快回去吧。”

她人还怪好的,自己凄凄惨惨,还劝崽崽快回家。

政崽不答她的问话,只是继续问:“你哭什么?”

女子尽力止住泪,觑了一眼那些羊,咬咬牙,道:“我本是洞庭龙君的女儿,嫁与泾河龙王的八子蜃龙,谁知此子禽兽不如,动辄打骂于我,逼迫我在此牧羊……”[1]

以政崽的年纪来说,他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但他认真想了想,问:“你打不过他?”

好简单的想法,好直白的判断。

洞庭的龙女一怔,眼睛红肿,低低回答:“我不是他的对手,他禁锢了我的灵力。”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回家。”龙女的泪又落了下来,一字一哽咽。

这个政崽能听懂,他也想回家。

他看到了龙女手上和脖颈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新的叠旧的,红的紫的青的,耳朵冻得在流血。

她是龙女,本是不可能冻成这样的。政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并没有觉得很冷。

“你走不了?”

“洞庭与泾水远隔千里,我现在几乎等同凡人,没有办法离开泾水的范围。”龙女又觑了一眼羊群。

政崽便也看过去,羊群纷纷低头,不与他的目光相接。

“这些是羊吗?”他抱有疑惑。

“不,是雨工,也是蜃龙的下属。他们在此,是为了监视我。”她迅速地把话说完。

有一只羊试图脱离羊群,被政崽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泾水边的感知出奇得强,根本没数羊有几只,但那只就稍微那么一动,刚脱离大部队,政崽就发现了。

幼崽不悦地抬眼凝望,凶道:“谁许你走的?”

倒霉羊不动了,四肢僵硬,讪讪地顿住脚步。

“我想托人送信,但是……”龙女迟疑着,好不容易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可偏偏还是只幼崽。

他站着都还没有跌坐的龙女高呢。

看这角角的毛茸茸幼态感,跟春天的柳枝似的,龙女实在怀疑他的年龄,也无法把这任务交给他。

别刚出发就迷路,然后被什么大妖怪拐了吃了,那可太糟糕了。

“洞庭在哪里呀?”听起来还挺熟悉的一个地方。

“从这里到洞庭,需要先从泾水到渭河,顺渭河而下,然后过黄河与长江,最后到君山岛。”

龙女没有说得很详细,一是觉得这孩子可能听不懂,二,也没指望这么小的孩子帮她送信。

“一个晚上够吗?”政崽谨慎地思考着。

他确认了自己现在是元神状态,虽然搞不懂为什么,尾巴不听话也就算了,难道元神也不听话吗?

龙女看着幼崽小小的身形,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把这么重这么远的任务,交给他。

“你早些回去吧,我再等等。”

政崽帮忙的意愿不是很强,他不是很乐于助人的性格,也不太想插手这种事。

回去告诉蒙毅一声,让蒙毅去解决就好啦。

“那我走了。”政崽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元神归体,回到暖暖的小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头一歪,小手搭在木偶身上,准备继续睡觉。

他没发现木偶鬼鬼祟祟地靠近他的脸,又吓得不敢动弹,滑稽地停顿了十几秒。

幼崽困意浓烈,说睡就睡,连木偶在小心翼翼蹭他的脸都感觉不到。

然而诡异的是,很快,他又听到哭声。

睡不好觉的政崽十分烦躁,气鼓鼓地睁开眼,果然又是泾水,又是龙女。

“你怎么又哭?”幼崽蛮不讲理地控诉。

“啊?”龙女一愣,眼泪都忘了擦,唯唯诺诺,“我、我不能哭吗?”

“你吵到我睡觉了。”政崽不满。

龙女很委屈,泪水涟涟,无声无息地哭泣。

政崽略有不安,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但他确实连番被龙女吵醒,起床气有点大。

算了。政崽冷漠而暴躁地开口:“我帮你送信,你不许再哭了。”

“你帮我送信?”龙女睁大眼睛。

“信呢?”幼崽向她伸出手。

龙女有些茫然,明知龙崽太小,但心底的期冀渴望犹如衰草点燃的火苗,刹那之间摧枯拉朽。

她太想摆脱困境,太想回家了,明知道不该,还是把信交给了这孩子。

“你还是交给你家长辈吧,这么小的龙崽不要单独在外行走,这不安全……”

她不安的叮嘱还没有说完,政崽就驾云跑掉了。

他才不会告诉家里长辈呢。他要早点完成这个任务,好回家安心睡觉。

什么?路线图?那不重要,有嘴巴就有路。

他现在对泾水非常熟悉了,这里面一半的水还是他提供的呢。

政崽趴在云上,一路飙到泾渭分明的那块地方,骊山热情洋溢地打开屏障,多嘴多舌的开明兽殷勤地与他打招呼。

“陛下!看我这次反应多快!我老远就看到……”

“嗖”的一声,政崽没影了。

诶?陛下呢?

开明兽傻了十八只眼,火速联系蒙毅。

“不好啦,陛下迷路啦,路过骊山居然没有降云下来看看!我那么大——那么小一只陛下,转眼就不见了!”

蒙毅得到消息,着急忙慌想追上去,连云的尾气都看不到了,无奈之下,只能再联系王翦。

王翦能通过随侯珠绑定的城隍庙护身符,定位政崽的方向,但这会儿身体和元神分离,信号就不太好。

网太卡,刷新不出来。

这孩子元神出窍跟吃饭喝水似的,太频繁了,动不动就到处跑,蒙毅都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导致身体和元神分离。

“莫急,我把护身符给陛下送过去。”王翦沉稳地施法,通过城隍的系统一路找过去,匆匆把随侯珠快递过去。

快赶上无人机定位空投了。

政崽本来接这个任务不算很情愿,但夜晚戴着月光飚云飚得挺爽快,逐渐兴高采烈起来,莫名愉快。

冷风萧萧,但月色很美,泾水与渭水在他眼底蜿蜿蜒蜒,像两条弯曲的长龙。

月亮在发光,河面也在发光。

他在这天上地下的朦胧光晕里穿梭,风吹起乌黑的发丝,从骨到神都觉得透心凉,但很舒服。

政崽趴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垫着一只手,另一只伸出去够水玩。

云朵降得极低,胖乎乎的小手就触及了渭河的水面,拨起清凌凌的月光。

“哈哈……”小朋友掬起一捧水洒出去,完全忘记在意这水干不干净了。

随侯珠狂奔而来,总算跟上了超速的崽崽。

“咦?”政崽一把抓住面前的护身符,疑惑地歪歪头,“自己跑过来了?”

这也没长腿啊?

肯定跟王翦有关,那就不用管了,随手塞腰带里。

幼崽经过了咸阳与长安,夜晚的两城都安静得很,没什么可看的。

他在秦王府上方停留了一小会,与门上的椒图大眼瞪大眼。

“然后往哪走来着?黄河?”政崽自言自语。

“去黄河作甚?”

“谁在说话?”幼崽诧异地左看看,右看看。

椒图慢慢吞吞地开口:“我。”

“原来你会说话的?”幼崽震惊。

“我不哑。”

“可你平常都不说话。”

“我很忙的。”

“忙什么?”

“忙睡觉。”椒图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不睡觉,乱跑什么?”

“我要去洞庭湖。”幼崽觉得解释起来太费劲,就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我也想知道, 他们为什么把你塞我庙里。”禹看上去想吐槽这件事很久了,总算逮到机会,让他遇到正主了, 语言像黄河一样滔滔不绝。

“就算要塞, 也应该塞郑国,郑国渠和灵渠又不是你修的,怎么能把你塞到我的庙里去?”

“听不懂。”政崽准备走了。

“哎——先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禹用他手里的甘蔗扒拉政崽的云。

“我还有事呢。”政崽赶时间,才不跟奇怪的人多说话。

“你这么丁点大,能有什么事?”禹也好奇, 不然不会把政崽叫住了。

“我要去洞庭。”

“又去砍人家树砸人家庙?”禹倒吸了口气, “怎么这么暴力呢?”

政崽有点气, 用力跺脚, 云被他踩得抖三抖。

“我什么时候砸人家庙了?凭什么都这么说我?”

一个就算了, 还两个, 还连着说。干什么都冤枉他?

“不是去砸庙?”禹惊异之余,夸张地拍拍胸膛, “那就好。舜帝都找我好几回了, 让我把你的像给丢出去,你们要是吵起来, 我都不知道该劝谁。”

“你这人好奇怪, 你说话我都听不懂。”

这是政崽转世以来遇到的最谜语人的一个, 每个字都是字, 但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懂。

偏偏他说的人名, 包括他自己的名字“禹”, 确实又有点耳熟, 导致明明听不懂, 但却好像挺有信息量,云里雾里的,跟高数课似的。

政崽硬着头皮听到现在,准备记下来回去问父母,或者问蒙毅他们。

“他的意思是,你前世死后,有些地方的百姓为你立祀,与他合祭,常在一个庙里。”

优美的女声缓缓如月光泄地,比月光还美的女子裙带临风,出现在政崽面前。

她的颜值,硬控了政崽一秒钟,无论幼崽是否愿意。

发现这一点后,政崽更警惕了,仿佛遇到了诱拐小孩的龙贩子似的,一尾巴拍掉禹的甘蔗,倒云后撤,随时准备跑路。

“我是涂山的女娇,我们并无恶意。”女子连忙解释,“只是见你路过,便想叙一会儿话。”

幼崽很狐疑,他的速度很快,像风一样刷刷刷就刮到这里了,这两人反应也太快了,怎么偏巧就能截停他?

倒云,继续倒云。

“我们真没恶意。”禹无奈地摊手,“只是这附近有几座我的庙,你路过壶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才能在这叫住你。”

“你的庙很多?”政崽把云调到这人胸口位置,仔细打量他。

禹生得高大健壮,衣着简朴,有一种能一拳头砸碎巨石的开阔之感。

“十几座总是有的。”

“哦。”政崽信了一半,“叫我做什么?”

“本想与你认识一下,请你吃吃果子,但你好像很急。”

“为什么要认识我?”政崽很奇怪。

“啊?”禹愣住,“就,因为你跟我同庙?”

“你要是不愿意,就分开好了。”政崽还不愿意呢,谁要跟不认识的人同庙啊。

又没人问过他的意见。

禹和女娇面面相觑,被这句干脆的话哽了一下:“呃……那倒不至于,百姓们自发弄的,我没必要反对。”

那在这说什么废话呢?幼崽惦记着他的正事,礼貌地挥挥手:“那我走了。”

“等等!”禹再次叫停。

政崽气红了脸:“你到底要干嘛?”

烦死啦!

“我实在看不得你这么一点点大到处跑。”禹实在是忍不住。

这孩子太小太小了!小到让禹觉得要是就这么让对方单独上路,万一出什么事,他都会良心不安的。

到时候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得拍大腿,懊悔今晚没跟上去。

幼崽既不记得湘水的事,也不知道禹和女娇是谁,完完全全就是一张白纸,还是那个和他同庙受祭的始皇的转世,于情于理,禹都不能坐视不管。

“我跟你一起去。”禹决定了。

女娇款款而笑:“是我们。”

“对对,我们跟你一起去。”禹立即改口。

政崽看看禹,又看看女娇,不太情愿地嘀咕:“我的云很快的。”

“放心,我们跟得上。”禹给幼崽指路,把一堆果子放他云上,叮嘱他,“到洞庭的时候等一下,我们走庙宇,马上就跟你会合。”

“走庙宇?”

“凡有我神像的地方,我都可以从那过。”

“你不会飞?”

“会倒是会,但像你这样,太显眼了。”禹摇摇头,“上次那场雨下的,更显眼,泾水龙王都告到天庭去了。”

“那又怎样?”政崽满不在乎。

“不愧是你。”禹乐了,“洞庭见。”

“好,多谢。”出门在外,政崽的礼貌还是很足的。

“嘿,还蛮乖巧的。”禹啧啧称奇。

云朵终于得以顺利启航,政崽坐累了,趴下来剥柚子吃。

这柚子比他脑袋还大,哼哧哼哧剥了半天还没剥完。幼崽还没吃上一口呢,洞庭就到了。

禹拉着女娇的手,急急忙忙赶过来。“好了,你要做什么去做吧,我们在旁边看看就好。”

“我要找洞庭龙君。”

“巧了,我还真知道他住哪儿。”

有禹带路,政崽刚入水不久,就找到了他的任务对象。

“不知禹王与女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可是小弟不懂事,又惹了什么是非,才惊动禹王……”紫衣老者满脸带笑,躬身迎客。

“不是我的事。”禹往边上退退,让出矮到让人忽略的政崽。

洞庭龙君一阵茫然,左顾右盼,而后愕然地将视线放低,才总算看到了一只小龙崽。

“这是……”洞庭龙君着实摸不着头脑。

政崽拿出龙女的信,问道:“你有一个女儿,在泾水受伤了,哭了好久,你知道吗?”

“什么?!”洞庭龙君很惊讶,“我确有一小女嫁与泾水龙王的儿子,但我并不曾听说此事。”

幼崽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慢慢把信递了过去。

禹和女娇在政崽身后咬耳朵,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感叹道:“好生可怜的龙女,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了?”

女娇蹙眉,怜惜道:“估计不轻,不然她可以自己回来的。”

“泾水龙王有很多儿子吧?”

“九个。”

“真够多的。龙女嫁的是第几个?”

“第八个,蜃龙,在东海上任。”

“东海啊。”禹神色微妙,挑了挑眉,“东海这些年是非可不少,这次又跟那里有关系,是不是风水不太好啊。”

女娇微笑道:“说不定呢。”

洞庭龙君看着女儿的信,被这夫妻俩三言两语说的,更不是滋味了。

“多谢小友送信,感激不尽。”洞庭龙君客客气气地收下信,让属下备了一盒金饼,送给政崽。

幼崽却盯着他瞧了片刻,疑惑道:“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怎么会?这是我的女儿……”

“这是你的女儿,但你一点都不伤心。”

洞庭龙君的面子有点挂不住,辩解道:“婚姻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涉及泾水龙王,总要先去问询一下,许是小两口拌了嘴,也未可知……”

政崽的眉头皱得死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转身就走了,气呼呼的。

“这就走啦,好歹把金子带上。”禹顺手把盒子收走,给孩子捎上,“成色这么好的金饼,我当年都没见过呢。现在的后辈,真是太浪费了。”

政崽越想越气,还没走远,就开始吐槽:“他怎么这样?”

禹随口道:“可能因为不想闹大,得罪泾水龙王吧。洞庭只是个湖,不能跟泾水比。”

女娇冷笑:“也可能因为,那毕竟只是个女儿。九州水系的神祇,被龙族占了大半,其中拥有神位的,多半都是龙男。”

禹和女娇议论的角度不同,但都涉及到了政崽的知识盲区。

他现在的知识盲区可多了。

幼崽浮出水面,甩了甩水汽,很快就干了。“河比湖厉害?”

“通常来说,领地越大,水神越强。”禹回答,“所以四海龙王几乎是目前水神中最强的。”

“哦,他害怕了。”政崽明白了一半,又抬头问女娇,“可是女娲娘娘和后土娘娘,都是娘娘。”

女娇眉目缓和下来,带着点调侃:“被你砸庙的娥皇女英,也是女神,是湘水的水神,尧帝之女,舜帝之妃。”

“干什么又要提我砸庙的事?”政崽很不忿,竖起三根手指,晃啊晃,“已经说了三次了,三次!”

女娇忍俊不禁,连忙伸手,牵了牵幼崽的小手,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是我的错。——实在是,你当年闹得太大了,走到哪拆到哪,让人想忘记都难。”

“还好没有拆我的庙。”禹幽默道。

“哼。”政崽仍然很气,爬上了云朵,唉声叹气,“那怎么办?”

“洞庭水君的弟弟钱塘君,脾气非常暴躁,曾因水淹五座大山,造成九年洪水,而被尧帝折断脊背,削掉左角,囚于柱上。[1]”

禹把金饼放云上,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甘蔗,吓了政崽一跳。

他听得正入神,差点以为这是什么脊背的折断声。

“来尝尝,可甜了。”禹殷勤地送幼崽一段甘蔗,“这可是百越产的,就在灵渠边上,这个时节也唯有那边才有最新鲜的。”

“百越?”政崽盯着禹手里的甘蔗看。

“吃吧!这是我庙里的贡品,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图什么?”禹塞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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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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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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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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