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李世民一口咬定。
“没有吗?”柴绍茫然。
“你听错了。”
“……哦。”
他真的以为听错了,不再纠缠,忙着给李世民拿药去了。
“咔”
碎裂之声连绵起伏,几乎能想象得到壳上会如冰般裂出树杈的纹路来。
李世民紧急之下,连忙卸甲,手足无措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蛋来。
这不会是被他弄坏的吧?
一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忍不住沮丧。回去他怎么跟无忧交代?
玄金的蛋壳布满冰裂纹,在他手中绽开。
李世民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块碎片被从内而外击碎,掀开,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在那窟窿里伸出来,沿着碎片边缘扒拉。
是只手诶,像人的手。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白嫩嫩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就是比寻常的婴儿要小得多。
居然还有指甲,粉粉的色泽,像二月里枝头刚冒出来的杏花,很浅很淡。
哇。
他也不知道在感叹什么,继续敛着气,一动不敢动,等这小小的神奇生物,自己破壳而出。
“咔咔”那手虽小,力气却不小,砸得蛋壳接连碎开。
一双金色的角,伴着半张小脸,悄咪咪地露出来,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躲在蛋壳后面,暗中观察。
比金乌的金,要厚重一些,更接近蜂蜜琥珀的颜色,虽是稚嫩的、带着绒毛的鹿角似的幼态,可却如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一般,透出矜贵。
暗金的眼睛圆圆润润,眼尾微微上挑,是再标准不过的凤眼,只是因为年纪太小,才会显得很圆。
钟灵毓秀,无可挑剔。
以李世民的审美来说,真是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他在看自家孩子,孩子也在看他。
破晓的光还没有照进来,烛火熹微,照映着一张年轻的脸,病而不弱,倦而不怠。
李世民有点紧张,局促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到不太自然了。
“你……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早就……你饿不饿?”
政崽在壳后面观察了他一会,慢吞吞地冒出头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世民看不懂。
虽然确实饿,但比起吃东西,政崽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穿衣服啊!
眼前这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这一点?
显然,他的父亲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窘迫,也不觉得刚破壳的崽还有羞耻心。
政崽只好继续缩在壳里,鼓着脸,自己想办法。
李世民拿出了石针,犹豫中,看见小龙崽的头摇了又摇。
“不饿吗?”他猜测着。
不,不是不饿,而是李世民现在太虚了,能跑出去救援都是政崽好不容易治疗的结果。
“我可以抱你出来吗?”
话好多哦这人,嘀嘀咕咕的,不断试探政崽的底线。
政崽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脸鼓得更圆了,不得不用大尾巴遮掩关键部位。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这辈子好像都没对触碰什么东西小心成这样。
他手伸了一半,紧急撤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匆转身跑去洗了个手,擦得干干净净,才又回来。
政崽:“……”
感觉好傻哦。
李世民虽然出身很好,但他的手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常年弓马骑射留下的茧子,自然不能和无忧比柔软,意识到这一点,他更轻了些。
指尖从孩子腋下穿过,缓缓将政崽抱起来,莫名有点儿像抱一只小鸟。
这孩子软得让人害怕,没骨头似的,多小心都不为过。
政崽抿着唇,因为毫无遮挡而绷紧了身体。
“你是不是冷?”李世民发现了孩子的不自然,“我去给你……”
他整个人都显得凌乱,原地转了一圈,本想去找出征前无忧给的包裹,但实际上却盯着孩子,上上下下地看。
眼里看的,嘴里说的,和手上干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政崽宛如一只被提起来的幼猫,尾巴努力遮住腰下面,只是没有喵喵叫。
“这是你的尾巴?”
李世民眼里的好奇和雀跃快要溢出来了,兴奋得难以自已,简直像回归原始森林的野人,每个动作都不太理智。
“哇!”
毫无意义的惊叹之后,欠欠的手就摸上了政崽的大尾巴。
传说中的生物,忽然就有了具象化的参考对象。
玄色的尾巴偏青,但并不是草叶般的绿,也不是晴空般的天蓝,而是冬天清晨的苍穹,将亮未亮时的颜色。
黑中带蓝,又隐约泛着赤色,浓郁沉凝,让人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在钻木取火的时代,甚至更早,女娲捏土造人时,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方,那浩渺的天空也许就是这样的。
好可爱。
胖乎乎的形状,居然没有取代双腿,而是像松鼠的大尾巴一样,可以从屁股后面绕到前面来。触感比芦花还要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尾巴尖有稚气的绒毛。
真的好可爱。
还会打人的!
“啪”的一声脆响,大尾巴毫不客气地抽到了李世民手背上。
政崽的脸都红了,谁叫他太过分,摸尾巴就算了,还扒拉开尾巴来看!
“打我干什么?”李世民委屈道,“我看看你长得完不完整嘛。”
政崽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睛睁得更圆了。
哎呀,太可爱了吧!把李世民的手都拍红了,一看就很健康。
“殿下……”
柴绍的脚步声,打碎了满帐的幸福泡泡。
新手父亲手忙脚乱地把娃往怀里一揣,顺手抄起壳塞临时床铺的角落,用披风罩住,清清嗓子,心不在焉:“你有事吗?”
柴绍满头问号,端着食盘走进来,脚步都迟疑了:“你没事吧?我刚刚不是说给你拿药……”
“哦哦,拿药,对。——什么药?”
“这一碗是青蒿汁,那碗是煎好的常山柴胡等汤药,还有些易克化的吃食。”
“药方变了?”李世民随口问。
“城里来了位老神医,听说专门为了时疫而来,洞见症结,拟于和缓,称赞的人很多,这是他用来治疟症的方子。我看效果不错,就换了。” 柴绍解释道,把托盘放到桌上。
“他把药方公开了?还是你去要了?”
“公开了。”
李世民赞道:“可谓‘道’矣。若确实有用,当派卫士搜集草蒿,为良医供给药材。也得问问,他还缺什么,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
“这是自然。”柴绍很了解他的作风,大为赞成,催促道,“你把药喝了赶紧休息,别熬了,歇两个时辰再说。”
“知道了……你比阿姊还啰嗦。”
柴绍拿李世民没办法,权当没听见。他的目光不经意往下移,然后就定住了。
“你……”
“还有事吗?”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抬眼而笑。
“没……”柴绍欲言又止,看了又看,从李世民一本正经的脸,瞄到对方鼓鼓囊囊的胸口,再偷瞥一眼乱七八糟的床铺。
席子、毯子和披风的位置,好像哪里不对?
“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柴绍强调。
“这话我来说比较合适。”李世民揶揄。
柴绍讪讪,无言以对。
他刚转头走了一步,政崽就在李世民衣服里蛄蛹蛄蛹。
不是孩子沉不住气,而是他闻到了妖气。
很浓很浓的妖气,近了,更近了。
政崽炸毛,怒不可遏。
李世民连忙按住他,防止柴绍听到异常响动。
“对了,那位姓孙的神医还说——”柴绍停步回首。
政崽试图挣开李世民的手,而后者试图隐瞒他的存在。
妖气逼近了这方主帐。
“我得休息了,有事等会再说。”李世民火急火燎地把姐夫赶走,单手送了一程,还告诉外面的段志玄离远一点,不要打扰他。
柴绍与段志玄皆一头雾水,默默地退开几步。
“他以前睡觉怕打扰吗?”
“没听说过。”
“今日好生奇怪。”
“可能是身体不适。”段志玄分析道,“前两日畏寒发热,头痛呕吐,病得厉害,突然好转得这么快,已经是得天之幸了。”
“说明天佑我们……”
柴绍的话没有说完,呆呆地看着地上转瞬枯死的草。
“这草刚刚还是绿的吧?”
“……嗯。”段志玄也呆滞地看向地面。
“我记得现在是七月?”他竟然有些不确定了。
“是七月。”
真邪门!
一时间,军帐内外,所有人都发出了一致的感叹。
妖雾靠近了李世民的主帐,灰蒙蒙的阴影如旋风来袭,所过之处,那盛夏的草沾之即死。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气,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案边的刀。
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怀里小小的幼崽就飞了出去。
刹那之间,巨大的神龙盘踞如山,冲破灰色雾气,暗金的竖瞳凛然生辉,犹如星河流转其中,生生不息。
李世民怔了怔,为之屏息。
这双眼睛……这条巨龙……
玄色巨龙一张嘴,就把那雾气凝聚的妖兽给吞了。
以顶尖弓箭手的眼力,也只看见那妖兽是长得像牛的东西,白色脑袋,只有一只眼睛。
然后就没了。
妖兽没了,巨龙也没了。
没穿衣服的幼崽落在他手心,歪歪扭扭的,没保持好平衡,踉跄着跌坐在自己尾巴上。
小肚子鼓鼓的,吃得很饱的样子。
李世民茫然了一秒,发出暴鸣:“不要乱吃东西啊!”
“快吐出来!这东西好像是蜚!有剧毒的!”
政崽才不吐。
他好不容易才有东西吃的,哼。
“真的有毒!”李世民紧张地托起幼崽的屁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政崽才不在乎,紧紧地闭上嘴巴。
情急之下,李世民捏住幼崽的脸颊,想迫使他张开嘴。
口风很紧的小宝宝,死活都不张。
没有人能逼他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没有人!
犟种真是天生的,真的。
“殿下……”
“又怎么了?”李世民忙着和幼崽作斗争,不敢使太大劲,怕弄疼孩子幼嫩的肌肤,本身又倦极,神智都要混乱了。
柴绍的声音犹犹豫豫地传来:“方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进了帅帐……”
李世民一把掀开帐篷的门,只露出脑袋,气势汹汹地反问:“什么东西?”
柴绍默默指了指地上枯死的草,不是一棵两棵,而是一条死亡的道路。
所经之处,草木尽亡,这就是蜚。
而现在这诡异的妖物,被自家崽一口吞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李世民还来不及有任何感想。似乎该提起警惕防备妖物的,但已经结束了。
要传令全军戒备吗?好像又有点小题大做……
“我知道了。”
柴绍与李世民大眼瞪小眼,不敢相信他就给了这么几个字。
“若再有异常,再来禀报。”
段志玄连忙应下,没再打扰他。
李世民单手抱着崽,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包婴儿的新衣服。
那是长孙无忧早早就备下的,为这次出征,还添加了几身,大大小小的,都是浆洗过的,柔软亲肤。
“这差出好几个尺寸了吧?”李世民当时把小衣服拎起来看了看,表示疑惑。
“孩子破壳时会有多大,谁也不清楚,有备无患。”
“他要不是个人形怎么办呢?”李世民突发奇想。
“你会嫌弃他吗?”
“唔……”李世民沉吟了很久。
他要是张口就来,说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孩子的外表,那长孙无忧反而会觉得有点假。
别的不说,要是长得像蟑螂、苍蝇、蚊子、癞蛤蟆……心得有多大,才能不嫌弃啊。
“我还是希望他像个人的,至少别太古怪。”李世民诚实道,“不然你准备的衣服就穿不了了。”
也许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期许,破壳的崽崽接近于人,只是带着龙的特征。
李世民平常干什么都很灵巧的手,这会儿笨手笨脚地给孩子穿衣服。
穿在最里面的是裲裆,也就是保护肚子的肚兜,再热的天,也得把肚子护住,以防受凉。
是不是只穿一件就够了?毕竟是夏天。他思量着,手绕到宝宝背后,把系带一一系好。
政崽终于有衣服穿了,顿时松了口气,乖乖坐在那里,任父亲摆弄,活像个漂亮的棉花娃娃。
裲裆的下摆垂到肉乎乎的大腿处,该遮的都遮住了,也没有妨碍尾巴行动。
李世民很满意,政崽很不满意。
这就没啦?
疲惫的秦王干了两碗药,囫囵吃了块饼,还掰了一块送到崽崽嘴边,问:“你吃吗?”
幼崽嗅了嗅饼,摇摇头。
“刚刚的蜚,应该是蜚吧,是你吞掉的吗?”
政崽矜持地点点头。
“怎么那么大?”李世民惊诧,比比划划,“你看你这么小一点,可是那龙那么长一条。”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歪头看着他,一派无辜。
他也不知道啊,全是危险来临时的本能罢了。
把妖兽吃掉,就没有危险了,体型太小那就变大一点,就是这么简单。
“要不要给你找个良医?”李世民自言自语,既担心蜚会伤及孩子,又怕孩子的异常暴露出去,平白生起事端。
他原本是打算等这场仗打完,无忧怀胎十月的时间到了,假装无事发生,顺理成章对外公布嫡长子的降生。
就算早两个月,也可以说是早产。但是现在……
他净手擦干,轻缓地摸上孩子的角。
政崽下意识仰头,晃了晃,想避开他的手。
“我就摸一下。”李世民哄着,指尖荡过那密密小小的绒毛,宛如在抚摸猫猫狗狗的耳朵。
软乎乎,毛茸茸的,像某种早春的植物,芽上都是蓬勃生机。
无论是脸色还是唇色,都很健康,一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政崽以为他真的只摸一下,忍着簌簌的痒意,等他摸完。
结果,一下,一下,又一下……摸个没完了这人!
当这是盘核桃呢!
政崽忍不住抬起手,两边一手一个,捂住角角不给摸了。
然后李世民就改摸尾巴了,顺着尾巴根,一路撸到尾巴尖,别提手感多顺滑了,比丝绸还顺。
政崽一激灵,差点没原地蹦起来。
好痒!
不要摸了,到底有什么好摸的?
他气恼地从父亲手里夺回尾巴,抱着不撒手。
于是角就空出来了。李世民梅开二度,就这么撩闲,一会摸这,一会摸那,引得孩子四处躲避,扭来扭去,怎么都躲不开被他玩弄的下场。
生孩子就是用来玩的。这个观点在李世民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后把孩子往床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一倒,胳膊一捞,搂着崽崽准备睡觉。
嗯?他的衣服都没有穿完!他明明看到有外衫和裈的,长的短的都有,为什么不给他穿了?
这样感觉好奇怪。
政崽打算自己动手,努力从父亲怀里挣脱。他刚从李世民臂弯爬出来,就被迷迷糊糊的父亲又抓了回去。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居然还能这么精准地捞回逃跑的幼崽。
政崽再接再厉,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李世民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把崽捉回来,非要塞怀里抱着不可。
政崽麻了,瞅瞅昏昏沉沉的父亲,不太忍心一直折腾他,只好呆着不动。
温暖的体温与呼吸近在咫尺,就像外面初升的太阳。对幼崽来说,其实有点燥热了。
嬴政不太喜欢与人这么亲近,太近了,有种被束缚的压抑感,很不自在。
虽然只是一只手,但这只手搭在他背上,是有分量的。比起这样的拥抱,他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好热,热得孩子都冒汗了。
政崽老实了一刻钟,蹑手蹑脚地钻出来,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走出两步,吧唧,摔趴在了床上。
回头一看,尾巴被父亲压住了。
自由,转瞬即逝。
为什么都睡着了还能抓住他?政崽想不通。他无力地趴在那,被拉着尾巴拖回去,回归了李世民的怀抱。
幼崽深沉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逃跑计划,拯救完尾巴,蜷缩成一团,不知不觉也跟着睡了。
睡着的时光,短暂得像被偷走了似的。幼崽本觉得有点热,但真睡着了,却盘在李世民胸口,半天都没有挪位置。
这一觉睡得很香,孩子的脸红扑扑的,和水蜜桃一模一样,看着就想让人咬一口。
醒来的李世民真的去咬了。
嘴巴张开,含住幼崽脸颊上的软肉,嘬嘬嘬,啃啃啃,很快就吸吮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松开嘴的时候,那充满弹性的脸颊肉还会颤巍巍回弹,比剥壳的荔枝还嫩,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气,还有微微的兰香,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吸一口,再一口。
沉迷吸崽,无可自拔。
政崽被他搞醒了,小手本能地抵住对方的嘴巴往外推。
他越推,李世民越起劲,连送上门的小手一起亲,啾啾啾,把政崽亲得生无可恋。
好烦。
父亲太黏人怎么办?
政崽板着脸,分不清被亲了几十下,脸颊上带着牙印,幽怨而控诉地看着他的父亲。
李世民略有点心虚,以清水沾湿手帕,给孩子擦擦脸,擦擦手,自己也迅速洗漱,打理外表。
政崽总算有了人身控制权,毫不犹豫地往衣箱那边去。
李世民用余光观察,饶有兴趣地看着幼崽深一脚浅一脚,好似跟四肢没打好招呼,彼此陌生,配合起来默契不足,因此每一步都左摇右摆,活像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尤其是尾巴,本来应该是起到平衡作用的,但在这幅身体上,却显得有点多余,幼崽微微一弯腰,想去够箱子里的衣服,结果根本不稳,直接一头栽倒,跌进去了。
“噗哈哈哈……咳咳……”李世民大笑,笑得自己都呛到咳嗽。
duang的一声闷响,幼崽被衣服给淹了,划动着手脚想爬起来,一不小心踩到尾巴,又摔一跤。
李世民笑得失去了几秒声音,光顾着咳嗽去了,一边控制着呼吸不要咳得太厉害,一边走过来拯救衣箱里的崽。
政崽气晕了头,嫌尾巴碍事,狠狠地踩了它一脚,然后在骤然的痛楚里,疼得眼泪汪汪。
李世民忙把他抱起来,爱怜地抚摸大尾巴,关切道:“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这是你自己的尾巴,别踩它,你会疼的。”
政崽噘着嘴,盯着尾巴看了一会,试图接受这个事实。
猫和猫尾巴是两种生物,龙和龙尾巴大约等同此理。
“殿下你醒了吗?有医者来访。”段志玄在外面朗声道,“名为孙思邈,年约花甲,医术高超,特地为军中疫病而来,已然等候多时。殿下可要见见?”
“快请医者过来!——不,还是我去见他吧。”李世民把小小的崽揣怀里,隔着衣服轻轻拍拍他。
孙思邈半道半医,是当世顶尖的名医,就冲着他不怕感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德行,唐军就很敬重他,请他在医帐中坐着等候。
柴绍,平阳公主的丈夫,李世民的姐夫,在听懂孙思邈的暗示加明示后,一秒宕机,显示器都烧屏了。
“不可能吧?公主那时候是特殊情况,起兵之前,我是知道她是女娘的……”柴绍颠三倒四地表达,“秦王殿下……二郎他没有这个必要……我是说,我早就认识他了……”
柴绍当然早就认识李世民了,太原起兵两年前,他就和李世民的姐姐成了亲,起兵的时候他也参与了,和李家绑定得很深。
理智上他当然确定李世民的性别,但混乱之中,他还是和段志玄一样,将呆滞的目光投向了当事者。
李世民愣了愣,倒没有他俩反应那么大。
奇异的幼崽就在他怀里,发生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他还看见了《山海经》里的妖兽蜚和能把蜚秒杀的神龙呢!
“双脉?”李世民的重点在这里,“除我之外,另一个脉象很康健吗?”
柴绍倒抽了口气。
“很康健,有根有神,脉跳清晰流畅,比殿下你的要稳定很多。”孙思邈淡定回复。
他是淡定了,柴绍的天都要塌了。段志玄虽然还站在一边,但似乎魂飘走有一会了。
政崽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乱动引起任何人怀疑,他早熟得有点过分,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也善于蛰伏。
他当然很清楚他是阿母生的,只是因为她身体虚弱才寄居在阿父这里。也许就是因为李世民给他喂了精血,而他给李世民治疗,灵识相连,导致道门的孙思邈检测到了他。
好厉害的神医。
那如果他现在断开与父亲的联系呢?
有这样高明的医者在侧,周围没有敌人,可以试试吧?
政崽小心地收回灵识的触角,不再去治疗和共感他的父亲。
蓝牙已断开。
“咦?”孙思邈随之惊咦出声。
柴绍的心都快不跳了。
“没了。”
“什么没了?”李世民不解。
“摸不到那个幼小的脉象了。”
医者与他的病患微妙地对视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目光中交错,尽数省略,达成了奇怪的共识。
孙思邈微笑:“听闻王妃有喜,大抵是这个缘故。”
“啊?”柴绍的嘴巴都合不拢了,急忙问,“什么缘故?我怎么没听懂?”
“因王妃有喜,殿下若有所感,心中挂念,是以老夫诊脉时,才会误诊。这等奇事虽然罕见,但也是有的。”
孙思邈很干脆地承认了自己误诊,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因此责怪他。
他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孙思邈的药方就写好了。
“殿下的病情正在好转,但莫忘了吃药,一日两服,晨昏煎送。蒿汁也要带着饮,可以清热截疟。还有这个——”
见多识广的医者把另外的方子交到李世民手里,严肃道,“若有需要,也请用几服。”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看:“虽然我不懂岐黄,但这看着跟内人吃过的药有点像。”
黄芩、当归、人参、茯苓……好像都是补气血的。
孙思邈大大方方承认:“是这样。”
“我需要吃这个?”
“老夫不能确定。”孙思邈瞅着他,“亦可制成药丸,殿下随时可以取用。”
“会不会很劳烦?”
“高墌城就指着秦王殿下了,只要城不破,就不算劳烦。”
“先生大义,世民感激不尽。”李世民叉手为礼,微微俯首。
“不敢,我为医者,这原是我分内之事。”孙思邈捋了捋胡子,笑眯眯。
他俩这边其乐融融,柴绍的脑子里已经刮起了台风。
“那我就不打扰先生问诊了。”李世民神清气爽,若无其事往外走,日常巡察和处理公务去了。
柴绍:“你听懂了吗?”
段志玄:“我听懂了王妃有喜和殿下的病快好了,都是好事。”
“……这么说的话,倒也没毛病。”
政崽一看医者离远了,悄悄把灵识缠上他的父亲,继续输送灵力。
他默默地看着李世民,看他在军营走来走去,写奏报,看文书,问候受伤的将士,处理抚恤,放出斥候与瞭望,整合情报,排兵遣将,加派人手管理粮草……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战场交锋,战场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琐碎的事,都是要处理的。
李世民很熟练,一点也看不出他只有二十岁。
“要不要搬到府衙去住?那边要方便些。”柴绍建议道,“你说过,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守城。”
“再等等。”李世民总是很有耐心,“薛举是进攻的那一方,他长途而来,粮草渐渐不足,他比我们急。”
烛火点亮秦王眼睛时,安分了一天的崽终于扒开李世民衣襟,大大地吸口气。
好乖。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
李世民心一软,一只手就可以将幼崽完全覆盖,下意识轻手轻脚,蹭蹭孩子的脸。
“饿不饿?你需要吃什么?”
政崽摸摸小肚子,一点也不觉得饿,就哼哧哼哧地爬到他胳膊上,再顺着袖子滑下来,跟荡秋千似的。
他荡到了桌案上摊开的地图上,歪着头坐下来。
李世民怕他坐不稳,用手给孩子支撑了一下,含笑凝视他。
“看什么呢?”
政崽辨认着这地图上的地点,那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如一团团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看到了咸阳,也看到了骊山。
在大大的地图上,不过是两个小小的点,一点也不显眼。
政崽闷闷地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世民低下头,好奇地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
政崽认真地看向他,点头。
“你的角和尾巴,能收起来吗?”
政崽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地摸上了自己的角。
他不喜欢吗?原来他也不喜欢……
可是……
幼崽垂头丧气,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李世民无端地觉得心酸,连忙道:“收不起来就算了。”
就算了?政崽愣住。
“你才这么小一点,就为救我而去犯险。我若是还要苛责你非人,那我才不是人。”
李世民固然希望自家孩子是个“人”,因为这关系到世俗的言语。
他能按得住秦王府,以后总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但这是他和无忧的第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寄生品。
这孩子身上流着他和无忧的血,是带着他们的爱和希望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个乱世很不好,可孩子很乖。
不哭不闹不抱怨,一路上都不给他添麻烦,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
“啊……我是不是忘了给你喂水了?我听说婴儿也是要喝水的。”
李世民忽然想到这一点,给孩子倒了碗温水,用勺子先尝一口,不烫,才送到幼崽面前。
政崽并没有觉得渴,抬眼看看父亲,很给面子地抱住勺子,抿了几口。
“城里有羊奶,明日让人送些过来,如何?”他竟然在跟孩子商量。
政崽露出笑意,点点头,便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他还太懵懂,懵懂到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可他已经习惯靠近李世民。
李世民处理案牍的时候,他就陪在一边,从不乱动。有时候被坏心眼的父亲拎过去充当镇纸,就趴在那儿看他写字。
飘逸的笔触收尾时,政崽的脸和屁股就要遭殃了。
就算他跑去穿好了衣裳,也防不住李世民随时偷袭。
摸摸金色的小龙角,捏捏圆润的小脸,忙里偷闲地拍拍幼崽的屁股,再顺手撸一把尾巴。
政崽如果是只猫的话,肯定恨不得在全身上下写满“这也不让摸”“那也不让摸”,可惜没用。
李世民爱怎么摸怎么摸,就算被尾巴抽几下,也抱着崽崽一顿狂亲。
政崽无可奈何,只能等他亲够。
“殿下……”
李世民放开怀里的崽,整顿了一下表情。他刚封秦王没几个月,硬生生把“殿下”这个称呼听熟了。
身边人总叫,不熟也得熟。
但这个声音来自孙思邈,他就不像对柴绍那么随意,而是把崽藏好,将医者迎进来。
“神医有事找我?”
“不敢当‘神医’的赞誉,我救不了的人多如泥沙。”
“就算是神仙,也未见得救得了所有人。先生仁心妙手,已可称之为‘神’了。”
孙思邈毫无得色,语气平缓,提醒道:“我只是来告诉殿下,今日日落之后,最好不要出门。”
“为什么?”
“殿下忘了?今日是七月十五。”
这一天好生漫长,长得让人忘记,还有两个时辰的夜晚,这一日才结束。
“七月十五,也没有不能出门的说法吧?凌晨时我们还出城作战的。”
高墌城的宵禁也没有早到从日落开始计算,何况这是战时,敌人可不管你宵不宵禁。
“今夜不大一样。”孙思邈于医者之外,露出些许道门的神秘来,但和袁天罡那种浓郁的方士味儿不同,他很温平中正。
“地府这几年很忙,是以今夜鬼门大开,阴兵过境,夜里阴气过重,殿下你尚在病中,能避开还是避开为好。”
不知为何,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从孙思邈嘴里说出来,寻常得就像晚上要下雨那样,一点神秘感都没了,可信度却很高。
李世民信了大半,便笑着答应:“多谢先生嘱咐。”
孙思邈没有久留,很快告退。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下坠的金乌,喃喃自语:“地府……”
政崽受了惊吓,差点对这鬼魂出手。
他定了定神,端详着这位轻飘飘的鬼魂。
鬼魂对他笑了笑,雍容和雅,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慈爱。
“我是二郎的母亲,只是想来看看他,并无恶意。”
鬼魂笑盈盈,一会看看李世民,一会又看看政崽,眼底的温柔如春风十里,哪怕死亡也抹杀不了。
政崽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况且,这样爱意流淌的目光,他在长孙无忧那里也看到过。
母亲对孩子的爱,总是很难伪装的。
政崽并不认识她,便打算把父亲叫醒。
幼崽的手刚准备拍李世民的脸,窦夫人就轻轻示意。
“别扰他了。我看一会就走。”她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细细端详,叹道,“瘦了好多。自幼就娇弱多病,如今独自在外,更是让人担心……”
娇?弱?
政崽忽然不确定这两个字的本意了。
虽然他记忆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但怎么看都……
不过,只看这句话,这个女子的身份,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不是亲生的说不出这话。
政崽向她微笑,坐得更端正了些,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唤她什么。
还没人教他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窦夫人柔声相问,虚虚地轻抚孩子的手,没有实际碰到他,“他们还没有烧祭文告知于我。”
其实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呢。
政崽稍稍仰起脸,脸颊便蹭到了窦夫人的手,冰冰凉凉的。
“好乖。”窦夫人笑眯了眼睛,“你比二郎小时候乖多了。”
政崽笑意加深,同时一尾巴抽在李世民手上,把他弄醒了。
窦夫人阻止不及,似乎想退后,脚下却又生了根似的,没舍得动。
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阴阳相隔的母子俩,终于见上了面。
下一刻,政崽就有点后悔了。他实在是没想到,在战场上英勇善战、势如破竹的李世民,居然这么容易就哭。
比小小的幼崽还爱哭。
一醒来看见窦夫人,那眼泪跟开闸的洪水似的,哗哗往下流。
“阿娘……”
“二郎……”
哭就算了,李世民扑向窦夫人时差点忘了身上还有只崽,因为鬼魂没有实体,他没有抱到她,还连累政崽险些飞出去。
幼崽埋怨地哼唧一声,挂在他衣服上,晃晃悠悠的。
李世民哭得更凶了。
长辈忙着哄他,晚辈自食其力,扒拉着衣角往上爬。
窦夫人忍俊不禁,托起幼崽,送到李世民手里。
“小心些,这可是你的孩子。”
“嗯。”李世民擦擦眼泪,哽咽道,“我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阿娘……我一直都很思念你……”
“其实每年中元,我都会来看你们。三郎也在,只是他去长安看你阿耶与兄姊了。”窦夫人解释道。
还好她没有李世民那么爱哭,不然政崽真的会很尴尬的。
“阿娘见到玄霸了?他还好吗?”
“比生前好,至少不必受病痛折磨。”
窦夫人好生豁达,开解孩子的方式也极为聪明,任谁听了都会由衷觉得,死亡没什么可怕。
想想看,活着的时候若是因病重而痛苦,那英年早逝,又怎么不算一种解脱呢?
李世民吸了吸气,略觉安慰。
李玄霸是他同母的三弟,十六岁便因病去世,真的太早太早了。
李家比较重嫡,这其中一半的原因,得归功于李渊那位彪悍的姨母——独孤伽罗皇后。
她不仅管她自己丈夫杨坚的下半身,还顺带辐射所有亲朋加朝堂。
独孤伽罗主政时,官员是否重视正妻与嫡子,甚至直接影响仕途。哪怕是重臣,都会因为这个“轻慢嫡庶”被罢官。
也因此,窦夫人生的好几个孩子,占据了李家九成九的存在感。
除掉李元吉,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还不错,也都很优秀。
“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吗?”窦夫人问。
“还没呢,阿耶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来取。不过阿娘在这里,也可以帮孩子取一个。”李世民捧起手里的崽,殷切地望着她。
这个时候,他显得尤为孩子气了。
政崽按着他的掌心,慢悠悠站起来,忽然有点紧张。
她会给他取什么名字呢?
窦夫人做沉思状,引得一大一小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又笑了,斟酌道:“单名为‘政’,如何?”
“单名吗?”李世民嘀咕,“大哥的长子是三月出生的,取名叫做‘承宗’,阿耶原本想,顺着这样往下叙的。”
“听我的,还是听你阿耶的?”窦夫人轻描淡写地睨他。
现在她真的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高大的儿子了,因为鬼魂能飘起来。
“当然听你的。”李世民不假思索。
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你回去问问无忧,她若是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窦夫人一锤定音。
“好,到时候我写祭文告诉阿娘。”
长孙无忧多半会同意的,她素来善解人意,窦夫人知道,李世民也知道。
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对窦夫人的好感度噌噌上涨。
虽然姓氏不同,但好歹名不用改了,他还是很高兴的。
月光没怎么照进来,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中,絮絮叨叨地说起很多琐碎的事。
李世民的言语最多,不需要窦夫人问起,就碎碎念个不停。
政崽听累了,换了两个姿势,坐一会,再趴一会,托着脸,安安静静地摇摇尾巴。
“你怎么能生出这么乖的孩子来?”窦夫人时不时关切地看过去,戏谑道,“这要是你,从能翻身的月份起,就能在床榻上打几十个滚,再滚到地上,到处乱爬。一眼看不见,你人就没了。”
李世民讪讪一笑:“有吗?”
“有啊。等会走路更不得了,多大的院子都不够你玩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看见什么你玩什么,今天抓只鸦,明天咬条蛇,后天掐着两只蟾蜍送给你阿姊看……”
咬……蛇?政崽想象了一下,蛇长什么样子来着?这东西也能咬?
李世民眼神飘忽,十分心虚。
“你可不能学你耶耶。”窦夫人与幼崽对话。
政崽认真地点头。
“这孩子也就看着乖罢了,他把蜚吞了的时候,可一点都不乖。”李世民小声告状。
“蜚?”
李世民就把这几天的事说了,重点渲染那毒死草木的蜚和变得超大的神龙上面,绘声绘色的。
“那政儿可立了大功了。”窦夫人夸赞。
政崽喜形于色,露出大大的笑容,尾巴欢快地翘起来。
“我总觉得这不是好的迹象。这种妖兽随意行走人间,散播灾疫,也没人管管。”李世民有点不满。
“你有所不知,天庭和地府,其实和人间的朝堂没什么分别。”窦夫人淡声道,“习惯就好。”
要这么说的话,李世民就恍然大悟了。
都是从杨广祸祸的大隋过来的,只要摘掉对神仙的滤镜,那不就显而易见吗?
妖兽祸乱人间,自然是要处理的,至于什么时候处理,派谁处理,那是要走流程的。
这一来一去,时间就耽误了。至于死多少人,天庭真的在乎这个?
“你这几日,可有好好用食?”窦夫人笑问。
“有啊。”
“没有。”
哪来的声音?
李世民与窦夫人齐刷刷低头,看向这声音的来处。
政崽眨巴眨巴大眼睛,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地发音:“阿耶,不好好吃饭。”
现学现卖,刚听到的词,他就会用了。
李世民惊叹道:“你会说话?阿娘你看,政儿好聪明!他竟然会说话!”
“我听到了。”窦夫人也笑,“他说你不好好吃饭。有这回事吗?”
“哪有……”
“有。”政崽非常笃定。
李世民愕然,提溜着政崽的尾巴,拎到眼前,怨念道:“你怎么可以拆我的台?”
窦夫人眉头一皱,嗔怪:“快把孩子放下来,你这个做耶耶的,岂能这般胡闹?”
政崽没怎么挣扎,四肢刚悬空,就落回李世民手里,被很安稳地放下来。
他淡定地继续告状:“阿耶,经常不吃饭。”
“哪有经常?你不要乱说!我只是生病了吃不下!今日两食,都没有落下……”
李世民很不服,试图跟幼崽争辩。
时人一日两餐三餐的都有,看条件。
窦夫人板着脸,实则在忍笑。
“这么小的孩子,还能说谎不成?你呀,以后要好好吃饭,出征在外,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仗着年轻,就任性妄为……”
李世民乖乖听着,一句话也不反驳了。
这样被母亲唠叨的时光,从前只觉得寻常,眼下却珍贵得一刻都舍不得错过。
母亲离开他,已经五年了。
她还定格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可他却已经二十岁了。
只是这样看着她,听着她说话,泪水就落了下来。
政崽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水迹,心里也跟着酸涩难过起来。
“别哭啦,明年我还会来看你。”
“去年我都没有看到你。”
“都在打仗,不大方便。”
“那前年……”
“你这孩子。”窦夫人无奈,“那不是怕吓到你吗?”
“我才不怕。”
“好,你不怕。”窦夫人虚虚地摸摸李世民的脸,解释道,“鬼魂的阴气太重了,我本不该靠得太近……”
“我得去找你外叔祖和舅舅,好圆上政儿的来历。”窦夫人回答,“顺带给你父托个梦。”
李世民的外叔祖,就是窦夫人的叔叔窦抗。
“也就是说,窦家,并没有龙族的血脉。”李世民敏锐地指出。
“那又如何?”窦夫人毫不在意,“我说有,就有。”
政崽的眼里快冒出星星了。
“以后你外叔祖,或是你舅舅,说起窦家什么神龙入梦、感而有孕的故事,你记得圆一下,就说你小时候听我和你外祖父讲过。”她说完便笑了,“这些其实也不用和你交代,你素来颖悟。”
“孩儿知道。”
别说母亲和他透了底,即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也能和窦抗窦轨打配合。
“父亲那边……”
“我让玄霸去……”
“阿娘!二哥!”一只鬼魂急吼吼地冲进来,横冲直撞的,跟看见人的金毛小狗似的,就差扭屁股吐舌头了,兴奋得不得了。
政崽刚察觉到陌生气息,对方就闯了过来,直接穿过了李世民的身体,一头撞进桌案。
这就是李玄霸了。
窦夫人生了五个孩子,如今的太子李建成,平阳公主,李世民,李玄霸,还有李元吉。
大家都在长大,只有李玄霸,再也不会长了。
政崽握紧了李世民的手。
鬼魂带来的一阵凉意浸透李世民的骨髓,紧接着暖烘烘的熨帖之感,从和孩子交握的掌心化开,瞬间润至心脉,驱赶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寒意。
李世民顺手蹭蹭孩子的脸,转身去看肇事者。
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少年鬼魂,不好意思地把脑袋从桌子里拔出来,挠挠头。
“莽莽撞撞的。”窦夫人数落他。
“对不起二哥,我怕来晚了。”李玄霸凑近,伸长脖子,脸都要贴到政崽身上了,“这就是二哥的崽吗?长得真好看。”
政崽还没开始记仇,就打算原谅他了。
“你好呀,我是你叔父李玄霸。初次见面,本来该给你带个礼物的,但你出生得也太早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明年给你带,好不好?”
莽撞鬼笑起来有点像李世民。也许是因为李建成性格不同,李元吉长得太丑,李渊都人过中年了,这些家人里,最像李世民的,就是这个李玄霸。
叽叽喳喳的样子,也挺像。
政崽礼貌寒暄,像模像样地站好,学李世民叉手为礼:“政儿见过叔父,还有……”
“这是你祖母。”李世民低声提醒。
“祖母。”幼崽随即唤她。
他的音色很特别,尽管带着幼儿那种奶呼呼的软糯,但听起来依然是纯净的,若周围是静的,可以想见将来会是环佩叮当的幽然响动。
小小年纪,气韵天成。
“哇!他叫我叔父诶!我也是做叔父的人了!”李玄霸欢呼。
“还有承宗呢。”李世民随口道。
“那小子还不会说话呢。夜里闹觉,哇哇大哭,我都没敢进门。”
“是你惊扰到他了吧?婴孩八字轻,容易见鬼。”
窦夫人嗔怪着,她一抬手,李玄霸就躲到李世民身后,狗狗祟祟,抱头蹲防。
“对不起嘛,我只是想看看小侄儿长什么样……不是有心要吓他的……”
一看就没少挨打,这动作太熟练了。
政崽撤回刚刚的评价,这只叔父一点也不像李世民,太鲁莽了。
窦夫人倒也没舍得真打,她赶时间,揪了揪李玄霸的耳朵,就把他带走了。
“我赶着去见你舅舅,你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娘!”李世民情不自禁地追了几步。
“留步。”她从容道,“夜色已深,你若出去,会惊扰你的亲卫。”
他便忍着泪,停下了脚步。
窦夫人没有再回头,带着频频回头挥手的李玄霸,消失在了夜色里。
政崽也向叔父挥挥手,目送他们。
好一会过后,幼崽仰起头,感觉自己快被父亲的眼泪淹了。
好能哭,默不作声的,但脸上全是泪。
政崽就这么瞅着他,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不得不爬到李世民肩头,踮起脚尖,努力把手伸到对方脸上。
软软的小手好像没有骨头似的,如同梨花在月下舒展,抚摸到皮肤上,泛起酥酥的微痒。
“不要哭啦。”
幼崽很费劲地擦去他的泪水,脚尖都踮累了,手心手背都湿漉漉的。
李世民抱着他哭了一阵。政崽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感觉自己快要被压扁了。
“政儿。”
“嗯?”
“你都没有好好叫过我。”
“哦。”其实刚刚不是已经叫过了吗?
“来叫声阿耶听听。”李世民期待。
“唔……”政崽好不容易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在他肩膀上坐下来,两条腿晃啊晃,突然发现自己没穿鞋袜。
“叫阿耶。”李世民戳戳孩子的脚底。
政崽还是不叫。
“不好发音吗?看我,阿——耶——”
“哎。”政崽恰到好处地应了一声,不早不晚,就卡在这个拉长的称呼后面。
“你是故意的吧?”李世民一愣,顿时哭笑不得,抹了把脸,百感交集。
与逝去的亲人相逢,再怎么说也是件幸运的事,可他心里沉甸甸的,就算与孩子玩闹,也总忍不住想起自己幼年的时光。
那时候总有父母为他遮风挡雨,转眼间,他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
他也有他的责任要担。
政崽真的倦了,揉揉眼睛。如果他是普通的人族幼崽,现在其实还在母亲肚子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混沌日子呢。
李世民调整了一下心情,尽量平静地带孩子入睡。
政崽不再嫌他太热,逐渐习惯这样趴在父亲心口睡觉的姿势,听他的心跳入眠。
怦怦,怦怦……血月西垂,旭日东升,这漫长的十二个时辰,终于结束了。
“咔嚓咔嚓”
晨起时,李世民好奇地循声望去:“你在吃什么?”
政崽举起一块玄金色的碎片,示意给他看。
“这是你的壳?”他蹲在孩子身边,拈起一片细细打量,问道,“你确定能吃吗?”
“嗯嗯。”跟嚼薯片似的,发出脆脆的声音,一片接一片,飞快消失在幼崽口中。
这就有点触及到李世民的知识盲区了。他也没养过龙,不知道到底怎么喂,袁天罡透露得太少,就只能任孩子自己行动。
爱吃啥就吃吧,别饿着就行。
顺便在朝食时,带了碗羊奶,给孩子补充了一下正常的人族食物。
政崽犹犹豫豫,在碗边停留,嗅了嗅,皱起了眉。
“你不喜欢?”
小龙比碗高不了多少,脸看着圆润,实际上浑身能称得上有肉的地方,只有脸颊和屁股,胳膊腿都有点瘦了。
李世民见过李建成家的崽,白白胖胖,胳膊都跟藕节似的,漾出一段一段的肉,手背上也不止一个小酒窝似的坑,活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小婴儿就该胖点吧?自家孩子太瘦,他总疑心是自己没有喂饱。
如今局势艰难,情况实在特殊,他没办法好好养崽,不能不为此挂心。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羊奶,轻轻吹吹,送到孩子嘴边,鼓励道:“尝一口试试,若真的喝不下去,我再想办法。”
政崽侧首,鹦鹉学舌:“办法?”
“这时候找奶娘不大合适,我又不是张苍……”
“张苍?”政崽迷惑。
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他活了差不多一百岁,晚年喝人乳,听说延年益寿。”
“……”
突然觉得羊奶也不是那么腥了。
政崽很体贴,不欲使李世民为难,试探着舔了一小口。
比清水要浓稠许多,带着热乎乎的奶香,也可以说奶腥味,单看个人感受和偏好了。
政崽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这种味道便在他的嗅觉和味觉里放大了,有点勉强。
“不喜欢就不喝了,我再给你寻其他的。水牛的奶要淡些,也许你会喜欢。”
政崽就着他的手,慢慢吞吞地啜饮了两口,连一勺都没喝完。
“嗯。”
“要不要来点米粥?我看你长牙了。”
“好。”
幼崽对米粥的接受度,要高于羊奶。父子俩便交换食物,没有浪费。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看小孩子抱着勺子柄,圆圆的小手握成馒头状,一口一口慢慢吃东西也很稀奇似的。
好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简直像没有手指头一样,真就是个雪团子。
出门时,自然要带上孩子。李世民到哪,就把孩子带到哪,开军事会议时也不例外。
“殿下。薛举率军往东南方向去了,怕是要直取长安。我们怎么办?要出城追击吗?”
柴绍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不。”李世民果断道,“我们若是追击,那就中了薛举的计了。长安有多重要,我们知道,薛举也知道。倘若他是调虎离山,一旦我们出城去追,他分兵攻城,那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唯有败而已。——这个计谋我用过,很好用。”
屈突通就是这么被唐军俘虏的。
“话虽如此,但那毕竟是长安。”柴绍担忧道,“陛下若得知我们不去救援,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将军们都很明了了。
韩信当年就干过这事,明知刘邦有危险就是不去救,下场如何,也就不用说了。
“秦州有窦轨,泾州有刘感,长安重兵把守,距此四百里,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李世民凝神去点地图,束起的马鞭指向他口中所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