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150 / 214 章51,916 字

那和尚虽外表破落, 却不卑不亢,淡然处之,合掌答复:“檀越息怒。

“沙门出家, 本是弃俗离尘, 不婚不宦,非是隐匿户口;所居伽蓝,乃官家敕建、百姓供养,非是私占田土;所行之事,不过劝善止恶、安定人心,于国于民, 亦是无形之功。

“朝廷自有法制, 沙门守戒守法, 并不曾违律。

“若以此罪加沙门, 是罚善、罚心, 非圣王之道, 亦非百姓之福。

“贫僧一身可去,然法不可灭, 善不可绝。望檀越三思。”

这人看上去十分和善有礼, 倒显得嬴政咄咄逼人了。

李世民心中不满,随时准备帮自家孩子辩论, 但见小孩没有急怒, 就耐心等等。

“所以你有籍帐吗?”嬴政不听对方长篇大论, 只抓着这个点不放。

大和尚不紧不慢道:“方外之人多是没有的, 无碍无障……”

嬴政顿时震惊, 对李世民蛐蛐道:“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和尚不在王土上吗?凭什么他们不需要籍帐过所?连妖怪都要补, 别提和尚了。”

那群笨蛋小蘑菇都补了。

和尚怎么了?和尚有什么特别?

李世民一脸无辜地望着崽崽, 与他咬耳朵:“跟我说没用啊, 律法不归我管。”

“原来是谁管?”

“呃,刘文静?”

“……”

李世民真的没时间管律法,且不说专业对不对口,他打个仗都一年多没回长安,怎么可能突然上奏要管理和尚?

“所以他们不种地,不参军,也不交赋税,对大唐一点用都没有?”

嬴政毫不客气地总结,“那韩非还是死得太早了,不然他看到和尚,应该把和尚列在‘五蠹’才对。”

“不是已经有了吗?患御者就是,依附权贵,逃避兵役徭役。”

李世民轻轻巧巧地与孩子交流,指桑骂槐。

大和尚和善道:“两位檀越未免略失偏颇。”

“哦?”一大一小皆不赞同地看着他。

“今乱世未平,百姓流离,人心未定,沙门但以慈悲化世,助陛下安抚民心,此非负国,乃是辅国。”

大和尚说话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每句都很有道理。

尤其他还举例说明:“旁者不论,僧人为死者超度,令生者解脱,可否算有功呢?”

“不收钱吗?”嬴政冷不丁问。

江流儿诚实道:“有时候收钱,有时候收粮食布匹,主持说钱不值钱,不如粮食。”

“那还说什么?”嬴政很冷漠,“只有僧人有功吗?士农工商,谁没有功?佛像上的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李世民向他投去赞赏的眼神,鼓励小孩接着说。

“那是善信的诚心与供养,非沙门索取。”

“给佛像塑金身的时候,也没听说哪个佛跳出来说‘不要不要’。”

论口舌,嬴政还是要比李世民差一点的,这孩子太正经了,容易被人巧舌驳过去。

但嬴政有嬴政绝对的优点,他不轻易动摇。就算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所以嬴政不跟大和尚咬文嚼字,说话直白得很,“既然不是佛要的,那正好把那些佛像熔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也不是不行,乱世黄金贵。”

小和尚有些茫然,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大和尚不惊不慌,淡淡一叹:“佛本无相,何须金身?然芸芸众生,为何向泥像叩首,二位檀越可曾知晓?”

当然是因为有所求。

穷的想富,富的想贵,贵的想活得久,有病的求无病,有灾的求无灾,丑的求貌美,有心上人的求良缘,穷途末路的求柳暗花明……实在走投无路的,只求速死和来生。

殷温娇都露出了思索和赞同的神色,过去的那些年来,她不知求告了多少次。

李世民也遇神拜神,遇佛拜佛,不管心底信不信,反正遇到了就顺便拜一拜,求个心安。

人生在世,谁能无所求呢?无欲无求,那不是成仙了吗?

也不是,连神仙都有所求。

大和尚见众人皆沉默,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和蔼地笑道:“因众生有所求,才会诉诸泥塑。是神是仙,是佛是妖,甚至都不那么重要。二位尽可砸尽天下佛寺,但人心的欲求是毁不尽的。庙宇并不会真的减少,只是换个皮囊,藏匿得更深了。”

李世民本来觉得挺有道理,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

嬴政嘀咕着:“都去当和尚了,谁去种地打仗?这不对。”

什么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反正就是不对。

他根本不听大和尚说的什么,也不管有没有道理,他只认准他的道理,那就是——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阿耶,律法要改。”

“以后肯定改,新朝有新朝的律法。”李世民和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讨论过一点,但没有深入,都打算等打完天下再说。

要做的事太多了,这还没提上日程。

“和尚要补籍帐,到哪里都要有过所,还要交税。”

“那肯定。”李世民一口答应,“不然隐没的人口也太多了,以前建康佛寺五百座,隐没过僧尼十万人口;长安一寺隐匿人口五万,良田三十万亩;寺院出贷取息,动辄十倍偿之;梁武帝舍身佛寺,群臣以一亿钱赎回……”[1]

“多少?!”嬴政都听愣了,大惊道,“一亿?”

钱这东西,还能论亿的?

他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就算铜钱质量再差,掺杂太多杂质,也没有那么多啊。

“哪来那么多钱?”嬴政在问出口的时候,就想通了,“拿粮食和布匹抵的?”

李世民点点头,肯定了嬴政的猜测。

幼崽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帮忙看过赋税的账册,所以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计算是多少粮食了。

乱世粮食很贵,仍用的是隋的杂钱,关中一斗粮等于一匹绢,要五百文,更别提战乱地区了。

数字太大,小朋友有点算不明白了。

但反正,是很多很多粮食。

“从哪弄这么多粮食?”

“自然是仓廪,不少是义仓,为此许多百姓被迫为奴。”

“为什么不换一个皇帝呢?他想当和尚就当和尚好了。还出一亿钱?抢都没这么快。”嬴政愤愤,“这寺庙该砸,皇帝蠢,臣子笨,和尚坏,该杀。”

“还不止呢。据说后魏的太武帝拓拔焘在寺院歇息时,发现其中有大量弓矢矛盾,盛怒之下查抄,不仅查出了酿酒具,还发现了密室。你知道密室是用来干什么的吗?”[2]

“密室?藏金子的?”政崽好奇。

“没那么干净。”李世民看了看未成年的小和尚和他的母亲殷温娇,不好说得太直白,只含糊道,“总之,为此拓拔焘下令将长安的沙门尽数诛杀。”

“杀得好。”

这父子俩一问一答,接连不断的,简直像事先排好的相声,就在现场上演。

江流儿到底年岁小,心志不坚,被这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事震慑住了,心态略崩。

大和尚的表情居然丝毫都没变,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被扫射了,口念阿弥陀佛。

“恶僧犯戒,非佛法之过也。正因有这样的恶行,才需要贫僧传法扬善。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就能成佛了?那被杀的人不是白死了?那还要律法干什么?”嬴政与之呛声。

“律法斩得了身,斩不了心。”大和尚巧妙道,“若人心不服,纵有严刑峻法,也杀不尽天下不服的心。”

嬴政开始狐疑:我是不是被他绕进去了?这和尚是不是在骂我?

李世民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大和尚就继续道:“若将作恶,劝其放下;若已作恶,劝其改过。渡恶从善,不正是佛法存在的意义吗?江流儿,你说是不是?”

江流儿低眉顺眼,合掌道:“小僧确实是这么想的。”

幼崽抿抿唇,神色冷淡,下巴一抬,肢体略带防御性质了。

“你这大和尚,叫什么名字?”

“名号不过虚妄,小檀越何必挂心?”

“那我把如来的佛像,挂上玉帝的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若如此能平息小檀越之怒,也未尝不可。”大和尚只是微笑。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嬴政越是恼怒。

但嬴政也能忍,且仔细思量,而后道:“你来找江流儿,是想干什么?”

“贫僧是想渡其一心向善,持戒修行,早日得成正果。”大和尚总算说到了正题,语气平和,听起来毫无俗气。

李世民悄咪咪问崽:“这和尚是普通人吗?”

嬴政看不太出来。既然看不太出来,那就明显不普通了。

哼,多半是如来的手下,来拐江流儿的。

在江州十几年不管,一回长安就着急了。

殷温娇不安道:“大师此言何意?江流儿已然投身佛门,吃斋念佛,也素行好事,未犯清规。何需再‘渡’?”

“檀越有所不知。此子命数多舛,贫僧此来,是赠他两件宝物,让他在危险时得以防身。”

“宝物?”

大和尚这才将那布料一抖,从里面展开一件华美无匹的袈裟来。

只见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层层金线,罗锦绮绣,八宝妆花。[3]

嬴政看了一眼,差点被那袈裟的珠光宝气闪到眼睛。

不用思考,他就知道,这东西肯定特别符合李世民的审美。

父子俩凑一起嘀嘀咕咕:“真有钱。”

殷温娇失魂落魄, 仿佛被抽掉了一条无比重要的骨头,导致她连站起来都有点勉强。

嬴政知道,这一趟旅途其实并不凶险,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很厉害, 绝对能保证江流儿的安全。

但江流儿的母亲不知道。

她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盼来的团圆,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被迫与江流儿分离,又要陷入无尽的等待与煎熬之中。

江流儿扶住了殷温娇,笨嘴拙舌地安慰:“也许我生来就是为了取经的, 这是我的造化……”

殷温娇明白, 所以她没有阻拦, 她只是想多留孩子几年, 陪伴他左右, 看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当和尚, 上香的时候能看得到,念经的时候能听得到, 安安稳稳地说说话, 常常看顾,彼此依托……

而这, 也成了奢望。

李世民这时才将政崽放下来, 刚才那个大和尚在的时候, 自家孩子像个炸毛的刺猬一样, 情绪不像平常那么稳定, 所以他就一直将孩子抱在怀里。

现在大和尚走了, 政崽的气场都平和下来了, 炸起来的毛也乖顺了。

嬴政便跑到殷温娇面前, 仰着脸看着她,认真而笃定地告诉她:“不用担心,哪吒他们会照顾好江流儿的。年纪小,反而是长处。”

三大反骨仔的共同优点就是怜弱,一看江流儿跟哪吒外表差不多年岁,也就不约而同地会多留心几分,不会让他多吃什么苦的。

“嗯。”殷温娇擦擦眼泪,“我去准备行礼,送江流儿一程。”

“不急。”李世民也觉心酸,宽慰道,“耽搁几天也无妨,到时候我派甲士一路护送,能送多远,就送多远。”

“多谢秦王殿下。”殷温娇下拜。

李世民连忙扶住她,絮语几句,看她匆匆忙忙离开。

“二哥!你们怎么都来得这么早?我以为我就够早的了。”李道玄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风的响声,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约江流儿出来的?”李世民了然。

“对呀。”李道玄笑嘻嘻,“不是政儿说让我教江流儿骑马吗?我从长春宫一直教到长安,几乎每天都在教。”

政崽转身向李道玄一笑,对关系不错的亲戚很是友好。

“这里不够大。”政崽东看看,西看看,“马跑得开吗?”

除掉河水竹林,茶舍亭子城隍庙,虽也有几里开阔的缓坡,但对骏马来说,还不够热身的。

“就是因为跑不开,才要到这里来练呀。”李道玄理所当然地回答,“真上路远行的时候,哪有那么多好路走?”

“对哦。”政崽恍然大悟。

“二哥二哥!我们来赛马吧?”李道玄兴冲冲邀请。

“巴掌大点地方,赛不过瘾。”李世民笑道,“放纸鸢去?”

“等我教会江流儿驭马过河的。政儿要不要来?”李道玄转而招呼小的。

“马会游水吗?”政崽不确定。

“马会游水,但怕湍流深水,若是感觉危险,它们会惊慌失措,不肯前进。”李世民很了解这个。

“所以要练。”政崽明白了。

江流儿整顿了一下心情,和李道玄练马去了,看上马的姿势,还差些火候。

嬴政找到了掉落的大鲤鱼风筝,李世民无缝衔接上了之前的对话。

“你说你也要跟着去?”

“嗯嗯,画舆图。”

出乎意料的,李世民居然没有在震惊之余,下意识地反对。

“我也想去。”秦王沉吟许久,如此表示。

“诶?”政崽傻眼。

“我一直听说西域之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国家。”李世民心驰神往,蠢蠢欲动,“可惜现在往西域的路还没打通,不然我也想——”

“二哥要去打西域吗?”李道玄兴奋地叫道,“我也要去!”

“阿耶你不想!”政崽赶紧打断这个恐怖话题,“西域那么远,你去不了。”

“就是想想嘛。”李世民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甚至开始美美幻想,“等我打完窦建德王世充,以后再平了突厥,西域的商道也就可以打通了。到时候……”

——到时候你早就该当皇帝了。还去西域呢?你怎么不想上天?

政崽撇撇嘴,对父亲美滋滋而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屑一顾。

李渊和李建成能眼睁睁看着李世民一路将战功飙到西域去?

不好意思,没有那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嬴政等李世民畅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我替阿耶去,帮你探路。”

什么取经?取什么经?先把路线图和情报记下来再说。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大胆,但李世民真的顺势就思考起可行性了。

取经对江流儿来说是一个苦差事,但对政崽来说,不就是和小伙伴一起春游吗?

有吃有喝,有人聊天,有人保护,累了就往哪吒怀里一趴,或者往云朵上一摊,安全得很。

之前父子俩形影不离,是想彼此保护,既然确定对方安全,那就可以分离。

“走,和你阿娘商量一下。”李世民牵着孩子的小手,回马车附近找长孙无忧。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小孩腿短,步子跨得小,李世民走一步,政崽要连续跨两步,而且还会被李道玄江流儿他们吸引,不时转头看看。

骏马在浅水处踩出稀里哗啦的水声,热热闹闹地引诱着政崽。

“等会儿我也带你去。”

“嗯。”政崽用力点头。

暮春时节,野楝与丁香同开。楝花垂作紫烟,丁香攒成紫团,风过处,香得软绵绵,沉甸甸,漫过陂塘春水。

“累不累?要抱吗?”李世民瞅瞅孩子的腿。

“不累,我可以走很远的。”幼崽踩了一地白紫色的花瓣,走得越发积极。

紫色的香气瀑布下面,已经搭起了两座秋千,长孙无忧稳稳地站在秋千上,水绿石青的间色裙摆轻轻悠悠地荡起来,漾开柔美的波澜。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阿娘,要大一点的风吗?”政崽雀跃地问。

“不用,大风会把花都吹落了。”长孙无忧眉眼弯弯,单手扶着秋千架的彩绳,向政崽伸出手。

“我也可以上去吗?会不会断掉?”幼崽担忧地看看木板。

“不会。”“你才多重?”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的声音重叠,政崽身体一轻,就从父亲手里,被传递到了母亲身边。

幼崽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抓紧什么能稳得住的东西。

左手抓了母亲,右手抓了父亲。

风慢,秋千也慢,微微的晃动中,政崽很快定住了心神,不带任何怒气地瞪了手太快的父亲一眼,就稍微松了松两只攥紧的小手。

紧张的身体松懈下来,试探着学长孙无忧的样子,用手去握住旁边的彩绳,又觉好玩,低头去看脚下踩住的踏板。

“槐木的?”他认得。

“对,槐木结实。”李世民笑吟吟地应着,见他俩都站稳了,就暗搓搓地想使坏,悄咪咪地把手也放彩绳上。

他这人是真的闲不住,有时候手比脑子快,看到小孩可可爱爱的样子,就老想撩拨孩子玩。

“站好了吗?”

“站好了。”一无所知的小朋友从不让李世民的问话落空。

“那我推了?”

“诶?”

政崽的疑问变成惊呼,只需要半秒钟,并且因为耳边风声萧萧,导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仿佛迟滞变形了。

长孙无忧居然一点也不慌,她可不是第一天认识李世民。这种损事,这人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一次也没让她真摔过,早就淡定了。

她偶尔还会促狭地想,若是她假装没站稳,直接松手往前跌,那真慌的就该是李世民了。

好在今日穿了比较方便行动的裙衫,可以尽情地玩个痛快。

她目光流转,气定神闲地迎着拂面的暖风,侧首含笑,凝视自家小孩。

早熟的崽崽似乎有点慌乱,但慌乱之中仿佛又觉得还挺有趣,矛盾而茫然地不知该看向哪里,嘴巴还没撅起来,眼睛就亮了。

是了,他怎么会怕高怕晃悠呢?

他生来就该乘奔御风的。

她甚至逐渐放开双手,在风中如羽翼般舒展,浑然不怕这越荡越高的秋千。

政崽也学她,张开两只小手。

春风吻过孩子的指尖,落下细碎的丁香花瓣。花雨纷纷,流水淙淙,鸟鸣啾啾。

一抬头,好像连天都比平常更蓝一些,蓝得让人眩晕。

政崽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有点晕乎,像是要飞起来,但又没有飞起来,莫名其妙就充满了愉快与轻松,浑身轻飘飘的。

世界在一瞬间被拉得极远,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又在下一瞬间回归正常,头上是天,脚下是地。

而他在哪呢?

他在这让人兴奋又紧张的眩晕里,乱七八糟地扑进了李世民的怀里。

孩子的脸红扑扑的,润得像水蜜桃,那种饱满中带着稚气的毛绒感,就更像了。

谁能忍住不咬一口?反正李世民忍不住。

于是两刻钟后,在浅水溪处会合的李道玄,就指着政崽腮帮子上出奇嫣红的印子,好奇地问:“这是抹了胭脂吗?”

幼崽不语,只一味地用新手帕擦脸。

李世民笑眯眯地给他演示了一下,什么叫连珠箭的亲吻。

啾啾啾……

李道玄理解不了乐趣何在,在溪水里勒马,看江流儿被马欺负。

那马在水里走着,走一下滑一下,走一下又滑一下,把菜鸟江流儿吓出了一身汗,抱着马脖子,战战兢兢。

政崽想了又想, 嘀咕道:“阿耶是肯定去不了的……”

“我怎么就肯定去不了?”李世民不服。

“阿娘……呃……”政崽纠结着,“等哪吒他们先把妖怪打完了,以后我带阿娘去玩。”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 心里觉得是孩子话, 但因这孩子天赋异禀,也就认真答应下来:“好。”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不行的。

有太多的事要忙,难得能凑在一起抓住春天溜走的小尾巴。

江流儿在这水浅的地方,来来回回练了一个多时辰,才敢往水稍微深的地方去。

许洛仁拿竹竿和石子试了试, 仔细辨认半天水位, 才对李世民点点头。

安元寿也跟着学, 一比一还原, 对政崽点点头。

“要是中间水深, 马不肯过, 该如何是好呢?”江流儿忐忑不安地问。

李道玄:“冲过去呗。”

李世民:“赶紧停下来。”

两人截然相反的回答,让小光头显得更迷惑了。

李道玄诧异地看过来:“我以为二哥会说直接冲。”

“你在我身边, 看我打仗, 只学会了一个‘冲’吗?”李世民没好气地怼道,“傻子才只知道往前冲, 万一水深没过马鼻, 进退不得, 惊慌之下, 人和马都可能淹死。”

李道玄讪讪一笑:“这样啊, 倒也是。”

政崽在旁边嘀咕了句:“这是不是就叫‘好的不学, 净学坏的’?”

“瞧你这话说的, 好的谁不想学, 那也得学得会呀。”李道玄笑道,“我还想学二哥战无不胜呢,这也是想学就能学会的吗?”

政崽想了想,的确也是。

李世民的战法不好学,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比如前期据险不攻,任凭手下人怎么请战,就是不为所动,等到敌人的士气消磨,再以一次干脆漂亮的胜利增强己方士气,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发起反攻。

那么问题就来了,前期要有怎样的威信才能压得住所有将领?而后什么样的机会才是最合适的机会?断敌人粮道的同时,怎么保护自己的粮道?亲自带兵夜袭的时候,怎么能保证大本营不乱,并且各方都跟自己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世民将一切拿捏得过于巧妙,总让人觉得他好像胜利的很容易。

不就是这样那样,几个月就打完了吗?

如果真的很容易,之前这半年里,大唐这边为什么会输得一败涂地呢?

“那你要跟阿耶好好学。”政崽严肃指出。

“知道啦。”李道玄好脾气,还解释道,“我这不是想着反正有二哥吗?我只要跟着二哥打仗就行了,二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怎么,你也是叔宝和咬金吗?”李世民不赞同。

“二哥不是老夸他们勇猛善战?”

“你呀,难道你一辈子不当主帅了吗?”李世民反问,“下次你自己做主帅怎么办?你听谁指挥?”

“啊?我吗?我这么早就要做主帅?”李道玄大吃一惊。

江流儿正在努力和他的马商量,想让他的马往前走一步,马儿瞟了一眼河面,充耳不闻,还不屑地打了个响鼻。

政崽目力所及,长孙无忧一边听他们议论,一边欣赏水边的花树,不知从哪摸出一面团扇来,却面扑蝶两不误。

“这个样子,是不能当主帅的。”政崽悠悠评价了一句,“可能会死掉。”

李世民忙咳嗽一声:“童言无忌。”

李道玄一愣,毒舌且毫无自觉的政崽已经开始扳手指数了:“像夏侯渊、周处、张须陀 ……都是这么死的。”

李道玄怔忪半晌,看向幼崽的目光带上了点敬畏,忍不住靠近李世民,悄声问:“二哥你说实话,这么聪明的孩子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

李世民用力拍了拍李道玄的后脑勺,嘱咐道:“最近只要没事干,天天都得过来找我。你这个兵法怎么学的?”

“我、我跟着霍去病学的……”

“都快学成项羽了,还霍去病。一点优点都没学到,霍去病二十来岁没的,你也要学?”

“这哪能啊?”李道玄嘿嘿一笑,腆着脸道,“我早就想天天向二哥请教了,但看你这么忙,就不好意思打扰。”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你最好勤快点。”

“好嘞,求之不得。”

李世民下意识去寻找长孙无忧,四目相对,秦王妃微笑颔首,表示她知道了,并很欢迎。

政崽也挺高兴,亲戚里多一个顺眼的助力,总比拖后腿干坏事的那几个省心。

要是李道玄是李世民亲弟弟就好了。不过,其实玄霸和智云也蛮好,只是死得早。

他们三个性格也挺像,如果都活着的话,年纪相仿,应该都能玩得来。

可惜。

因为人多,素女与庖厨直接在水边的石头窝里搭锅,秦王府的亲卫们特别擅长这个,迅速帮忙垒石堆柴引火。

不大一会,几个功能不同的锅就都装好了食材,该蒸的蒸,该煮的煮,同时在碳炉上烤肉热饼。

食盒里的各种点心和果子也全都摆上,花花绿绿的,香气宜人。

“这个我们凉州也有。”安元寿咧开嘴笑道。

“胡麻饼?”政崽乖乖被李世民牵着,领到竹席上的垫子上坐下。“胡,就是西域的意思吧?”

“差不多,从西域传过来的吃食,都带个‘胡’字。”李世民随口答道,卷起袖子拿烤肉去了。

政崽陷入沉思:“馄饨汤里的胡荽(芫荽)?”

“对。”

“胡桃饼(核桃)?”政崽得到鼓励,继续回忆吃过的东西。

“是的。”

“胡瓜(黄瓜)?”

“对的,真棒。”李世民从素女手里接过两碟刚烤好的肉,安元寿连忙给孩子端了碗蒸好的酥酪。

“一起吃吧。”政崽小手拍了下自己旁边的位置。

安元寿稍稍犹豫。

“阿耶经常和他的玄龄如晦叔宝咬金一起用食的。”政崽看见很多次了,有样学样。

“若是这时有危险……”安元寿低声道。

“外面有警戒的侍卫,是换防的。”

安元寿这才放松一点,坐在政崽斜后一点的位置,飞快地进食。看上去,这是他的习惯。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地提醒:“杜如晦字克明,程咬金字义贞,你怎么也跟你阿耶学,叫人家的名呢?”

“名不是用来叫的嘛?”政崽茫然又无辜。

不知道呀,都是跟李世民学的,李世民叫啥他叫啥。

“为表礼节,通常都是唤字的,名是尊长叫的。”长孙无忧柔声细语。

“诶?”政崽糊涂了,“可是阿耶叫舅舅‘无忌’?他们谁大?”

李世民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我跟你说,我都是把无忌当儿子看待的哈哈……”

即便是情绪稳定包容冷静如长孙无忧,都有这么一刻,很想给李世民一下。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得注意形象,遂瞪他一眼,佯怒道:“这般说来,将我置于何地?”

李世民急忙忍笑,拉着她的手道歉:“是我不对,我应该在心里想想,不该说出来。”

长孙无忧嗔道:“兄长的名给你才对。”

这是在婉转地斥他轻佻,言行无忌,但李世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此时的政崽陷入混乱的伦理关系里,像被毛线团缠住的猫,他糊里糊涂地算着这关系,忽然冒出一句:“阿耶把舅舅当儿子……那舅舅就是我哥哥了?”

“哈哈哈……”

这下连还在装生气的长孙无忧都忍不住,笑得手上的团扇都在抖。

“你们在笑什么?”政崽一头雾水。

“舅舅是舅舅,没法是你哥哥。”长孙无忧好不容易匀了匀气息,和搞不清关系的孩子说道,“而且,哥哥是用来称呼父亲的。”

“诶??”

政崽的两只角角如果这时显露出来的话,正好可以挂两个问号,一边一个,很对称。

“舅舅……哥哥……父亲?耶耶?”

完了,更糊涂了。

“不对呀,哥哥怎么会是称呼父亲的呢?对兄长,不是也叫‘大哥’‘二哥’吗?”政崽想不明白,看看光顾着乐的父亲,又看看母亲。

“原是鲜卑语,传入中原,数百年间流传下来,便如此了。”长孙无忧为他解惑。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沉思道:“那我以后如果有个妹妹,她喊‘二哥’,是在叫青雀,还是叫阿耶?”

李世民排行第二,青雀也排行第二,按这个奇奇怪怪的风俗,岂不是很乱?

“所以,我们没有教你喊‘哥哥’。”长孙无忧笑道,“怕你记不清楚。”

还好没教,不然真的会混乱的。

烤鱼烤虾纷纷上桌,羊肉汤的香气飘出去很远。

江流儿孤零零地一个人坐着,倒不是有人排挤他,而是他只能吃素。

好在出门时殷温娇给他备了不少点心,都是素的,他可以吃。这个天气,不冷不热的,口感都不错。

只是他从背篓里拿出经书和点心的时候,不自觉地又有点发怔。

“哎,想什么呢?”李道玄给默不作声的小和尚送来热汤,“豆腐能吃吧?”

“若无荤油,便可食。”

“松子蘑菇油,树上草堆长的,不荤吧?”

“多谢檀越。”江流儿双手接过,放下汤碗,双手合十,低眉垂首。

“不用跟我客气。”李道玄大大咧咧,“你外公殷老将军跟我挺熟,我们一起打过仗呢,按这个辈分来说,你得管我叫……叫舅公!”

政崽使劲回想, 勉强从此生最早最早的记忆里,翻出几句零散的对话来。

在他还是一颗蛋,刚刚出生的那天, 似乎听见过袁天罡的声音。

那实在很久远了, 对现在的政崽来说。

“我要怎么称呼他?”礼貌的幼崽小小声地问。

“叫道长就好。”

政崽揉揉眼睛,稍微提高点声音,脆脆地开口:“道长好。”

“惊扰小公子安睡,倒是袁某的不是了。”袁天罡的态度一直友好得近乎谦恭。

和佛门那种不卑不亢相比,道门这边似乎从一开始就抛出了友好合作的橄榄枝。

袁天罡、孙思邈、哪吒、杨戬,乃至三清观, 仿佛都在帮助政崽。

是纯粹的好意吗?

如果是的话, 跟道门本身就是诞生于这片土地, 是否有关呢?佛门毕竟是外来的。

“我本来就要醒了。”政崽看了看天色与周围。

这是个不大的小房间, 窗户是麻布糊的, 呈现出粗糙的淡黄色。

身下是一张矮榻, 铺着秦王府出门自带的藤簟锦垫。面前素漆的小案,摆着白瓷茶盏与茶盒。

炭火轻爆, 茶烟袅袅, 外面是半卷的竹帘和隐约的人声,局促中隔出点清静来。

因为光线不够明亮, 桌上还点了补光的蜡烛。

政崽的手从盖在身上的披风里掏出来, 好奇地问:“这是哪里?没有来过。”

“竹林深处的茶舍, 我同你提起过的。”

“哦。”政崽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父亲说这里的茶点不错。

扶苏以前会在这竹林里弹琴。

但之前每次到这附近来, 都是去蹭的城隍庙的饭食, 还是第一次到这茶舍来。

“阿娘呢?”

“她们先回去了, 正好遇上袁道长, 我便耽搁一会儿。”

长孙无忧带着青雀,李世民带着政崽,分头行动了。

政崽便安下心,乖乖坐在父亲腿上。

“要尝一口茶吗?”

“什么味道?”

“和药师家的味道相似,不过要淡雅一点。”

政崽迟疑着摇了摇头。

“那来点温水?”

“嗯。”

刚睡醒的时候,政崽往往会觉得有点渴。即便是不渴,也会想喝一两口水。

李世民为此随身带了乌梅枣干,放锦囊里,随时方便取出来,给孩子泡着喝。

小茶炉上换了一盏温汤,皱巴巴的乌梅与红枣投入热水,很快在咕噜噜的声音里,漾开酸甜的味道。

袁天罡看得啧啧称奇:“未曾想,殿下带孩子,竟如此细致。”

“嗯?”李世民不解,“不都这么带吗?”

带孩子就是这么麻烦呀,小孩子可能会饿了渴了冷了不舒服了,那就得提前做好一切预防。

随身带吃的,带衣服,时不时问上一句,绕着孩子打转,彼此有商有量。

他们家小孩已经算是非常乖巧聪明好带的了。

李世民自己小时候才难带呢,一秒钟看不见,就不知道蹿哪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袁天罡感叹道。

“听说陛下曾召道长入宫?”李世民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不知是因为何事,能否相告呢?”

咦?还有这事?难怪李世民要找袁天罡。

政崽竖起耳朵,吹了吹乌梅水,小小地抿了一口。

“这……”袁天罡露出了一点迟疑的神色。

“若是不能说便罢了。”李世民立刻道,并不强求。

袁天罡反而没有隐瞒,看了政崽一眼,压低声音道:“是为那撕了敕令的玄龙之事。”

“哦?”李世民不动声色。

政崽淡定地继续喝水,说玄龙就玄龙,看他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袁天罡的话略微停顿,而后道:“陛下陆续请了长安不少法师,祭祀一番过后,留他们在太极宫做法。齐王和太子那边,也顺势延请了几个。”

“有什么结果吗?”

“都说宫里没有什么邪祟,风水很好。”

“都说?”李世民不太信。

“人多的时候反而不能说假话了。一说假话会被拆穿的。”袁天罡很了解这个,“比如一群医者和孙思邈一起给陛下看病,谁敢撒谎乱说呢?技艺不精的跟着附和就是了。”

这倒是,滥竽充数总是不难。

“陛下怎么说?”

“陛下问起那玄龙的来历与目的,意欲何为,众人便沉默了。”

“道长没有言明吗?”李世民笑问。

“我哪敢掺合这事?”袁天罡苦笑,“陛下如此惊怒,我若是说了,陛下与秦王殿下起冲突,帝星飘摇,山河崩乱,我哪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有法师都没说?”

“其他人多半都没看出来。”袁天罡没有把话说死,“公子的身份,应该还是个秘密。但这个秘密还能维持多久,就不好说了。”

原本,家里的孩子是龙,这件事值得广而告之,宣布给天下看:多么大的祥瑞!

但政崽当时把敕令撕得到处都是,气得李渊血压飙升,至今耿耿于怀。

“无论如何,多谢道长。”李世民举杯,政崽也跟着举杯。

他一只手拿杯子不大稳当,便用两只小手合起来捧着,不说话的时候,乖得像个小玩偶,一举一动都很萌。

“不敢,举手之劳而已。”袁天罡连忙举杯,与之共饮。

“难得遇到道长,道长可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天机难测,袁某才疏学浅,也瞧不出太多。”袁天罡摇头,继而拱手一笑,“只愿殿下一路凯旋,公子平安康健,早日得见盛世,袁某也能享受几年太平日子。——这乱世的茶可都不好喝了。”

“借道长吉言。对了,最近有雨吗?”

“一连几日都无,适合踏青出游。”

“多谢。”

回去的路上,政崽抱怨:“袁天罡老是看我。”

“可能是因为你好看。”

“才不是。”

“我要是在路上看到了你这么好看的小孩,我也会忍不住一直看的。”

“那你干嘛不看你自己呢?”

“我看不见我自己呀。”

“也对哦。”

李世民老觉得这孩子嘟嘟囔囔的可爱极了,还这么爱撒娇,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于是一顿揉脸,大亲特亲。

既然袁天罡牌天气预报说近来都是晴天,政崽的床铺便都换了,铺了更薄更透气的藤簟纱褥,枕头放了两个,兰菊轻绒的软枕,和青釉的瓷枕,任孩子喜欢哪个用哪个。

“它会碎吗?”政崽摸了摸光滑的瓷枕。

“不摔到地上的话,不会。”李世民瞄了一眼铺着凉簟的地面,不大放心,“也别贪凉,睡觉的时候别踢被子,光着脚别下地。”

“我有踢过嘛?”政崽不知道。

“你怕热,夏天的时候就不爱盖被子了。”

“夏天谁还盖被子?”

“现在还没到夏天呢。”

“可是最后一棵桃花都掉光了,石榴花都开了。”

那棵来自花果山的桃树,坚持了那么久,也还是开不到夏天的,毕竟结桃子更重要。

毛绒绒的小桃子全都冒出来,绿得喜人,引得政崽每天都去看,看它长大了没有。

杜如晦路过时,往往会停下来,笑眯眯地揣着手与他说话。

“小公子,又在数桃子吗?”

“我已经不是小公子了。”政崽在凳子上转头看他,认真分说。

“哦?”

“我有弟弟了。”

“那该怎么称呼呢?”

“我是大公子了。”

“那大公子是在数桃子吗?”杜如晦从善如流,“今日的桃子有没有变多?”

“桃子怎么会变多呢?”政崽诧异,“桃子只会变少。”

“那为何会变少呢?”

“被风吃掉,被雨吃掉,被虫子吃掉……都会变少的。”

“变少了吗?”

“少了一个。”

“那好可惜。我本来还等着果子成熟,向大公子讨要一个呢,看样子是没有我的份了。”

政崽仔细想了想,数了数,算了算:“阿娘一个,阿耶一个,我一个……青雀……”

他顿了顿,犹犹豫豫地念叨完青雀,想着给扶苏留一个,那剩下的还够分吗?

如果按李世民所说,大部分果子都留不住,只有十几个能吃的话,那秦王府这配置,很危险啊。

李道玄偏偏还要来捣乱,听到这话,哀怨地扒拉着政崽,假装很难过的样子:“没有我的份吗?”

“诶?”政崽傻眼。

“有我的吗?”长孙无忌路过。

房玄龄也路过,不大好意思开口,只温和地笑笑。

政崽仰着头一脸懵逼:“你们怎么都在?”

几人向李道玄行礼,少年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二哥叫我们过来的。”李道玄向孩子伸出手,长孙无忌手慢一步,娃落他怀。

“哦,打王世充嘛?”

“嘿,你还真什么都知道。”李道玄从下而上,蹭了一下政崽的脸。

软嘟嘟的脸颊肉被挤得变形,不疼,但是太近了。幼崽凤眼微眯,抗议道:“不要老是蹭我的脸。”

“二哥不是天天蹭?”

“那怎么一样?阿耶是阿耶。”政崽理所当然地说完,小大人似的严肃道,“你的兵法学的怎么样了?”

“昨天你不是也在吗?”

“就是因为在才问你呀,你的札子写完没?”

札子就是公文,李世民给李道玄上课,是会布置作业的,往往是根据这节课学了什么,写一篇心得体会。

天天上课,天天都得写。

“一大早的,不要问这么让人痛苦的问题好不好?”李道玄抓狂,“昨天我熬了半宿都没写完。”

江流儿往西天取经的路, 可能会经过蒙恬那里。

这个发现让嬴政突然雀跃起来。

“会经过鄜州是不是?”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轻快的笑意,转头去问李世民。

“对, 还会经过凉州。”李世民笑眯眯, “路上得小心一点,避开兵乱。”

“嗯。”

“到了境外,只怕就不那么顺遂了。”

“外面的舆图,就得江流儿自己走出来了。”政崽道。

“那等他回来,也可以封个侯了。”李世民低笑。

“和尚可以封侯吗?”

“如果他能跟张骞一样,联络诸国, 带来足够多的邦情与物产的话。”

李世民并不在意江流儿是佛是道, 是什么身份, 他更在意江流儿这一趟, 除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真经之外, 还能给大唐带来什么。

从大唐往西走, 一路上都有哪些国家,这些国家的风土人情都是何样, 能交易吗?好战吗?会成为大唐的助力还是敌人?

长孙无忌无奈开口:“眼下还是先拿下王世充与窦建德吧, 这可是一场硬战。”

李世民洒然一笑:“开国以来,哪一场又不是硬战呢?”

这倒也是, 众人都微微笑起来。

政崽便收起浮想联翩, 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房玄龄率先道:“臣以为首战可以选在慈涧, 只要在这个地方先出其不意给王世充一击, 他就不得不退守洛阳。而后兵分四路, 包围洛阳城……”

秦王府的灯烛不分白天黑夜地亮起来, 让政崽想起骊山的人鱼灯。

只是他的身份还没有告诉李世民, 也就不能把人鱼灯带过来给父亲用。

蜡烛燃烧时会滴下点点半透明的水, 像泪珠滚落下来,在滑落的途中渐渐凝结,最后在托盘上凝成一朵莲花。

等这朵莲花也烧起来的时候,就该换新的蜡烛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长安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出征,江流儿也收拾好行囊,在殷温娇的嘱托与送行里,往鄜州的方向去。

这一路都在大唐掌控范围,李世民与殷开山也派了护卫,所以虽然江流儿劝殷温娇早日回去,不必送了,她还是执意一路送过去。

为此,虽然走得慢了一些,但还算温情。

政崽每日都敲敲哪吒他们,在群里问江流儿到哪儿了。

【反正还没出大唐。】哪吒漫不经心。

【到黄河了,我看到他们了,女娇说这两天请他们吃饭。放心,这附近没有什么大妖,有我们俩看着呢。】

【嘿嘿,要是有妖怪,俺老孙给他一棍。】

一般只要孙悟空先开口说话,杨戬就不吱声了。

长安落了几场雨,政崽的桃子又被打掉一些。

他撑着小伞,在滴星似的雨水里数桃子,忧郁得像朵蘑菇。

“又在数啊?”李道玄不解,“又不是只有这一棵果树,长春宫不是种了好多吗?”

“你不懂。”政崽严肃脸。

“行吧。我不懂,你懂。你这么懂,你看我这札子……”

“阿耶说不可以帮你写。”

“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要你帮我写了,你帮我看看,我这篇写得怎么样?”

政崽连人带伞,被李道玄抱到走廊里,手里马上多了一份卷起来的文章。

“我的桃子还没有数完……”

“别数了,反正你又吃不到。桃子熟之前,我们就得离开长安了。”

“我们?”政崽警觉地睁大眼睛。

“你不会以为你藏得很好吧?”李道玄嗤笑,“二哥的营帐我天天进,你觉得他是那种出征在外还会往身上熏香的人吗?”

“什么熏香?”政崽措手不及。

“香味啊!”李道玄抓起幼崽的手,嗅嗅,“你没发现你身上有香味吗?”

“诶?”政崽是真没想到,会因为这个暴露。

“在柏壁的时候,你天天跟二哥在一起吧?他都被你熏入味了,我老早就想说了,想装不知道真的很难……”李道玄啰哩巴嗦一会儿,瞅着懵逼的幼崽,问,“这次你还跟是吧?”

“……”政崽一阵茫然,还没回过神来,抬起手闻了闻自己,将信将疑,“你是不是在诈我?我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你鼻子不好。”

“你鼻子才不好!我五感很灵敏的!”政崽不服气。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1]——那就是这个意思喽。”

还好没提到后半句,后半句里有“鲍鱼”。

政崽闷闷不乐,收起小伞。

“怎么不高兴啦?”李道玄摸不着头脑。

政崽把伞丢在廊下,跑进李世民在的议事堂,一进去就停下来闻闻。

到处都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有时光的松烟味,他慢慢往里走,靠近李世民的桌案。

香炉青烟袅袅,麒麟安详地踏着祥云。

“怎么了?”李世民从忙碌中抽空看他一眼,张开手臂。

政崽扑进他怀里,绝望地闻到了兰香。

“我身上有味道吗?”孩子小小声地问。

“你身上?”李世民自然而然道,“天生就有香味啊,所以我们把家里熏香都换了,就是为了和你保持一致。”

“被发现了……”政崽把李道玄的话一说,李世民就笑了。

“这小子确实在诈你。即便我真的在军营熏香,又怎么样呢?谁还能说我不成?我就是有这种特别的癖好不行吗?”

李世民振振有词,顺手揉搓孩子的脸。

“不用在意,他是在跟你闹着玩。”

“这次出征,他也去么?”

“去。”李世民肯定道,“此次是大战,父皇交付我八万兵马,务必拿下王世充,攻下洛阳城。”

“窦建德会坐视吗?”

“当然不会。”

“那你要一次面对两个敌人了。”

“一次拿下两个,不就后顾无忧了吗?”

“阿耶说的对。”

嬴政当然很相信李世民的军事水平,不过私底下,他还是会去问问王翦。

【陛下不必担心,臣以为胜算有八成。即便不幸败了,有关中做后盾,也能重整旗鼓,反败为胜。】

依王翦之谨慎老辣,他说是八成,其实就已经过九成了。

六月,秦王率军出关中,突袭慈涧。

桃子还是绿色的,个头不够大,尖尖也没有变粉色。

政崽临行前摘了一个尝尝,有点儿涩,甜甜的汁水还在酝酿,遗憾地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

青雀一看别人吃东西他就急,咿咿呀呀地叫着,努力爬过去伸手。

政崽把桃子给他,胖鸟不嫌弃,哼哧哼哧地啃完了。

胃口真好,果然没有一斤肉是白长的。

七八月,唐军分兵作战,打掉了王世充在外的所有据点,宛如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剪掉了章鱼的所有触角。

只是在这个剪触角的过程中,李世民又只带几个人轻骑侦察,又遇上敌方大军,又险之又险地逃出包围圈,又笑眯眯地假装无事发生,衣角微脏。

嬴政无话可说,真的。

“我建议,你下一次想往哪个方向侦查,就顺便把大军也带上。正好打一场,也算没白来。”政崽挖苦他。

“吓到你啦?”李世民若无其事。

“那把槊离你的脖颈就差几寸了!”政崽气势汹汹。

李世民把炸毛的小龙团拢在手心,顺顺毛,哄了又哄:“不要生气啦,不是没事嘛。”

“那是尉迟救得快!”

“我知道他厉害,才敢犯这个险的嘛。”李世民讨好地笑笑,摸了摸小尾巴。

幼崽噌地变成人形,扭过脸去,大声地哼了一声,收起尾巴,不给摸了。

李世民连忙把他抱住,防止变大的崽崽从怀里滑落下去。

“想不想看热闹?”

“军营还有热闹?”政崽不解。

“有李元吉在,哪都有热闹。”

是的,李元吉也在。

李渊这次砸了血本,将八万兵马及一堆将领都交给李世民统率,殷殷切切,就指望他家二郎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胜利。

唯一的问题就是,李渊又把李元吉打包塞进去混军功了。这次他学聪明了,没让李元吉当主帅,而是嘱咐他一切听李世民的。

这也不用李渊强调,到了前线,李元吉也只能听李世民的。

嬴政看这种混子很不顺眼,巴不得李元吉死在战场上。

“走,我打赌很快就有热闹看了。”李世民笃定。

尉迟敬德虽是被抓的降将,但大唐这边又不缺降将,这几个月和李道玄许洛仁他们混熟了,跟秦琼程咬金惺惺相惜,逐渐就融入进来了。

他性子粗豪,大大咧咧,心直口快,正与程咬金分享,他是怎么千钧一发之际,用槊把敌将单雄信打落马下,从而救李世民于危险之中的。

“那是你赶巧了,要是我在的话,我也能救。”程咬金嘴硬,酸溜溜地表示。

“确实是赶巧了。我用槊,姓单的也用槊,他怎么比得过我?”尉迟敬德叉腰挺胸,“殿下可感谢我了!”

李世民的嘴,那不是一般的甜,尤其对武将特攻。

就在这同一天,上午的时候还因为寻相叛逃,导致曾经跟他一起在宋金刚麾下共事的尉迟恭受牵连,被李元吉怀疑,绑了起来。

李世民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把李元吉训了一顿,给尉迟恭松绑,把他带到自己卧室,又是送金子又是安抚,三言两语就把尉迟恭哄住了,不但一点都不生气了,还美滋滋的。

“我相信敬德的为人,要是想走的话,早就可以走了,何必留在这里被人怀疑呢?我这有一箱金子,你带着走吧,就当我们相识一场。”[2]

从天而降的幼崽被很稳很轻地接住了。

蒙恬抱着他, 像抱着一团棉花,小心翼翼地卸力,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的铠甲太硬, 手太粗糙了。

其实应该交给蒙毅来抱才对, 但蒙恬又舍不得放开。

银色的月光朦胧如水,笼罩在孩子隔世的容颜上,自然是陌生的,但又很熟悉。

蒙恬听蒙毅描述过很多次,也想象过很多次,但当他真的看到转世的嬴政时, 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一颤。

原来是真的。

原来是长这个模样。

“劳烦陛下拨冗相见, 是臣的过错。”

“什么?”政崽眨巴了一下眼睛, 完全不觉得蒙恬有什么错, 而是忍不住漾开笑意, 明亮的大眼睛上下扫视了一下蒙恬, 评价道,“你没有蒙毅长得好看。”

蒙毅努力忍着笑, 听他哥略带郁闷无奈地应声:“是。”

“但你比蒙毅高。”

这次笑的是蒙恬了:“是, 臣是兄长。”

“兄长便要比弟弟高一些吗?”政崽不懂。

“我们家是这样。”

嬴政满心欢喜,转头看向蒙毅与王翦, 弯起眼睛:“你们都在?”

“我等猜想陛下会过来, 便提前等着了。”王翦温和含笑。

“那你们怎么知道, 我会往果树这边来呢?”

“长得这么好的果子, 陛下总该愿意来看看的。”蒙毅回答。

扶苏轻飘飘地现身出来, 很想从蒙恬那里接手, 把孩子抱过来, 但又不好意思跟蒙恬抢, 便眼巴巴地看着。

说到底,谁不想跟小只的嬴政好好亲近呢?

多么难得的机会!

“上郡这种地方居然能长这么多果子?”政崽觉得很稀奇。

蒙恬自然是费了很多心思的,但他不邀功,只是道:“陛下可要尝尝?也许没有中原的果子甜,但也别有风味。”

“好。”政崽一口答应。

地上已然铺了毯子,置了桌案,各种果子摆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嬴政过来了。

“我若是不过来,这不是白准备了吗?”

“先种下梧桐,才能引来凤凰呀。”蒙毅笑道,“总不能等陛下来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准备的好。”

这倒也是。

蒙恬把怀里软绵绵的幼崽放下来,颇有点留恋和遗憾。

政崽第一个拿起来的,果然是枣子,水灵灵的青红色,一口咬下去,是带着秋意的清甜脆爽。

邯郸有枣树,咸阳有枣树,长安有枣树,女娲庙也有枣树,这不起眼的小东西,竟仿佛哪里都有,生命力很是旺盛。

“北方妖怪很多是吗?”嬴政好奇地问。

蒙恬沉声道:“陛下当初下令,将大秦土地上作乱的方士巫鬼与妖怪全部驱逐,拦在长城以北。他们的怨气不曾熄灭,时常聚众,试图破开防御阵,扫荡中原。”

“很多吗?”

“阴山一带,约有五六万。”

“你会法术?”政崽歪头看蒙恬。

“臣不会。”

“那你怎么对抗妖怪呢?”

“秦有利器。”蒙恬从容不迫,“有陛下的诏令在,妖怪越不过长城,而在长城之上,有墨家的机关和弩箭。——陛下想去看看吗?”

“嗯。”

蒙恬便伸出手,抢在所有人之前,把孩子抱了起来。

这一群没有一个是人,便迅速地飘到了城墙之上。

长城如铁铸的龙脊,横压在阴山以南。

墙身青石冷硬,女墙如齿,每隔十步,便嵌着一具墨家的器械。

甲士们肃然守卫在侧,犹如一座座冰冷的雕像。

“这是……”嬴政依稀有了点印象,想了想,“墨家的转射机?”

“是。”蒙恬抱着他走近。

月光之下,可以看见铜齿咬合,绞盘绕弦,机身庞大,如蛰伏的凶兽。

“可以试吗?”

“当然。”蒙恬不假思索,一声令下。

那转射机便在甲士们的合力操作下,扳机一动,连珠齐射。

机口可三百六十度旋转,箭雨嗖嗖,一匣十六支破甲重箭,顷刻间激射而出,箭风凛冽,摧枯拉朽。

“哇!”嬴政陡然兴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箭雨破开长夜,铮然暴鸣。

他一抬头,瞥见墙顶悬着机关连弩车,铁臂张开,巍然不动。

视线再往上,空中还飘着几十只墨家机关飞鸟,黑压压的一片。木骨铁叶,翅展丈余,不靠风力,仅凭机簧振翅,巡弋在长城上空。

墨家之巧,秦军之勇,北疆之寒,阴山之凶,尽数呈现在嬴政面前。

八百年前如此,八百年后依然如此。

好神奇,又好熟悉,和逐鹿中原的战争完全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森然鬼气,古老蛮荒,却又巧夺天工。

“只守不攻吗?”

“也攻过几次,只是相持不下。楚巫们善于御鬼,妖窟骷髅成岭,白骨铺路,我们杀不死那些妖怪。”

以鬼对妖,是占不到什么优势的,不相克。

政崽“哦”了一声,开始摇人。

【哪吒!杨戬!孙悟空!有没有空,来打妖怪啦!】

【你不要命了,一次性喊我们三个?】

【凭什么杨小圣在我前面?我可是齐天大圣,我应该排他前面!】

杨戬默了默,只是问:【你灵力够吗?】

政崽这才想起来,他灵力可能不够支撑这三个同时出现。

【嘿嘿,你在哪呢,俺老孙翻个跟头就到了。】

【我在上郡。】

【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你认识长城吗?顺着长城一路往北走,到长城的尽头。】

【唔,你等会,老孙先找找。】

哪吒急性子,不耐烦道:【我可懒得找,我过去了。】

【那正好,小哪吒你显眼,你往那一杵,老孙找你就行了嘿。】

话音刚落,嬴政的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金红衣饰的哪吒,顶着标志性的发型,衣袂翻飞,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踩着风火轮悬停在夜空中。

机关飞鸟几乎同时产生了反应,发出警报般的嗡鸣。

哪吒视若不见。

蒙恬一扬手,那些如临大敌的铁鸟停止嗡鸣,四散而去。

嬴政仰头看着,眼睛眨都不眨,充满兴味。

“反应还挺快。”哪吒不无赞赏,瞬息之间就在空中转悠一圈,凑近一只机关鸟,盯着研究了一会。

他像一座信号塔似的,在深夜里无比显眼,仅仅片刻,杨戬和孙悟空跟比赛谁快一样,犹如两道流星,划到哪吒身边。

孙悟空咂了咂嘴,对自己没有快过杨戬,略表遗憾。

“哪吒!”政崽呼唤小伙伴下来。

哪吒瞥他一眼,不为所动:“干什么?我还赶着去打架呢,没空陪你玩。”

孙悟空登时乐了,一个敏捷地翻转腾空,也不知怎么转的,灵巧地就跃到了孩子跟前,哄道:“他没空,我有空。吃桃吗?我们水帘洞旁边的桃,最大最甜,别提多好吃了。”

猴子的毛爪这么一捏,也不知道从哪变出个桃来,比政崽的脸都大,粉粉润润,像刚从树上摘的一样,桃子屁股那里的梗都还新鲜着呢。

这还是嬴政第一次看见孙悟空光鲜亮丽的模样,毛发金灿灿的,披挂齐全,长长的翎翅甩在头顶,打扮得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你好干净。”

“那是,老孙本来就很干净。”孙悟空嘿嘿直笑,意气风发,把桃塞孩子手里,欢欢喜喜道,“吃桃吃桃,老孙洗过的。”

嬴政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咬着玩。

哪吒不耐烦地啧声,催促道:“快点,妖怪在哪儿呢?早点打完我早点回去。”

“哪吒有事嘛?”嬴政问。

“早点回去睡觉,不行吗?”

“哦。”政崽转头看蒙恬。

蒙恬马上给他们指路:“西北方百余里处,有狼妖鹰妖警戒,骨妖夜巡,再往西,有一妖窟,外有风沙迷阵,血腥气极重,山腹有几处祭坛……”

话还没说完,哪吒和孙悟空已经不见了踪影。

杨戬本想听听还有没有下文,孙悟空的声音已经传来:“二郎小圣,咱们来比一比,谁打死的妖怪多,怎么样?”

杨戬无奈,向政崽伸手:“你可要去观战?”

“好呀。”政崽愉快答应,换了个怀抱。

“那臣等……”蒙恬想帮忙。

“不必费事,有我们就够了。”杨戬淡然道,“或许,你们可以去打扫战场,处理妖怪的尸首。”

就是这么自信。

蒙恬便点兵驾车,紧随其后。蒙毅与扶苏慢了一步,搭王翦的术法,也往同一方向跟过去。

“总感觉没派上什么用场。”扶苏喃喃自语。

“陛下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不就是你的用场吗?”蒙毅低声安慰。

扶苏愣了愣,听蒙毅继续道:“也许陛下不需要你做什么,可他需要你在。”

“你是说……”

“他也会觉得寂寞,希望身边有故人陪伴。”蒙毅很确信,“所以我们没有转世。”

王翦也赞同道:“正是如此。”

他们赶到的时候,所谓妖窟,已经沦为废墟了。

哪吒的风火轮满地乱滚,滚到哪,三昧真火烧到哪。火海连成一片,狼虫蛇蛊四处窜逃,稍微慢一慢,就化为火海里扭曲惨叫的焦裂皮肉。

真火一路席卷,白骨与石壁悉数熔成岩浆,与那些有形的妖怪一起,炼为腥臭的黑烟。

幼崽在云上皱起脸,嘀嘀咕咕:“好臭。”

“那你就离远一点,谁叫你凑这么近的?”哪吒飞过来,把幼崽的云推远,“小心猴子的棍扫到你。”

“凭感觉呗, 这一看就是你啊。”哪吒不假思索。

政崽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已经有一点信了。

于是眼前这个血水浓稠的画面便越看越恶心。

哪吒发现了,用手挡住孩子的眼耳口鼻, 催得真火烧得更快些。

金红的火焰烧得噼里啪啦, 带着一点鬼魅的幽蓝色,仿佛在这粘稠肮脏的水里还灼烧着什么血肉虫子之类的。

“嚯,什么味儿。”孙悟空抓耳挠腮。

“里面还有东西?”政崽扒拉着哪吒的手。

哪吒把孩子的眼睛捂得更严实了一点,试图糊弄过去。

“别看了,都是些很恶心的虫子。看了你要睡不着觉了。”

王翦乘着机关鸟飞下来,面不改色地观察了一阵子, 沉吟许久, 才道:“确实像针对陛下的巫蛊邪阵。”

“诶?怎么看出来的?”这下政崽不得不信了, 王翦总不至于骗他。

“看这龙形摆放的姿态走向, 从西北到东南, 仿佛是从昆仑山脉到百越, 过秦岭指东海,确乎有相似之处。且……”王翦停顿了下来。

政崽掰开哪吒的手指, 悄咪咪探出一只眼睛, 去核对王翦说的对不对。

“且什么?”政崽催促。

“且,逆鳞该在的位置, 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

“什么?”政崽忍着异样的不适感, 仔细去看那黑黢黢血水里隐约浮现的字。

那字的形状也怪模怪样的, 不像嬴政所了解的任何一种字体。

杨戬看了看, 问:“你的生辰是正月初一吗?如果是的话, 那这指向确实很明显。”

政崽抿着嘴巴, 很郁闷,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杨戬挥袖, 金蓝的光辉阻断这腐烂气味,掩盖虫子翻涌的恶心画面,劝道:“走吧,左不过是血肉诅咒罢了。”

“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殷商时很多,那会儿最流行拿人来祭祀了。”哪吒嫌恶地加大火焰。

刹那之间,整个妖窟都在燃烧,浓烈又刺鼻的气味飘出去很远很远。

这个妖窟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劲,嬴政一点也没有体会到,因为这三人小队出手太快了。

哪吒带着政崽飞身而起,避开这气味与烈火的熏人范围,其他人也纷纷飞走。

蒙恬带着甲士,以弓弩扫荡着漏网之鱼。

“这次没分出个胜负,杨小圣,咱们下次再比。”孙悟空笑嘻嘻。

“怎么没分出个胜负?这次我烧的最多。”哪吒扬声。

“有这回事?”

“当然了。”

杨戬摸摸凑过来的狗头,又熟练地撸了把停在手臂上的鹰,并不在意到底谁赢了。

“下次有事再唤我,我回去给你找个小鹰,鹰隼要从小养,才护主听话。你对品种外表有什么要求吗?”

政崽没啥要求,但他想了想,说道:“阿耶喜欢聪明又好看的。”

“我也喜欢。”杨戬忍不住笑了,“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啦?”孙悟空追着杨戬飞走,“你等会儿,老孙有事跟你说……”

哪吒把孩子往王翦怀里一塞,忙道:“你们是要去灌江口还是花果山?我也去!”

几句话的功夫,这三个就没影了。

好在真火还在烧,颇有一种不把这附近的妖怪烧完,它不会灭的执拗感。

很好,这很哪吒。

“陛下当初突然驾崩,是不是跟这巫蛊有关系?”

政崽猛然转头,看着开口说话的扶苏。

扶苏勉强向着他笑了笑,但表情依然隐痛。

众人皆沉默下来,焚尽妖窟的喜悦都跟着淡了。

“也许……不止……”政崽咕哝咕哝,像小金鱼在吐泡泡。

无支祁也好,楚巫方士妖怪也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反对势力的残党。他们不肯接受嬴政的统治,竭尽全力想要杀了他。

但这个世界终究是要向前发展的,抱残守缺的旧东西,最后唯死而已。

等妖窟烧得连灰都不剩了,困倦的孩子才回李世民身边补觉。

秦王还没有睡,点着一盏灯熬夜看战报,等政崽蔫了吧唧地扑进怀里,才放下手里的公务,笑了笑,轻拍孩子的后背,熄灯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唐军还在稳定围城,政崽的注意力就往江流儿那边偏移了。

孙悟空最是心软好性,几乎每日都抽空去看看江流儿那边的情况,帮忙打死几个小妖或者山贼。

【你打死山贼的时候,不要让江流儿看见。】

【这是何故?俺老孙可是在帮他!】

【和尚嘛,总是这样的。到时候又要说些什么慈悲为怀,手下留情之类的话了。】

【这不是胡闹吗?这些山匪手里还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命呢,老孙不杀他们,他们不就去祸害人了吗?】

【我也这么想。】

孙悟空不以为意,一棒子打死了事。

江流儿果然被吓了一跳,白着脸,直念阿弥陀佛,结结巴巴道:“你……你怎可随意害人性命?虽说是强徒,也该报官处置才对……”

“你这小和尚,你倒说说,这荒山野岭的,去哪报官?”孙悟空不满地与他呛声。

多亏这时候殷温娇还在,圆了这个场,神色自若地向孙悟空道谢,叹道:“若当年我与你父亲能遇到这样的援手,你父亲就不会死,我与你也不会骨肉分离了。”

江流儿便无话可说了。

好听话谁都会说,但刀只有戳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的。

但殷温娇也只能送江流儿到这里了,翻山越岭,冰天雪地的,她的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一连病了很多天,江流儿劝了又劝,陪她耗住了。

“嗐,这是纠缠个什么劲,我把你娘送回去不就得了?”孙悟空好心出手,帮他们母子分离。

“别伤心,等江流儿取经回来不就能再见了吗?总共也没几年。”

“多谢神猴护佑。”殷温娇诚恳拜谢。

“不必多礼,顺手的事。”孙悟空把她送到长安,折返回去,前前后后地看顾江流儿。

洛阳城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李世民收到急报,说窦建德率十万大军,正在赶来支援王世充。

李世民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困洛阳,另一路随他奔赴虎牢关,扼住窦建德南下的路线。

在一场又一场硬战里组建磨练出来的玄甲军,犹如一把举世无双的尖刀,即将插入窦建德的脖颈。

政崽不大放心,忧心忡忡道:“窦建德的兵马比我们多很多。”

因为洛阳是重中之重,眼看王世充就要崩溃了,李世民绝不可能在紧要关头前功尽弃,所以他调走的兵马连三成都不到。

“不必担心,打仗打的可不是人数。窦建德刚赢了孟海公,正是骄傲的时候,他麾下的军队看似得到了扩充,足有十万之众,但也同时说明水分很大,滥竽充数的不少,将帅与士卒磨合得不够。我只要稍加引诱试探……”

政崽瞬间警惕:“你又想干嘛?”

“不干嘛,去探探营。”

“你等等!”政崽快要尖叫了,但又看多了,麻了,所以语气还算平静地问,“你又亲自探营?”

“当然。”

“这次带几个人?”

“随便带几个骑兵就行。”

政崽眼前一黑,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甚至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你是觉得突然跑到敌军大营挑衅,然后在被敌军追杀的时候继续放箭挑衅这件事,很有趣吗?”

李世民乐了,饶有兴趣道:“真的很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政崽气鼓鼓,“没见过你这种主帅!从来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气哼哼的幼崽刷地扭过头,不给摸了。

“不会有事的,我带着敬德呢。”

李世民的弓马当世一绝,能支撑他在任何有距离的情况下随意浪,而尉迟敬德的近战几乎无敌,正好与李世民形成了绝妙的配合。

秦王甚至很嚣张地表示,他拿弓,尉迟敬德执槊,两人合起来,不管来多少敌人他都不怕。

这话实在过于猖狂,政崽觉得很离谱。

怎么会有为王的主帅,就带着几个骑兵,大大方方直接跑到敌军大本营外面,一箭射死敌军将领,同时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呢?

“我乃秦王!”

政崽眼睛一闭,仿佛这样就看不到他家父亲大人浪得飞起,像放风筝一样,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往后射箭,敌军迟疑不追的时候,他还要特意停下来,补几箭。

敌军大怒,实在受不了这个贴脸侮辱,一路狂追,然后就进了唐军提前设好的埋伏圈。

就这么轻轻巧巧,夏军被包了饺子,一日之内葬送了几千人。窦建德收到战报的时候一脸懵逼,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政崽把这战况实时转播给王翦听的时候,语气平得宛如一潭死水。

不平静不行,急也没用,生气更犯不着。

李世民就这样,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拦不住,根本拦不住。一秒钟看不住,就已经蹿没影了。

王翦充当了幼崽疯狂吐槽的树洞,沉稳地安抚道:【只要战况顺利就好,秦王殿下心里应当是有数的。他没有受伤就行。】

【太险了。】对孩子的心脏很不友好,一想起来总觉得心有余悸,【尉迟竟然也陪他胡闹。】

王翦默了默,却道:【臣虽不赞成这样的打法,但可以理解秦王身边的将领为何如此纵着他。】

【为什么?】政崽不解。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奉陪了。】

青鸟被嬴政吓了一跳, 嬴政又被青鸟这么大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这只鸟在鬼喊鬼叫什么,一脸茫然地留在了原地。

但显然除了他,整个昆仑都知道。近在咫尺的仙鹤们纷纷飞走, 嬉戏溜达的神兽们也转眼就跑没了影子。

这场面简直像是狼来了, 把一群羊给吓跑了一样,好生荒谬。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到孙悟空和江流儿,反而等来了一位雍容典雅的女子。

她匆匆而来,一开口就是无奈而纵容:“你又看上昆仑的什么了?”

“什么?”政崽懵懵懂懂,无辜地抬眼望她, “你是谁?”

“西王母。”

“哦。”

西王母凭借身高的优势, 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孩子, 明知这是个硬茬, 也在他手里吃过亏, 但眼下这小孩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 让人看着不由自主地就会心软。

遂更加无奈,放柔了声音:“饿不饿?你这么小,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不饿, 我吃过饭了。”

“你父亲还在打仗吧?”

“你知道?”政崽略有点警惕。

“二郎和我说的。”

“你也有二郎?”政崽稀里糊涂地问。

“我说的是杨戬。”西王母被他逗得有点想笑,逐渐放松下来, 不再如临大敌, 解释道, “他是我抚养长大的。”

“啊?”政崽一愣。

“想来军中饭食疏陋……”西王母犹犹豫豫, 在一种“引狼入室”和“孩子还小呢”的矛盾挣扎里, 叹了口气, 向政崽伸手, “跟我来吃点东西吧, 免得别人说我昆仑招待不周,怠慢贵客。”

青鸟在空中欲言又止,用翅膀抱着脑袋,小声地叽叽喳喳:“上次就是这样,结果天禄辟邪开明都被抢走了……娘娘你居然还敢请他进去!”

西王母再次叹气:“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这石刻都刻到我家门口了。”

“太过分了,他怎么不刻到天庭去?”

“你以为他不想吗?你可别提醒他。”

西王母和青鸟就这么当着嬴政的面蛐蛐他,但诡异的,并没有给他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古怪地产生了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吗”的骄傲感。

政崽凭借直觉,没有感觉到危险,就迈开小短腿,跟着西王母走。

“把手给我,你走得有点慢。”

幼崽慢吞吞地递上自己的手,西王母牵着他,转瞬就坐到了一只仙鹤的背上。

这仙鹤本来都跑掉了,看到西王母来,又回来了。

雪白的鹤鸟排云而上,奇花异树都在孩子眼前掠过,辉煌的宫殿很快出现在他眼前。

白玉为基,琉璃明瓦,瑶台玉案,流光溢彩。廊间悬着珠玉风铃,风过处清音泠泠。殿内四处嵌满明月珠与夜光璧,昼夜通明,仙气氤氲。

政崽却还在盯着仙鹤看,小手微微抬起来,有点想摸。

“除了脑袋顶的红色,其他地方都可以摸。”西王母宽和道。

“那我摸喽?”

政崽的动作很慢,顺着鹤鸟滑溜溜的羽翼,像坐滑梯似的,丝滑地顺下来,兴致勃勃地摸来摸去。

青鸟窃窃私语:“他不会又想要吧?”

政崽刷地扭头,眼睛锃亮:“可以要吗?”

西王母:“……要几只?”

“还可以多要几只?”

“当我没说。”

“可你已经说了。”

“现在给你,你有地方养吗?”

“我可以养在秦王府。”

“这样吧,等春天的时候我选两只鹤鸟,让它们飞过去找你。”

“好!”政崽一口答应。

青鸟掩面:“又赔出去两只。”

“孙悟空到这里了吗?”政崽问。

“到了,正在请他们过来。江流儿的护卫们另有筵席,这边的东西他们不能吃。”

想得还挺周到,政崽对西王母更多了几分好感。

少顷,三大反骨仔和小和尚齐聚一堂,竟有了点热闹的感觉。

“哪吒!”政崽跟最早认识的哪吒最亲,凡有哪吒在的场合,不自觉地就会叫他。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想叫一叫。

哪吒被他唤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习惯性地从腋下一掐,像抱一只小猫一样,双手举高,就把孩子从西王母旁边,抱到自己身侧。

江流儿有点局促地与王母寒暄致谢,杨戬很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毛绒绒,送到政崽面前。

“给,答应你的小鹰。”

“哇!这么小?”政崽惊异地摊开手,让那黄毛肥啾跳到手心,“小鸟不是春天生蛋吗?”

“灌江口的春天来得要早一点,我的居所附近更温暖。”杨戬微微含笑,十分谦虚。

他的居所附近,指不定四季如春吧。

“它是小妖怪,还是普通的小鸟?”考虑到是杨戬送的,政崽还多问了一句。

“是我能找到的、最普通的鹰了。”

政崽微微放心,小心地抬手摸了下小鹰。这不知几个月大的小东西倒是乖觉,任由孩子抚摸,活动地点就在他的手心,也不乱跑。

孙悟空这么一小会已经在瑶台蹦跶来蹦跶去,毛爪一搭额头,凭栏远望,探头探脑,对这地方的景色很是满意。

“早知有昆仑仙境这么个好去处,老孙当年还苦哈哈跑天庭干什么呢,白受那些个委屈,嗐。”

西王母只是笑道:“你再看看,那边是什么?”

政崽和孙悟空都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另一座云遮雾罩的雪峰上笼罩着银白的保护罩,灵气斐然,仙气渺渺,隐约可以看见巍峨的宫殿。

“那又是何地?瞧着也是仙家洞府。”孙悟空灵活地眨着眼睛。

“那是阐教的玉虚宫。”哪吒捏起一块碎玉似的果子,塞政崽嘴里。“谁不知道昆仑是个好地方?没有超绝的天赋和运气,连门都进不来。”

“嗯?”政崽猝不及防,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脆脆的全是汁水,甜而不腻,顿时眼睛一亮,“这个可以种吗?”

青鸟落在栏杆上,偏过脸去蛐蛐:“他又来了,看见什么都想要。”

西王母习以为常,嘱咐道:“青鸟,去取琅玹果的种子来。”

“这果子到人间是种不活的……”青鸟嘀嘀咕咕地飞走了。

种不种得活是嬴政的事,反正先种了再说。

江流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这几个月风吹日晒的,居然还是细皮嫩肉,他不像孙悟空那样东张西望,也不问东问西,存在感不是很强。

政崽掏出折叠的小本本,按取经的路线图添上昆仑这一站,小笔这么一画,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凑过来看。

“这画的是什么,土堆吗?”哪吒嘲笑。

“这是昆仑。”政崽很认真。

虽然他的画技比书法差远了,目前勉勉强强处于幼儿园简笔画阶段,但他会做标记,“昆仑”两个小篆这么一写,几笔画出的山就真多出几分韵味来。

西王母这么大一神仙,愣是有点忐忑了,忍不住也把目光投过去,看看他在画什么。

“旁边这个石头是?”哪吒戳戳纸张。

“玉虚宫。”政崽干脆道。

“……那这几团毛?”

“这是仙鹤,不明显吗?”

“不明显。”

哪吒的白眼快要翻上天了,孙悟空笑个不停,杨戬倒是看得很仔细,辨认道:“这只长尾巴的是青鸟吧?”

“你好厉害!是青鸟!”政崽振声,仿佛找到了知音。

“那这位裙裳飘带的,肯定是王母娘娘了。”杨戬看出来了,孩子绘画技巧很欠缺,不会描绘细节,就抓住大致的轮廓和标志性特点。

别说,虽然不算好看,但其实很好认。

比如这张图上,个子最高眉心特意画了竖纹的,那无疑是杨戬;个子矮小还踩着两火轮子的,不用猜了;拿着棍子的毛猴和唯一一个没头发的,多好认哪。

“怎么不画你自己?”哪吒受不了自己被画成那副火柴人样,马上把笔抢过去,“让我来画你。”

“老孙也想画,瞧着多有意思。”

猴子和哪吒跳来跳去地争抢那小本本,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宴席这头纵到那头,挂在栏杆外面,又绕到里面,倒挂在玉柱上。

一个比一个快,都快出了残影。

“不要给我弄坏了,我画了很久的。”政崽叮嘱。

“放心放心,坏了就吹口气,没有修不好的。”孙悟空趁哪吒不注意,一拍他左肩,然后飞快地从右边闪现,抢了画本过去,毛毛爪子奇形怪状地握住毛笔,瞅着吃东西的幼崽,看一眼画一笔,嘻嘻哈哈。

“这是个馒头还是个瓜?”哪吒吐槽。

“哈哈哈……”孙悟空乐不可支,笑得浑身都在抖,哪吒趁机抢过画笔,在这原有基础上添添改改,最后展示给孩子看。

“看到没有?这才叫画。你画的都是什么东西?”

别说,哪吒画的是真可爱,简约而不简单,寥寥几笔,就把政崽那种圆乎乎但漂漂亮亮的感觉勾勒出来了。

眼尾上挑,眼睛大而有神,甚至可以看得出是凤眼,表情灵动,一点都不死板。

“哇……”这次幼崽发出了长久的惊叹,真心实意地褒奖,“哪吒你太厉害了。”

哪吒头一扬,下巴一抬:“要不要我给你都改掉?”

“好呀。”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政崽把新得来的小鹰放桌上,拿果子喂它。

金毛肥啾嘴巴很尖,看起来胖得像球,啄食果子的速度却很快,一口下去就刺穿果子的外皮,撕扯着果肉吞咽下去。

西王母无意隐瞒, 只是说起来仿佛要斟酌言辞,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轻声道:“是病死的。”

“真的?”这太过寻常的死因, 反倒令嬴政狐疑。

“唔……”西王母略微迟疑, “但你若是不做那些越界的事,本不会死得那么早,所以也可以说是‘天谴。’”

“什么?哪里越界了?”幼崽不服,且不满。

“你为皇帝之后,试图强控风雨雷电和江河湖海,连天灾都不允许发生, 这本就是不合天道的。”西王母看着他。

幼崽一生气就抿紧唇瓣, 气鼓鼓的, 如同被惹怒的河豚。

“天地本不全, 你又怎能强求呢?”

政崽还是鼓着脸不说话。

“算了, 你一向如此, 我也懒得劝。”最后妥协的反而是西王母,看来她很清楚嬴政是怎样一个犟种。

政崽的神色反而缓和下来, 他不喜欢被人劈头盖脸的说教, 哪怕对方说的是对的。但对方放弃说教了,留出余地来, 他反倒会自己思考。

“可你还是愿意帮我?”

这辈子刚出生的时候, 青鸟就托袁天罡给李世民送信, 帮助还在蛋壳里的幼崽度过了第一个难关。

这怎么看也是一种好意吧?

西王母更想叹气了:“我不帮你帮谁呢?以你和昆仑的渊源,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死后沉睡在地脉里, 我也看了你八百年。不管你干什么, 就算你像孙悟空一样把天掀了, 我也得保你不死。”

“可我死了。”

“不是那个‘死’。”西王母与执拗的孩子分说, “你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吗?”

政崽怔了怔,试图搞清楚西王母是怎么想的。

好像在她看来,嬴政只是睡了一觉,现在又醒了,曾经的死亡根本不算一回事。

她站得太高,看得也太远了。

幼崽闷闷地不说话,垂着眼睛。西王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冒出来的角,安慰道:“好了,上辈子没做完的事,你这辈子接着做吧,我与女娲多少还是会帮衬你的。”

“女娲娘娘?”

“你是人皇嘛,优秀的人皇,女娲总是会偏爱的。何况你还是龙脉,整个人族的气运都与你有关,她关注你,也许比我都久。”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娲娘娘。”政崽有疑问。

“娘娘不能现身的。”哪吒插了一句,继续给小孩投喂吃的,“当年封神之战有约定,他们都该退出三界。”

“这样啊。”政崽又想到无支祁说过的话,便顺口问,“那后土娘娘呢?我转世是不是同她有关系?”

“当然,凡转世的都要从后土那里过。”西王母笑道。

“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都转世了,当然不记得了,得喝孟婆汤呀。”西王母理所当然地说。

看三大反骨仔没有一个反驳的样子,看来是正常流程。

“可我又记得一点点。”

“后土给你走的后门吧。”西王母很干脆,一点也不谜语人,“可能是想让你这辈子活得久一点,不要重蹈覆辙了。”

“她为什么也要帮我呢?”面对这样无来由的帮助,嬴政的疑惑多过欢喜。

“这个嘛……”西王母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虽然我们嘴上说你这样是妄自尊大,是僭越,是违逆天道,但是,谁不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政崽很是迷惑,搞不清这是什么想法。

“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谁不想看看他究竟能不能闹成呢?”西王母面色古怪,瞥了一眼假装若无其事从而变得很忙的猴子,又瞥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哪吒和杨戬。

“四御都在看热闹?”政崽也跟着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显然。”

“紫微也在看?”

“没有比紫微更爱看热闹的了。听说可以转世给你当父亲,他二话不说就下界了。”

“……”

怎么说呢,这种热衷于给人当父亲的感觉,真的好“李世民”啊。

一想到紫微帝君居然也是这种性格,就有一种越发奇怪的感觉了。

青鸟衔了一篮果子过来,放在政崽面前。“这个是昆仑山脚下的玉门枣,凡人也能吃。”

“多谢你们。”政崽抱起圆滚滚的肥啾,急着回家,“我得走了,阿耶还在等我。”

西王母也不强留,起身看向杨戬:“慢走。二郎,送送贵客。”

杨戬把孩子抱过去,向西王母道别。哪吒马上缀着他走人,孙悟空看上去很想一起,余光瞅瞅江流儿,还是贴心地留了下来。

谁让猴子最心软呢?

一出昆仑天就黑了,星辰罗织,闪闪烁烁。

政崽把肥啾塞怀里,就像李世民把他塞怀里那样。鼓鼓囊囊,软绵绵,热乎乎的一团,惹得幼崽时不时低头,扯开一点衣襟去看,怕小鸟憋闷。

阿耶也是这么想的吗?明明分量并不重,但因为就揣在怀里,总忍不住常常去看。

有一点小动静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啾啾两声,还会不由自主地猜测这小鸟是在说什么。

但这小鸟不是小妖怪,语言似乎是不通的,政崽不太明白它在啾什么。

就像他也不明白万娘娘的两只猫为什么老是吧唧一下倒在他脚前,不让他走路。

“你不要啾了,我听不懂。”幼崽歪歪头,与他的肥啾讲道理,“安静一点,夜晚军中是不可以吵闹的。”

小鹰闭上了嘴巴,用脑袋蹭蹭孩子的胸口。

小伙伴们送孩子到帅帐,看着他下去,好一阵子才离开。

“阿耶。”政崽小声呼唤,压着气音,兴冲冲地把小鹰掏出来,有点不知轻重地捏住小鹰的脖子和翅膀,怼到李世民脸前,“看,你喜欢的鹰。”

李世民连忙把小鹰接过去,顺了一下乱糟糟的毛,惊喜道:“哪里来的?”

“杨戬帮我找的。你喜欢吗?”幼崽亮亮的眼睛,充满期盼地望着他。

“我很喜欢。”李世民把他抱过去,脱掉鞋子,搂在怀里,亲亲热热地蹭脸,带着笑意问,“怎么突然惦记给我送东西?”

“你的生辰要到了呀。”

李世民突然怔住,感动与心酸油然而生,用披风把孩子裹起来,揽得更紧了些。

“对不住政儿……”

“嗯?”政崽很迷惑,大半个身体都被包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哪里对不住?”

“你这两年,一直跟着我吃苦……没有好好过过一次生辰,现在连岁庆都……”

李世民自己完全不在乎,但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他东奔西跑,长久地保持沉默,每日跟着他吃些干巴巴的饼子和粟米粥,眼里看见的不是风就是血,长年累月,脸上的肉都少了。

真的好可怜。

还这么乖巧懂事,晚上出去都记得给他带礼物,反观他自己,却什么都给不了孩子。

“你怎么又要哭了?”政崽大惊失色,匪夷所思,“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李元吉?”

苍天哪!李元吉这个该死的东西,是不是趁他不在欺负他阿耶?

“李元吉还在洛阳呢。”李世民忍着哽咽,心中歉疚无法言说,低低念叨,“倘若你不是为了我,这时候该在长安,穿新衣,燃爆竹,挂桃符,吃馄饨,赏花听乐蹈舞……”

“蹈舞就算了。”政崽严肃道,“我还是喜欢看别人跳。”

“啾”夹在父子俩之间的小鹰发出被挤压的声音,委屈巴巴地努力挤出来。

“都说了不可以吵闹的。”政崽指指点点。

小鹰缩成一团,唯唯诺诺。

见李世民情绪还是低落,不大会安慰人的政崽绞尽脑汁,亲了一口父亲的脸,很努力地哄道:“不要哭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枣子。”

他尽力伸长小短手,扒拉到了一个枣子。那玉门枣在他手里显得出奇的大,大得可爱。

“应该很好吃的。”

“你没吃吗?”

“我吃了记不住名字的果子,甜甜的,也很好吃。”政崽眉目舒展,像一汪盛满星光的杯盏。

那杯盏想必如玉剔透,里面的液体芬芳甜蜜。

“那陪我一起吃吧。”

“好呀。我还带了糖。”

小鹰蹦到李世民肩头,看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脆枣,偷偷摸摸扑棱到床边,也抓住一个枣,跟着啄食起来。

“等打完窦建德,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是不是?”

“还得再去洛阳。”

“哦,那春天能打完吗?”

“差不多。开春的时候,我就可以放马到黄河北岸,让窦建德以为我们粮草不够了,到时候他必会派兵偷袭……”

“那就可以埋伏了。”政崽马上就能明白李世民的策略。

“对。”李世民微微笑起来,“不过还得拿一小股骑兵试探一下,虽然我觉得夏军躁动,颇有些散乱,但还是得验证过后,再冲击敌军的弱点……”

大军的人数太多,也未必是好事,窦建德的治军能力显然比李世民差了不止一个量级,夏军的纪律性不行,破绽不少。

而李世民最擅长的就是在前期侦查阶段试探敌方深浅,而后打防守反击,一眼看破敌军弱点,接着把握住机会,以己方之精锐猛攻敌人弱点。

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

政崽看得多了,也看出些门道来,有时候甚至能猜到李世民想干什么。

这个年草草地过去了。

转眼到了二月,满地的草芽绿油油的,夏军被卡了太久,人心浮动,几次想攻击,都因为虎牢关地势太凶险,唐军坚如磐石,被迫无功而返。

李世民却优哉游哉,气定神闲,甚至有心情在两军对阵时,笑吟吟评价敌方将领的马很好。

【我会尽力保全他的。】这是李世民的心意, 但政崽对他能不能做到,其实是带有一点疑问的。

无他,李渊太会扯后腿了。

好在在李渊的诏令到达前线之前, 洛阳一切由李世民说了算。

李世民封锁了洛阳宫的财物与文书, 让百姓可以自由进出,开仓放粮,维持秩序,接手了洛阳的城防。

这一切他做得很熟练,有条不紊,还有空跟窦建德王世充聊聊天。

“我打王世充, 有你什么事儿?”

“我要是不来, 不得劳烦您远取吗?”窦建德幽默道。[1]

王世充率群臣请降的时候, 李世民还笑眯眯地问:“你以前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说我是唐童, 现在怎么这么恭敬?败在唐童手里, 感想如何?”

王世充无奈,唯有磕头谢罪。[2]

唐军走进洛阳宫殿的时候, 其金碧辉煌, 雕梁画栋,让见者无不赞叹。

好闪啊, 和政崽的审美是两个极端, 光是用眼睛这么看上一圈, 就觉得很累了。

【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嗯?为什么要烧?】

【太奢靡了, 留着它会让人贪图享乐。】

【会让谁贪图享乐?】政崽尖锐地指出, 【祖父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没接话。

【现在烧了, 以后会不会想重建呢?】政崽是实用主义者, 【洛阳水运发达,运粮比长安方便得多,以后我们是不是会到洛阳这边来?】

【肯定有过来的时候。】

洛阳在隋炀帝杨广手里做了很多年的代都城,一度差点迁都,这边宫殿与朝廷的配置不比长安逊色,论交通发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优秀的地方,李世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好好经营一下,就是一个非常繁华的经贸中心。

【以后要用,现在却要毁,那不是白折腾吗?你是嫌木头多,还是嫌金子多?】政崽直白地反问。

【但是……】李世民迟疑地环顾四周,抬手就摸到了高柱上精致的雕刻与装饰的珠玉,一转身,象牙凭几,黄金烛台,白玉杯盏,云罗纱幕,珍器满目,极尽豪侈。

他闭了闭眼,诚实道:“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我就不记得百姓都受过什么苦了。我会忘记路边的白骨与士卒的风霜,忘记自己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

“但木头、金子与玉是没有错的,它们是死的东西。”政崽平平淡淡地从他怀里冒出来,转传音为开口,“烧掉的话太可惜了。”

当年的咸阳宫也被烧掉了。嬴政就算想找个地方凭吊,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真烧的话我也舍不得,可能会拆掉一部分吧,东西肯定会都留着的。别的不说,这么好的楠木也很难找,光把这木头运过来,就得费万工。”

又高又大的木头,纹理精细,不腐不蛀,温润中仿佛还带着金丝,手指触摸上去润滑如丝绸,映得满殿流光。

“舍不得的话就先封锁吧,以后用来招待外国使臣,也是不错的地方。”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李世民击中了。

对啊,招待外国使臣,那不是越豪华越好吗?西域那么多国家,以后来大唐的使臣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这地方是得留着,以后做款待外宾的隆重场所。

李世民愉快地说服了自己,把这个过于华丽的宫殿给封存了,然后和房玄龄他们去接收人口赋税田亩的文书资料。

这些文书起到的作用,其实比洛阳仓库里的财宝要大得多,所以他可以大方地将财宝分给手下诸将,文书却要派重兵把守,以防有所损毁。

金子跟不要钱似的,散给有功的将领,李元吉看得都眼红,酸溜溜道:“这些都该上报给父皇决定,省得到时候对不上账。”

“对不对得上,那是我的事。”李世民不以为意,“父皇若有斥责,那也是我的事。”

李道玄在旁边很奇怪地接了一句:“四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吧?二哥要是不散这些金银财宝,诸将们可就忍不住想劫掠洛阳了。难不成四哥你是想看洛阳被劫?”

李元吉一时语塞。

李道玄追着杀:“洛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跟我们晋阳一样。大家围了好几个月,也实在憋了一股气,要不是二哥尽全力在约束,破城的那天,洛阳早就被抢光了。为了避免乱象,当然得用金银来安抚将领。

“二哥自己是头号功臣,他不要这些,其他将领们就能分得更多,四哥是觉得这样不妥吗?”

政崽听得神清气爽,悄悄乐道:【这个弟弟好,你给他上的那些课没有白上。】

“跟我们晋阳一样”,就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李元吉抬不起头了。

更别提李道玄还很大声,生怕周围的将领们听不见。

晋阳是易守难攻,但架不住有的人根本没守,他偷偷跑了呀!

李世民似笑非笑,也不出面调解,似乎没看见李元吉涨红了脸,讪讪而去。

李道玄还要扬声道:“四哥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可以把这些金银给我,我不嫌弃!”

李元吉走得更快了。

尉迟敬德在后面发出爆笑,一点也不客气。

处理完赏赐和文书的事,李世民就去看他可怜的马了。

李世民的战术太费马了,为了追求最快的机动性,他的马是不能披甲的,一旦披甲,那就是重骑兵了,像座坦克一样跑不快。

而马没有披甲却要横穿敌人大军的结果,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潮水般的敌人,箭矢如雨,很容易受伤。

李世民的明光铠,能帮他抵御大部分伤害,马却难免中箭,受伤流血。

所以玄甲军人手至少两匹马,都有备用的,随时可以更换。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马耗得更多,要不是政崽在努力治疗,就这一场仗恐怕就得死两匹。

秦王到马厩的时候,兽医正在给马驹们依次检查,根据情况来重新上药包扎。

青骓伤得最重,趴在那里有点起不来,一个劲地用头拱李世民的手。

李世民半蹲下来,安抚性地摸着青骓的脑袋。特勒骠伤得要轻些,嘴巴试图去叼他的衣襟,眼睛一直往衣服里看,很想把躲在里面的幼崽扒拉出来舔舔。

李世民觉得好玩,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崽崽拎出来一点,像拔萝卜似的,薅出半个脑袋。

青骓与特勒骠齐齐懵住,与小龙大眼对小眼,理解不了这是什么神奇生物,但又本能地亲近对方,脑袋越凑越近,舌头一伸,幼崽就发出暴鸣。

【不要舔我!好脏的!】

小龙崩溃地抱着脑袋,难为他那么短的爪爪,居然能抱到,好稀奇。

他手忙脚乱地躲避,蛄蛹蛄蛹,掩住李世民的衣襟,愤愤地控诉:【臭臭的口水味,不许让它们舔我,不然我下次再也不救了。】

【好好好。】李世民忍着笑,和心爱的马儿贴贴,关心地碎碎念。

肥啾飞得还不太稳当,扑棱棱地落到马背上,悠闲自在地散着步。

若不是很忙,李世民其实能和它们玩一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殿下。”许洛仁前来汇报,“俘虏的文官里,有个叫‘魏征’的求见。”

“魏征?”李世民起身,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嬴政也陷入沉思,跟着回想,勉强从记忆里拉出春游钓到大鱼的那天,捕捉到零星的词汇。

【玄龄和舅舅聊天的时候,提到过魏征。】

【有吗?】

【你当时在摸水鸭子的蛋。】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

即便李世民的记性很好,想起这个也费了番功夫。

“魏征……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

李世民洗洗手,没犹豫很久,带走小鹰:“那见见吧,兴许是个人才。”

他总是愿意给人才自荐的机会的,不管原本是谁的麾下,先见了再说。

于是就近转到能待客的室内,无缝切换boss直聘模式,带着温和笑意,观察这个陌生人。

“鄙人魏征,拜见秦王殿下。”

“请坐。”

政崽悄悄地跟着观察,魏征大约四十岁,身姿挺拔,清瘦疏朗,一眼看上去很有饱读诗书的文人气质。

和房玄龄的谦和中正不同,魏征的目光偏肃然,有点像萧瑀。

“魏征,我听说过你。”李世民含笑。

“那是鄙人的荣幸。却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呢?”魏征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不像李世民在面试他,反倒像他在面试李世民。

“李密归唐的时候,你与其一同入唐,但并没有得到重用。”说到这里,李世民故意停顿下来,看魏征的反应。

魏征神色不变,淡然道:“大唐的能臣很多,像臣这样的微末,一时泯然,也很寻常。”

李世民颇为赞赏,面上不显,继续道:“后来你自请招抚山东,劝降李世勣,本是大功一件,不巧被窦建德所俘,才耽搁至今。你在窦建德麾下也待了快两年,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面试难题来了,完全不熟且身居高位的主考官问你,你被抓的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时候是实话实说,还是曲意迎合呢?

魏征选择据实相告,坦诚道:“窦建德是难得的好人。”

“哦?”李世民刁钻道,“那我就是坏人了?”

“不,殿下也是难得的好人。”

李世民挑眉,不自觉地专注起来:“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魏征直言不讳,“窦建德虽败,但依然是个好人。其人出身农家,生活极检,从不奢靡,凡缴获的财物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一无所取。光这一点,乱世之中,有几人能做到?”

这个对话急转直下, 猛然转折的方向,差点像漂移一样把李世民的思路撞飞掉。

不是,这, 这对吗?

魏征一个刚俘虏的、似敌似友的文臣, 他怎么知道李世民是带着政崽的?

秦王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护着怀里冒头的崽,冷冷淡淡地问:“你如何得知我带着孩子?”

“殿下不必惊怒,魏某和崔珏是同僚。”魏征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的意味。

“啊?”父子俩双双愣住。

突然之间,感觉画风好像不太对了。

“你和崔珏?”李世民迟疑地松开手。

小龙崽从父亲手里往上冒冒, 完全钻出来, 像一颗弹射的豌豆, 落地化为人形, 尾巴都忘了收起来, 大喇喇地暴露着。

政崽歪头, 很是好奇:“你也是地府的判官?”

“不是,魏某是人曹官。”

“那是干什么的?”

“代天执法, 执行天庭的判决。”

“哦, 监斩的?”

“可以这么说。”

“那你找我,有事吗?”

魏征深深叹息, 比李世民还头疼:“公子你近来越来越过分了。”

“什么?”政崽睁大眼睛, 绝不肯接受无端指控, 果断反驳, “我做什么了?哪里过分?”

“生死簿因为公子你, 已经连番变动……”

政崽大声地哼一声, 就算没道理也显得理直气壮:“崔珏都不管, 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退出对话, 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像看两只大熊猫在打架,没有掺和的余地,围观就好。

“崔珏不是不想管,他是管不了……”魏征很无奈,像有一肚子社畜的槽要吐,但政崽不管,直接打断。

“管不了就别说话。”政崽叉腰,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宣告自己的行为逻辑,“天命本来就是一直在变动的,不动的算什么天命,那是死掉了。”

“???”

魏征头上冒出的问号多到可以把自己淹了,他迟疑不定地想了想:“是……是这样吗?”

“本来就是。”政崽振振有词,非常能自圆其说,“有人让你管了吗?”

“……暂且还没有。”

“那你多管什么闲事?”政崽不屑一顾,“后土娘娘都没说话,就你有嘴巴。”

魏征真是难得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选择看向与他有来有往、你一句我一句的李世民。

跟公子一比,秦王是多么讲道理啊!

李世民清清嗓子,忽然就忙起来,端起茶来品了一口。

这茶都有点温了,但这不重要。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把嚣张可爱的崽崽从背后一搂,无辜反问:“政儿哪里不妥吗?生死簿是跟生死有关?”

他不大懂这些,魏征就整顿神色,与李世民解释了一下。

“生死簿是地府的文书,专门用来记载三界众生的生死,乃是天地混沌初开时就有的灵宝……”

“什么馄饨?”政崽眨巴眼睛,“天地初开就有馄饨了?”

魏征卡壳了一下,对公子的年岁蓦然有了更实际的认知。

“是混沌,阴阳未分的时候。”

“哦,生死簿是人写的吗?”

“不,是天定的。”

政崽听完,更自信了:“天定的东西,要你们管?”

“判官就是管这个的。”

“哼。”

魏征看了一眼对面这父子俩,坚持把话说完:“生死簿上的名字近来每日都在变动,公子你以非凡的能力,干涉和改变了太多人的生死,这实在不合适。”

“听不懂。”

“就拿秦王殿下的马来说……”

“救两匹马你也要管?”

“公子你只救了两匹马吗?夏县与浅水原……”

“你觉得我不该救夏县?”政崽大怒,“你是人吗?”

“……”

“你一边恳求我阿耶保全窦建德,一边又怪我救人救太多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政崽气得跺脚,愤愤不平,“哪有你这样自相矛盾的?你到底希不希望窦建德被救?生死簿上他到底死没死?”

李世民随着这话,探究着魏征的表情。

这在乱世浮沉同时又在天庭任职的文人,因为诡异地处在了两个不同的位置,秉承着不同的职责,导致他自己也很矛盾。

他在窦建德麾下做事,感佩对方的人品,希望对方能活下来,安抚河北人心,不再掀起新的动乱。

但崔珏却又找到他,告诉他,生死簿上窦建德的死期将至,河北会有新的战乱,死伤惨重,让他不要插手。

魏征怎么能不插手呢?这有违他为人处事的原则。

但他又能怎么插手呢?

魏征心里挣扎很久了,这时候被几岁的公子点破,倒没有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是默然很久,才道:“其实我……我很高兴公子与秦王救了夏县……”

“你看你!”政崽马上来劲了,“那你还说我!”

李世民替魏征圆了一句:“他也是没办法,职责所在。”

确实如此,职责所在,魏征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政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挥洒灵力,一次又一次。

“多管闲事。”政崽嘟嘟囔囔,“那么多干坏事的你不管,我们做好事你还要管。这次我们就要救窦建德,你有什么话要说?”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公子与秦王。”魏征为人的道德压过了他兼职的职责。

“这还差不多。你这个人,还是有点人性的。”政崽缓和下来,看向李世民,目光里透露出些许“看我吵赢了”的小小得意。

“然……”魏征话音一转。

“然什么?不许然。”政崽凶巴巴打断他的前摇。

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温柔地给孩子顺毛,轻轻拉着他的尾巴,引他往后退到自己怀里。

“先生请说。”

“不敢。”魏征平静交代,“如果可以,还请公子不要动用非凡的力量,来掺合此事。”

“说的轻巧,那你怎么不救?”

魏征叹了一口气,跟李世民对了一百句话,都没有跟这小公子对两句话心累。

他在心里抹了一把脸,跳过公子,去看更好说话的秦王。

政崽发现了,在父亲开口许诺之前就怼道:“像你这样的读书人,是不是都读过孔子?”

“自然。”

“孔子是不是说过一句,无求备于一人?”

“说过。”

“我读书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魏征眼看着政崽挖坑,还是得跳:“意思是,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要求对方十全十美。”

“我虽然不算喜欢孔子,但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孔子都知道不要苛求一个人,你不知道么?”

政崽直率道,“你不要把阿耶当圣人一样苛求。希望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希望他以一己之力说服君父,按你们的意愿救世。这世间,没有这样既要又要的好事。”

李世民终是忍不住笑了,忽然觉得自家孩子口齿非一般的伶俐,就这样不受任何束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好极了。

“公子。”魏征麻了,索性也就道,“也许公子觉得我啰嗦……”

“你是挺啰嗦的。”

“但长此以往,公子你会受损的。”

“我不在乎。”

魏征并不意外,所以还是对李世民道:“公子不在乎,殿下你也不在乎吗?倘若公子因此早夭……”

“呸!”政崽提高声音,强行打断,一看李世民脸色变了,立刻急道,“阿耶你别听他胡说!我才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就早夭!——你再乱说话,我就要赶你出去了!”

魏征八风不动,置若罔闻:“鄙人言尽于此,还请殿下斟酌。”

好讨厌的家伙!

政崽恨恨地磨牙,被李世民揽紧,抓住小手。

“多谢先生提醒,我会注意的。”李世民郑重其事。

魏征不是很放心,提醒道:“我就是河北出身,所以很清楚,河北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容易生乱,人心不定。战国时代,河北乃燕赵之地,刺客豪侠遍地……”

“燕赵刺客?”政崽警觉,脱口而出,“荆轲?”

魏征笑了笑:“是。像荆轲这样的人,河北有很多。我不怀疑殿下有平天下的能力,只是没必要横生枝节,多造牺牲。

“如果杀了窦建德,致使河北降而复叛,再造杀戮,那至少会多死上万兵卒。我不忍见,想必殿下也不忍。为此强求殿下,是因为殿下心系百姓,爱护士卒,有仁慈悲悯之心。”

他向李世民和嬴政拜下去,诚心诚意,“如若殿下不嫌弃,魏征愿效犬马之劳,无论此事成败。”

政崽撇撇嘴,依然不是很喜欢这种进谏方式。

但他多多少少已经觉得,魏征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

燕赵那种地方,就是那种风气。

一腔热血,悍不畏死,说干就干,说死就死。

李世民原本就打算保窦建德的,魏征的话,只是让他的信念更坚定了而已,当时就表态,顺势收了个新的人才。

魏征舒了口气,坦然退下。

嬴政犹在气,嘟嘟囔囔:“我不喜欢他。”

李世民摸摸孩子的手,五味杂陈:“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在夏县的时候,也不喜欢萧瑀,但后来回了长安,却发现,刘文静和夏县的事,只有萧瑀敢于直言。像萧瑀和魏征这样的人,朝堂上必不可缺,因为有些事,只有他们敢发声。”

顺着皇帝说话,谁不会?谁不想明哲保身,官运亨通?

但皇帝要是做错了呢?

“玄龄与我说过,秦王府的武将已经够多了,天下将平,也是时候增添些博学多才的文官了。”

武德四年六月, 秦王大胜,荣归长安。

李渊大喜过望,献俘太庙, 昭告天下, 大肆加封庆祝。

“秦王此番是首功,本就是亲王,就算加封司徒,也太寻常了,不足以彰显他的功劳。朕思量许久,决定特封秦王为‘天策上将’, 位在三公之上, 可开天策府, 置官署, 再赏赐秦王三个铸钱炉, 有铸钱之权……如此, 秦王可还满意呀?”[1]

李世民朗声道:“谢陛下!”

听起来秦王的荣宠冠盖整个朝廷,其实也不是, 因为这三个铸钱炉, 李元吉也得到了,连裴寂都顺便分到一个。

你要问李元吉有什么大功劳能跟李世民一样的待遇?不知道。

那裴寂又是怎么混到一个铸钱炉的?那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秦王府整体来说都很高兴, 因为李世民可以名正言顺置官署了,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都可以塞天策府里, 二三十个名额, 很快就塞满了。

铸钱的事, 李世民和嬴政也早就有想法了, 正好趁大唐官方货币改革发行的时候, 重铸新钱, 取代原先乱七八糟的假货次品。

由原先的五铢钱,改为新的“开元通宝”,规范市场,调低物价。

政崽对此很满意,跟着李世民去看了新铸的钱,拿在手里把玩掂量。

“还是新的好。”

“那当然,新钱足铜,谁都愿意要。”李世民抛着开元通宝,欣赏了一会,“欧阳询的字,看着也顺眼。”

“李斯的字,也很顺眼的。”政崽保留自己的审美。

“以小篆论,自然是李斯的最好。”

“可惜玉玺上交给祖父了。”

“玉玺肯定要上交给父皇的,人人都知道,萧皇后把玉玺给了窦建德,我破了窦建德,也就缴获了玉玺。”

那方熟悉的传国玉玺,在李世民手里没有存留一个月,就被急切的李渊召回长安,迫不及待地收走了。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为此闷闷不乐。

那本来是他的东西啊!

李世民见小孩蔫蔫的,就带他来看铸钱炉。不得不说,一枚又一枚崭新的铜钱拿在手里,这种实在的感觉,伴随着哗哗啦啦的脆响,确实很解压。

“窦建德的事,祖父怎么说?”

“……父皇想杀。”

“我就知道。”嬴政完全不意外。

“我上书反对,被父皇驳回了。”

“哦。”

“我想入宫与父皇单独谈谈。”

“那你去吧。”

嬴政并不看好李世民这一趟入宫的结果,但他没有反对。

有些架,是必定会吵的,李渊与李世民谁都不会让步。

这天傍晚,李世民特意选了李渊可能空闲的时候,入宫觐见。但是不巧,他进去时,萧瑀铁青着脸,甩袖而出。

李世民心里暗叫一声糟糕,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瑀看见李世民,脚步微顿,似乎想叹气,但又勉勉强强对秦王缓了缓僵硬的脸色。

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李渊是明确表示过,不允许三省高官、禁卫统领和亲王交结过密,除了公务往来,萧瑀这种性格,也从来不与皇子们私下来往。

所以双方只是在擦身而过时,点头拱手示意,而后交错而过,一个进,一个出。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接着奏乐。”李世民一进殿,就听见李渊的声音,“这个萧瑀,脾气是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给朕甩脸色看。好像朕得罪了他似的,真够扫兴的。”

“陛下莫生气,这么好的酒和乐舞,不欣赏一番,可就白白浪费了。萧瑀他就是这个性子,二十年前就这样,陛下又不是不知道,理他作甚?”

“还是裴监说的对。”

李渊转怒为喜,压下郁闷,抬眼看到李世民,向他招招手:“二郎也来了,快坐,难得你们兄弟都在,真是赶巧了,很久没跟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喝酒了。”

更糟了。

裴寂、李建成、李元吉都在,这劝成功的概率直接降到一成以下。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向李渊李建成行礼,太子客客气气地颔首微笑。裴寂与李元吉低头叉手,彼此目光微妙地一交汇。

“这……秦王殿下来了,臣再坐这里,就不大合适了。”裴寂准备起身让座。

李渊摆摆手,随意道:“都是自己人,你还跟二郎客气什么,你坐就是了,二郎坐元吉对面,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这座位就变成了,太子和裴寂对面,李世民和李元吉对面。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进谏场合吗?这整个甘露殿,除了李世民自己,全是政见不合的。

裴寂整天笑眯眯,就知道迎合李渊,李渊说啥他都附和。

李建成毫无存在感,啥事都不怎么表态,裴寂二号。

李元吉就更不用说了。

“父皇……”李世民酝酿了一下,刚要张口。

“二郎来尝尝这酒,陈酿的葡萄酒,还是从前西域进贡的呢,喝一坛少一坛了。”

“我大唐国运昌隆,不出三两年,西域各国闻着味儿就来了,陛下还怕没有好酒喝?”裴寂一哄一个准。

“哈哈哈……那倒是。高昌那边有种羊羔酒,滋味最是独特,还有波斯的三勒浆,中原找不到那酿酒的果子,也酿不出人家那味道……”

李世民哪有心情喝酒?

他摩挲着满酒的夜光杯,意思意思举杯,琢磨着等这个话题过了,好插正事。

结果李渊聊上头了,开始和裴寂回忆他年轻时的青春事迹,连雀屏中选都拿出来嘚瑟了。

这还怎么开口?

李元吉一直觑着李世民的表情,忽然道:“如此酒乐,二哥是不喜欢吗?怎么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李渊这才从兴味十足的沉浸里拔出来,瞟了一眼李世民,笑道:“裴神符做的新曲子,我听着不错,你听不惯吗?”

“没有,曲子很好,节庆时助乐再好不过了。”李世民应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如今天下承平了,终于能安心听曲了。”李渊很高兴,杯中酒一盏接一盏,红光满面,眉飞色舞,有乐不够,还召了舞,看样子随时准备亲自下场和裴寂跳一曲。

李世民等了又等,实在没等到任何合适的时机,眼看再耽搁下去,李渊就要喝醉跳舞,不得已试探了句:“父皇,关于窦建德……”

“你怎么也关心窦建德?”李渊很奇怪,“萧瑀刚说过。你们商量好的?”

李世民赶紧撇清:“萧公是为窦建德而来?”

李渊半醉不醉地盯了李世民片刻,才道:“对,他说窦建德很得人心,赦之可安河北。真是荒唐,区区一介草莽,敢称帝制,不杀如何彰显我大唐才是正统?”

“萧公所说,也不无道理。”李世民硬顶着压力,尽量平和地叙述,“窦建德旧部散落河北,如今都在观望,若杀了他,恐人人自危,再度生乱。”

“生乱就杀,怕什么?”李渊满不在乎,“乱党罢了,二郎你还怕这个?”

“何必再生波折呢?我大唐已得天下,不杀窦建德,他也感念陛下的恩德,不会再起叛乱……”

“二哥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李元吉打断他,“当年李密也得瓦岗寨的人心,部属众多,率众来投,父皇对李密不好吗?最后不还是反了?”

秦琼程咬金魏征李世勣以前都是李密的部下,瓦岗寨一度声势显赫。

但李渊对投降的李密很好吗?这话李世民就说不出来了。因为当时李渊授李密的官职是“光禄卿。”

这个官是管宫廷膳食宴会的,实在不算什么。不仅不算什么,对李密来说,说出去甚至有点耻辱。

李密的待遇也不好,被朝臣轻视,呼来喝去,公开索贿,在李渊的纵容暗示下,被多方打压。本来李渊说好派李密去黎阳招抚旧部,半路又反悔把李密召回。

聪明人都知道,李密当时要是回长安,多半就得死。为了不死,李密只好叛逃。

当然最后李密还是死了,但李密的死,连程咬金这种直肠子,都觉得跟李渊有关,还能骗得过谁?

李渊就是这么小心眼,从一开始就打算弄死李密,给官职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这个时候,李世民不能把这些话翻出来说,所以他依然就事论事:“窦建德和李密不一样,如今的大唐,也和当时不一样。”

“是不一样,大唐现在更强了,河北不值得一提。”李元吉大声道,“区区一个窦建德,有什么不能杀?李密一死,瓦岗寨那么多部众,不还是做鸟兽散?二哥你手下的秦琼程咬金,还有李世勣,哪个没跟过李密?他们为李密复仇了吗?不还是乖乖给大唐做事?

“还有那个叫魏征的,以前也跟过李密,后来又跟窦建德,现在又改投二哥你了。他们这帮子人,全是墙头草,哪有什么忠义可言?

“还河北人心?河北算什么东西?土鸡瓦狗罢了,十万大军都是草包,没一个顶用的!”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李世民恼了,尽力克制住,没有拍桌子,但他的音量一提高,整个甘露殿肃然一惊。

“父皇和大哥都没有说话,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嘴巴吗?”李世民冷笑。

李元吉一时讪讪。

裴寂低头喝酒,这种话题只要李渊不开口,他就不表态,圆滑得很。

李建成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两个弟弟,甚至有点局外人的感觉。

东宫文官太多了,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大唐的后方,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提醒过李建成,他们都觉得无关紧要。

速度快, 效率高,是秦王府上下一脉相承的优点。

但家里的孩子大多时候还是偏乖巧的,李世民实在没想到, 他进个宫的功夫, 小孩就把他想干的事干完了。

“啊?”即便是李世民,此时此刻也懵住了,“你去劫狱了?”

“对呀。”小朋友乖乖点头,理所当然。

“成功了?”

“成功了。”

“窦建德人呢?”

“我把他丢河北了。”政崽仰着脸,眨巴眨巴大眼睛,“要把他抓回来吗?”

“你等会。”李世民试图搞清状况, 拉着小孩坐下来, “来, 先说说你干了什么。”

长孙无忧都快成省略号的化身了,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

事已至此, 先听小孩讲故事吧。

这件离奇的事, 在政崽的角度是这样的:

嬴政从一开始就没对李渊抱过任何指望,所以在昨天献俘太庙之后, 他就打听窦建德被关哪里了。

“应该是在大理寺的诏狱。”李世民当时这样回答。

“应该?”

“他被下狱了, 我就不好再过问了,那是大理寺的职权。”

“哦, 大理寺在哪里?”

李世民把长安的地图打开, 指给旁边的孩子看:“看到太极宫了吧?太极宫的正门是承天门, 承天门西南方向, 这一片都是官署。”

秦王的手指挨个点过去, 一个一个数::“司农寺、尚舍局……大理寺。——御史台就在附近。”

“好近。”

“是很近, 骑马不需要一刻钟。”

“就关在里面吗?”

“嗯, 诏狱就在大理寺里面。”

“防卫如何?”

“通常内有狱吏, 外有守卫,一旦有异动,大理寺外还可以呼唤禁军,防卫还是很森严的。即便劫狱成功,也很难离开长安城。”

“比我们秦王府还森严吗?”

“唔……”李世民比较了一下,沉吟道,“那还是我们秦王府更森严。”

秦王府的战斗力,放整个长安,都有点超标了。

嬴政本能地觉得事态紧急,也不想韩非的事重演,一看李世民进宫去了,他就跟长孙无忧说一声,准备出发。

“阿娘,我出去一趟。”

长孙无忧一阵茫然:“现在吗?去哪里?”

“大理寺。”

“大理寺?”

“我去劫个狱,很快就回来。”

“劫狱?”长孙无忧是有听到他们父子俩猫猫祟祟的,但突然听到这话还是惊了惊,她尽力稳住心情,问,“要不等你阿耶回来再去?”

“我不带他,他太显眼了,大理寺肯定都认得他。”

长孙无忧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止。

然后孩子就溜出去了,在夜幕里如鱼得水,转眼就消失不见。

玄色,在黑夜里,那堪比夜晚森林里的乌鸦,关灯后的黑猫,完美地隐形了。眼睛的颜色又趋近星月,就算不小心跟抬头看星星的闲客对上了,对方也往往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

从秦王府到大理寺,对政崽来说,疏忽而至,还没怎么飞呢,就已经到了。

然后,有意思的就来了。

玄色巨龙从夜空之中降临,直接黑沉沉地压下来,庞然大物落于庭中,如山巍峨,如云莫测。

大理寺石柱里与檐下的灯交相辉映,反射着龙身鳞片流淌的华彩。

刹那之间,值守的卫士与正在行走的狱吏,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卡了一样,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

那双鎏金的竖瞳,仿佛自带石化功能似的,凡是看见的人,都僵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政崽一看没有人动,抓紧时间往里冲。

其实不用急,因为他进去之后,守卫还是没动。

大理寺里面的布局,孩子不太清楚,但往守卫最多的地方去准没错。

玄色巨龙缩小体型,在各个厅堂横冲直撞,辨认着一道道门扉的名字与方向。

刚好大理寺卿郎楚之因为窦建德的事在加班,忽然听到属下仓皇来报:“寺卿!有玄龙闯进大理寺!”

“有什么?”郎楚之怀疑自己的耳朵。

“玄龙!”

“龙?”

“龙!”

郎楚之很茫然,他今年七十四岁,正是闯荡官场的年纪,大晚上还在官署加班,冷不丁听说这话,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是职业生涯加成的结果了。

大理寺卿这职位,什么奇葩事他没见过?

——这真没见过。

“他……呃……这龙……他又在撕什么东西吗?”

“啊?”属下跟他的脑回路一时没对上。

“玄龙……如果是上回那位……”上次闹得沸沸扬扬那回,大理寺卿也在朝会上,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玄龙冲到太常寺和国子学,把皇帝陛下要屠夏县的密敕给撕了,撒得到处都是。

这次是为了啥?

郎楚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敕令,顿住了。

不会吧?

他犹犹豫豫地扶着桌案,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了那份敕令,勉强定了定神:“龙呢?”

“龙……”

龙来了。

先是急速的风声,冲开碍事的门,玄龙瞬息而至,打量了一下四周,失望地旋身一转,无比丝滑。

郎楚之瞠目结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是大理寺卿郎楚之,阁下降临此地,所谓何事?”

嬴政本来都飞出去了,一听这话,又转身回来,看着郎楚之不说话。

不能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

郎楚之在属下们疯狂敬佩的目光下,竭力绷住表情和声音,把敕令展开递出去:“阁下是要这个吗?”

政崽往下降降,看了看这个敕令。

什么?明天就处斩窦建德?那必须今天把人带走了。

但人在哪儿呢?

玄龙用爪子尖尖戳了戳敕令上窦建德的名字,然后盯着郎楚之,希望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能体会他的意思。

郎楚之:?

没人告诉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要给不说话的龙当翻译啊?

他发动几十年的经验,大脑都快转冒烟了,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居然还真给他猜到了。

“你为窦建德而来?”

政崽大喜,马上点头,又戳戳那个名字。

啊,把纸戳破了,不过不要紧。

郎楚之稍稍踟蹰,指向东北方位。

政崽转头,随即往东北方向游动,尾巴一甩,就没影了。

大理寺的属下们愣了半晌,战战兢兢地问:“寺卿,那我们……”

“去看看,狱里那么多囚犯,别让他们趁机都跑了。”郎楚之卷起被戳坏的敕令,一大把年纪了,反应竟然还挺快,大步流星地带人赶向诏狱。

“寺卿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郎楚之坦坦荡荡,“我又没做亏心事。”

“但……但万一是恶龙……”

“这玄龙目前现身过两次,一次是浅水原附近,天降甘霖,解危散疫,使数万良田起死回生,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为其塑了神像;第二次就是去年撕密敕,虽然陛下气得够呛,但也只是撕了份密敕而已,既没水淹长安,也没索要童男童女,这样的龙,有什么可怕的呢?”

郎楚之解释得清清楚楚,周遭本来惶惶的大理寺官吏们,听着听着就觉得,有道理啊。

“如此说来,此龙每次出现,都是有事要做。”

“你来得也挺快。”郎楚之和少卿孙伏伽寒暄了一句。

孙伏伽匆匆而至,四处张望:“龙还在吗?”

“可能在狱内。”郎楚之低声。

孙伏伽更低声:“我们是否要把他困在狱内?”

郎楚之连忙摆手摇头:“你以为是虎豹熊罴吗?他没有伤我大理寺一人,我们又岂能做这等蠢事,无事生非呢?”

孙伏伽却道:“虽未伤人,但我堂堂大理寺被这样擅闯,陛下面前如何交代?”

“那是我的事。”郎楚之毫不在意,“我这个年纪,正好告老,你们怕什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孙伏伽直言,“诏狱那么多犯人,无不是大案要犯,岂能轻易放出来?我大理寺威严何在?”

“但他要找的,应该是窦建德。”郎楚之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窦建德呢?”

孙伏伽也百思不得其解:“窦建德押到长安来,左不过这两日,这龙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偏偏是窦建德,陛下刚下的敕令……”

“很多人都知道,我从前被窦建德所俘,与他有所交集。”郎楚之很坦然,并不以为耻,倒不如说这年头,只要在外做事,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听闻窦建德威逼利诱,寺卿不为所动,最终得以回唐。”孙伏伽应道。

“他从前没有杀我,我这次却得杀他,时移世易,好生难测。”

郎楚之与副手叙着话,看上去很紧急,却又没有让属下冲出去示警求助,召唤禁军,甚至于也没有全力开动大理寺本身的战斗力,只是令守卫们警戒防备。

连弓箭都没有射出去一支。

孙伏伽忍不住提醒:“弓箭……到时候陛下问起……”

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好歹意思意思,放几轮远程攻击啊。皇宫离得那么近,周围全是官署,这说出去,司法机关脸都丢光了。

“诏狱狭窄,人心惶惶,若伤了自己人,可如何是好?”

这也行?老大你放水放得有点过分了!

孙伏伽加快脚步,抽出了守卫的刀,准备营造一下紧张刺激的氛围。但他刚走进诏狱往下的阶梯,一道玄色的劲风就扑面而来。

一片茫然与混乱之中, 窦建德甚至掐了掐大腿,擦了擦眼睛。

眼前矮矮的孩子,依然小小一团, 嫩乎乎的一张小脸, 眉目如画一般。

这张脸真的好像李世民啊!

窦建德没有见过长孙王妃,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拿来跟他见过的秦王相比较。

“你、你跟秦王……”

“秦王是我阿耶。”政崽干脆道。

窦建德更迷茫了:“秦王是个人吧?”

“你才不是个人!”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秦王,是个普通人吧?他不是龙吧?”

“他不是。”

“哦哦……”不知怎么,窦建德反而松了一口气。

在战场上输给一条龙,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还是更宁愿秦王李世民是普通人, 这样输也就输了, 是他自己本事不够, 天赋与能力比不过。

但紧接着, 窦建德的八卦之心又有点按捺不住。

“既然如此,秦王是怎么生出龙君来的呢?”

“要你管?”政崽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你去找你的家里人去吧, 我以后不想听到河北有任何乱子了。有的话,我就要来找你算账了。”

“好。”窦建德深谢之, 在夜色中躬身俯首, 而后转身向他们的兔子窟走去。

政崽观察了一阵子, 等窦建德与他的家人会合, 喜极而泣之后, 才爬云回家。

“我回来的时候, 有很小心的。”幼崽这样说道。

李世民听完, 半是惊喜半是担忧, 紧张地查看孩子的状态,一迭声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政崽很茫然,“我没有哪里……啊嚏……”

幼崽忽然打了个喷嚏,哆嗦了一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长孙无忧马上唤素女过来,让她去做驱寒的姜枣汤,顺手放下帷帐挡风。

李世民忙着试探孩子体温,额头和手心手背反复与政崽额头贴贴,碎碎念道:“是不是要请孙神医过来?还是崔珏?魏征?不然城隍庙?”

“我没事的……”政崽觉得父母太紧张了,他乖乖坐在那里,看他们忙活,暂时还没觉得哪里不适。

“有生病的迹象,就要早点用药,越拖越严重。”长孙无忧柔声细语,仔细观察孩子的气色,“今晚我们陪你睡,好不好?”

政崽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阿耶阿娘陪着睡觉了。”

“偶尔破例一次,好吗?”她握了握孩子的手,看他手心有没有汗,温度高不高。

“那好吧。”政崽看似不情不愿,怕父母不放心才答应下来的,但答应完之后,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久违地能与他们一起睡觉,还蛮新奇的。

“可以汤浴吧?”李世民与长孙无忧讨论。

“先用五枝汤试试。”

李世民忧心忡忡地看着政崽,甚为不安。

“殿下,宫中来人,陛下有令传秦王殿下即刻入宫。”

李世民便拍了拍长孙无忧的手,道:“应该是大理寺的事,我去一趟。”

政崽巴巴地看着他,得到了父亲安抚地摸手手。

“我很快回来。”

李世民刚从宫里回到秦王府没多久,这会儿又得匆匆往宫里去,只不过心情却大为不同了。

之前进宫,他心里沉甸甸的,有要事要做,并且因为熟知李渊的本性,所以难免忐忑,这回就不一样了。

他想救的人已经被救出去了,神清气爽,大理寺再大的热闹也跟他没关系,就是有点担心自家崽崽,本来十分的喜悦也折损了大半,昂扬不起来。

甘露殿里此时非常热闹,不仅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都在,柴绍和李神通也在。

柴绍这两年一直是左卫大将军,皇宫附近的安全本就由他管。李神通领右卫大将军的职,但其实一直在跟着李世民打仗,才刚刚回长安,这事按理说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凑数的。

这个人员配置看着才舒心,一眼扫过去,至少半数是自己人。

大理寺向来中立,那就更好了。

郎楚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下情况,柴绍跟着补充,李渊大为惊怒。

“怎么又是玄龙?三番两次坏我大事,如此骄横跋扈,肆意妄为,难道朕就拿他没办法吗?”

李渊气急败坏,“皇宫这么大,居然没有什么能挡住一条龙吗?”

李世民做出震惊的表情来,顺着这个思路道:“没有闯进太极宫来吧?”

“即便没有闯进宫,也闯进大理寺劫狱了!大理寺根本拦不住他,说闯就闯,弓弩都伤不了他吗?”

李世民默不作声,置身事外。郎楚之忙道:“事发突然,还没找出弩箭来,夜色昏暗,我等皆措手不及,慌乱不已,实在是……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郎楚之带着副手孙伏伽,果断跪下请罪。

人是在大理寺丢的,大理寺脱不了干系,这个时候面对顶头上司的恼怒,当然先认错。

但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办法把责任全都怪到大理寺头上,毕竟那是一条龙,不是小猫小狗。

普通人看见一条龙闯进来,直接吓傻了好吧。

柴绍紧跟着请罪:“臣收到急报带禁卫赶过去时,什么都没看到,窦建德已经被劫了。臣问过大理寺上下和诏狱的囚徒,所有人口供一致,都说看见了一条玄龙。但对于玄龙的大小,似乎描述得不大一样。”

李渊麻了:“大小?”

其实他是觉得柴绍的重点很诡谲,诡谲到令他无语。

但柴绍不觉得,依然尽职尽责地汇报工作:“是,有观者说其壮如山,但诏狱的门与道路显然不足以让这么大的龙进门,而囚徒们都说玄龙长约五丈……”

李渊默然听着,有点想骂柴绍不知所谓,却又听完了。

李世民悠悠接了句:“是在变幻大小吗?”

“想来是吧。”柴绍一本正经。

他俩跟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听得李渊更麻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窦建德!”李渊很气,气得无力,“窦建德跑了,我们该怎么办?”

“臣以为……”李世民冷静分析,“当传令下去,搜捕窦建德。”

“你觉得该搜捕?”李渊身体前倾,眼睛瞪大,很是惊讶。

“当然。”

“不对吧?你不是为窦建德求情的吗?”

李世民解释道:“然而劫狱这种事,不仅有违律法公正,也有损陛下的威名,还是该传令各州的,万一有人检举,则皆大欢喜。”

“二郎说得有理!”李渊大为赞同,马上写敕。

这时大理寺两位还跪着呢,李世民看了看七十来岁的老头,不忍地低声劝道:“此事太不寻常,也不是大理寺的错,寺卿古稀之年,还是免除他的罪过吧。”

都这年纪了,就别虐待老人家了吧?

李渊心烦意乱地抬手,示意郎楚之起来。孙伏伽年轻,官职低些,老老实实跪着,不太敢起。

李世民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郎楚之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李世民扶了一把,顺便问道:“我还有很多不解之处,寺卿方便详述一下吗?”

其实他清楚得不得了,幼崽叽叽咕咕说完了。

但秦王不应该清楚,所以自然该趁机问问。

郎楚之就着他的手站起来,仔仔细细讲述一遍,柴绍这会终于有心情听故事而不是怕被骂了,李神通更悠闲,虽然严肃着一张脸不想被扫射,但听完了却小声道:“大理寺不是有獬豸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连在写敕的李渊都抬起了头。

“獬豸?”

李神通的声音更小了:“难不成没有吗?”

这种传说里应该存在,但大家谁也没见过的神兽,按理说永远活在书卷和想象里。可是龙都出现了,都闯门劫狱了,那獬豸是不是也应该存在?

几乎也就在大家陷入迷思的时候,一道青色流光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殿中,还没等众人看清它的样子,就和另一只金色瑞兽打了起来。

“都怪你!我都说了,我要去拦住他,你偏偏不许我拦!”

“我就不许,你能把我怎么样?”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护驾,紧张兮兮。

“什么情况这是?”李渊今天的心情,犹如蹦极一样,上下起伏得太大太大了。

先是萧瑀把他呲了一顿,接着李世民和他吵了一架,然后窦建德被龙劫了,现在冒出两神奇生物,在他面前打架。

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呀!

争霸天下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李世民把李渊护到身后,定睛一看,和郎楚之道:“那个独角的,是獬豸吧?”

“想来是。”郎楚之尽力定神,“大理寺有獬豸的雕塑和画像。”

不仅如此,大理寺卿戴的冠上,也常常有獬豸的花纹。

这像牛又像羊的独角生物,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造型,保留着上古时期流行的朴素刚直的风格,一脉相承的画风,通体青黑,双目炯炯,独角看上去很尖利。

李渊没想到突然冒出神兽来,但秦王和大理寺卿都说是獬豸,想想獬豸一贯的风评,倒也安了安心。

“那跟獬豸角抵的又是什么?”李渊问。

跟獬豸打起来的那位,显然也是位神兽,因为它浑身金光华彩,自带祥瑞之气,麋身龙首,鹿角马蹄,双角钝钝的,瞧着不像利器,更像美丽的装饰品。

“这是……”李世民心中一动,喃喃自语,“好眼熟啊,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柴绍摸摸下巴:“我也感觉见过——这是不是麒麟?”

能在长安这种玄学人士云集的地方, 混到李渊面前的多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袁天罡暗暗地表示其他人都比较菜,但连崔珏这样的判官都混在县官里,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 谁又知道这帮人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大佬呢?

但问题在于秦王也在这里, 就算他们看出了什么,也大多不好在这个时候表态。

于是便不约而同地打着哈哈:“秦王殿下久不在长安,吾等难免好奇。”

“是啊是啊,久闻秦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龙凤之姿, 天日之表。”

“秦王与陛下的面相很相似, 都是大福大吉之相啊。”

李渊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吗?秦王与朕的面相很像, 这我倒没有注意, 他小时候别人都说他长得像他母亲。”

袁天罡抢答道:“孩子是父母之精粹心血, 容貌肖似谁都很寻常, 但秦王是陛下一手带大的,这意气风发、弓马无双、剑指战场的豪气, 自然与陛下一脉相承。若无陛下精心培养, 秦王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李渊大笑,总算心气顺了点, 捋了捋精心保养的胡须, 非常赞成这个说法。

“这倒也是, 朕养秦王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笑, 李世民也跟着笑, 一时间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傅弈来得晚些, 脚步微迟, 也看向李世民, 正犹豫着要说什么,李渊就开口,把大理寺被劫一事说了出来,问他们怎么办。

傅弈就沉默了一下,咽下嘴里要说的话。

“兴许这就是天命吧。”袁天罡发言最快,“说明窦建德命不该绝。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就放他走吧。”

李渊神色一凝,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但袁天罡必须这么回答,因为他已经早早就站定了李世民那边。

法琳却道:“阿弥陀佛,死刑犯被龙所劫,獬豸如何不管?”

“别提獬豸了。”李渊烦躁道,“刚刚和麒麟在这儿打了一架,也不知道他俩打的什么架。”

玄学侧的众人若有所思,看上去跟刚才那些蒙在鼓里的朝臣们不一样,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了点想法。

甚至有人又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渊更奇怪了:“你们老是看秦王干什么?这都看了半天了。”

法琳捻动着手里的菩提子念珠,收回目光,平和道:“陛下有所不知,能让麒麟出面相护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嗯?”李渊一愣,“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来,麒麟都只爱王道之君。獬豸恪尽职守,自然要阻拦犯人逃脱,可麒麟竟然纵容犯人跑了,陛下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法琳道。

“朕就是想不通,才找你们来的。”李渊沉吟,“朕也觉得没道理呀,麒麟……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1]麒麟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在场诸人的脸色都有点莫测了。

法琳继续道:“陛下想杀窦建德,麒麟却护着窦建德,也就是说,麒麟不是为了陛下而现世的。那么陛下好好想一想,麒麟这样的瑞兽,到底是为哪一位王者而现身的呢?到底是谁想护着窦建德呢?”

李渊蓦然色变,阴晴不定,沉沉地望向李世民。

“你要这么说的话,朕就明白了。”

何止是李渊明白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明白的。

“秦王,你有何话要说?”

又来了,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秦王被点名,没什么表情地低头回应:“臣此前从未见过麒麟,也不知它会如此行事……神兽的事,我等又怎会知晓呢?”

李渊将信将疑。

在今天之前,李渊也没见过神兽,虽然知道像麒麟这样的瑞兽可能存在,但因为没见过,所以也就没什么想法。

既然他自己没见过,那么他也就倾向于相信李世民也没见过。

但麒麟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千年以来都是跟王道绑定的,偏偏是麒麟,阻拦了守护司法的獬豸,放走了李渊想杀的人。

这事怎么想怎么膈应,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满朝文武,除了萧瑀那个死犟的硬骨头,只有李世民敢当面反对,当面直言,想要不杀窦建德。

而麒麟为了李世民而现身。

它凭什么为李世民而现身?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麒麟看来,李世民才是那个有仁爱之心的王者。

李渊越想越不舒服,再想下去,他今晚就要睡不着了。

“麒麟选择了秦王……”李渊的声音幽幽地响在甘露殿,这殿这么多人,居然一下子显得空旷了很多。

“秦王之上,尚有朕与太子。它为什么会选择秦王呢?”

这窗户纸眼看就要戳破了,袁天罡忙垫了一句:“麒麟仁德,倒也未必是选了谁,而是不忍心见战事再起罢了。兴许它觉得窦建德是个有用的人,就放他走了。这样说的话,陛下倒是不必为窦建德忧虑了。有麒麟担保,河北至少不会乱了。”

他巧妙地把麒麟与秦王分割开来,表示麒麟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跟李世民没关系。

李渊心事重重,问及众人:“是这样吗?”

站队的时候到了。

李神通跟来看热闹似的,无事一身轻,随口道:“咱一直在外打仗,也不懂这些,这才刚回了长安没两天,哪认识什么麒麟獬豸?方才也是乱猜的。”

柴绍挠挠头:“那真的是麒麟吗?瞧着也像糜鹿呀。”

大理寺两位面面相觑,郎楚之斟酌道:“臣等不懂这些,獬豸大约是吧?”

这几个和了和稀泥,没和出什么东西来。

傅弈冷不丁道:“近来太白星有异动,恐怕不安。”

“太白星?”李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还有太白星的事?是什么样的异动?”

“ 太白犯昴,突厥入寇,边烽不息,主上忧劳。”

“突厥?”李渊头疼,“怎么又是突厥?”

“陛下莫忧。”李世民从容不迫,“突厥犯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既然知道他们要来,提前点兵就是。只要陛下需要,臣等万死莫辞。”

李神通开团秒跟,立刻表示他也一样。

一堆事压在一起,压得李渊更烦了。

“那龙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凭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坏我要事?朕早就让你们去查了,你们查到现在,就没查出一点结果来吗?”

李渊怒而拍桌,实在按捺不下这个火气。

法琳和慧乘齐刷刷地看一眼李世民,但就是不说话。

李渊就算再傻,也该察觉不对劲了,何况他还不傻。

李渊顿了顿,脸色与语气皆沉下去:“你们都下去吧,法琳和慧乘留下。”

众人如流水般退出甘露殿,心思各异。

大理寺感觉很轻松,这么大的事皇帝不追究了,关注的重点不在他们身上了,这可太好了。

袁天罡与其他道士相士们不敢在皇宫里多说什么,各自散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感,脚步停了停。

傅弈走着走着就跟郎楚之同路了,看样子对龙劫狱这事挺好奇,两老人家结伴讨论去了。

李神通保持安静,走出去很远,见周围没外人了,才对李世民道:“你跟陛下吵架了?我怎么看你俩的火气都挺盛的。”

李神通是李渊堂弟,他们的祖父都是李虎,无论是论血缘还是一直以来的关系,都是很亲近的。

“吵了一架。”李世民没什么表情。

“这次又为了什么?”

“窦建德。”

“你呀,陛下要杀就杀呗,你明知道你劝不动他的,何必非要吵呢?白白惹陛下生气。”

“还有刘文静。”李世民补充。

“……”李神通一下子静默了,满肚子话都咽了下去,只想叹气。

“有些话总要有人来说的,我不说谁说呢?如果我自己都不张口,还能指望谁?”

李世民向来如此,从少年时代就是暴脾气一个,只是大多时候因为灿烂如骄阳,太过出色而讨人喜欢,便隐隐约约忽略了他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的那一面。

李神通长长地叹息,这场合不对,他也不太好说得太多,最后只低声道:“下次有事叫上我,好歹有个帮场子劝架的。”

“好,叫你你可别不来。”

“你叫我,我什么时候不来过?”

李神通对放风的柴绍点点头,转身离开。

柴绍把李世民拉到树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道:“这情势不对劲,你看出来了吗?”

“我不瞎。”李世民直白道,“那两和尚怎么回事?哪冒出来的?”

“什么哪冒出来的?他们这两年在长安可谓是声名鹊起……”

“我都不知道,算什么‘声名鹊起’?”

“你都一年没回长安了,甘露殿的门朝哪开你都快不知道了。”

“我就算十年不回来,甘露殿的门也是朝南开。”

柴绍深吸一口气,很想给李世民一拳。“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说说,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那个法琳,是长安济法寺的,去年傅弈还是太史令的时候,上书《废佛法事》,陛下召佛门前来辩论,法琳引经据典,一战成名,声达九重。废佛的事后来就没人再提了,法琳频频出入宫禁,太子和齐王也请过好几次。就差你没请过他了。”

“傅弈没吵过?”李世民有点不服,“萧瑀呢?”

“萧公是支持佛教的。”

李世民很无语:“难怪没吵过。”

“别扯远了,慧乘你认识,隋朝的时候就已经是江南名僧了,前几年在长安开法会的时候,你不也在吗?”

李世民在是在,但他对佛法不怎么上心,遇到了就顺路拜一拜,上香给钱,求个心安罢了。

政崽无辜反问:“不都一样吗?”

意思是一样的, 只不过更委婉了一点而已。

李世民说出这句话,却仿佛平静了许多:“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现在反而不会做什么, 他怕惊动我。”

“但他不会一直不做什么的。”政崽直接道。

秦王刚刚带着无可匹敌的战功回到长安, 这个时候李渊是不可能对秦王下手的,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功高震主的时候,从来不是那个主想被震的。

当李世民的思路往某个方向上靠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开始分析:“陛下初置府兵的时候,有这么一条, ‘其番上者宿卫京师’, 所以……”

政崽积极参与道:“所以宿卫京师的府兵是从地方上调过来的。”

“对。”

“他们都跟你打过仗?”

“大部分是。”

“那打起来我们不会输。”

“嗯。”李世民的情绪不是很高涨, 他在用理智压制情绪, 缓缓道, “还不够, 我得调个人上来守玄武门。”

“调谁呢?”

“我想想……”秦王的脑子里把自己带过的所有兵将全过了一遍,像一棵大树, 在夏天摇动自己所有的叶子, 一片一片地数。

这个过程不是很快,但长孙无忧和政崽谁也没有催促他。

政崽靠在母亲肩膀上, 身上披了薄软的小被子, 头发已经披肩了, 毛茸茸地散开。

长孙无忧温柔地把孩子脸颊边的乌发撩到耳朵后面, 顺手摸了一遍头发和小手, 还探了探后颈。

李世民看着看着, 脑子里还在想啊想, 手却跟着探过去, 与长孙无忧的手在政崽脖颈处相遇。

“有点痒。”政崽不自觉地动动,激灵了一下。

“手脚都凉,但身上又比平常热。”李世民喃喃,“调常何吧,他最合适。”

这前后两句话有哪怕一点点逻辑关系吗?

长孙无忧不会去质疑他的判断,她会很好地进行补充。

“陈善意告诉我,齐王府里的奴婢偷偷与她传讯,说齐王与和尚方士走得很近,行从过密,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李元吉?”李世民几乎瞬间就信了。

无他,李元吉干得出这事。

李渊老谋深算,他就算知道了孩子的身份,考虑到龙和麒麟的双重威慑,加上李世民的战功,李渊肯定会徐徐图之,因为他很清楚李世民是什么性格,真要当着秦王的面抓他的孩子,李世民分分钟就跟他爆了。

但李元吉就不一样了,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世民收紧了手,看向长孙无忧:“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遇到太难决断的问题,他往往会问她。夫妻一体,他们是天然的同盟。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去问问别人吧,我们秦王府不只有我们两个。”长孙无忧鼓励他找自己人。

“还有我。”政崽举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笑了,纷纷去握住孩子软软的小手,抓住,塞被子里,盖好。

“那我去传无忌、玄龄、如晦,先讨论一下对策。”

“武将们先不管吗?”政崽问。

“说起武将……”李世民沉吟,“李靖回长安比我早,我也该去拜访他了。”

“我也要去。”政崽刚被放下的手,又不安分地举起来。

“你还是在家休息吧。”

“可是我想跟着你。”幼崽明亮漂亮的大眼睛殷切地看着他,并没有水光,但依然潋滟。

“但你的身体……”

“我很好的。”政崽强调,拉住了李世民的手。

他脸上的期待太过明显,李世民一看就心软了。

长孙无忧问:“现在就去吗?这个时辰,坊门也关了。”

“晚上做事方便,不引人注意。如今长安的夜禁是我在管,我跟刘弘基知会一声就行。”李世民果断道,“事急从权,我现在就去。”

这一大一小的,做事实在是太快了,长孙无忧不得不跟上他们狂飙的速度。

“政儿也去?”她问。

“我要去!”政崽马上爬起来,双手抱着李世民的腿,仰起脸看他,觉都不睡了。

本来很困的,现在也不困了。

孩子虽乖,但很犟,李世民总不忍心拒绝他,明知不妥当,还是答应了。

他们匆匆忙忙地给孩子穿好衣服,帽子和披风一应俱全,头发随意地用发带半绾,抱起来就走。

“我们很快回来,无忌他们到了,你就让他们等一会儿。”李世民交代。

“好。”长孙无忧行事,素来妥帖,遂整衣敛容,做好通宵议事的打算。

李世民罩了件玄色披风,只带了许洛仁和安元寿,轻骑裹蹄,走坊市的小道,一路上有刘弘基接应开门,没有惊动任何外人。

政崽安安静静地看着,出神地想,其实现在长安的武力,至少六成都在李世民掌控之下,如果不是他阿耶心软仁慈,不想生事,不想多造牺牲,爱惜名声,又狠不下心,就算现在动手,都是能直接拿下李渊李建成的。

但李世民按他一贯的作风,就像他打仗一样,往往想以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战果,因此他的战术依然是防守反击。

先防守,再反击。

嬴政明白他的顾虑,也支持他的决定。毕竟,谁让李世民不是长子呢?如果能把造反的范围缩小在夺嫡,那不仅死的人会很少很少,史官记录起来也轻松寻常。

算啦,反正不管怎样,他都会保护李世民的。

到李靖家的时候,都快子时了。李靖大半夜被惊醒,别提多悚然了,尤其看到来访的是秦王,表面上只是微讶,其实心惊肉跳。

“秦王殿下?”李靖的衣服都是乱的,脑子转得飞快,“出什么事了?突厥打到长安了?”

“那倒还没有。”

“那就好。”

“不过也快了。”

“……”李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李世民怀里的孩子身上,一时拿不准什么情况。

如果没有急事,秦王是不可能深夜前来的。但如果是急事,怎么还能带着孩子呢?

“殿下请。”李靖迎李世民进去详谈,边走边在红拂的帮助下迅速整理衣服。

李世民既然专程来找他,也就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当即把自己的困境全部告诉了他。

李靖一句话没插嘴,心底震动但不显,一直沉静到李世民说完,并问他有什么看法为止。

真希望没听到这些话。李靖心底想着,但显然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李世民都没心情看他家老虎了,可见问题有多严重。

他对李世民的话没有一丝怀疑,只是谨慎惯了,便低声道:“即便公子的身份没有异常,殿下照样会因功高被疑。某只善于领兵,这夺嫡之事,委实不见长。吾弟客师就在秦王府任职,殿下可以任意差遣他。我就不能和殿下走太近了,陛下会大怒的。”

李世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了。

政崽也明白了,小声问:“那如果事态紧急,需要你帮忙,你帮吗?”

“突厥南下,我等武将自当效死沙场。”李靖毫不迟疑。

“不是说这个。”嬴政认真地与李靖对望,“如果在长安城里打呢?”

“禁军有柴驸马、淮安王(李神通),左右候卫有刘弘基将军与窦公,再加上还有高治中(高士廉)策应,以秦王殿下统军应变的能力,只要殿下自己无碍,就很难输掉。”

李世民现在是雍州牧,雍州就包括长安,而高士廉是雍州牧手下的二把手,实际上管理着长安很多事,比如户籍民政监狱吏卒的调度。

秦王府的触手,在无声无息地张开,笼罩着大半个长安城。

“那你呢?”政崽却还在问。

李靖沉吟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而我也正在长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极了。李世民与政崽皆露出笑意来,就为了这句话,他们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父子俩匆匆而至,又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红拂诧异道:“我以为你会置身事外,毕竟你也功高,还惹怒过陛下。”

“那一次,正是有秦王求情,我才得以保全,也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仅仅是为了这个吗?”

“自然不止。”李靖叹道,“以我的功劳,尚且要如此小心,何况秦王呢?陛下多疑,怕是夜不能寐了吧?况且还有太子……东宫那边,是不可能忍受得了的。你想想秦王的官职,他的声望,他麾下的功臣,他不坐这个天下,谁能坐得稳?”

“我还以为,陛下到底是秦王的父亲,从前听说关系不错,这天下都是秦王打的,干脆退位让给秦王,不就两全其美了吗?”红拂这样说道。

李靖摇头失笑,无可奈何:“哪那么容易啊?”

“我要是陛下,我现在就退位,都一大把年纪了,享享清福不好吗?有秦王这么优秀的儿子,每天喝喝酒,听听曲,别提多快活了。操心那么多事干什么?干得越多,错得越多。”

李靖本想说红拂想得太少太简单了,但别说,还挺有道理。

李渊可不就是干得越多,错得越多吗?

这个漫长的夜晚,李世民第三次回到秦王府的时候,谋士们都等着他了,长孙无忧陪同在侧。

孩子路上趴他怀里睡着了,双手虚虚握着,搭在他的胸口处,歪着头,暖乎乎的小脸贴着李世民的颈侧,浅浅的呼吸与他的脉搏宛如共生。

像小树和大树的叶子缠在了一起,紧密相连。

生病的小孩比平常更乖,更安静,也更黏人点,李世民就这么一路抱着他,走过明明暗暗的星光。

在这样特殊的环境里, 长孙无忧对李世民随身的物件自然多留意了几分。

她展开卷起来的纸条递过去:“色与味皆不同,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看看。”李世民单手接过,抚平那些上翘的褶皱。

山楂卷形状的小纸条在他手里变成一句话。

“小心齐王。”

李世民把这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琢磨着:“没有留名字, 这字我也没见过,但这檀香闻起来像袁天罡。”

他跟袁天罡打过两次交道了。

“想来是他。”长孙无忧比他更有把握,“我见过袁天罡的字。”

“哦?”

“他与朝中公卿偶有往来,也在宫中遇见过,相面卜卦皆是一绝。这两年,我见过他动笔墨。”

“那就应该是他了。”李世民把袁天罡的纸条一丢, 对这人是怎么把纸条塞自己香囊里的, 不怎么关心了。

道门有道门的法术, 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张呢?”

“这个字迹我没有见过。”长孙无忧坐过来, 展开第二张纸条。

“方作太平天子, 愿自爱也。”

过于直白而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落款是茅山王远知。

“此人你认识?”长孙无忧问。

“我正想问你。”李世民微叹,“我今天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 是陛下提起的, 在法琳慧乘两和尚后面。他在御前没怎么说话,我都没注意到他长啥样。——茅山的, 应该是道长吧?道门是商量好的吗?”

“兴许是佛道之争的延续。”长孙无忧收起纸条, 丢香炉烧掉。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就落到了香炉上, 想起孩子曾经问起关于麒麟的那些话。

这香炉也真是有些年头了。

“麒麟……”他不是很确定地念叨, “你在吗?”

李世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也没指望真的等到什么回答, 但烛火摇曳中, 香炉上的麒麟如烟飘渺, 由实到虚,再由虚化实,金光闪闪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还真有啊?”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皆是一怔。

麒麟蹲坐在床边,文质彬彬地问:“有事吗?”

“你头顶的毛好像少一块。”李世民瞅着它。

“被獬豸咬掉了。”麒麟抬眼看看,郁闷地回答。

“我家政儿病了,你能治吗?”

“医者就在府里。”麒麟不紧不慢。

“此次多谢你。”

“帮你是我应该做的。”麒麟略微走近,很稳重而有分寸感,安慰道,“事关储君纷争,他是不该以非凡之力干涉的。早在封神之后,就不允许这样了。不过,也不必太担心,他不会折在这里的。”

李世民心情低落,如暮霭沉沉,散不去的阴霾。

“这孩子,是为我病的……”

“那你又是为了谁呢?”麒麟侧首,目光温润见怜,“你们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的百姓。他必不后悔,你也不必为此神伤。”

道理李世民都知道,但为人父母,看到小孩病恹恹的,心里就是很担心很着急,恨不得病的是自己。

孩子还这么小,多可怜!

“他会好起来的。”麒麟的声音轻轻的,金色的大角靠过来。

这双角枝桠繁复,错落有致,比幼崽嫩乎乎毛茸茸的丫丫要成熟苍劲多了。

麒麟的角很轻地碰到了李世民与政崽交叠的手,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它角上传递过去,进入孩子身体里。

政崽的角和尾巴也显现出来,微微地发着光。

“圣躬绥祉,寿考维祺。”麒麟的声音与祝福同至,它的身影却渐渐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孩子的气色好了一些,睡得更安稳了。

“谢谢你。”他真诚地向麒麟道谢。

麒麟似乎笑了一下,安静地回到香炉上做件装饰品。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收拾自己,沐浴更衣,换了身绣麒麟的紫袍,准备出门。

临走前不大放心,蹑手蹑脚地过去看了眼小孩。

“阿耶?”政崽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翘起脑袋。

“我吵醒你了?”李世民很懊恼,立刻拍拍他的胸口,放轻声音哄道,“你接着睡吧。”

“你要去上朝吗?”政崽困倦地呢喃。

“嗯,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像之前一样。”

“讨论突厥的事?”

“对。”李世民怕他惦记,安抚道,“没事的,有我呢,我会把突厥拦在长安之外的。”

“我也想去。”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我想去。”

“生病的孩子是要好好在家休养的。”

“我觉得我挺好的。”为了证明这点,政崽顶着呆毛,努力揉揉眼睛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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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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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完整目录 · 共 214 章
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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