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143 / 214 章45,316 字

长春宫。

殷温娇带着小和尚, 大礼参拜,双手交叠于地,头深深地低下去, 额头都紧贴到手背了。

那小和尚倒也乖巧, 学着她的动作,也长跪下来。

李世民抱着人形的崽崽,急忙上前扶了一下:“不必如此。”

“妾与犬子侥幸得还,全赖秦王殿下与公子援手,请殿下与公子,受小女一拜。”

她真心实意地再度拜下去。

时人很少行这么大的礼, 连上朝也不用, 但是救命之恩确实值得这礼。

李世民又去扶, 政崽却没有避, 而是先看向不远处的白起与扶苏。

白起还是那副淡定大佬的样子, 好像这一趟简单得像从树上摘片叶子。

扶苏一看见他就笑意盈满, 眼睛亮晶晶的,想上前又觉不好意思, 只小声道:“我们把殷娘子和她的孩子带回来了。”

言下之意, 看,你交代的任务我有好好完成。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政崽没有意识到扶苏在想什么, 他只是露出笑来, 勾勾李世民的手, 让父亲把他放下来。

李世民这会确实也忙, 顺势把崽放到地上, 看殷开山大步上前, 把久别的女儿拉起来, 抱头痛哭。

“父亲!女儿不孝!”

“傻孩子, 你能活着回来,我还能活着看到你,已经够了……”

两人的声音无不颤抖,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政崽哒哒哒跑到扶苏那里,仰着头看他们。白起与扶苏纷纷矮身,蹲在他面前。

“多谢你。”政崽先谢了白起。

白起矜持地微微低头:“非是难事,只是为了不惊动土地那些小神,费了点时间罢了。”

“贼人死了么?”

“死了。”白起干脆道,“你放心,是殷娘子动的手,地府也怪不到我头上。”

“殷娘子?”政崽下意识转头望过去,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郎并不高大强壮,实在瞧不出有这样的魄力。

“用的毒药。”扶苏轻声补充,“她很小心,没有被人觉察。”

那边父女俩一边哭,一边也在说起这事。

“刘贼多疑,素来谨慎,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他醉酒的机会,在解酒汤里下了毒,怕他不死,又用帔帛勒死了他。”

政崽顺着她的话,去看她身上披的水一样的丝帛。这样的装饰品,春日里他也见过长孙无忧佩戴,长长地蜿蜒在肩背裙裳,行走间多出几分灵动之美。

有时挽在手里,系于腰间,也有时会罩在头上,风一吹,轻盈柔美,飘飘欲仙。

现在听说这话,这帔帛便显得更美了。

“好女儿!好!”殷开山赞不绝口,“不愧是我的女儿!干得好!”

李世民也赞叹道:“刘洪一死,江州想必会乱,药师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殷娘子确有大功,我会上奏陛下,为殷娘子请功。”

殷温娇却露出犹豫的神色来,拭泪道:“殿下好意,妾本不该拒绝,但……但旧日不堪,妾不想引人注目。若非孩子还小,妾本想殉夫而去……”

众人皆沉默下来。

她的处境太艰难太痛苦,能忍受十几年,还能杀了仇人逃出来,找回自己的骨肉,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谁也不能指责和逼迫她什么。

殷开山着急地劝道:“可不能这么想,殉什么夫,你就算想想我和你母亲,也得好好活下去。我们都一把年纪了,唯有你这一个女儿。你母亲总是梦见你回来,醒来时枕头都哭湿了。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父亲!”殷温娇止不住啜泣,“母亲她还好吗?我真的好想她……”

政崽刷地一扭头,果然李世民也热泪盈眶,陪哭一位。

他就知道会这样,无可奈何地跑过去,拉拉哭包的手,嘀咕道:“哭什么呢,这么大的喜事。”

虽然身边人都哭个没完,但喜极而泣总好过悲哭一百倍。

算了,哭就哭吧。

政崽无意间目光一转,瞄到了既是局内人却又像局外人的小和尚。

小光头锃光瓦亮,在太阳底下大概会反光吧。长得眉清目秀,怪好看的,有几分像殷温娇。皮肤挺白,没什么伤痕,看得出没有受虐待。

他比他父母运气好,居然很好地活了下来,还能被殷温娇找到带回来。

但,这小光头是怎么想的呢?

政崽盯着小和尚看,小和尚怯生生地问:“公子为何一直看我?”

“你叫什么?”

“江流。”小和尚回答,“主持说我是从江上流过去的,就给我取名江流。来上香的女善信也会叫我江流儿。”

“江流儿……”嬴政念叨着这个名字,却忍不住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哪吒哪吒。】

【有屁快放。】

【哪吒你现在好凶。神仙怎么可以说脏话?】

【如果你过来替我面对玉帝,我就不会凶了。】

【玉帝?】

【闭上你的小嘴巴,我放给你听听。】

也不知道哪吒怎么操作的,政崽居然紧接着就听到了哪吒那边的动静。

这在此前从未有过,幼崽每次只负责叫人帮忙,并不知道这几人被叫时都在干什么,身边都有谁。

不过每次都没人拒绝他,他也就没有多想。

这次不一样,这次哪吒与他分享了。

“……你说说你,好端端地放狗去吃金乌干什么?致使人间一片大乱,金乌日落之后就来告状,朕不处理他就不走了。你这般任性妄为,却叫朕如何是好呀?”

这个陌生的声音就是玉帝?听起来是在斥责杨戬。

哦对,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对天庭来说,这处理得算快的了。

但金乌不是每天都要上班吗?所以他每天晚上跑过来告,在玉帝眼里是一天跑二十趟?

一杯茶没喝完,就被打断好几次了?

“人间一片大乱?”杨戬冷笑,“乱在何处?说来听听。自上古以来,日食都发生几百次了,人间最爱记载天象,一次也没落下过,我倒不曾听说,有乱成什么样的,不过就是天子祭祀下诏,推脱责任,糊弄了事。且人间还是乱世,遍地白骨,谁在乎区区日食?”

“你还狡辩?”玉帝气道,“你现在怎么跟哪吒一样,尽做些让神仙笑话的事?他是长不大的莲藕身,你也是吗?”

【哪吒,他在骂你。】

【就你话多,我听得出来。】哪吒没好气道。

同时插了一句,对玉帝道:“陛下这话,哪吒可就不明白了,不知我做了什么事,让诸仙笑话?”

玉帝甩袖道:“还用朕说?你天天追着李靖打,打得他门都不敢出,两日没上朝了,连客也不敢见,还有神仙不知道吗?连镇元子都听说了。”

“他又没死,陛下激动什么?可有哪条天规写了法宝不能成精,不能追杀李靖吗?”哪吒振振有词。

“你们父子的事,朕才懒得管!只是取经之事,是早就定下来的,你们两个,不可扰乱!”

哪吒:“谁跟李靖是父子?”

杨戬:“取经之事,与我何干?哮天犬不懂事,与金乌闹着玩,却不知这么小这么寻常的事,什么地方跟取经有关?”

“你们两个,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玉帝认定了他俩有掺和,“原本取经人无父无母,在佛寺长到二十岁,而后寻亲,传经诵法扬名,被紫微转世所知,托付取经。观音从中斡旋,务必使那猴子、天蓬、卷帘等陪同护佑,历经八十一难,取得真经……都是早就定下的,你们之前也没有反对,怎么现在全跳出来了?”

政崽若有所思:【殷温娇遇到坏人,是设计好的吗?】

哪吒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本是就是一种回答了。

如果不是,哪吒会嗤之以鼻,随口反驳,但哪吒不说话,就仿佛默认了似的。

陈光蕊的死,殷温娇的劫难,江流儿和父母的分离,只是为了让取经人失去骨肉亲情,作为纯粹的“和尚”长大。

取经人不需要父母,因为佛门弟子不需要。

如果他在父母膝下平安快乐地长大,他又怎么能一心向佛,义无反顾呢?

真可怜。

政崽怜悯这好不容易团圆的一家人,对天庭和佛门更厌恶了两分。

他很讨厌神仙们高高在上地干涉人间。

人间可不是天庭与佛门的游戏场。

“陛下此言,恕杨戬听不明白。若想问罪于我,也请拿出佐证来。”杨戬坦坦荡荡,落落大方,“我久居灌江,不理会天庭之事,也不知道取经人是谁,只听闻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不知转了几世,年方几何,身居何处。陛下缘何怀疑我?”

有证据吗?没证据别乱说话。

当杨戬是什么人?那么好忽悠。

他太过理直气壮的态度,反而让玉帝都迟疑起来了。“当真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杨戬言之凿凿。

“那真是奇了怪了,取经人怎么没有按天机走?”玉帝喃喃自语。

“这谁知道?”哪吒在边上说小话,“谁负责的这事,就去找谁呗。找我跟师兄干什么,又不是我们干的。”

玉帝确实没有证据,但敢扰乱取经计划的,也没几个人,他当然先怀疑这两个反骨仔。

杨戬若无其事:“天机本就是在变的,出现意外不是很正常?”

“但也不是这么个变法。”玉帝很不满意,“这一世要是不成,可就麻烦了。”

“不就几十天嘛,都等八世了,还差这一世?”哪吒嘀咕。

“我们保取经人去西天?”哪吒惊讶地指指自己。

“如何呀?你们不愿意?”玉帝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们俩。

任谁手底下有这种法力高强的反骨仔, 都会觉得头疼的。

而像这样的反骨仔,玉帝有三个,足足三个。

玉帝现在只想赶紧把他们三个都打发出去, 眼不见心不烦, 还能杀点妖怪,增强一下天庭的统治力,顺便给佛门一点颜色瞧瞧。

玉帝老君和佛祖,他们仨虽然对这次取经达成了一致,但也各有各的小心思。

佛门近些年有些太强势了,人间的佛寺之多, 已经远远超过道门和天庭了。

但南瞻部洲情况复杂, 素来王权在上, 若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自然该合作时合作, 该竞争时竞争。

天庭可是连紫微帝君都转世下去了, 谁曾想这都能出现变数?

哪吒犹豫着,习惯性地看向了杨戬。他以为杨戬会不愿意的, 因为师兄素来听调不听宣, 不爱走远,这种啰里八嗦的任务不符合杨戬的爱好。

但杨戬想了想, 竟然同意了:“劳烦陛下拟个旨, 我也不是不能走一趟。”

玉帝迫不及待地亲手写了法旨, 递给杨戬, 目光灼灼, 生怕杨戬反对。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和哪吒去保护取经人, 让他平安到达西天, 取得真经再返回大唐。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杨戬回答得干脆利落。

杨戬的能力,玉帝还是很信得过的,或者说,三界之中没有人信不过。

至于哪吒这冲动的小孩,他爱打李靖就打李靖好了,反正也打不死,就算打死了,地府也能捞回来。

那不重要。

“那朕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杨戬与哪吒告退,走出凌霄宝殿,还没有走到南天门,就遇到了倒霉鸟。

金乌带着刚下班的麻木,化为人形,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金灿灿的铠甲流淌着跃动的光,不管远看近看,都像一个超大的岩浆灯泡。

离得远了,一般神仙都看不清他的脸。

“哟,这不是金乌吗?”哪吒笑嘻嘻地打招呼,“又来告状啊?”

“你要干什么?”金乌警惕地往后一跳,左看右看,躲在了南天门的柱子后面。

虽然根本没用,他太亮了,明晃晃的光根本挡不住。

“我又没有打过你,你怕什么?”哪吒疑惑道。

“哼,我可不瞎。”金乌指指点点,“你们在干什么,我都看得到。”

这跟一个监控有什么区别?

杨戬微微含笑,向金乌道歉:“日食的事,是我不对,玉帝已经罚过了。”

“怎么罚的?”金乌从柱子后面探出发光的脑袋。

“玉帝罚我和哪吒保护取经人去西天。”杨戬淡若清风。

“这叫罚?”

“你想怎么样?”哪吒斜他一眼。

杨戬笑道:“不然转你些功德?”

“我缺功德?”金乌脱口而出。

也是,太阳天天挂天上,对人间来说,真的是功德无量,金乌的功德已经多到在杨戬的天眼里金光璀璨、辉煌耀眼了。

“那送你法宝?”杨戬道。

“我要法宝干什么?我还能跟谁打架不成?”金乌怼他。

他现在可是唯一的太阳了,真到了生死关头,杨戬和哪吒都得拼命保护他。

上次那种日食不算,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你想要什么赔偿呢?”同样的意思由杨戬表达出来,就显得谦和礼貌许多。

“哼,我什么也不缺。”金乌气鼓鼓地来了,毛茸茸地飞走了。

哪吒都忍不住噗嗤一笑,乐道:“他脾气还怪好的。”

“射日神弓之下,谁的脾气都会很好。”杨戬道。

那边一直听着现场的政崽一心二用,还记得抽空给父亲擦眼泪。

总算等他们一家人诉完离别之情,眼泪全都止住了,李世民摆了个小小的宴,为他们母子接风洗尘。

还特地准备了几道不带荤腥的饭菜,给小和尚。

江流儿双手合十,连忙道谢。

殷开山却微微皱了眉,不是对这孩子,而是为这孩子的未来。

“女儿,你既回来了,这孩子是否该还俗了?”

这话问到关键点了,政崽本来在低头喝汤,猛然抬起头,竖起两只耳朵听着。

“这……”殷温娇面露难色,看向自己的孩子,“我路上也同江流儿商量过,他说愿潜心佛法,普度众生,让众生都能离苦得乐。”

幼崽很不解:“佛法是怎么普度的?念经超度亡魂吗?”

江流儿停下用食,认认真真地回答:“不仅如此,主持说,经文中藏有般若智慧,能照见五蕴皆空,可自净、传法、启智、修行……”

“主持说的,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懂什么佛法,我只想问你是怎么想的呢?”政崽看着小和尚的眼睛。

江流儿的眼睛清亮亮的,像小溪里蜿蜒流淌的水,他天生慧根,但年纪还小,便心存犹豫了。

令他犹豫的,自然就是亲人带着爱意的注视。

他作为一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在寺庙里安安静静地长大,平日里劈柴烧火,焚香打水,念经打坐,好像从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小和尚了。

身边的人把他当成和尚,他自己也把自己当成和尚。

但其实他现在只是个小沙弥,因为年龄不够。只不过这一点在乱世里被模糊掉了。

没有人在意这个,在在场的人看来,沙弥和比丘也没啥区别。

他见到殷温娇的那一日,天上还下着雪。

南方的雨夹雪不算大,落地慢慢就化成了水,地上的雪不厚,但天空中飞满了柳絮杨花,佛寺门前的灯笼也挂了白霜。

江流儿守着时辰,准备等日暮无客的时候再把大门关了。

他的心一向很静,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天气很难捱,虽然有点冷,但佛经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安心看下去。

但那一日不同,他在风雪里看见了殷温娇。

一切便不同了。

雪絮落满了她的鬓发,像过去十余年的风霜,浸透了衣裳与鞋袜。

她只是看着他,江流儿的世界就下满了雪。

她落下的每一滴泪,都不再是“众生皆苦”里的众生。

她是殷温娇,是他的亲生母亲,她的眼泪会灼烫他的心,让他好像回到在江上漂流的婴儿时期。

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但他一看见她的眼睛,一听到她与主持说起他的身世,就知道,就确信,这就是他的母亲。

她怎么会是“众生”呢?

她的出现,让无边的佛法都变轻了。

江流儿为自己的心智不坚而痛苦,殷温娇感觉到了。

她不忍叫这孩子为难,便替他回答道:“长安有许多佛寺,可以慢慢挑选。我亦可以出资,专门为江流儿修一个小寺。只要能时常看到他,知道他安好,我就很知足了……”

“这不太妥当。”殷开山是不大赞成的,“我听说佛门弟子都讲究六根清净,要抛家舍业,一心念佛,还有的会长途远行,风餐露宿,脚底板都磨破了,整日清水素斋。我们做长辈的,又怎么忍心让孩子过这样的生活呢?”

他没有提起什么香火传宗接代之类的话,毕竟他只有一个女儿,也好不容易与女儿团聚,若真介意这个,当初就应该招赘,不让女儿离开京城的。

“自家建一个修行处就很不错,我看有不少人家都是这么干的。”李世民笑道,“有的就建在自家别业里,既是修行,也是隐居,倒是清静的很。”

有些不想成婚的女孩子也会这么干。打着带发修行的名义,甭管修的是道还是佛,修的都是自由和快乐。

殷开山还想说什么,被女儿恳求的目光拦了回去,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江流儿反而越是难受。

吃完饭后,政崽跳下小凳子,先去找了殷温娇:“殷娘子好。”

“公子也好。”殷温娇向他微笑行礼。

“我可不可以借一下江流儿?”

“借?”李世民乐了。

“公子是要与江流儿玩耍吗?”殷温娇温柔道,“我正愁他回来没有玩伴呢。”

“我想让他帮忙救一只猴子。”

幼崽无比认真,几人一阵茫然。

殷温娇:“救……猴子?”

殷开山:“哪里有猴子?怎么不让亲卫去救?小孩手脚怕是不够利索。”

李世民要稍微好一点,知道他说的猴子是谁,但有疑虑:“孙悟空不是被压在山下吗?我记得你说过。江流儿还这么小,他能救吗?”

“阿耶你不懂,只有江流儿能救。”政崽说完又补充了一下,“哦,也不是,他救得最快。等阿耶你的话,要再过几年。”

再过几年,李世民也能把那个咪咪哄的字帖给揭了。

但在孩子朴素的观念里,自然越快越好。

多耽搁一天,孙悟空就要多受一天苦。

他很喜欢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喜欢猴子神采飞扬地说起自己差点打进凌霄宝殿。

“详细说说。”李世民鼓励孩子吐露情报。

秦王太忙了,虽然很乐意听自家崽崽聊起那些天马行空的稀奇事,但政崽见他忙得连轴转,有些事也就没有说全。

难得短暂的战后安稳时期,可以好好地交流。

政崽就把孙悟空和取经人的事,叽里咕噜全说了出来。

江流儿一家都听懵了,一愣一愣的。

“我去取经?”少年小和尚呆呆地问。

“这么小就要去吗?”这是关心则乱的小和尚母亲。

“前面死了八世?”小和尚外祖父叫出了声,“这八世都是怎么死的?路上是有多少妖魔鬼怪?不行不行,不能让江流儿去,这也太危险了!”

佛祖给这真言指定解法的时候, 大概只定了人选,没有限定年龄。

可能跟某些岗位一样,只要是金蝉子转世就行, 其他规则都是形同虚设。

小和尚的手刚挨上那真言帖, 都没怎么用力,边上就掀起了一角。

江流儿一看自己可以,惊喜地用力一扯,那张真言整个被拉扯起来,光华尽收,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是在同时, 底下传来了孙悟空的叫声。

“仙童?是不是仙童在?俺老孙现在能动弹了!”

“你先别动!”政崽拉着江流儿爬云, 手忙脚乱的。

江流儿面露苦色, 唯唯诺诺:“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

“那不行, 好慢的。”政崽自己腿脚不利索, 就老觉得别人也一样, 能驾云干嘛要爬山呢?

这云朵原地飙飞,刷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再如电梯一般猛然直降。

江流儿晕乎乎地趴在云边, 这回连胃里的酸水也吐完了。

“嘿,哪来的小和尚?”孙悟空好奇道。

“他把真言揭掉了。”

“多谢多谢, 你们走远点, 老孙要掀开这座山。”

“好。”政崽轻轻松松地后退起飞, 江流儿面色蜡黄, 瘫软在边上, 彻底宕机。

“轰——”

那本就是凭空捏造的五行山, 再失去真言加持后, 不过是土堆石块, 怎么抵得过齐天大圣的神通?

孙悟空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被压迫六百年的身体,那山便裂开了,大石头哗啦哗啦崩碎,四处滚落飞溅。

地动山摇,訇然作响。

好在这附近没人,连动物也无,只有土地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好像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过后,政崽又退得远了些,挥挥手,引风刮走弥漫的烟尘。

孙悟空自烟尘里现身,脏兮兮地翻了个跟斗,抓耳挠腮,煞有介事地拱拱手,嘿嘿一笑。

“多谢小仙童,老孙知道,你肯定费了不少心,才能找到人救我出来。”

孙悟空多聪明,他诓哪吒见面,但注意到哪吒也有难处,见个面都得避开土地,躲躲藏藏的,就明白神仙们也都不能帮他。

哪吒那么叛逆骄傲的少年心性,尚且都不能,那肯定就是玉帝佛祖他们的意思了。

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偏偏只有这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孩,一次又一次地来看他,竭尽全力地救他出去。

这份恩情,孙悟空怎么能感受不到?

“你好矮哦。”政崽却惊呆了,望着孙悟空嘀咕,“你居然比哪吒还矮。”

孙悟空乐了,一点也不恼,反而一扬手,哈哈笑道:“这可别让小哪吒听见,他可要生气的。”

“哪吒脾气很好的。”

“小哪吒脾气好?”孙悟空奇道,“我不过与他玩笑几句,他可是恼了很久,当时就变作三头六臂,拿了一堆兵器与我打呢。”

“你说的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说他奶牙未退,胎毛未干,尽说大话。我看他年纪小,饶他一命。”孙悟空笑嘻嘻,眉飞色舞,“他本来就看着小,老孙可没有乱说。”

这猴子嘴也是真欠,爱开玩笑,但他也没有坏心,不然哪吒也不会还来看他了。

“哪吒小,所以矮,你怎么也这么矮?”政崽疑惑,“我以为你像无支祁那么高。”

“老孙是猴子啊。”孙悟空理所当然道,“若是用上法术,那自然有天地那么高。”

“无支祁也是猴子。”

“嗐,他算什么猴子?他是化形。”孙悟空随口说完,歪歪脑袋,瞅瞅晕乎的江流儿,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火眼金睛这么一转,就觉稀奇。

“这小和尚瞧着肉体凡胎,但怎么头顶有佛光?不会是什么佛陀菩萨降世吧?”

政崽眉眼一弯,击掌道:“你猜对了。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转世,专门来人间走一趟,好带你去取经的。”

“带我?”孙悟空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呀。佛祖的意思,就是他救你出来,你保护他取经。”

“唔……”孙悟空挠挠头,其实有点不情愿,但猴心地好,知恩图报,当下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我得回趟花果山,和我的猴儿们说一声,叙叙旧。可否呀,小仙童?”

“我不在乎这个。”政崽实话实说,“杨戬和哪吒好像会和你一起去?”

“嘿!”孙悟空马上来精神了,仿佛凑成了一桌麻将,突然就产生了无穷的动力和积极性,嘴上还要奚落道,“小哪吒来就算了,杨戬那厮怎么也掺和?俺老孙可不想看到他!讨厌得紧!”

政崽感觉很奇怪,他总觉得孙悟空其实并不讨厌杨戬,至少没有他嘴上说的这么讨厌。

可能这就是五五开的顶尖高手之间奇奇怪怪的恩怨情仇吧。

孙悟空上次都回过一次花果山了,看到漫山遍野的猴子们和果树,他就该明白,杨戬与他并没有大仇。

杨戬还为孙悟空保下了花果山呢。

江流儿总算缓过劲来了,手软脚软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低首道:“小僧失礼了。”

“这小和尚……”孙悟空打量着他,调笑道,“你几岁了?这么小就要去取经?别刚出门就被妖怪吓着,到时候见天哭,还得老孙哄你。”

多损呐!

江流儿涨红了脸,越发呐呐,竟然无言以对。

政崽急着回家,猜想孙悟空也急,就不接着聊了,向猴子挥手,道:“我得回去了,等江流儿要去取经了,再去找你。”

“等会儿。”孙悟空踩住政崽的云,还有事要说。

幼崽本来一直尽力无视猴子没穿衣服的事实,这下子再也无视不了了,解开披风递过去。

孙悟空愣了愣,明明会七十二变,却还是把孩子的披风接过来,像围裙似的围在腰上。

别说,竟然刚刚好,还挺合身。

他低头稀罕地看了又看,摇摆了一下这玄金的围裳,嘿嘿直笑,高高兴兴地拱手道谢。

“别笑啦,你要说什么?”

“差点忘了。”孙悟空这才续道,“你是不是给小哪吒用了什么法术,他身上有你灵力的气息,你们能传音干嘛的,是吧?”

“是呀,是灵契。”政崽点头。

“那老孙也要一个。”孙悟空弯腰,伸出毛毛的手。

他的毛长得很长了,仿佛金色的猕猴桃。猕猴桃殷勤地动动手指,凑到政崽下巴附近,似乎忍不住想挠挠孩子的小圆脸,但觉自己太脏,忍了一下。

“你也要?”政崽一下子有点糊涂了,他的灵契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已经快数不过来了。

现在连孙悟空也要加入?

幼崽不得不认真地解释道:“我的灵契已经契了很多人了。”

“那也不在乎多老孙一个。”孙悟空毫不在意,“这样你有危险,就可以叫老孙了。”

嬴政真心想不到自己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因为他现在可求助的对象太多了。

江流儿乖巧地坐在一边,看小小的公子念念有词,将一缕金光萦绕在猴子的毛手上。

活泼可爱的小龙蹦跶出来,停留在孙悟空手心。

“不错不错,灵气十足。”孙悟空很满意,把小龙放肩膀上,逗弄它玩。

“那我们走喽?”

“去吧去吧,有事叫老孙,老孙随叫随到。”

政崽回去时把云的速度调了一下,让它匀速行驶,转弯时也慢一点,提前告诉江流儿一声。

“你还好吗?”他问。

“还、还好……”江流儿气若游丝,勉力回答。

政崽摸摸他的小光头,同情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会飞,他们要是带你飞过山飞过河,你不是很难受吗?”

“我……”江流儿眼一闭,“我走路,我坐船。”

“你坐船上也会吐吗?”政崽好奇,因为他见过晕船的,第一次见晕云的。

“小时候会,后来坐多了,就好多了。”

“哦,那边水多。”政崽想起来了。

“嗯。”江流儿小声道,“我会努力,不拖大家后腿的。”

“你会骑马吗?”

“寺里没有马。”

“都走路?”

“主持说苦行修身。”

“没苦硬吃。”

江流儿闭上嘴巴,不与他争辩。

“长春宫有很多马,长安也有很多。你得学会骑马,因为走路一辈子也走不到。”

“我会学的。”

政崽满意地收起手,清清爽爽的春风吹起他的额发。一抬头,紫微与四象皆在夜空看着他。

这星辰,便有了熟稔的温度。

他们回到长春宫时,长辈们都还在等着,谁也没走。

茶汤都喝过两巡了,时不时翘首以待,等啊等,等孩子们回来。

“阿耶!”幼崽眼尖,远远地就要宣告自己的来临,拉着踉踉跄跄的江流儿,兴冲冲地飞降下来。

各奔各的家长怀里。

“我们把孙悟空救出来了!”

“真的?这么厉害!”李世民搂着他,亲亲热热地夸夸。

“真的。”

“政儿好棒!”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左一口右一口。

江流儿站不大稳当,被殷开山扶了一把。他们羡慕地看着那无比自然亲密的父子俩,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分别多年,江流儿又是半大少年,还当了和尚,想亲近都感觉怪怪的,有点说不出的生疏尴尬。

殷温娇伸手整理了一下江流儿乱糟糟的衣襟,用帕子给他擦擦脸,柔和道:“我们也回家吧,都这么晚了。”

“说起这个, 大名还没取呢。”李世民笑道。

“大名?”政崽茫然。

“啊……”李世民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政儿你的大名和小名是一样的。”

“阿耶不一样?”政崽也没听说过李世民有小名。

反倒是李建成李元吉都是有的,李建成小字毗沙门, 而李元吉小字三胡。

毗沙门是佛教的护法名, 符合这个时代很多人给孩子取名的习惯,往佛教上靠拢。三胡倒没什么特别意思,纯粹就是因为李元吉长得像胡人。

“也是,我也没有。”李世民笑眯眯,“现在叫政儿叫习惯了,就算取了小名也想不起来叫吧。”

“我不需要这个。”政崽摇头。

和佛教扯上关系什么的, 也太奇怪了。

说到这里, 他很自然地想起长孙无忧, 就挨到李世民身边, 小声道:“阿娘的小名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怎么可以叫观音婢呢?”

“从小就这么叫的呀, 有祈福之意。”李世民跟着降低声音, “她幼时身体不好,起这个小字, 是想借观音之名护佑她健康长大。”

话虽如此, 政崽可以理解,但还是皱了皱脸。

“我不喜欢观音。”

观音抢他的鱼!

李世民忍俊不禁:“太子妃也叫郑观音。”

“那这个名字就更不好了, 显得阿娘低了一、低了两头。”政崽竖起两根手指, 晃啊晃, 认真辩驳。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没觉得有什么, 小名嘛, 都是很小的时候起的, 有些人家会觉得贱名好养活, 还有一些人家只是想给孩子随便起一个能叫唤的称谓。

什么寄奴、黑獭、炎奴……再往前推还有寤生(难产儿)黑臀黑背黑肩——这几个甚至是大名。

但孩子很认真地提了出来, 李世民也就很认真地回答:“叫习惯了咋办?”

他跟长孙无忧认识太久了呀。

政崽撅着嘴巴不说话。

“我们刚刚不是在讨论你弟弟的小名吗?”李世民马上把话题转回来,“我给他取叫青雀。”

“蓝色的小鸟还是绿色的小鸟?”政崽开始想象,“是红嘴巴有斑点的鹊子,还是一跳一跳的白眉毛?芦苇丛里的很蓝,会抓鱼的那种很绿……”

小孩分不清这些鸟都叫什么名字,种类太多了,但他视力很好,记性也很好,有自己可可爱爱的记忆方式。

要不是李世民一直和他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对上号。

“会抓鱼的那是翠鸟。”

“哦。那青雀是哪一种呢?”

“都行。”李世民含笑道,“当时袁天罡来找我,说是青鸟给他带话,告诉他,我要怎么养育你。”

他回忆起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小小的蛋,那会儿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转眼这孩子居然长这么大了。

“多亏他们,我才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所以我想青鸟,确实是吉祥之鸟,能送来最好的信。”

蓝色系的鸟儿总是很鲜艳,很惹眼,无论在水边还是在林子里,一团蓬松的蓝色毛茸茸往那一站,胖得让人都怀疑能不能飞得起来。

“青雀……”政崽念叨了两次,觉得还挺顺口,“阿娘怎么说?”

“她说大名的话就按照政儿你的单字来取,寓意好点就行。”

“弟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四天后,政崽见到了小名青雀的弟弟。

他坐在塌上,好大的一个,胳膊腿都不是长条,而是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又一节,脸比政崽都大,胖出双层下巴了。

“阿娘!”政崽只看了那胖娃娃一眼,就目不转睛地端详长孙无忧。

“送给阿娘,晋祠的柏树枝,太原那个。”政崽双手捧出那枝握了一路的枝条。

长孙无忧俯身,笑盈盈地接过来。枝条的尾巴还带着孩子温暖的体温,叶片翠绿,嫩芽鹅黄,竟仿佛刚折下来的一般,连断口都新鲜得很。

好像还有点湿润。

滑开孩子的小手,掌心润润的,像幼猫的小舌头。

“政儿一直带在身边吗?”长孙无忧不由动容,把孩子抱起来,一寸寸打量。

“嗯嗯。”政崽用力点头,“我发现,只要我带着它,它就很好看,不会卷起来枯掉。”

李世民挤眉弄眼地戏谑:“睡觉都放枕头边上,可宝贝呢。”

说到宝贝,政崽更精神了,立刻去敲哪吒:“哪吒哪吒,上次我们去东海带回来的……”

“你让我安生半天吧!没见过你这么烦的小孩!”

哪吒不胜其烦,被折磨得没脾气了。堂堂哪吒三太子,好歹也是个杀神,天天给这小孩当跑腿的快递小哥,说出去像话吗?

多让人笑幻!

哪吒瞬息之间就出现在政崽面前,也不管这是哪儿,掏出豹皮囊一甩。

气势汹汹的,看着想打孩子一顿,但却只是散了一地流光,把龙宫的礼物全扔地上,臭着脸,勉为其难地向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颔首。

从出现到消失,总共一秒钟。

“这是……哪吒三太子?”长孙无忧怔住。

“嗯,是他。”

哪吒还是很有标志性的,非常好认,只要听说过哪吒的故事,或者看过寺庙里哪吒的雕像,都能迅速联想到他。

无忧只是眨动了一下眼睛,金红耀眼的哪吒就不见了,快得仿佛她的错觉。

“阿娘看,这些都是东海龙宫的东西。”政崽小小地得意着,大眼睛亮得很,期待母亲的反应。

“东海龙宫的?”无忧讶异之余,不免好奇,“怎么来的呢?”

“龙王自愿送的。”

“自愿?”无忧瞅他。

“自愿。”政崽很确定,还点点头表示强调。

他说自愿就自愿,敖广来了也得承认。

无忧莞尔一笑,欣赏了一阵子满地跟摆摊似的珍宝,问起孩子最近可好。

她爱引政崽说话,听小朋友想起一件说一件,从江流儿圆溜溜的小光头,说到孙悟空矮矮的全是毛,一会儿又提起他种的果树全都开花了,星星五颜六色,张难堡的槐叶冷淘很好吃,歌声都跑调……

李世民拨弄胖胖的青雀玩,把他戳倒,看着胖鸟划拉着四肢,努力爬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很可乐。

胖鸟好不容易爬起来,就又被坏心眼的父亲戳倒。

“哈哈哈……”孩子气的秦王手欠的很,长孙无忧都懒得管。

“长春宫的果树都长得可好了。”

“家里的果树也长得很好,你看。”长孙无忧抱起政崽到窗前。

政崽留意到她抱着自己的手会往下滑,得不时调整一下,手腕与胳膊都在紧绷发力,并不轻松,便贴心道:“我可以自己走的,我现在走得很稳了。”

“哦?”长孙无忧面带笑意,把孩子放下。

政崽给她表演了一下,走路果然稳当了很多,踩凳子也不再慢吞吞,还要一只脚两只脚地逐渐试探,现在飞快地就爬到凳子上了。

“那个就是阿娘新种的桃树吗?”

他两只小手扒拉着窗户,踮着脚尖往外看。

“嗯,你带回来的小树苗。”

这个时候从侧面瞧,孩子的脸蛋会显得尤为圆一点,凤眼的轮廓比从前明显,睫毛又密又长,很浓郁。

像幽密的林中,潭水倒映着星辰与月光,笑起来时波光粼粼,潋滟生辉。

这孩子……长孙无忧心中微动,单手虚扶,防止政崽脚下一滑往后倒。

她稍稍侧首,看了看被李世民玩得要哭不哭的青雀,又仔细看看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抬眼望她,略带不解。

无忧便笑言:“ 我幼年时读《战国策》,里面写’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那时总想不通,一个男子,都身长八尺了,如何能形貌昳丽呢? ”

“现在想通了?”

他们齐刷刷地去看政崽的小脸,惹得数花朵的小朋友疑惑转头。

“怎么啦?”

“还好政儿身体好,以后必不会被看杀,出门还能带点别人送的花和果子回来。”李世民促狭一笑。

政崽眨巴眼睛,不明白他俩在笑什么,转回头继续数花。

这时节,大部分品种的桃树早就开完了,枝头结了毛绒绒的小桃子,这棵桃树居然还在开,而且开得很盛。

桃树的枝叶将花香送到窗前,鲜妍妩媚,花朵是渐变的粉色,就像长孙无忧今日的裙裳。

她气色很好,人面桃花相映红,看得李世民和政崽都颇为安心。

“……一百七十五朵!我们今年有一百七十五个桃子可以吃了。”

政崽数了两遍,终于数清楚了,顿时很有成就感,欢呼起来。

“政儿都会数这么多数啦?”长孙无忧夸赞。

“他还会帮我算粮草呢,厉害吧?”李世民与有荣焉。

“那是真的厉害,举世无双。”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哄得政崽心花怒放,小脸红扑扑的,有点害羞,又想听他们多夸几句。

正美滋滋呢,李世民却忍着笑,话锋一转:“但吃不到这么多桃子的。”

“为什么?”政崽一惊,“大鸟和小虫子会偷吃?”

“不止哦,花虽多,能结成果子的其实只有一两成。”李世民道,“所以,这棵树,大抵只有十几二十个果子可以吃。”

政崽呆了呆,不甘心道:“如果我每天给它喂灵力呢?”

“不会喂出桃树妖来吧?”

“才不会!我给大胖马和阿耶也喂过灵力,也没有喂出胖马妖和阿耶妖来呀。”政崽不服气。

长孙无忧微微一笑, 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萧瑀是个硬骨头,他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面对任何人,都能直接开麦, 完全不管周围人的死活。

管他皇帝是谁, 只要萧瑀还能张开嘴,还能发出声音,谁也拦不住他。

当是时,李渊正为谣言焦头烂额之际,萧瑀刚回长安,就在常朝会上怒斥君王。

“陛下素来自称以仁义取天下, 今乃失信, 降敕于秦王, 欲屠已降之民, 戮束手之卒, 何其荒谬!

“夏县之叛, 罪在首恶,百姓何辜?

“余众既已归命, 杀之不祥。王者之师, 吊民伐罪,非以屠城立威。

“陛下若逞一时之忿, 失信四海, 恐天下豪杰, 不复来归!”

李渊听见他这个语气就头疼, 只想和稀泥, 敷衍道:“好了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虐之事呢。屠城这种事, 也不是从我这儿开始的, 古已有之……当年汉高祖刘邦和那项羽,谁没屠过?谁屠过的少了?”

萧瑀更怒,火冒三丈,上前两步,横眉冷对。

“刘项屠城,陛下至今还记得,臣也记得。臣记得项羽屠城过五次,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活埋整个襄城的黔首,入咸阳屠城,火烧咸阳宫……

“臣还记得刘邦屠过城阳和颍阳,城阳是和项羽联手屠的。

“但不知陛下屠城,千百年后会不会也有帝王拿陛下举例,笑言之,’屠城之事古已有之,当年唐王李渊屠得,难不成我屠不得?‘”

李渊猝然色变。

李世民为之惊叹,心潮澎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政崽心里不得劲,很不舒服,垂着眼睛许久没说话。

“我从前只知道萧瑀刚直,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刚直到这个地步。”

李世民既激动,又感动,朝堂上有萧瑀这样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还是在中枢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耳目一清。

政崽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他并没有哪里真的不适,秦末的乱世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大半的记忆都还在封存,可是这左一句“ 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 ”,右一句“火烧咸阳宫”,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幻痛来。

嬴政的心神有点恍惚,不知何时再抬起眼睛,却看见白起与扶苏在廊下看燕子。

长春宫有燕子,秦王府也有燕子,春天了,燕子总是要回来,找寻安身之所的。

白起遥遥地看过来,挑了挑眉。扶苏摸了摸爬到桃树上的小蘑菇,若有所感,侧首而笑。

都是旧日的幻影。

他们与今生的嬴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干涉他的所有决定,只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等他说话,等他招手,等他命令,等他长大。

该退的时候,退得很远;该靠近的时候,就出现在嬴政视野里。

也像一群小蘑菇,窸窸窣窣的。

嬴政看着他们,慢慢地定了定神,听长孙无忧接着讲述。

李渊自然是要辩解的,他甚至很愤慨:“这不是没屠吗?秦王根本没有从命,你刚从夏县过来,难道你不知道?又何苦在这大放厥词,指责于朕?该指责的不是抗令的秦……”

“陛下还好意思把责任推给秦王?”萧瑀冷笑,不退反进,“若秦王真奉命屠城,臣这个传密敕的,岂不成了帮凶?”

李渊的脸色难看极了,裴寂就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这事他也有掺和,自然也就该在恰当的时候出来圆场。

正如萧瑀所说,李渊本来是为了泄愤,杀鸡儆猴,泼脏水给功劳太大的李世民,顺便让萧瑀亲眼看到李世民屠城。

萧瑀不知道密敕的内容,只会和李世民起冲突,不仅回到长安之后会大力地参李世民一本,也会从此与他站在对立面。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秦王苦心经营的好名声被破了个干净,又惹上了萧瑀这个大喇叭喷子长辈,夏县这点破事,萧瑀能来回提,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

但是——

但是谁能想到会冒出一条龙来?

多离谱啊!

那条龙打乱了李渊和裴寂的所有部署,导致他们不得不坐在这里被萧瑀怒喷。

萧瑀级别太高了,一般的官员这个时候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充当唯唯诺诺的背景板。

谁敢吱声,萧瑀能喷到他怀疑人生。

裴寂清清嗓子,起身出列,未语先笑,和和气气道:“中书令何必如此深文周纳、吹毛求疵?夏县终究未屠,陛下也没有追究秦王的过失,此事就这么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不是很妥当吗?”

三月的时候,李渊把内史省改叫中书省,萧瑀就从内史令变成了中书令。没啥区别,就是换了个称呼。

中书令萧瑀依然冷笑:“陛下还想追究秦王的过失?臣倒是不知道秦王有什么过失?烦请裴公说个分明,好叫我等长长见识。”

裴寂依旧和蔼:“君父有敕,臣子却不遵从,这是何种罪名?萧公不知?”

他不提这一茬还好,他一提,萧瑀可不让他。

“裴公的意思是,只要是君王的命令,无论是对是错,都不能有丝毫质疑,必须执行是吗?”

裴寂顿了顿,狡猾地没有接这个话茬。

李元吉听烦了,跳出来应道:“那不然呢?皇帝的命令都不听,秦王想干什么?”

他本意是想给李世民上眼药,鼓动在场的人,尤其李建成,怀疑李世民拥兵自重,不把李渊的命令放在眼里。

但众人的心思刚刚要往李元吉希望的那个方向转,萧瑀就用一句话炸翻全场。

“那请问诸位,隋是怎么亡的呢?”

“咳咳……”李世民一口茶差点呛到,瞠目结舌,已经不仅仅是惊叹了,此时此刻他简直要崇拜萧瑀了。

政崽举起一只手,有话要说。

无忧噙着笑意,给孩子倒了杯杏皮甘草茶,柔声道:“政儿要说什么?”

“朝会上有多少人?”

“四十六七个吧,若是有告假的,会少几个。”李世民随口回答。

“哦,那阿娘为什么能知道,萧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政崽思考着,“谁告诉阿娘的呢?”

无忧笑道:“你猜猜看。”

“朝会上有我们家的人。”政崽很笃定。

“当然。”李世民捏起樱桃毕罗,送孩子唇边。

“我还要说话的。”

“又没外人,吃呗。”

幼崽微微犹豫,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樱桃果馅儿的甜口烤包子。包子做得很小,是当点心吃的,外皮烤得金黄油亮,口感十分酥脆,就是有点烫,吃之前要吹一吹。

比起里面的馅儿,政崽其实更喜欢吃微焦的皮,脆脆的,咬开壳吃到的就是蜜渍樱桃的香甜了。果肉软而不烂,汁水嫣红醇美,入口还没怎么咀嚼,就润润地化开了。

好怪的馅儿,再尝一口。

甜党的狂欢政崽不懂,但烤好的这种点心,他还是会慢吞吞吃上两个的。

滋味很奇妙,甜滋滋的,又有樱桃特有的酸味。

如果不是烤的,而是蒸的,政崽就会少吃一个了。

李世民发现了这个微妙的小细节,与无忧交流过,并且在成功喂孩子吃了两个烤包子后,与她窃窃私语。

“看,我说的对吧?”

“还真是,好生有趣。”

被观察的政崽抿了一口杏皮茶,感觉不甜,才去喝第二口。

咽下果香味的茶水,幼崽接着刚才的思路,已然猜到了:“是舅公告诉阿娘的吗?”

“嗯。”无忧赞许地看着他。

是高士廉,但大概也不仅仅是高士廉。秦王久不在朝,但朝堂上可不缺秦王的人。

“阿娘接着说呀。”政崽听得正起劲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唐立国不到三年,这满朝八成是旧隋的臣子。谁还不认识杨广了?

什么两朝三朝元老的,到处都是。更有甚者,正三品的侍中陈叔达,是(南朝)陈的皇子,从陈干到隋,从隋干到唐,目前分担的也是宰相的职责。

一听萧瑀这话,陈叔达好险没笑出声。

哎呀,这当官当久了,真是什么热闹都能凑上。

陈叔达认识的皇帝,都能凑一桌麻将了,还有俩多出来的。

李渊老脸都要青了,拂袖道:“萧卿这是何意?”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1]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 [2]”萧瑀大义凛然,“杨广的宫殿还在,他的人呢?隋是怎么亡的,陛下已经忘了吗?

“陛下还没有得到天下,就已经容不下刘文静和夏县,等陛下得了天下,还能容得下谁呢?

“到时候像秦王这样不肯屠城的功臣,和像臣这样出言直谏的老臣,是不是也会落得刘文静的下场?”

这个时候,需要再强调一遍,萧瑀的身份。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萧皇后。

萧皇后到现在还活着呢,被突厥可汗迎过去,拥立她孙子杨政道为隋王,建立了小朝廷。

就像陈叔达的存在,是用来安抚和联系江南势力的一样,萧瑀在大唐朝堂有他不可替代的作用。

别的不说,以后把萧皇后迎到长安,还指望萧瑀安抚那些旧隋的顽固分子呢。

李渊军事不行,但玩政治可是一把好手,所以他就算气得血压都要爆表了,也只能忍。

忍得了得忍,忍不了还得忍。

“怎么能……怎么能把你和秦王,与刘文静那个逆臣相提并论呢?”李渊无助地扫视群臣,群臣都讪讪,谁也不敢轻缨其锋。

“太子是怎么受伤的呢?他不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吗?”

连李世民一时都没有想通, 当时在场的人就更想不到了。

长孙无忧面色古怪,轻声道:“太子是去劝架的,不巧脚下一滑, 就摔了, 为此好几日没有上朝了。”

“没有人出手?”李世民追问。

“窦舅舅离得不远,眼看齐王气急了要动手,立刻上前,高舅舅与他一同往前,但他们还没到近前,太子就摔了。”

一个是长孙无忧的舅舅, 一个是李世民的舅舅, 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怕政崽听不懂, 她还区分了一下。

父子俩都露出了同步的迷惑表情来。

“两仪殿外面可以打架?”政崽获得了新知识, 茅塞顿开, “我还以为不行呢。”

“本来就不行啊。”李世民连忙纠正,“两仪殿是常朝的地方, 别被李元吉带偏了。”

“哦。”政崽很遗憾, “那看来只有甘露殿里面能打架了。”

“甘露殿也不是打架的地方。”

“姑姑在甘露殿打的李元吉。”

李世民一时语塞,于是简单粗暴地总结道:“那是李元吉的问题, 不是宫殿的问题。”

“阿耶说的对。”政崽举双手赞成。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两仪殿外道路平整, 大哥哪那么容易摔倒呢?李元吉又不可能推他, 其他人更不可能。”李世民还在思量这个问题。

“我也想不通, 所以请了孙神医过来。”长孙无忧道。

政崽恍然大悟:“太子也是孙神医诊治的?”

“正是。”

“阿娘好棒, 一个石头扔两只水鸭子。”

“不是一箭双雕吗?”李世民笑眯眯。

“一箭可以双雕吗?”

“可以, 你外祖父当年出使突厥, 为展示箭术立威,就曾一箭贯双雕,至今还传为佳话。”

“哇!”政崽兴奋,“我以后也会这么厉害的。”

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因为两边的长辈都是神射手,所以他肯定很有天赋。

而且,他记得自己上辈子箭术也很好哒。

孙思邈来得很快,他这两年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已经成为长安望族的香饽饽,但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医馆坐诊,不论贫富贵贱,一律平等对待,还时常公布自己的独家药方。

李渊听说了他的名声,想征召他为医官,被孙思邈婉拒了。

孙思邈有种奇特的、能让病人及家属都变成鹌鹑的气场,甭管有病没病,在他望闻问切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有病。

且孙思邈只要一皱眉,探脉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开始胡思乱想,忧心忡忡。

“内子可有哪里不妥?”李世民眼巴巴地问。

“王妃的旧疾好转了许多。”

“那神医缘何皱眉?”

“莫名好转,而不知其故,某无法推及到其他患气疾的病人身上。”孙思邈摇了摇头,有些惋惜,继而道,“脉虽细,然和缓有根,气阴渐充,不复从前浮弱,是很好的迹象。”

无忧向他致谢:“多亏神医开的方子,吃完几服就觉得好了很多。”

“跟我关系不大。”孙思邈并不邀功,而是看了一眼无忧佩戴的护身符,“不知可否借王妃的配饰一观?”

无忧解下护身符递给他,政崽乖乖靠在父母中间,舒了一口气。

母亲身体不错,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思邈也算道门中人,只是医者的技能点太强了,道术就偏弱,他转了转护身符,用指腹摩挲了下随侯珠,轻咦了一声,若有所思,看向秦王与王妃之间的崽崽。

政崽无辜地与神医对视。

李世民马上道:“正好给政儿也看看。”

“嗯?我没有生病!”幼崽抗议。

“看看嘛,来都来了。”李世民殷勤地举着崽崽,放到孙思邈面前。

孙神医把护身符还回去,瞅了瞅政崽白里透粉的莹润小脸,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水嫩嫩的唇色,连脉都没打算诊。

“公子看上去能打死一头牛,不必诊了。”

“牛不能打的。”政崽嘀咕。

“那打死一匹马?”孙思邈一本正经地玩笑。

“马也不能打。”

李世民乐了,把乖巧崽崽的两只手都给出去,交给孙思邈。

神医无奈地瞥他一眼,翻开孩子的小手,抹开袖口,意思意思地找了找脉。

圆乎乎的小手就在医者指尖,对孙思邈这种经验丰富到极致的医者来说,按理说脉象该一目了然。

但事实并非如此。

孩子的脉搏轻按可得,先天充盈,来去从容,匀净无滞,能通过这脉象轻易推断出这孩子脏腑调和,胎元充足,气血无损。

但是,孙思邈感知着这脉象,却仿佛看见了血液如河水般流动,骨骼似山脉般巍峨,地脉在春日里复苏,万物都在拼命生长,生生不息。

这导致孙思邈沉吟许久,搞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公子太特殊。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不敢惊动他,等了又等。

“我哪里有不妥吗?”政崽好奇。

“没有。”孙思邈迟疑着,“某其实看不太清公子的脉象。”

“诶?哪里看不清?就在这里啊。”政崽不解地低头,手腕的位置那里,他自己也是能摸到跳动的,虽然只会数数跳动了多少下。

孙思邈没有多说什么,不确定的事他不会乱说。

“那我阿耶呢?”政崽一看孙思邈收手,立即把李世民的手按住,“他也有好多伤。”

“小孩子别乱说!”李世民紧张地偷看一眼长孙无忧,打断道,“我什么时候受过好多伤了?”

“我都看到了!”

无忧投来审视的一瞥,李世民恨不得捂住政崽的嘴巴,着急地解释道:“你别听小孩乱说,擦破点皮他都说受伤了。”

“他还两天不吃饭!”

“哪有两天?我吃了的,你没看见,你那会在睡觉。”

“我没看见那就不算。”

“还诊吗?”孙思邈冷淡地中止这幼稚的对话。

李世民偷瞅一眼无忧,又看一眼政崽,拘束地伸出手,不忿地小声:“我的伤早就好了,还是政儿治的呢。”

“哦?”无忧与医者同时看向幼崽。

孙思邈心中一动,大抵有了猜测,而他的猜测,在李世民的脉象上多少得到了验证。

“殿下的伤都不重,只是有些亏损,如今也早就补齐了。”

虽然白跑一趟,但孙思邈还是乐意看到秦王一家都健健康康的,这样一想也就不算白跑。

“对了,听说大哥受伤了,也是神医诊的?他怎么样了?”李世民顺势问。

“太子殿下只是蹉跌伤筋,修养月余即可。”孙思邈倒也不瞒他。

“奇怪,好好的怎么会摔倒呢?”李世民想不通。

这个孙思邈还真知道,他出诊的时候听见东宫在议论这件事,因为是小事,也没人避开他。

他就坦言相告:“听说是踩了青苔滑到的,多亏有人扶住,不然旁边就是石阶。”

李世民一阵茫然:“正是上朝的时辰,两仪殿外,会有青苔?”

“东宫也觉得很奇怪,询问了宫人,都说清晨打扫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看见青苔不管,那是下朝的必经之路。”

孙思邈其实不关心这个,他只负责治疗,发现是很容易治的小伤,就放心了。

倒是东宫人多嘴杂,东一句西一句的,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其中有人提到了齐王,怀疑是齐王作祟,被太子斥责了,孙思邈就当没听见,也守口如瓶,不会再往李世民这边传。

他们兄弟一团乱麻,跟医者有啥关系?

孙思邈走后,李世民抱起政崽,问:“要不要睡个午觉?”

幼崽踌躇半晌,声音很小地问道:“我可以搬出去住嘛?”

“什么?”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李世民大惊失色,“你不要我们了?”

“不是这个意思啦!”政崽手忙脚乱地解释,“现在有弟弟了嘛,我们住一起,不方便啊。”

“青雀只需要一个摇篮,整天吃完睡睡完吃,他都不起夜的。”李世民沮丧地垮着脸,念念叨叨,“明明在外面的时候天天粘着我,一回家就要和我分房睡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难过。

政崽呐呐,一转脸想求助母亲,却见无忧观察着侧殿,一副思量的表情。

“那把东边的侧殿收拾出来给你,如何?东方为阳,主生长,适合幼子养气。最里面的一间留作寝卧,中间做书房还是外间?外间要大一点,有窗户通风。你会不会有客人到访?若有客人,会客处放外间比较稳妥……”

她看上去已经随着言语,在脑子里把几种布局想好了,就等着孩子答应,马上让人清扫搬动了。

“正好龙宫的东西还没收,屏风与帷帐用得上,政儿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

政崽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世民眼看要哭了。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只是从这边搬到那边,甚至共用一个主殿和院子,还有扇门可以直达,满打满算都不到五十步。

就为了五十步的距离,也值得哭吗?

政崽麻了,凌乱地对着母亲点头,忙着哄父亲:“我只是需要大一点的地方放书……”

“这边不够大吗?”

“阿耶和阿娘的书也很多呀……”

“有藏书的地方。”

“不方便……”

嬴政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大大的空间,里面所有东西,包括书的摆放位置,镇纸的造型,笔的数量长短,挂画的风格,床榻地毯柜子书架……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东西,都是他的选择,他的爱好。

春光诱人早起, 暖烘烘的被窝却又让人贪恋。

政崽醒得很早,因为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约他今天去放风筝。

那必须早点起来,收拾好自己之后, 顺手揣上小木偶, 挎上包包,兴冲冲地往父母那边去。

半路上撞到李世民怀里,被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圈,刚擦好面脂的脸颊与额头就多了一串亲亲。

“怎么起得这么早?”

“阿耶都下朝了?那我起得也太晚了。”

“小孩子是要多睡觉的呀。”

“家里的床太软了,跟我的云一样,一躺下就爬不起来。”政崽咕哝咕哝, 小小声地抱怨。

孩子在外面漂泊的时间, 远甚于待在秦王府的时间, 但他还是更喜欢秦王府。

也许因为秦王府在长安, 长孙无忧也在这里, 回到秦王府就意味着一种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连李世民都比在外更散漫放松。

这里吃得更丰盛,住得也舒心, 就连廊下的燕子, 瞧着也比长春宫的漂亮聪明,搭的窝又大又结实。

哼, 反正秦王府什么都比外面好。

“怕你睡得不舒服, 垫了几层茵褥, 你觉着太软了吗?”李世民贴着他的脸, 亲昵地问。

“有点热了。”

“天气是暖和了。”李世民拿不准四月这个天气, 孩子的床榻到底怎么布置, 就抱着他去找无忧, “现在用藤簟竹簟, 铺纱褥,是不是又太早了些?过几日要是下雨,晚间又会冷的……”

他碎碎念地走过去时,无忧正有条不紊地核对府里罗锦,布置女红。

换季时节,自然要添置新衣鞋袜,改变一些小的布局。

政崽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似乎跟颜色有点关系。

春天的时候,秦王府处处桃红柳绿,色彩清新,帷幔也是杏黄粉绿色系,每个人都打扮得像花朵或叶子。

春天过去了,这种过于轻盈的颜色就被清透凉爽的蓝绿取代,这绿也不再是柳叶嫩芽的新绿,而是夏天荷叶湖水的碧绿。

政崽四下看了看,胖鸟青雀有乳母和陈善意带,坐在榻上撕叶子玩。

政崽定睛观察,发现他撕的是芸苔的菜叶子,不是自己带回来的柏树叶,也就不管他。

目光一扫,柏树枝有好好地插在花瓶里,叶子还是那么青翠,特别棒。

“我这两日进出两仪殿时,特别注意了一下周围。”李世民抛出话题,“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长孙无忧:“青苔?”

政崽:“猫!”

“都不是,我看见了乌鸦。”李世民神神秘秘道,“它嘴里叼着小石头,在李元吉下阶梯的时候,往他脚下一扔,扔得还挺准。”

“齐王摔了吗?”“李元吉也摔倒了吗?”

母子俩的声音重合了一半,幼崽的幸灾乐祸在上扬的语气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外面可不能这么叫。”李世民提醒了崽崽一句。

“我知道哒。”政崽乖乖应下,而后期待道,“摔了没?”

“没有。”李世民摊手。

“小石头还是没有青苔好用。”政崽像明白了什么,“昨天我和阿娘入宫,我也看到乌鸦了。”

“哦?”李世民问,“你是在哪看见的?”

“万娘娘的猫,在喂乌鸦。”

“?”

政崽就跟父母详细描述了,他眼中的世界。

昨日他们进宫,长孙无忧和万娘娘闲话家常的时候,两只猫互相贴贴,你蹭我我蹭你,那么宽的路非要挤在一起走,还非要绕着政崽的腿打转。

政崽走一步,两只猫就扭来扭去,在他两条腿之间穿梭过弯,扭成曼妙的s型。

政崽就坐在海棠树下的软榻上,手脚都乖乖放好,脚尖点不着地,被猫咪当成了逗猫棒,四肢全扒上去,喵喵咪咪地叫着。

李世民听了一会,没听到重点,但觉孩子脚上长猫的画面煞是可爱,便没舍得催促和打断,任由孩子发散思维。

政崽听不懂猫咪的加密通话,也不会撸猫,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充当猫爬架,一会儿戴了白色猫咪围脖,再一会儿又穿了两只不对称的猫猫拖鞋。

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海棠香花几乎谢尽,气味淡淡的,两只猫都软乎乎,在太阳底下伸个懒腰,像晒得蓬松的蒲公英。

政崽并不爱猫,但能忍受它们亲近,就是猫毛掉得有点多,搞得幼崽腿上全是。

幼崽撅着嘴巴,小手往外推,把两只猫推走,让它们自己玩去。

没过多久,还在拿手指头一根根拈猫毛的政崽,就看见神奇一幕。

万娘娘后养的那只黑白花纹的墨团猫,拖着一个食盒出来,用牙和爪子打开,喵呜喵呜地叫唤着。

一只个头很大的乌鸦率先飞落,抓起一个馒头,带到附近树上慢慢享用去了。

紧接着一只接一只的乌鸦,排队打饭似的,井然有序地来领食物,有的飞树上吃,也有的就地开饭。

“乌鸦吃馒头?”

“也有肉、鸡蛋、谷子和果子。”政崽补充说明,“看样子,不是第一次了。”

“这不行。”李世民果断道,“我能发现乌鸦,旁人也能发现,不管此事和智云有没有关系,都不能让万娘娘牵扯进来。”

长孙无忧颔首道:“昨日政儿说与我听,我已告诉万娘娘了,她会注意的。陛下最近正烦心,群鸦聚集,有祸及储君之行径,一旦被人攻讦,可不好自辩。”

这要是闹起来,可就不是青苔小石子的事儿了。

谨慎一点,总没有错。

政崽明白,只是难免嘀咕,智云猫讨厌建成元吉又有什么错呢?

就算李智云转世成猫了,没什么记忆,也还是想给他俩使绊子。

猫猫的复仇计划只成功了一小半,就不得不停止了,怪令人可惜的。

一家人用完早饭,坐车出门玩。

“不知近日是否有雨?”李世民还惦记着孩子床铺的事,“若一直这么暖,政儿那边就该换薄褥了。”

无忧忍俊不禁,惹得李世民很迷惑。

“你笑什么?”

“你竟也开始操心这种事了。”

“带孩子不都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瞅了一眼看风景的政崽,“有点闲空,全花他身上了。”

无忧也知道他们父子几乎形影不离,就现在每天晚上也是等孩子睡了,李世民才回他们夫妻的寝殿去。

“出征在外,还能把政儿养得这么好,你也委实辛苦。”

“还能比得上生育之苦?”李世民低低絮语,“青雀都这么大了,我都不在你身边……”

政崽继续看窗外,假装没听见父母在说小话。

“时逢乱世,聚少离多,也是没办法的事。若能帮助你早日平定乱世,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长孙无忧反而没那么儿女情长,她非常务实。

政崽隐约也发现,父母之间,心更软更多愁善感的那个,其实是父亲,而不是母亲。

他从来没见过长孙无忧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崩溃大怒,她好像永远都胸有成竹,静水深流。

“不如去找袁天罡算算吧?”

等会,这句话是哪里冒出来的?他错过了什么吗?

政崽刷地转头,不解道:“为什么要去找袁天罡?”

李世民理所当然道:“算算天气啊。”

啊?真的有人会专门为了这种小事去算命吗?

“傅弈现在也赋闲在家吧?那也可以去找他,正好他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推测天气刚好。”

李世民异想天开,并且马上准备行动,“我们改(道)……”

长孙无忧毫无停顿,飞速提醒:“傅弈不行,日食的事跟你也有关。”

政崽还在惊奇母亲反应如此之快,就听父亲行云流水一般,接着道:“那去找袁天罡,政儿的满月与周岁都没有办宴,一直也没来得及答谢他。”

“不是去放纸鸢吗?”幼崽喃喃。

他声音很小,但父母都听到了,李世民犹豫了一会,与他商量道,“难得有机会去找袁天罡,要不我们分开行动,午后会合?”

“在哪里会合?”

“城隍庙吧,那附近我们都熟。”

“什么时辰呢?”

“还要时辰?”

“要的。”政崽认真作答,“我得数着时辰,等你回来。”

“不用数,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很快是多久呢?”幼崽眼巴巴地问。

李世民看着孩子的眼睛,放弃抵抗,投降道:“算了,我改日再去吧。”

陪伴孩子的时间明明有很多,但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这么望过来,清凌凌的,就让李世民不忍拒绝。

政崽早就想一家人一起去放风筝了,放的什么风筝不重要,风筝能飞多高也不重要,甚至去哪里放,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政崽很早很早听李世民说起,他与长孙无忧在春日游玩,一起放风筝。

那时候小小的幼崽就在想,他也要去,和他们一起。

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念头,却阴差阳错拖延了这么久,才终于有机会实现。

春光太短,而与父母同游的机会也太少太少了。

好在,春风会等人。

皇子陂的竹海依然那么绿,鱼儿依然那么肥美,政崽的钓鱼技术保持了原有水平,呈现出了一种“鱼不动我不动,我一走鱼上钩”的巧妙平衡。

幼崽气鼓鼓地换了三处钓点,每次他一走鱼儿就上竿。

他气得把鱼竿一扔,打翻了一条大鲤子鱼。

鲤鱼沉默,政崽也沉默。

幼崽掏出小木偶,控诉道:【是不是你干的?】

那和尚虽外表破落, 却不卑不亢,淡然处之,合掌答复:“檀越息怒。

“沙门出家, 本是弃俗离尘, 不婚不宦,非是隐匿户口;所居伽蓝,乃官家敕建、百姓供养,非是私占田土;所行之事,不过劝善止恶、安定人心,于国于民, 亦是无形之功。

“朝廷自有法制, 沙门守戒守法, 并不曾违律。

“若以此罪加沙门, 是罚善、罚心, 非圣王之道, 亦非百姓之福。

“贫僧一身可去,然法不可灭, 善不可绝。望檀越三思。”

这人看上去十分和善有礼, 倒显得嬴政咄咄逼人了。

李世民心中不满,随时准备帮自家孩子辩论, 但见小孩没有急怒, 就耐心等等。

“所以你有籍帐吗?”嬴政不听对方长篇大论, 只抓着这个点不放。

大和尚不紧不慢道:“方外之人多是没有的, 无碍无障……”

嬴政顿时震惊, 对李世民蛐蛐道:“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和尚不在王土上吗?凭什么他们不需要籍帐过所?连妖怪都要补, 别提和尚了。”

那群笨蛋小蘑菇都补了。

和尚怎么了?和尚有什么特别?

李世民一脸无辜地望着崽崽, 与他咬耳朵:“跟我说没用啊, 律法不归我管。”

“原来是谁管?”

“呃,刘文静?”

“……”

李世民真的没时间管律法,且不说专业对不对口,他打个仗都一年多没回长安,怎么可能突然上奏要管理和尚?

“所以他们不种地,不参军,也不交赋税,对大唐一点用都没有?”

嬴政毫不客气地总结,“那韩非还是死得太早了,不然他看到和尚,应该把和尚列在‘五蠹’才对。”

“不是已经有了吗?患御者就是,依附权贵,逃避兵役徭役。”

李世民轻轻巧巧地与孩子交流,指桑骂槐。

大和尚和善道:“两位檀越未免略失偏颇。”

“哦?”一大一小皆不赞同地看着他。

“今乱世未平,百姓流离,人心未定,沙门但以慈悲化世,助陛下安抚民心,此非负国,乃是辅国。”

大和尚说话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每句都很有道理。

尤其他还举例说明:“旁者不论,僧人为死者超度,令生者解脱,可否算有功呢?”

“不收钱吗?”嬴政冷不丁问。

江流儿诚实道:“有时候收钱,有时候收粮食布匹,主持说钱不值钱,不如粮食。”

“那还说什么?”嬴政很冷漠,“只有僧人有功吗?士农工商,谁没有功?佛像上的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李世民向他投去赞赏的眼神,鼓励小孩接着说。

“那是善信的诚心与供养,非沙门索取。”

“给佛像塑金身的时候,也没听说哪个佛跳出来说‘不要不要’。”

论口舌,嬴政还是要比李世民差一点的,这孩子太正经了,容易被人巧舌驳过去。

但嬴政有嬴政绝对的优点,他不轻易动摇。就算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所以嬴政不跟大和尚咬文嚼字,说话直白得很,“既然不是佛要的,那正好把那些佛像熔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也不是不行,乱世黄金贵。”

小和尚有些茫然,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大和尚不惊不慌,淡淡一叹:“佛本无相,何须金身?然芸芸众生,为何向泥像叩首,二位檀越可曾知晓?”

当然是因为有所求。

穷的想富,富的想贵,贵的想活得久,有病的求无病,有灾的求无灾,丑的求貌美,有心上人的求良缘,穷途末路的求柳暗花明……实在走投无路的,只求速死和来生。

殷温娇都露出了思索和赞同的神色,过去的那些年来,她不知求告了多少次。

李世民也遇神拜神,遇佛拜佛,不管心底信不信,反正遇到了就顺便拜一拜,求个心安。

人生在世,谁能无所求呢?无欲无求,那不是成仙了吗?

也不是,连神仙都有所求。

大和尚见众人皆沉默,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和蔼地笑道:“因众生有所求,才会诉诸泥塑。是神是仙,是佛是妖,甚至都不那么重要。二位尽可砸尽天下佛寺,但人心的欲求是毁不尽的。庙宇并不会真的减少,只是换个皮囊,藏匿得更深了。”

李世民本来觉得挺有道理,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

嬴政嘀咕着:“都去当和尚了,谁去种地打仗?这不对。”

什么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反正就是不对。

他根本不听大和尚说的什么,也不管有没有道理,他只认准他的道理,那就是——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阿耶,律法要改。”

“以后肯定改,新朝有新朝的律法。”李世民和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讨论过一点,但没有深入,都打算等打完天下再说。

要做的事太多了,这还没提上日程。

“和尚要补籍帐,到哪里都要有过所,还要交税。”

“那肯定。”李世民一口答应,“不然隐没的人口也太多了,以前建康佛寺五百座,隐没过僧尼十万人口;长安一寺隐匿人口五万,良田三十万亩;寺院出贷取息,动辄十倍偿之;梁武帝舍身佛寺,群臣以一亿钱赎回……”[1]

“多少?!”嬴政都听愣了,大惊道,“一亿?”

钱这东西,还能论亿的?

他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就算铜钱质量再差,掺杂太多杂质,也没有那么多啊。

“哪来那么多钱?”嬴政在问出口的时候,就想通了,“拿粮食和布匹抵的?”

李世民点点头,肯定了嬴政的猜测。

幼崽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帮忙看过赋税的账册,所以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计算是多少粮食了。

乱世粮食很贵,仍用的是隋的杂钱,关中一斗粮等于一匹绢,要五百文,更别提战乱地区了。

数字太大,小朋友有点算不明白了。

但反正,是很多很多粮食。

“从哪弄这么多粮食?”

“自然是仓廪,不少是义仓,为此许多百姓被迫为奴。”

“为什么不换一个皇帝呢?他想当和尚就当和尚好了。还出一亿钱?抢都没这么快。”嬴政愤愤,“这寺庙该砸,皇帝蠢,臣子笨,和尚坏,该杀。”

“还不止呢。据说后魏的太武帝拓拔焘在寺院歇息时,发现其中有大量弓矢矛盾,盛怒之下查抄,不仅查出了酿酒具,还发现了密室。你知道密室是用来干什么的吗?”[2]

“密室?藏金子的?”政崽好奇。

“没那么干净。”李世民看了看未成年的小和尚和他的母亲殷温娇,不好说得太直白,只含糊道,“总之,为此拓拔焘下令将长安的沙门尽数诛杀。”

“杀得好。”

这父子俩一问一答,接连不断的,简直像事先排好的相声,就在现场上演。

江流儿到底年岁小,心志不坚,被这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事震慑住了,心态略崩。

大和尚的表情居然丝毫都没变,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被扫射了,口念阿弥陀佛。

“恶僧犯戒,非佛法之过也。正因有这样的恶行,才需要贫僧传法扬善。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就能成佛了?那被杀的人不是白死了?那还要律法干什么?”嬴政与之呛声。

“律法斩得了身,斩不了心。”大和尚巧妙道,“若人心不服,纵有严刑峻法,也杀不尽天下不服的心。”

嬴政开始狐疑:我是不是被他绕进去了?这和尚是不是在骂我?

李世民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大和尚就继续道:“若将作恶,劝其放下;若已作恶,劝其改过。渡恶从善,不正是佛法存在的意义吗?江流儿,你说是不是?”

江流儿低眉顺眼,合掌道:“小僧确实是这么想的。”

幼崽抿抿唇,神色冷淡,下巴一抬,肢体略带防御性质了。

“你这大和尚,叫什么名字?”

“名号不过虚妄,小檀越何必挂心?”

“那我把如来的佛像,挂上玉帝的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若如此能平息小檀越之怒,也未尝不可。”大和尚只是微笑。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嬴政越是恼怒。

但嬴政也能忍,且仔细思量,而后道:“你来找江流儿,是想干什么?”

“贫僧是想渡其一心向善,持戒修行,早日得成正果。”大和尚总算说到了正题,语气平和,听起来毫无俗气。

李世民悄咪咪问崽:“这和尚是普通人吗?”

嬴政看不太出来。既然看不太出来,那就明显不普通了。

哼,多半是如来的手下,来拐江流儿的。

在江州十几年不管,一回长安就着急了。

殷温娇不安道:“大师此言何意?江流儿已然投身佛门,吃斋念佛,也素行好事,未犯清规。何需再‘渡’?”

“檀越有所不知。此子命数多舛,贫僧此来,是赠他两件宝物,让他在危险时得以防身。”

“宝物?”

大和尚这才将那布料一抖,从里面展开一件华美无匹的袈裟来。

只见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层层金线,罗锦绮绣,八宝妆花。[3]

嬴政看了一眼,差点被那袈裟的珠光宝气闪到眼睛。

不用思考,他就知道,这东西肯定特别符合李世民的审美。

父子俩凑一起嘀嘀咕咕:“真有钱。”

殷温娇失魂落魄, 仿佛被抽掉了一条无比重要的骨头,导致她连站起来都有点勉强。

嬴政知道,这一趟旅途其实并不凶险,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很厉害, 绝对能保证江流儿的安全。

但江流儿的母亲不知道。

她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盼来的团圆,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被迫与江流儿分离,又要陷入无尽的等待与煎熬之中。

江流儿扶住了殷温娇,笨嘴拙舌地安慰:“也许我生来就是为了取经的, 这是我的造化……”

殷温娇明白, 所以她没有阻拦, 她只是想多留孩子几年, 陪伴他左右, 看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当和尚, 上香的时候能看得到,念经的时候能听得到, 安安稳稳地说说话, 常常看顾,彼此依托……

而这, 也成了奢望。

李世民这时才将政崽放下来, 刚才那个大和尚在的时候, 自家孩子像个炸毛的刺猬一样, 情绪不像平常那么稳定, 所以他就一直将孩子抱在怀里。

现在大和尚走了, 政崽的气场都平和下来了, 炸起来的毛也乖顺了。

嬴政便跑到殷温娇面前, 仰着脸看着她,认真而笃定地告诉她:“不用担心,哪吒他们会照顾好江流儿的。年纪小,反而是长处。”

三大反骨仔的共同优点就是怜弱,一看江流儿跟哪吒外表差不多年岁,也就不约而同地会多留心几分,不会让他多吃什么苦的。

“嗯。”殷温娇擦擦眼泪,“我去准备行礼,送江流儿一程。”

“不急。”李世民也觉心酸,宽慰道,“耽搁几天也无妨,到时候我派甲士一路护送,能送多远,就送多远。”

“多谢秦王殿下。”殷温娇下拜。

李世民连忙扶住她,絮语几句,看她匆匆忙忙离开。

“二哥!你们怎么都来得这么早?我以为我就够早的了。”李道玄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风的响声,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约江流儿出来的?”李世民了然。

“对呀。”李道玄笑嘻嘻,“不是政儿说让我教江流儿骑马吗?我从长春宫一直教到长安,几乎每天都在教。”

政崽转身向李道玄一笑,对关系不错的亲戚很是友好。

“这里不够大。”政崽东看看,西看看,“马跑得开吗?”

除掉河水竹林,茶舍亭子城隍庙,虽也有几里开阔的缓坡,但对骏马来说,还不够热身的。

“就是因为跑不开,才要到这里来练呀。”李道玄理所当然地回答,“真上路远行的时候,哪有那么多好路走?”

“对哦。”政崽恍然大悟。

“二哥二哥!我们来赛马吧?”李道玄兴冲冲邀请。

“巴掌大点地方,赛不过瘾。”李世民笑道,“放纸鸢去?”

“等我教会江流儿驭马过河的。政儿要不要来?”李道玄转而招呼小的。

“马会游水吗?”政崽不确定。

“马会游水,但怕湍流深水,若是感觉危险,它们会惊慌失措,不肯前进。”李世民很了解这个。

“所以要练。”政崽明白了。

江流儿整顿了一下心情,和李道玄练马去了,看上马的姿势,还差些火候。

嬴政找到了掉落的大鲤鱼风筝,李世民无缝衔接上了之前的对话。

“你说你也要跟着去?”

“嗯嗯,画舆图。”

出乎意料的,李世民居然没有在震惊之余,下意识地反对。

“我也想去。”秦王沉吟许久,如此表示。

“诶?”政崽傻眼。

“我一直听说西域之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国家。”李世民心驰神往,蠢蠢欲动,“可惜现在往西域的路还没打通,不然我也想——”

“二哥要去打西域吗?”李道玄兴奋地叫道,“我也要去!”

“阿耶你不想!”政崽赶紧打断这个恐怖话题,“西域那么远,你去不了。”

“就是想想嘛。”李世民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甚至开始美美幻想,“等我打完窦建德王世充,以后再平了突厥,西域的商道也就可以打通了。到时候……”

——到时候你早就该当皇帝了。还去西域呢?你怎么不想上天?

政崽撇撇嘴,对父亲美滋滋而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屑一顾。

李渊和李建成能眼睁睁看着李世民一路将战功飙到西域去?

不好意思,没有那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嬴政等李世民畅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我替阿耶去,帮你探路。”

什么取经?取什么经?先把路线图和情报记下来再说。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大胆,但李世民真的顺势就思考起可行性了。

取经对江流儿来说是一个苦差事,但对政崽来说,不就是和小伙伴一起春游吗?

有吃有喝,有人聊天,有人保护,累了就往哪吒怀里一趴,或者往云朵上一摊,安全得很。

之前父子俩形影不离,是想彼此保护,既然确定对方安全,那就可以分离。

“走,和你阿娘商量一下。”李世民牵着孩子的小手,回马车附近找长孙无忧。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小孩腿短,步子跨得小,李世民走一步,政崽要连续跨两步,而且还会被李道玄江流儿他们吸引,不时转头看看。

骏马在浅水处踩出稀里哗啦的水声,热热闹闹地引诱着政崽。

“等会儿我也带你去。”

“嗯。”政崽用力点头。

暮春时节,野楝与丁香同开。楝花垂作紫烟,丁香攒成紫团,风过处,香得软绵绵,沉甸甸,漫过陂塘春水。

“累不累?要抱吗?”李世民瞅瞅孩子的腿。

“不累,我可以走很远的。”幼崽踩了一地白紫色的花瓣,走得越发积极。

紫色的香气瀑布下面,已经搭起了两座秋千,长孙无忧稳稳地站在秋千上,水绿石青的间色裙摆轻轻悠悠地荡起来,漾开柔美的波澜。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阿娘,要大一点的风吗?”政崽雀跃地问。

“不用,大风会把花都吹落了。”长孙无忧眉眼弯弯,单手扶着秋千架的彩绳,向政崽伸出手。

“我也可以上去吗?会不会断掉?”幼崽担忧地看看木板。

“不会。”“你才多重?”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的声音重叠,政崽身体一轻,就从父亲手里,被传递到了母亲身边。

幼崽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抓紧什么能稳得住的东西。

左手抓了母亲,右手抓了父亲。

风慢,秋千也慢,微微的晃动中,政崽很快定住了心神,不带任何怒气地瞪了手太快的父亲一眼,就稍微松了松两只攥紧的小手。

紧张的身体松懈下来,试探着学长孙无忧的样子,用手去握住旁边的彩绳,又觉好玩,低头去看脚下踩住的踏板。

“槐木的?”他认得。

“对,槐木结实。”李世民笑吟吟地应着,见他俩都站稳了,就暗搓搓地想使坏,悄咪咪地把手也放彩绳上。

他这人是真的闲不住,有时候手比脑子快,看到小孩可可爱爱的样子,就老想撩拨孩子玩。

“站好了吗?”

“站好了。”一无所知的小朋友从不让李世民的问话落空。

“那我推了?”

“诶?”

政崽的疑问变成惊呼,只需要半秒钟,并且因为耳边风声萧萧,导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仿佛迟滞变形了。

长孙无忧居然一点也不慌,她可不是第一天认识李世民。这种损事,这人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一次也没让她真摔过,早就淡定了。

她偶尔还会促狭地想,若是她假装没站稳,直接松手往前跌,那真慌的就该是李世民了。

好在今日穿了比较方便行动的裙衫,可以尽情地玩个痛快。

她目光流转,气定神闲地迎着拂面的暖风,侧首含笑,凝视自家小孩。

早熟的崽崽似乎有点慌乱,但慌乱之中仿佛又觉得还挺有趣,矛盾而茫然地不知该看向哪里,嘴巴还没撅起来,眼睛就亮了。

是了,他怎么会怕高怕晃悠呢?

他生来就该乘奔御风的。

她甚至逐渐放开双手,在风中如羽翼般舒展,浑然不怕这越荡越高的秋千。

政崽也学她,张开两只小手。

春风吻过孩子的指尖,落下细碎的丁香花瓣。花雨纷纷,流水淙淙,鸟鸣啾啾。

一抬头,好像连天都比平常更蓝一些,蓝得让人眩晕。

政崽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有点晕乎,像是要飞起来,但又没有飞起来,莫名其妙就充满了愉快与轻松,浑身轻飘飘的。

世界在一瞬间被拉得极远,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又在下一瞬间回归正常,头上是天,脚下是地。

而他在哪呢?

他在这让人兴奋又紧张的眩晕里,乱七八糟地扑进了李世民的怀里。

孩子的脸红扑扑的,润得像水蜜桃,那种饱满中带着稚气的毛绒感,就更像了。

谁能忍住不咬一口?反正李世民忍不住。

于是两刻钟后,在浅水溪处会合的李道玄,就指着政崽腮帮子上出奇嫣红的印子,好奇地问:“这是抹了胭脂吗?”

幼崽不语,只一味地用新手帕擦脸。

李世民笑眯眯地给他演示了一下,什么叫连珠箭的亲吻。

啾啾啾……

李道玄理解不了乐趣何在,在溪水里勒马,看江流儿被马欺负。

那马在水里走着,走一下滑一下,走一下又滑一下,把菜鸟江流儿吓出了一身汗,抱着马脖子,战战兢兢。

政崽想了又想, 嘀咕道:“阿耶是肯定去不了的……”

“我怎么就肯定去不了?”李世民不服。

“阿娘……呃……”政崽纠结着,“等哪吒他们先把妖怪打完了,以后我带阿娘去玩。”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 心里觉得是孩子话, 但因这孩子天赋异禀,也就认真答应下来:“好。”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不行的。

有太多的事要忙,难得能凑在一起抓住春天溜走的小尾巴。

江流儿在这水浅的地方,来来回回练了一个多时辰,才敢往水稍微深的地方去。

许洛仁拿竹竿和石子试了试, 仔细辨认半天水位, 才对李世民点点头。

安元寿也跟着学, 一比一还原, 对政崽点点头。

“要是中间水深, 马不肯过, 该如何是好呢?”江流儿忐忑不安地问。

李道玄:“冲过去呗。”

李世民:“赶紧停下来。”

两人截然相反的回答,让小光头显得更迷惑了。

李道玄诧异地看过来:“我以为二哥会说直接冲。”

“你在我身边, 看我打仗, 只学会了一个‘冲’吗?”李世民没好气地怼道,“傻子才只知道往前冲, 万一水深没过马鼻, 进退不得, 惊慌之下, 人和马都可能淹死。”

李道玄讪讪一笑:“这样啊, 倒也是。”

政崽在旁边嘀咕了句:“这是不是就叫‘好的不学, 净学坏的’?”

“瞧你这话说的, 好的谁不想学, 那也得学得会呀。”李道玄笑道,“我还想学二哥战无不胜呢,这也是想学就能学会的吗?”

政崽想了想,的确也是。

李世民的战法不好学,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比如前期据险不攻,任凭手下人怎么请战,就是不为所动,等到敌人的士气消磨,再以一次干脆漂亮的胜利增强己方士气,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发起反攻。

那么问题就来了,前期要有怎样的威信才能压得住所有将领?而后什么样的机会才是最合适的机会?断敌人粮道的同时,怎么保护自己的粮道?亲自带兵夜袭的时候,怎么能保证大本营不乱,并且各方都跟自己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世民将一切拿捏得过于巧妙,总让人觉得他好像胜利的很容易。

不就是这样那样,几个月就打完了吗?

如果真的很容易,之前这半年里,大唐这边为什么会输得一败涂地呢?

“那你要跟阿耶好好学。”政崽严肃指出。

“知道啦。”李道玄好脾气,还解释道,“我这不是想着反正有二哥吗?我只要跟着二哥打仗就行了,二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怎么,你也是叔宝和咬金吗?”李世民不赞同。

“二哥不是老夸他们勇猛善战?”

“你呀,难道你一辈子不当主帅了吗?”李世民反问,“下次你自己做主帅怎么办?你听谁指挥?”

“啊?我吗?我这么早就要做主帅?”李道玄大吃一惊。

江流儿正在努力和他的马商量,想让他的马往前走一步,马儿瞟了一眼河面,充耳不闻,还不屑地打了个响鼻。

政崽目力所及,长孙无忧一边听他们议论,一边欣赏水边的花树,不知从哪摸出一面团扇来,却面扑蝶两不误。

“这个样子,是不能当主帅的。”政崽悠悠评价了一句,“可能会死掉。”

李世民忙咳嗽一声:“童言无忌。”

李道玄一愣,毒舌且毫无自觉的政崽已经开始扳手指数了:“像夏侯渊、周处、张须陀 ……都是这么死的。”

李道玄怔忪半晌,看向幼崽的目光带上了点敬畏,忍不住靠近李世民,悄声问:“二哥你说实话,这么聪明的孩子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

李世民用力拍了拍李道玄的后脑勺,嘱咐道:“最近只要没事干,天天都得过来找我。你这个兵法怎么学的?”

“我、我跟着霍去病学的……”

“都快学成项羽了,还霍去病。一点优点都没学到,霍去病二十来岁没的,你也要学?”

“这哪能啊?”李道玄嘿嘿一笑,腆着脸道,“我早就想天天向二哥请教了,但看你这么忙,就不好意思打扰。”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你最好勤快点。”

“好嘞,求之不得。”

李世民下意识去寻找长孙无忧,四目相对,秦王妃微笑颔首,表示她知道了,并很欢迎。

政崽也挺高兴,亲戚里多一个顺眼的助力,总比拖后腿干坏事的那几个省心。

要是李道玄是李世民亲弟弟就好了。不过,其实玄霸和智云也蛮好,只是死得早。

他们三个性格也挺像,如果都活着的话,年纪相仿,应该都能玩得来。

可惜。

因为人多,素女与庖厨直接在水边的石头窝里搭锅,秦王府的亲卫们特别擅长这个,迅速帮忙垒石堆柴引火。

不大一会,几个功能不同的锅就都装好了食材,该蒸的蒸,该煮的煮,同时在碳炉上烤肉热饼。

食盒里的各种点心和果子也全都摆上,花花绿绿的,香气宜人。

“这个我们凉州也有。”安元寿咧开嘴笑道。

“胡麻饼?”政崽乖乖被李世民牵着,领到竹席上的垫子上坐下。“胡,就是西域的意思吧?”

“差不多,从西域传过来的吃食,都带个‘胡’字。”李世民随口答道,卷起袖子拿烤肉去了。

政崽陷入沉思:“馄饨汤里的胡荽(芫荽)?”

“对。”

“胡桃饼(核桃)?”政崽得到鼓励,继续回忆吃过的东西。

“是的。”

“胡瓜(黄瓜)?”

“对的,真棒。”李世民从素女手里接过两碟刚烤好的肉,安元寿连忙给孩子端了碗蒸好的酥酪。

“一起吃吧。”政崽小手拍了下自己旁边的位置。

安元寿稍稍犹豫。

“阿耶经常和他的玄龄如晦叔宝咬金一起用食的。”政崽看见很多次了,有样学样。

“若是这时有危险……”安元寿低声道。

“外面有警戒的侍卫,是换防的。”

安元寿这才放松一点,坐在政崽斜后一点的位置,飞快地进食。看上去,这是他的习惯。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地提醒:“杜如晦字克明,程咬金字义贞,你怎么也跟你阿耶学,叫人家的名呢?”

“名不是用来叫的嘛?”政崽茫然又无辜。

不知道呀,都是跟李世民学的,李世民叫啥他叫啥。

“为表礼节,通常都是唤字的,名是尊长叫的。”长孙无忧柔声细语。

“诶?”政崽糊涂了,“可是阿耶叫舅舅‘无忌’?他们谁大?”

李世民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我跟你说,我都是把无忌当儿子看待的哈哈……”

即便是情绪稳定包容冷静如长孙无忧,都有这么一刻,很想给李世民一下。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得注意形象,遂瞪他一眼,佯怒道:“这般说来,将我置于何地?”

李世民急忙忍笑,拉着她的手道歉:“是我不对,我应该在心里想想,不该说出来。”

长孙无忧嗔道:“兄长的名给你才对。”

这是在婉转地斥他轻佻,言行无忌,但李世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此时的政崽陷入混乱的伦理关系里,像被毛线团缠住的猫,他糊里糊涂地算着这关系,忽然冒出一句:“阿耶把舅舅当儿子……那舅舅就是我哥哥了?”

“哈哈哈……”

这下连还在装生气的长孙无忧都忍不住,笑得手上的团扇都在抖。

“你们在笑什么?”政崽一头雾水。

“舅舅是舅舅,没法是你哥哥。”长孙无忧好不容易匀了匀气息,和搞不清关系的孩子说道,“而且,哥哥是用来称呼父亲的。”

“诶??”

政崽的两只角角如果这时显露出来的话,正好可以挂两个问号,一边一个,很对称。

“舅舅……哥哥……父亲?耶耶?”

完了,更糊涂了。

“不对呀,哥哥怎么会是称呼父亲的呢?对兄长,不是也叫‘大哥’‘二哥’吗?”政崽想不明白,看看光顾着乐的父亲,又看看母亲。

“原是鲜卑语,传入中原,数百年间流传下来,便如此了。”长孙无忧为他解惑。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沉思道:“那我以后如果有个妹妹,她喊‘二哥’,是在叫青雀,还是叫阿耶?”

李世民排行第二,青雀也排行第二,按这个奇奇怪怪的风俗,岂不是很乱?

“所以,我们没有教你喊‘哥哥’。”长孙无忧笑道,“怕你记不清楚。”

还好没教,不然真的会混乱的。

烤鱼烤虾纷纷上桌,羊肉汤的香气飘出去很远。

江流儿孤零零地一个人坐着,倒不是有人排挤他,而是他只能吃素。

好在出门时殷温娇给他备了不少点心,都是素的,他可以吃。这个天气,不冷不热的,口感都不错。

只是他从背篓里拿出经书和点心的时候,不自觉地又有点发怔。

“哎,想什么呢?”李道玄给默不作声的小和尚送来热汤,“豆腐能吃吧?”

“若无荤油,便可食。”

“松子蘑菇油,树上草堆长的,不荤吧?”

“多谢檀越。”江流儿双手接过,放下汤碗,双手合十,低眉垂首。

“不用跟我客气。”李道玄大大咧咧,“你外公殷老将军跟我挺熟,我们一起打过仗呢,按这个辈分来说,你得管我叫……叫舅公!”

政崽使劲回想, 勉强从此生最早最早的记忆里,翻出几句零散的对话来。

在他还是一颗蛋,刚刚出生的那天, 似乎听见过袁天罡的声音。

那实在很久远了, 对现在的政崽来说。

“我要怎么称呼他?”礼貌的幼崽小小声地问。

“叫道长就好。”

政崽揉揉眼睛,稍微提高点声音,脆脆地开口:“道长好。”

“惊扰小公子安睡,倒是袁某的不是了。”袁天罡的态度一直友好得近乎谦恭。

和佛门那种不卑不亢相比,道门这边似乎从一开始就抛出了友好合作的橄榄枝。

袁天罡、孙思邈、哪吒、杨戬,乃至三清观, 仿佛都在帮助政崽。

是纯粹的好意吗?

如果是的话, 跟道门本身就是诞生于这片土地, 是否有关呢?佛门毕竟是外来的。

“我本来就要醒了。”政崽看了看天色与周围。

这是个不大的小房间, 窗户是麻布糊的, 呈现出粗糙的淡黄色。

身下是一张矮榻, 铺着秦王府出门自带的藤簟锦垫。面前素漆的小案,摆着白瓷茶盏与茶盒。

炭火轻爆, 茶烟袅袅, 外面是半卷的竹帘和隐约的人声,局促中隔出点清静来。

因为光线不够明亮, 桌上还点了补光的蜡烛。

政崽的手从盖在身上的披风里掏出来, 好奇地问:“这是哪里?没有来过。”

“竹林深处的茶舍, 我同你提起过的。”

“哦。”政崽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父亲说这里的茶点不错。

扶苏以前会在这竹林里弹琴。

但之前每次到这附近来, 都是去蹭的城隍庙的饭食, 还是第一次到这茶舍来。

“阿娘呢?”

“她们先回去了, 正好遇上袁道长, 我便耽搁一会儿。”

长孙无忧带着青雀,李世民带着政崽,分头行动了。

政崽便安下心,乖乖坐在父亲腿上。

“要尝一口茶吗?”

“什么味道?”

“和药师家的味道相似,不过要淡雅一点。”

政崽迟疑着摇了摇头。

“那来点温水?”

“嗯。”

刚睡醒的时候,政崽往往会觉得有点渴。即便是不渴,也会想喝一两口水。

李世民为此随身带了乌梅枣干,放锦囊里,随时方便取出来,给孩子泡着喝。

小茶炉上换了一盏温汤,皱巴巴的乌梅与红枣投入热水,很快在咕噜噜的声音里,漾开酸甜的味道。

袁天罡看得啧啧称奇:“未曾想,殿下带孩子,竟如此细致。”

“嗯?”李世民不解,“不都这么带吗?”

带孩子就是这么麻烦呀,小孩子可能会饿了渴了冷了不舒服了,那就得提前做好一切预防。

随身带吃的,带衣服,时不时问上一句,绕着孩子打转,彼此有商有量。

他们家小孩已经算是非常乖巧聪明好带的了。

李世民自己小时候才难带呢,一秒钟看不见,就不知道蹿哪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袁天罡感叹道。

“听说陛下曾召道长入宫?”李世民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不知是因为何事,能否相告呢?”

咦?还有这事?难怪李世民要找袁天罡。

政崽竖起耳朵,吹了吹乌梅水,小小地抿了一口。

“这……”袁天罡露出了一点迟疑的神色。

“若是不能说便罢了。”李世民立刻道,并不强求。

袁天罡反而没有隐瞒,看了政崽一眼,压低声音道:“是为那撕了敕令的玄龙之事。”

“哦?”李世民不动声色。

政崽淡定地继续喝水,说玄龙就玄龙,看他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袁天罡的话略微停顿,而后道:“陛下陆续请了长安不少法师,祭祀一番过后,留他们在太极宫做法。齐王和太子那边,也顺势延请了几个。”

“有什么结果吗?”

“都说宫里没有什么邪祟,风水很好。”

“都说?”李世民不太信。

“人多的时候反而不能说假话了。一说假话会被拆穿的。”袁天罡很了解这个,“比如一群医者和孙思邈一起给陛下看病,谁敢撒谎乱说呢?技艺不精的跟着附和就是了。”

这倒是,滥竽充数总是不难。

“陛下怎么说?”

“陛下问起那玄龙的来历与目的,意欲何为,众人便沉默了。”

“道长没有言明吗?”李世民笑问。

“我哪敢掺合这事?”袁天罡苦笑,“陛下如此惊怒,我若是说了,陛下与秦王殿下起冲突,帝星飘摇,山河崩乱,我哪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有法师都没说?”

“其他人多半都没看出来。”袁天罡没有把话说死,“公子的身份,应该还是个秘密。但这个秘密还能维持多久,就不好说了。”

原本,家里的孩子是龙,这件事值得广而告之,宣布给天下看:多么大的祥瑞!

但政崽当时把敕令撕得到处都是,气得李渊血压飙升,至今耿耿于怀。

“无论如何,多谢道长。”李世民举杯,政崽也跟着举杯。

他一只手拿杯子不大稳当,便用两只小手合起来捧着,不说话的时候,乖得像个小玩偶,一举一动都很萌。

“不敢,举手之劳而已。”袁天罡连忙举杯,与之共饮。

“难得遇到道长,道长可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天机难测,袁某才疏学浅,也瞧不出太多。”袁天罡摇头,继而拱手一笑,“只愿殿下一路凯旋,公子平安康健,早日得见盛世,袁某也能享受几年太平日子。——这乱世的茶可都不好喝了。”

“借道长吉言。对了,最近有雨吗?”

“一连几日都无,适合踏青出游。”

“多谢。”

回去的路上,政崽抱怨:“袁天罡老是看我。”

“可能是因为你好看。”

“才不是。”

“我要是在路上看到了你这么好看的小孩,我也会忍不住一直看的。”

“那你干嘛不看你自己呢?”

“我看不见我自己呀。”

“也对哦。”

李世民老觉得这孩子嘟嘟囔囔的可爱极了,还这么爱撒娇,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于是一顿揉脸,大亲特亲。

既然袁天罡牌天气预报说近来都是晴天,政崽的床铺便都换了,铺了更薄更透气的藤簟纱褥,枕头放了两个,兰菊轻绒的软枕,和青釉的瓷枕,任孩子喜欢哪个用哪个。

“它会碎吗?”政崽摸了摸光滑的瓷枕。

“不摔到地上的话,不会。”李世民瞄了一眼铺着凉簟的地面,不大放心,“也别贪凉,睡觉的时候别踢被子,光着脚别下地。”

“我有踢过嘛?”政崽不知道。

“你怕热,夏天的时候就不爱盖被子了。”

“夏天谁还盖被子?”

“现在还没到夏天呢。”

“可是最后一棵桃花都掉光了,石榴花都开了。”

那棵来自花果山的桃树,坚持了那么久,也还是开不到夏天的,毕竟结桃子更重要。

毛绒绒的小桃子全都冒出来,绿得喜人,引得政崽每天都去看,看它长大了没有。

杜如晦路过时,往往会停下来,笑眯眯地揣着手与他说话。

“小公子,又在数桃子吗?”

“我已经不是小公子了。”政崽在凳子上转头看他,认真分说。

“哦?”

“我有弟弟了。”

“那该怎么称呼呢?”

“我是大公子了。”

“那大公子是在数桃子吗?”杜如晦从善如流,“今日的桃子有没有变多?”

“桃子怎么会变多呢?”政崽诧异,“桃子只会变少。”

“那为何会变少呢?”

“被风吃掉,被雨吃掉,被虫子吃掉……都会变少的。”

“变少了吗?”

“少了一个。”

“那好可惜。我本来还等着果子成熟,向大公子讨要一个呢,看样子是没有我的份了。”

政崽仔细想了想,数了数,算了算:“阿娘一个,阿耶一个,我一个……青雀……”

他顿了顿,犹犹豫豫地念叨完青雀,想着给扶苏留一个,那剩下的还够分吗?

如果按李世民所说,大部分果子都留不住,只有十几个能吃的话,那秦王府这配置,很危险啊。

李道玄偏偏还要来捣乱,听到这话,哀怨地扒拉着政崽,假装很难过的样子:“没有我的份吗?”

“诶?”政崽傻眼。

“有我的吗?”长孙无忌路过。

房玄龄也路过,不大好意思开口,只温和地笑笑。

政崽仰着头一脸懵逼:“你们怎么都在?”

几人向李道玄行礼,少年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二哥叫我们过来的。”李道玄向孩子伸出手,长孙无忌手慢一步,娃落他怀。

“哦,打王世充嘛?”

“嘿,你还真什么都知道。”李道玄从下而上,蹭了一下政崽的脸。

软嘟嘟的脸颊肉被挤得变形,不疼,但是太近了。幼崽凤眼微眯,抗议道:“不要老是蹭我的脸。”

“二哥不是天天蹭?”

“那怎么一样?阿耶是阿耶。”政崽理所当然地说完,小大人似的严肃道,“你的兵法学的怎么样了?”

“昨天你不是也在吗?”

“就是因为在才问你呀,你的札子写完没?”

札子就是公文,李世民给李道玄上课,是会布置作业的,往往是根据这节课学了什么,写一篇心得体会。

天天上课,天天都得写。

“一大早的,不要问这么让人痛苦的问题好不好?”李道玄抓狂,“昨天我熬了半宿都没写完。”

江流儿往西天取经的路, 可能会经过蒙恬那里。

这个发现让嬴政突然雀跃起来。

“会经过鄜州是不是?”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轻快的笑意,转头去问李世民。

“对, 还会经过凉州。”李世民笑眯眯, “路上得小心一点,避开兵乱。”

“嗯。”

“到了境外,只怕就不那么顺遂了。”

“外面的舆图,就得江流儿自己走出来了。”政崽道。

“那等他回来,也可以封个侯了。”李世民低笑。

“和尚可以封侯吗?”

“如果他能跟张骞一样,联络诸国, 带来足够多的邦情与物产的话。”

李世民并不在意江流儿是佛是道, 是什么身份, 他更在意江流儿这一趟, 除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真经之外, 还能给大唐带来什么。

从大唐往西走, 一路上都有哪些国家,这些国家的风土人情都是何样, 能交易吗?好战吗?会成为大唐的助力还是敌人?

长孙无忌无奈开口:“眼下还是先拿下王世充与窦建德吧, 这可是一场硬战。”

李世民洒然一笑:“开国以来,哪一场又不是硬战呢?”

这倒也是, 众人都微微笑起来。

政崽便收起浮想联翩, 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房玄龄率先道:“臣以为首战可以选在慈涧, 只要在这个地方先出其不意给王世充一击, 他就不得不退守洛阳。而后兵分四路, 包围洛阳城……”

秦王府的灯烛不分白天黑夜地亮起来, 让政崽想起骊山的人鱼灯。

只是他的身份还没有告诉李世民, 也就不能把人鱼灯带过来给父亲用。

蜡烛燃烧时会滴下点点半透明的水, 像泪珠滚落下来,在滑落的途中渐渐凝结,最后在托盘上凝成一朵莲花。

等这朵莲花也烧起来的时候,就该换新的蜡烛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长安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出征,江流儿也收拾好行囊,在殷温娇的嘱托与送行里,往鄜州的方向去。

这一路都在大唐掌控范围,李世民与殷开山也派了护卫,所以虽然江流儿劝殷温娇早日回去,不必送了,她还是执意一路送过去。

为此,虽然走得慢了一些,但还算温情。

政崽每日都敲敲哪吒他们,在群里问江流儿到哪儿了。

【反正还没出大唐。】哪吒漫不经心。

【到黄河了,我看到他们了,女娇说这两天请他们吃饭。放心,这附近没有什么大妖,有我们俩看着呢。】

【嘿嘿,要是有妖怪,俺老孙给他一棍。】

一般只要孙悟空先开口说话,杨戬就不吱声了。

长安落了几场雨,政崽的桃子又被打掉一些。

他撑着小伞,在滴星似的雨水里数桃子,忧郁得像朵蘑菇。

“又在数啊?”李道玄不解,“又不是只有这一棵果树,长春宫不是种了好多吗?”

“你不懂。”政崽严肃脸。

“行吧。我不懂,你懂。你这么懂,你看我这札子……”

“阿耶说不可以帮你写。”

“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要你帮我写了,你帮我看看,我这篇写得怎么样?”

政崽连人带伞,被李道玄抱到走廊里,手里马上多了一份卷起来的文章。

“我的桃子还没有数完……”

“别数了,反正你又吃不到。桃子熟之前,我们就得离开长安了。”

“我们?”政崽警觉地睁大眼睛。

“你不会以为你藏得很好吧?”李道玄嗤笑,“二哥的营帐我天天进,你觉得他是那种出征在外还会往身上熏香的人吗?”

“什么熏香?”政崽措手不及。

“香味啊!”李道玄抓起幼崽的手,嗅嗅,“你没发现你身上有香味吗?”

“诶?”政崽是真没想到,会因为这个暴露。

“在柏壁的时候,你天天跟二哥在一起吧?他都被你熏入味了,我老早就想说了,想装不知道真的很难……”李道玄啰哩巴嗦一会儿,瞅着懵逼的幼崽,问,“这次你还跟是吧?”

“……”政崽一阵茫然,还没回过神来,抬起手闻了闻自己,将信将疑,“你是不是在诈我?我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你鼻子不好。”

“你鼻子才不好!我五感很灵敏的!”政崽不服气。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1]——那就是这个意思喽。”

还好没提到后半句,后半句里有“鲍鱼”。

政崽闷闷不乐,收起小伞。

“怎么不高兴啦?”李道玄摸不着头脑。

政崽把伞丢在廊下,跑进李世民在的议事堂,一进去就停下来闻闻。

到处都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有时光的松烟味,他慢慢往里走,靠近李世民的桌案。

香炉青烟袅袅,麒麟安详地踏着祥云。

“怎么了?”李世民从忙碌中抽空看他一眼,张开手臂。

政崽扑进他怀里,绝望地闻到了兰香。

“我身上有味道吗?”孩子小小声地问。

“你身上?”李世民自然而然道,“天生就有香味啊,所以我们把家里熏香都换了,就是为了和你保持一致。”

“被发现了……”政崽把李道玄的话一说,李世民就笑了。

“这小子确实在诈你。即便我真的在军营熏香,又怎么样呢?谁还能说我不成?我就是有这种特别的癖好不行吗?”

李世民振振有词,顺手揉搓孩子的脸。

“不用在意,他是在跟你闹着玩。”

“这次出征,他也去么?”

“去。”李世民肯定道,“此次是大战,父皇交付我八万兵马,务必拿下王世充,攻下洛阳城。”

“窦建德会坐视吗?”

“当然不会。”

“那你要一次面对两个敌人了。”

“一次拿下两个,不就后顾无忧了吗?”

“阿耶说的对。”

嬴政当然很相信李世民的军事水平,不过私底下,他还是会去问问王翦。

【陛下不必担心,臣以为胜算有八成。即便不幸败了,有关中做后盾,也能重整旗鼓,反败为胜。】

依王翦之谨慎老辣,他说是八成,其实就已经过九成了。

六月,秦王率军出关中,突袭慈涧。

桃子还是绿色的,个头不够大,尖尖也没有变粉色。

政崽临行前摘了一个尝尝,有点儿涩,甜甜的汁水还在酝酿,遗憾地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

青雀一看别人吃东西他就急,咿咿呀呀地叫着,努力爬过去伸手。

政崽把桃子给他,胖鸟不嫌弃,哼哧哼哧地啃完了。

胃口真好,果然没有一斤肉是白长的。

七八月,唐军分兵作战,打掉了王世充在外的所有据点,宛如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剪掉了章鱼的所有触角。

只是在这个剪触角的过程中,李世民又只带几个人轻骑侦察,又遇上敌方大军,又险之又险地逃出包围圈,又笑眯眯地假装无事发生,衣角微脏。

嬴政无话可说,真的。

“我建议,你下一次想往哪个方向侦查,就顺便把大军也带上。正好打一场,也算没白来。”政崽挖苦他。

“吓到你啦?”李世民若无其事。

“那把槊离你的脖颈就差几寸了!”政崽气势汹汹。

李世民把炸毛的小龙团拢在手心,顺顺毛,哄了又哄:“不要生气啦,不是没事嘛。”

“那是尉迟救得快!”

“我知道他厉害,才敢犯这个险的嘛。”李世民讨好地笑笑,摸了摸小尾巴。

幼崽噌地变成人形,扭过脸去,大声地哼了一声,收起尾巴,不给摸了。

李世民连忙把他抱住,防止变大的崽崽从怀里滑落下去。

“想不想看热闹?”

“军营还有热闹?”政崽不解。

“有李元吉在,哪都有热闹。”

是的,李元吉也在。

李渊这次砸了血本,将八万兵马及一堆将领都交给李世民统率,殷殷切切,就指望他家二郎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胜利。

唯一的问题就是,李渊又把李元吉打包塞进去混军功了。这次他学聪明了,没让李元吉当主帅,而是嘱咐他一切听李世民的。

这也不用李渊强调,到了前线,李元吉也只能听李世民的。

嬴政看这种混子很不顺眼,巴不得李元吉死在战场上。

“走,我打赌很快就有热闹看了。”李世民笃定。

尉迟敬德虽是被抓的降将,但大唐这边又不缺降将,这几个月和李道玄许洛仁他们混熟了,跟秦琼程咬金惺惺相惜,逐渐就融入进来了。

他性子粗豪,大大咧咧,心直口快,正与程咬金分享,他是怎么千钧一发之际,用槊把敌将单雄信打落马下,从而救李世民于危险之中的。

“那是你赶巧了,要是我在的话,我也能救。”程咬金嘴硬,酸溜溜地表示。

“确实是赶巧了。我用槊,姓单的也用槊,他怎么比得过我?”尉迟敬德叉腰挺胸,“殿下可感谢我了!”

李世民的嘴,那不是一般的甜,尤其对武将特攻。

就在这同一天,上午的时候还因为寻相叛逃,导致曾经跟他一起在宋金刚麾下共事的尉迟恭受牵连,被李元吉怀疑,绑了起来。

李世民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把李元吉训了一顿,给尉迟恭松绑,把他带到自己卧室,又是送金子又是安抚,三言两语就把尉迟恭哄住了,不但一点都不生气了,还美滋滋的。

“我相信敬德的为人,要是想走的话,早就可以走了,何必留在这里被人怀疑呢?我这有一箱金子,你带着走吧,就当我们相识一场。”[2]

从天而降的幼崽被很稳很轻地接住了。

蒙恬抱着他, 像抱着一团棉花,小心翼翼地卸力,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的铠甲太硬, 手太粗糙了。

其实应该交给蒙毅来抱才对, 但蒙恬又舍不得放开。

银色的月光朦胧如水,笼罩在孩子隔世的容颜上,自然是陌生的,但又很熟悉。

蒙恬听蒙毅描述过很多次,也想象过很多次,但当他真的看到转世的嬴政时, 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一颤。

原来是真的。

原来是长这个模样。

“劳烦陛下拨冗相见, 是臣的过错。”

“什么?”政崽眨巴了一下眼睛, 完全不觉得蒙恬有什么错, 而是忍不住漾开笑意, 明亮的大眼睛上下扫视了一下蒙恬, 评价道,“你没有蒙毅长得好看。”

蒙毅努力忍着笑, 听他哥略带郁闷无奈地应声:“是。”

“但你比蒙毅高。”

这次笑的是蒙恬了:“是, 臣是兄长。”

“兄长便要比弟弟高一些吗?”政崽不懂。

“我们家是这样。”

嬴政满心欢喜,转头看向蒙毅与王翦, 弯起眼睛:“你们都在?”

“我等猜想陛下会过来, 便提前等着了。”王翦温和含笑。

“那你们怎么知道, 我会往果树这边来呢?”

“长得这么好的果子, 陛下总该愿意来看看的。”蒙毅回答。

扶苏轻飘飘地现身出来, 很想从蒙恬那里接手, 把孩子抱过来, 但又不好意思跟蒙恬抢, 便眼巴巴地看着。

说到底,谁不想跟小只的嬴政好好亲近呢?

多么难得的机会!

“上郡这种地方居然能长这么多果子?”政崽觉得很稀奇。

蒙恬自然是费了很多心思的,但他不邀功,只是道:“陛下可要尝尝?也许没有中原的果子甜,但也别有风味。”

“好。”政崽一口答应。

地上已然铺了毯子,置了桌案,各种果子摆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嬴政过来了。

“我若是不过来,这不是白准备了吗?”

“先种下梧桐,才能引来凤凰呀。”蒙毅笑道,“总不能等陛下来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准备的好。”

这倒也是。

蒙恬把怀里软绵绵的幼崽放下来,颇有点留恋和遗憾。

政崽第一个拿起来的,果然是枣子,水灵灵的青红色,一口咬下去,是带着秋意的清甜脆爽。

邯郸有枣树,咸阳有枣树,长安有枣树,女娲庙也有枣树,这不起眼的小东西,竟仿佛哪里都有,生命力很是旺盛。

“北方妖怪很多是吗?”嬴政好奇地问。

蒙恬沉声道:“陛下当初下令,将大秦土地上作乱的方士巫鬼与妖怪全部驱逐,拦在长城以北。他们的怨气不曾熄灭,时常聚众,试图破开防御阵,扫荡中原。”

“很多吗?”

“阴山一带,约有五六万。”

“你会法术?”政崽歪头看蒙恬。

“臣不会。”

“那你怎么对抗妖怪呢?”

“秦有利器。”蒙恬从容不迫,“有陛下的诏令在,妖怪越不过长城,而在长城之上,有墨家的机关和弩箭。——陛下想去看看吗?”

“嗯。”

蒙恬便伸出手,抢在所有人之前,把孩子抱了起来。

这一群没有一个是人,便迅速地飘到了城墙之上。

长城如铁铸的龙脊,横压在阴山以南。

墙身青石冷硬,女墙如齿,每隔十步,便嵌着一具墨家的器械。

甲士们肃然守卫在侧,犹如一座座冰冷的雕像。

“这是……”嬴政依稀有了点印象,想了想,“墨家的转射机?”

“是。”蒙恬抱着他走近。

月光之下,可以看见铜齿咬合,绞盘绕弦,机身庞大,如蛰伏的凶兽。

“可以试吗?”

“当然。”蒙恬不假思索,一声令下。

那转射机便在甲士们的合力操作下,扳机一动,连珠齐射。

机口可三百六十度旋转,箭雨嗖嗖,一匣十六支破甲重箭,顷刻间激射而出,箭风凛冽,摧枯拉朽。

“哇!”嬴政陡然兴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箭雨破开长夜,铮然暴鸣。

他一抬头,瞥见墙顶悬着机关连弩车,铁臂张开,巍然不动。

视线再往上,空中还飘着几十只墨家机关飞鸟,黑压压的一片。木骨铁叶,翅展丈余,不靠风力,仅凭机簧振翅,巡弋在长城上空。

墨家之巧,秦军之勇,北疆之寒,阴山之凶,尽数呈现在嬴政面前。

八百年前如此,八百年后依然如此。

好神奇,又好熟悉,和逐鹿中原的战争完全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森然鬼气,古老蛮荒,却又巧夺天工。

“只守不攻吗?”

“也攻过几次,只是相持不下。楚巫们善于御鬼,妖窟骷髅成岭,白骨铺路,我们杀不死那些妖怪。”

以鬼对妖,是占不到什么优势的,不相克。

政崽“哦”了一声,开始摇人。

【哪吒!杨戬!孙悟空!有没有空,来打妖怪啦!】

【你不要命了,一次性喊我们三个?】

【凭什么杨小圣在我前面?我可是齐天大圣,我应该排他前面!】

杨戬默了默,只是问:【你灵力够吗?】

政崽这才想起来,他灵力可能不够支撑这三个同时出现。

【嘿嘿,你在哪呢,俺老孙翻个跟头就到了。】

【我在上郡。】

【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你认识长城吗?顺着长城一路往北走,到长城的尽头。】

【唔,你等会,老孙先找找。】

哪吒急性子,不耐烦道:【我可懒得找,我过去了。】

【那正好,小哪吒你显眼,你往那一杵,老孙找你就行了嘿。】

话音刚落,嬴政的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金红衣饰的哪吒,顶着标志性的发型,衣袂翻飞,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踩着风火轮悬停在夜空中。

机关飞鸟几乎同时产生了反应,发出警报般的嗡鸣。

哪吒视若不见。

蒙恬一扬手,那些如临大敌的铁鸟停止嗡鸣,四散而去。

嬴政仰头看着,眼睛眨都不眨,充满兴味。

“反应还挺快。”哪吒不无赞赏,瞬息之间就在空中转悠一圈,凑近一只机关鸟,盯着研究了一会。

他像一座信号塔似的,在深夜里无比显眼,仅仅片刻,杨戬和孙悟空跟比赛谁快一样,犹如两道流星,划到哪吒身边。

孙悟空咂了咂嘴,对自己没有快过杨戬,略表遗憾。

“哪吒!”政崽呼唤小伙伴下来。

哪吒瞥他一眼,不为所动:“干什么?我还赶着去打架呢,没空陪你玩。”

孙悟空登时乐了,一个敏捷地翻转腾空,也不知怎么转的,灵巧地就跃到了孩子跟前,哄道:“他没空,我有空。吃桃吗?我们水帘洞旁边的桃,最大最甜,别提多好吃了。”

猴子的毛爪这么一捏,也不知道从哪变出个桃来,比政崽的脸都大,粉粉润润,像刚从树上摘的一样,桃子屁股那里的梗都还新鲜着呢。

这还是嬴政第一次看见孙悟空光鲜亮丽的模样,毛发金灿灿的,披挂齐全,长长的翎翅甩在头顶,打扮得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你好干净。”

“那是,老孙本来就很干净。”孙悟空嘿嘿直笑,意气风发,把桃塞孩子手里,欢欢喜喜道,“吃桃吃桃,老孙洗过的。”

嬴政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咬着玩。

哪吒不耐烦地啧声,催促道:“快点,妖怪在哪儿呢?早点打完我早点回去。”

“哪吒有事嘛?”嬴政问。

“早点回去睡觉,不行吗?”

“哦。”政崽转头看蒙恬。

蒙恬马上给他们指路:“西北方百余里处,有狼妖鹰妖警戒,骨妖夜巡,再往西,有一妖窟,外有风沙迷阵,血腥气极重,山腹有几处祭坛……”

话还没说完,哪吒和孙悟空已经不见了踪影。

杨戬本想听听还有没有下文,孙悟空的声音已经传来:“二郎小圣,咱们来比一比,谁打死的妖怪多,怎么样?”

杨戬无奈,向政崽伸手:“你可要去观战?”

“好呀。”政崽愉快答应,换了个怀抱。

“那臣等……”蒙恬想帮忙。

“不必费事,有我们就够了。”杨戬淡然道,“或许,你们可以去打扫战场,处理妖怪的尸首。”

就是这么自信。

蒙恬便点兵驾车,紧随其后。蒙毅与扶苏慢了一步,搭王翦的术法,也往同一方向跟过去。

“总感觉没派上什么用场。”扶苏喃喃自语。

“陛下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不就是你的用场吗?”蒙毅低声安慰。

扶苏愣了愣,听蒙毅继续道:“也许陛下不需要你做什么,可他需要你在。”

“你是说……”

“他也会觉得寂寞,希望身边有故人陪伴。”蒙毅很确信,“所以我们没有转世。”

王翦也赞同道:“正是如此。”

他们赶到的时候,所谓妖窟,已经沦为废墟了。

哪吒的风火轮满地乱滚,滚到哪,三昧真火烧到哪。火海连成一片,狼虫蛇蛊四处窜逃,稍微慢一慢,就化为火海里扭曲惨叫的焦裂皮肉。

真火一路席卷,白骨与石壁悉数熔成岩浆,与那些有形的妖怪一起,炼为腥臭的黑烟。

幼崽在云上皱起脸,嘀嘀咕咕:“好臭。”

“那你就离远一点,谁叫你凑这么近的?”哪吒飞过来,把幼崽的云推远,“小心猴子的棍扫到你。”

“凭感觉呗, 这一看就是你啊。”哪吒不假思索。

政崽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已经有一点信了。

于是眼前这个血水浓稠的画面便越看越恶心。

哪吒发现了,用手挡住孩子的眼耳口鼻, 催得真火烧得更快些。

金红的火焰烧得噼里啪啦, 带着一点鬼魅的幽蓝色,仿佛在这粘稠肮脏的水里还灼烧着什么血肉虫子之类的。

“嚯,什么味儿。”孙悟空抓耳挠腮。

“里面还有东西?”政崽扒拉着哪吒的手。

哪吒把孩子的眼睛捂得更严实了一点,试图糊弄过去。

“别看了,都是些很恶心的虫子。看了你要睡不着觉了。”

王翦乘着机关鸟飞下来,面不改色地观察了一阵子, 沉吟许久, 才道:“确实像针对陛下的巫蛊邪阵。”

“诶?怎么看出来的?”这下政崽不得不信了, 王翦总不至于骗他。

“看这龙形摆放的姿态走向, 从西北到东南, 仿佛是从昆仑山脉到百越, 过秦岭指东海,确乎有相似之处。且……”王翦停顿了下来。

政崽掰开哪吒的手指, 悄咪咪探出一只眼睛, 去核对王翦说的对不对。

“且什么?”政崽催促。

“且,逆鳞该在的位置, 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

“什么?”政崽忍着异样的不适感, 仔细去看那黑黢黢血水里隐约浮现的字。

那字的形状也怪模怪样的, 不像嬴政所了解的任何一种字体。

杨戬看了看, 问:“你的生辰是正月初一吗?如果是的话, 那这指向确实很明显。”

政崽抿着嘴巴, 很郁闷,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杨戬挥袖, 金蓝的光辉阻断这腐烂气味,掩盖虫子翻涌的恶心画面,劝道:“走吧,左不过是血肉诅咒罢了。”

“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殷商时很多,那会儿最流行拿人来祭祀了。”哪吒嫌恶地加大火焰。

刹那之间,整个妖窟都在燃烧,浓烈又刺鼻的气味飘出去很远很远。

这个妖窟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劲,嬴政一点也没有体会到,因为这三人小队出手太快了。

哪吒带着政崽飞身而起,避开这气味与烈火的熏人范围,其他人也纷纷飞走。

蒙恬带着甲士,以弓弩扫荡着漏网之鱼。

“这次没分出个胜负,杨小圣,咱们下次再比。”孙悟空笑嘻嘻。

“怎么没分出个胜负?这次我烧的最多。”哪吒扬声。

“有这回事?”

“当然了。”

杨戬摸摸凑过来的狗头,又熟练地撸了把停在手臂上的鹰,并不在意到底谁赢了。

“下次有事再唤我,我回去给你找个小鹰,鹰隼要从小养,才护主听话。你对品种外表有什么要求吗?”

政崽没啥要求,但他想了想,说道:“阿耶喜欢聪明又好看的。”

“我也喜欢。”杨戬忍不住笑了,“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啦?”孙悟空追着杨戬飞走,“你等会儿,老孙有事跟你说……”

哪吒把孩子往王翦怀里一塞,忙道:“你们是要去灌江口还是花果山?我也去!”

几句话的功夫,这三个就没影了。

好在真火还在烧,颇有一种不把这附近的妖怪烧完,它不会灭的执拗感。

很好,这很哪吒。

“陛下当初突然驾崩,是不是跟这巫蛊有关系?”

政崽猛然转头,看着开口说话的扶苏。

扶苏勉强向着他笑了笑,但表情依然隐痛。

众人皆沉默下来,焚尽妖窟的喜悦都跟着淡了。

“也许……不止……”政崽咕哝咕哝,像小金鱼在吐泡泡。

无支祁也好,楚巫方士妖怪也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反对势力的残党。他们不肯接受嬴政的统治,竭尽全力想要杀了他。

但这个世界终究是要向前发展的,抱残守缺的旧东西,最后唯死而已。

等妖窟烧得连灰都不剩了,困倦的孩子才回李世民身边补觉。

秦王还没有睡,点着一盏灯熬夜看战报,等政崽蔫了吧唧地扑进怀里,才放下手里的公务,笑了笑,轻拍孩子的后背,熄灯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唐军还在稳定围城,政崽的注意力就往江流儿那边偏移了。

孙悟空最是心软好性,几乎每日都抽空去看看江流儿那边的情况,帮忙打死几个小妖或者山贼。

【你打死山贼的时候,不要让江流儿看见。】

【这是何故?俺老孙可是在帮他!】

【和尚嘛,总是这样的。到时候又要说些什么慈悲为怀,手下留情之类的话了。】

【这不是胡闹吗?这些山匪手里还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命呢,老孙不杀他们,他们不就去祸害人了吗?】

【我也这么想。】

孙悟空不以为意,一棒子打死了事。

江流儿果然被吓了一跳,白着脸,直念阿弥陀佛,结结巴巴道:“你……你怎可随意害人性命?虽说是强徒,也该报官处置才对……”

“你这小和尚,你倒说说,这荒山野岭的,去哪报官?”孙悟空不满地与他呛声。

多亏这时候殷温娇还在,圆了这个场,神色自若地向孙悟空道谢,叹道:“若当年我与你父亲能遇到这样的援手,你父亲就不会死,我与你也不会骨肉分离了。”

江流儿便无话可说了。

好听话谁都会说,但刀只有戳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的。

但殷温娇也只能送江流儿到这里了,翻山越岭,冰天雪地的,她的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一连病了很多天,江流儿劝了又劝,陪她耗住了。

“嗐,这是纠缠个什么劲,我把你娘送回去不就得了?”孙悟空好心出手,帮他们母子分离。

“别伤心,等江流儿取经回来不就能再见了吗?总共也没几年。”

“多谢神猴护佑。”殷温娇诚恳拜谢。

“不必多礼,顺手的事。”孙悟空把她送到长安,折返回去,前前后后地看顾江流儿。

洛阳城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李世民收到急报,说窦建德率十万大军,正在赶来支援王世充。

李世民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困洛阳,另一路随他奔赴虎牢关,扼住窦建德南下的路线。

在一场又一场硬战里组建磨练出来的玄甲军,犹如一把举世无双的尖刀,即将插入窦建德的脖颈。

政崽不大放心,忧心忡忡道:“窦建德的兵马比我们多很多。”

因为洛阳是重中之重,眼看王世充就要崩溃了,李世民绝不可能在紧要关头前功尽弃,所以他调走的兵马连三成都不到。

“不必担心,打仗打的可不是人数。窦建德刚赢了孟海公,正是骄傲的时候,他麾下的军队看似得到了扩充,足有十万之众,但也同时说明水分很大,滥竽充数的不少,将帅与士卒磨合得不够。我只要稍加引诱试探……”

政崽瞬间警惕:“你又想干嘛?”

“不干嘛,去探探营。”

“你等等!”政崽快要尖叫了,但又看多了,麻了,所以语气还算平静地问,“你又亲自探营?”

“当然。”

“这次带几个人?”

“随便带几个骑兵就行。”

政崽眼前一黑,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甚至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你是觉得突然跑到敌军大营挑衅,然后在被敌军追杀的时候继续放箭挑衅这件事,很有趣吗?”

李世民乐了,饶有兴趣道:“真的很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政崽气鼓鼓,“没见过你这种主帅!从来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气哼哼的幼崽刷地扭过头,不给摸了。

“不会有事的,我带着敬德呢。”

李世民的弓马当世一绝,能支撑他在任何有距离的情况下随意浪,而尉迟敬德的近战几乎无敌,正好与李世民形成了绝妙的配合。

秦王甚至很嚣张地表示,他拿弓,尉迟敬德执槊,两人合起来,不管来多少敌人他都不怕。

这话实在过于猖狂,政崽觉得很离谱。

怎么会有为王的主帅,就带着几个骑兵,大大方方直接跑到敌军大本营外面,一箭射死敌军将领,同时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呢?

“我乃秦王!”

政崽眼睛一闭,仿佛这样就看不到他家父亲大人浪得飞起,像放风筝一样,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往后射箭,敌军迟疑不追的时候,他还要特意停下来,补几箭。

敌军大怒,实在受不了这个贴脸侮辱,一路狂追,然后就进了唐军提前设好的埋伏圈。

就这么轻轻巧巧,夏军被包了饺子,一日之内葬送了几千人。窦建德收到战报的时候一脸懵逼,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政崽把这战况实时转播给王翦听的时候,语气平得宛如一潭死水。

不平静不行,急也没用,生气更犯不着。

李世民就这样,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拦不住,根本拦不住。一秒钟看不住,就已经蹿没影了。

王翦充当了幼崽疯狂吐槽的树洞,沉稳地安抚道:【只要战况顺利就好,秦王殿下心里应当是有数的。他没有受伤就行。】

【太险了。】对孩子的心脏很不友好,一想起来总觉得心有余悸,【尉迟竟然也陪他胡闹。】

王翦默了默,却道:【臣虽不赞成这样的打法,但可以理解秦王身边的将领为何如此纵着他。】

【为什么?】政崽不解。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奉陪了。】

青鸟被嬴政吓了一跳, 嬴政又被青鸟这么大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这只鸟在鬼喊鬼叫什么,一脸茫然地留在了原地。

但显然除了他,整个昆仑都知道。近在咫尺的仙鹤们纷纷飞走, 嬉戏溜达的神兽们也转眼就跑没了影子。

这场面简直像是狼来了, 把一群羊给吓跑了一样,好生荒谬。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到孙悟空和江流儿,反而等来了一位雍容典雅的女子。

她匆匆而来,一开口就是无奈而纵容:“你又看上昆仑的什么了?”

“什么?”政崽懵懵懂懂,无辜地抬眼望她, “你是谁?”

“西王母。”

“哦。”

西王母凭借身高的优势, 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孩子, 明知这是个硬茬, 也在他手里吃过亏, 但眼下这小孩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 让人看着不由自主地就会心软。

遂更加无奈,放柔了声音:“饿不饿?你这么小,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不饿, 我吃过饭了。”

“你父亲还在打仗吧?”

“你知道?”政崽略有点警惕。

“二郎和我说的。”

“你也有二郎?”政崽稀里糊涂地问。

“我说的是杨戬。”西王母被他逗得有点想笑,逐渐放松下来, 不再如临大敌, 解释道, “他是我抚养长大的。”

“啊?”政崽一愣。

“想来军中饭食疏陋……”西王母犹犹豫豫, 在一种“引狼入室”和“孩子还小呢”的矛盾挣扎里, 叹了口气, 向政崽伸手, “跟我来吃点东西吧, 免得别人说我昆仑招待不周,怠慢贵客。”

青鸟在空中欲言又止,用翅膀抱着脑袋,小声地叽叽喳喳:“上次就是这样,结果天禄辟邪开明都被抢走了……娘娘你居然还敢请他进去!”

西王母再次叹气:“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这石刻都刻到我家门口了。”

“太过分了,他怎么不刻到天庭去?”

“你以为他不想吗?你可别提醒他。”

西王母和青鸟就这么当着嬴政的面蛐蛐他,但诡异的,并没有给他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古怪地产生了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吗”的骄傲感。

政崽凭借直觉,没有感觉到危险,就迈开小短腿,跟着西王母走。

“把手给我,你走得有点慢。”

幼崽慢吞吞地递上自己的手,西王母牵着他,转瞬就坐到了一只仙鹤的背上。

这仙鹤本来都跑掉了,看到西王母来,又回来了。

雪白的鹤鸟排云而上,奇花异树都在孩子眼前掠过,辉煌的宫殿很快出现在他眼前。

白玉为基,琉璃明瓦,瑶台玉案,流光溢彩。廊间悬着珠玉风铃,风过处清音泠泠。殿内四处嵌满明月珠与夜光璧,昼夜通明,仙气氤氲。

政崽却还在盯着仙鹤看,小手微微抬起来,有点想摸。

“除了脑袋顶的红色,其他地方都可以摸。”西王母宽和道。

“那我摸喽?”

政崽的动作很慢,顺着鹤鸟滑溜溜的羽翼,像坐滑梯似的,丝滑地顺下来,兴致勃勃地摸来摸去。

青鸟窃窃私语:“他不会又想要吧?”

政崽刷地扭头,眼睛锃亮:“可以要吗?”

西王母:“……要几只?”

“还可以多要几只?”

“当我没说。”

“可你已经说了。”

“现在给你,你有地方养吗?”

“我可以养在秦王府。”

“这样吧,等春天的时候我选两只鹤鸟,让它们飞过去找你。”

“好!”政崽一口答应。

青鸟掩面:“又赔出去两只。”

“孙悟空到这里了吗?”政崽问。

“到了,正在请他们过来。江流儿的护卫们另有筵席,这边的东西他们不能吃。”

想得还挺周到,政崽对西王母更多了几分好感。

少顷,三大反骨仔和小和尚齐聚一堂,竟有了点热闹的感觉。

“哪吒!”政崽跟最早认识的哪吒最亲,凡有哪吒在的场合,不自觉地就会叫他。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想叫一叫。

哪吒被他唤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习惯性地从腋下一掐,像抱一只小猫一样,双手举高,就把孩子从西王母旁边,抱到自己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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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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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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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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