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

孙悟空的幻影没有停留很久, 毕竟,那只是个幻影。

  不过是摸了几只凑近的小猴的脑袋,毛茸茸的猴手也会觉得小猴子毛茸茸吗?

  “不慌不慌, 我其实还在千里之外呢, 不过是惦记你们,抽空过来看上一眼。”

  是千里吗?是万里吧。

  “那大王还走吗?”“别走了吧?”

  “嗐,尽说小儿话。”孙悟空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忙不过来似的,嘴上还不忘念叨, “俺老孙还有正事要办呢。”

  便有几只猴子泪眼汪汪, 呜呜咽咽, 引得孙悟空急促眨眼, 硬憋着酸涩之意, 故作不在意的样子, 轻松地笑出声来。

  “客人都看着呢,休要惹人笑话。”大圣拍拍这个, 拍拍那个, 抓紧时间说清楚,“看到哪吒小太子和旁边那个小仙童了吗?他们帮过你们大王, 今过来讨几棵苗, 只要别把咱花果山搬空了, 就由着他们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都听大王的。”“我们也要帮忙吗?山上的树很多的。”

  猴子们很听孙悟空的话, 估计孙悟空说太阳是方的, 它们也会努力表示对对对。

  但是——

  政崽疑惑地看看身边的杨戬, 明明二郎真君就在这里, 咫尺之遥, 但孙悟空一个字也没提。

  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猜测着,莫非孙悟空看不见杨戬在这里吗?

  不是本体的话,实力有差距很正常。

  这俩之间有误会,但现在不是点破的时候,既然杨戬不想说,那嬴政也就当不知道。

  小猴子们还没哭完,眼泪鼻涕一大把,孙悟空无奈,叫了两只老猴,交代几句。

  大圣的目光留恋地望了一圈,落在那些开花的树上、流淌的瀑布与源源不断赶来的猴子们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用眼睛把故乡与猴都看遍,就化为金红的飞光,如尘烟般消散了。

  小猴子哇哇大哭,满地打滚。

  最稳重的那只老猴,擦擦眼睛,双手缩在胸前,挂着树叶藤蔓编织的衣裳,小跑过来,向哪吒与政崽作揖。

  “小猴们不懂事,吵闹了些,三太子与仙童都需要哪些苗?列一列,我们帮忙挖,也快些。”

  哪吒纯粹是陪孩子玩的,随口道:“你要什么?”

  政崽不大了解花果山都有什么,也不知道哪些适合弄到长安附近种,就问道:“都有什么呢?”

  “那可太多了。”老猴不无骄傲道,“凡你叫得出名字的果,我们山上多半都有。”

  “种到外面能活吗?”

  “那就不知道了。”

  哪吒催促道:“管它能不能活,先种再说。”

  “哦。”政崽礼貌道,“那帮我准备一些小苗,玄龄说苗比种子好种。”

  这是自然,苗已经生根发芽,长出地面几寸乃至几尺了,当然成活率高得多。

  老猴应得爽快,向着猴群呼啸几声,交代了一批又一批,才把这帮猴子们驱散,督促它们去干活。

  “苗多吗?”

  “甚多。”老猴指给政崽看,“像这种大树下面,常有长不大的苗,年年生,遍地都是。”

  小朋友哒哒哒跑过去,蹲下来去瞅。

  果然,青青草叶里,散落着几棵树的小苗,只有他小腿高,长了六七片叶子,嫩绿嫩绿的,绿得可爱。

  “这是什么树?”

  “杏树吧。”哪吒也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拨弄了一下杏树苗的叶子,“虽然我没种过树,但这种苗要是不弄走,放这大树底下,本来也长不大。”

  “是的,三太子所言甚是。”老猴笑笑,“倒是二位帮了我们大忙。”

  “山上最好吃的是桃子吗?”

  “我们山上什么果子都好吃。”

  猴子们灵巧,没成妖的普通猴子都知道使用工具,更别提花果山的这帮了。

  不过聊两句话的功夫,就有那脚程快的,从树下飞蹿下来,尾巴挂树上晃悠,两手抓着竹筒,一迭声道:“是不是这样装?”

  政崽站起来,向那毛猴伸出手。

  长尾巴就把竹筒垂孩子手里,殷勤地打开塞子,显摆给他看。

  “看,小桃树。”

  桃叶和杏叶很像,在这种小苗上面就更像了,外行政崽看不出区别来,糊里糊涂点点头,只看根断没断,上面有没有泥土。

  见白色的根须丝丝缕缕都挺好,还沾着新鲜泥土,安安稳稳竖在竹筒里,就对长尾巴笑道:“就这样,你好厉害。”

  长尾巴喜形于色,眉飞色舞,飞快地荡起来,一甩一飘地荡走了。

  “我就知道,我是最聪明的猴。——大王除外。”

  “你才不是最聪明的,是我先想到的!”

  

  “谁叫你慢?”

  另一只尾巴略短的猴子气呼呼地从树下落下来,放了竹筒就走,追着长尾巴,与他争吵摔跤。

  年轻猴子们惯喜欢追逐打闹,老猴懒得管,权当没看见,专心把竹筒一个个摆放好,一一检查。

  猴子们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门,就地取材。

  有用厚苔藓裹紧,捏成圆坨的;有芭蕉叶缠起来,外绕着藤条的;有手巧编了小筐全放小筐里的……

  当然猴多了,自然也有贪玩捣乱的。

  两只猴抬着一棵树,呼呼嘿嘿地就摇摆过来了,把树往地上一放,还没炫耀自己的树最大,就被其他猴们一顿嘲笑。

  “要小树,小树!”

  “这不小吗?”

  “滚一边去,尽捣乱。”

  猴子们有背有夹,有顶头顶,也有挂胸口,甚至有粘胸毛上的,稀奇古怪,但没一个空手的。

  “我有包瓜籽,瓜籽要不?”

  “那我还有葫芦籽呢。”

  “葫芦又不好吃。”

  “葫芦可以装酒!”

  正吵吵嚷嚷,还真有猴送来了几个葫芦装的酒,嘻嘻哈哈:“这是我们花果山最好的酒,大王最喜欢这个了。”

  政崽抱过来,手被葫芦的重量拉扯得直往下坠。哪吒顺手托了一把,拉开酒塞,赞道:“这个味道才对嘛。”

  果香四溢,经久不散。

  “那送给你。”政崽毫不犹豫。

  “你倒大方,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哪吒看一眼水帘洞旁观水的杨戬,收下了这葫芦猴儿酒。

  几万只猴子的行动力有多恐怖呢,要不是素女小声说了几遍已经够多了,猴子们能把山上表层的青苔都铲掉一层。

  到后来已经不限于果树苗了,什么折花的、抓鱼的、装泉水的、编冠的、放石头的……

  政崽一转身,发现自己尾巴上被挂了个花环。

  他努力把尾巴绕到手边,“咻”,杏花环上叠了樱花环,都是粉粉的,花瓣单薄,但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秀气中就叠出华美来。

  “不要往我尾巴上扔啦。”幼崽笨拙地伸手,好不容易取下一个花环,“咻咻咻”,树上的猴子们好像在比赛套圈,而动作不灵敏的胖乎乎小朋友,就是唯一的奖品。

  政崽鼓着脸,一弯腰的功夫,脑袋一沉,香气引着蜜蜂与蝴蝶都上下翻飞。

  他头一仰,甩了甩,没甩掉。

  哪吒抬手,不动声色地赶走蜜蜂,护了护:“别乱动,蜂子受惊会蛰你。猴子都这样,天生爱玩,连孙悟空都不能免俗,何况这些没成仙的。”

  政崽身上开满了花了,他拿下来的速度,远比不上猴子们往他身上扔的速度。

  “他们怎么都不化形?”

  “满山都是猴,化什么形?”哪吒随手打飞一圈丢过来的花冠柳冠,精准地让那些花叶砸中猴儿们的头。

  “嘭”花环们纷纷打中,爆了许许多多粉色花瓣。

  春天果树的花,粉色占了一半多。

  猴子们夸张地惊呼着,四面八方都是噪杂的声音,若是从树上掉落,便会从一只趴地猴,变成一堆叠叠乐的猴山。

  怪叫与怪笑声,此起彼伏。

  “下辈子做只猴子似乎也不错。”哪吒禁不住感叹,“也太快活了。除了吃,就是玩,什么也不管。”

  “哪吒你有下辈子?”政崽诧异,费劲地拔下脑袋上的林檎花冠,嗅了嗅。

  这花有很淡的香气,花色柔美,清甜和润。

  “谁知道呢?”哪吒耸耸肩。

  “你不是已经成仙了吗?”

  “谁跟你说,神仙就不会死了?封神死的还不够多吗?”哪吒在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开花的崽崽,“神仙,不过是活的久些罢了。”

  “封神,不是过去很久了吗?”政崽隐约有了点模糊认知,关于人间与神妖逐渐剥离这件事。

  女娲刚造人的时候,人族无疑非常弱势,共工撞倒不周山,天塌地陷,女娲需要亲自出手补天,斩杀许多妖兽,才能使洪水退去。

  尧舜禹的时代,妖兽满地跑,仍然有不少不把人族当回事的。尧帝断钱塘君的脊背,禹的儿子死在无支祁手里,而又被女娇牺牲尾巴才得以复活,他们都很辛苦地与横行霸道的水神做斗争,最后取得胜利。

  商周的封神之战,声势浩大到押送粮草的运粮官,都得是杨戬这种身份和实力,哪吒也就只能干个小前锋。

  最大的转折似乎也就在这里。封神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堆神仙们干涉人间王朝更迭的事来。

  而到嬴政的时代,神仙们的足迹已经不多,无支祁只能伪装成方士猎龙者之类的货色,并不能阻拦天下大势。

  嬴政统一天下之后,能携人皇之权威,伐山破庙,而尧帝舜帝,始终没给出一句反对或者不满来,任由娥皇女英气哭。

  禹也是这样,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是他自己做主神的庙,嬴政是后来的,在嬴政已死的情况下,难不成他不能拒绝百姓们把神像送入他庙里吗?

  政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琢磨已久的问题,顿时解开了部分,便趁热打铁, 追问道:“女娲娘娘, 早就知道蜚会出现吗?”

  “虽然娘娘没有跟我说,但大抵是这样。”

  “怎么知道的呢?”

  “那法子太多了。”哪吒与幼崽一一列数,“譬如观星,你父亲是紫微星,那星星但凡暗淡一点点,落在女娲娘娘这样的存在眼里, 就非常明显了。”

  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当然现在是白天, 金乌当道, 也就看不到什么星辰的亮光了。

  然而, 无论白天夜晚, 其实星星永远都在。

  “还有卜筮,天机感应, 地脉感应之类。”哪吒继续解释道, “你想蜚那种东西,它一出来, 走到哪里, 哪里的草木死亡河流枯竭瘟疫蔓延, 女娲娘娘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就离她那么近。”

  这个确实, 蜚跟无支祁不一样, 蜚的伤害性明显更大, 牵连更广, 女娲是预测也好, 观测也罢,能及时发现太正常了。

  等素女的壳里实在装不下了,政崽也就准备走了。

  小猴子们扒拉着他的云,连声地问道:“我们大王什么时候再回来呢?他现在在哪儿呢?”

  哪吒无法回答,便臭着脸不做声。

  政崽看着一张张眼巴巴的猴脸,不确定道:“我想,大概过几年他就回来了。”

  “几年是几年呢?”“为什么现在不回来?”

  “跟他们啰嗦什么,他们就是看你年纪小,想套你的话。”哪吒丢下一句,居高临下,“你们别惹事儿,孙悟空还能回来得快一点。”

  大猴子七手八脚地把小猴子们拽下来,老猴恭谨道:“多谢二位带来大王的消息,二位贵客慢走,我们一定还像从前那样,静静等候大王回来。”

  小猴嘤嘤的哭泣声被云朵甩在了后面,政崽倒坐着,垂首凝望了花果山许久。

  花果山,骊山。

  老猴子,蒙毅。

  其实都是一样的。山在等,鬼在等,猴也在等。

  天庭与佛门,又何尝不是在等?

  “为什么要取经呢?”

  “什么为什么?”哪吒不明所以。

  “为了佛法东传。”杨戬给出了官方的标准答案。

  “不是已经有很多佛寺了吗?”政崽皱眉,对这种外来的神大肆宣传喧宾夺主的行径,不是很喜欢。

  “他们觉得还不够呗。”哪吒嗤笑。

  “怎么才算够呢?皇帝也剃光头发当和尚?”政崽反问。

  “你问我我问谁?”哪吒反问回去。

  幼崽嘟嘟囔囔一阵子,有点饿了,从包包里拿出食盒,挨个发糖。

  “什么东西?”哪吒没有立即去接。

  “好吃的。”

  哪吒瞥了一眼:“我又不是你,小孩才爱吃糖。”

  哪吒不是小孩吗?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着哪吒的脸和身高。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某三太子要炸毛了。

  杨戬微微而笑,接过了一颗胶牙饧,送入口中。

  这还是政崽头一次看见他吃东西,惊讶道:“原来你也会吃东西的?”

  “石头尚且贪吃,何况于我呢?”杨戬笑意渐浓,“人间的糖,也是越发好吃了。”

  政崽也这么觉得。

  人间,人族,一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虽然看上去依然是一团白色的雪,但几百年的光景,就已经变化很大了。

  别的不提,仅仅是从吃食上,就看得出来。

  见杨戬都吃了,哪吒才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品味了一下:“不就是糖吗?好像谁没吃过似的。”

  政崽歪了歪头:“孙悟空吃过没有?”

  “这谁知道?”

  “我们去看看他吧。”幼崽拉了拉哪吒袖子上的飘带。

  哪吒的衣服,总是有长长短短的各种丝带,宛如火红的莲花。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哪吒没好气地抽回袖子,“上次跟土地掰扯了半天,嘴巴都说干了。”

  “那我自己去喽?”政崽仰脸看他。

  “别撒娇。”哪吒别过脸去。

  “没有撒娇。”幼崽认真反驳。

  “我也不能天天跑五行山去吧?无缘无故的,像什么话?土地往上一汇报,也太显眼了。”

  哪吒拒绝当这个显眼包。

  “那我自己去。”政崽改为肯定的语气。

  “……土地要是不许你靠近呢?”

  “他很厉害吗?”

  “你准备跟他打一架?”

  “我只是去给孙悟空送吃的,凭什么不让我送?”

  “算了。”哪吒无奈扶额,喃喃自语,“还好我没收你当徒弟,你真是我的报应。”

  杨戬忍俊不禁,引来哪吒哀怨的控诉。

  “师兄你就知道看笑话。”

  

  “我才不是报应,我很乖的。”

  “呸。”

  “怎么又呸我?哪吒你不礼貌。”

  “闭嘴吧,看见你就头疼,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事?”

  杨戬实在忍不住,低笑道:“有没有可能,太乙师伯也是这么想的?”

  ……

  这一日孙悟空吃到了糖,喝到了花果山的猴儿酒,还被投喂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点心。

  “好好好,这个也味好,捏得很是精细,挺稀罕的。”

  “你吃肉吗?”政崽拿起肉脯。

  “不吃不吃,老孙是猴,就爱吃些素的。你吃你吃,你还要长身体呢,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孙悟空笑嘻嘻,愉快地叼着寒具。长长的馓子一截一截断在他口中,发出脆脆的声响,不需要用手,就享受这种奇奇怪怪的乐趣。

  左手一块金乳糕,右手一团红绫饼,再咬个水晶杯,跟表演杂技似的,尝一口猴儿酒,又咂摸一口玉露茶,快活得很。

  “这茶怎么跟东海老龙王家的一个味儿?”

  “隔这么久了,也喝得出来?”

  “嗐,这有啥喝不出来的?俺老孙记性好得很呢。”

  政崽慢吞吞咬着点心,眉眼弯下来,一脸无辜地问:“是吗?那你从前真的见过我了?”

  孙悟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啧啧地喝完了茶和酒,挠挠头,又挠挠自己的爪子。

  “这个嘛,嘿嘿……”

  “不能说嘛?”

  “也不是不能说,说了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孙悟空望着幼崽明亮的眼睛,吃人嘴短,便有点心虚,没那么理直气壮起来,招呼孩子靠近。

  政崽好奇地贴过去,出一只耳朵,听这顽皮的猴子嘻嘻哈哈:“就是,嗯,你以前到东海边祭祀大禹的时候,我吃了你一点祭品。”

  “一点?”嬴政质疑。

  要真是一点,孙悟空能这么心虚?

  猴子目光飘忽,讪讪地挥挥毛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那你还装不认识我?”

  “这不一开始没想起来吗?老孙眼睛不好,真的,你别这么看我,老孙这眼睛真不好,被老官那炉子熏的呀,怕风,也动不了什么法力,没及时认出你来……你现在又这么一丁点,是吧?”

  不知道是实话实说,还是胡搅蛮缠。总之齐天大圣,试图萌混过关。

  嬴政也不跟他一般计较。就孙悟空眼下这境况,就算是仇人看到,也该消消气了。

  况且,也收了那么多果树呢,就一笔勾销了吧。

  孙悟空多灵光,一看政崽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不介意了,霎时间笑得更爽朗,一个劲拍小朋友的肩膀,夸赞道:“莫怪小哪吒爱跟你玩,真是好性子。——小哪吒呢?”

  “和土地说话去了。”

  “难为他费神,等老孙出去了,定报答他。”

  政崽摸摸猴子的头,小大人似的,动作又轻又缓,很克制。

  “花果山的猴子们都说想你。”

  “……”

  孙悟空真不是爱哭的猴儿,但这小孩实在太扎心了,回回都惹得大圣绷不住。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香了。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招人?”悟空吸吸鼻子,极力控制住。

  政崽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浑然不觉得自己很催泪。

  快乐大打折扣的猴子,闷头吃了几口,叹气道:“还是承你的情,与小哪吒费心,才让我能回去看一眼。多余的话也不说了,以后有事叫我就行。”

  “我并不是在施恩于你。”政崽摇摇头。

  “老孙知道。”孙悟空突然笑了,“你是看我大闹天宫,欣赏得不得了,才定要来看我的,对不对?”

  幼崽皱起脸,没有反驳,只嘀咕道:“才没有欣赏得不得了。”

  “哈哈,那就是小哪吒,他打心底里佩服我,只是嘴上不说。嘿,这么一看,难怪你俩能玩到一起去。”

  刚刚还觉得心酸呢,这会笑得这么嘚瑟。

  政崽没有待很久,再待一会哪吒要从藕气成辣椒了。

  照例留了一堆吃食给可怜的猴子,政崽爬上云,与他彼此挥手,挥了许久。

  哪吒总算没有再次把崽崽的脸颊拉扯成螃蟹,飞速地送孩子回去。

  “下次我再找你玩。”

  “别了,每次带你我都感觉心好累,提前进入衰老期了。”

  “你也会老?”

  “跟你这小孩说不清楚。”哪吒带娃带到心力憔悴,看着胖墩墩的小孩下了云,跟素女走掉,才深深吐了口气,往后一倒。

  正好呈“大”字型,砸在杨戬的云上。倒完了,一动不动地放空大脑。

  “走吗?”杨戬笑问。

  “再等一会,万一他又落东西,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可不想给他善后。”

  但是,特意在上空等着,不就是在善后吗?

  只要等得够久, 总会有好消息的。

  长得再慢的小桃树也会长,不会辜负嬴政的期待。

  “政儿,你的小树一夜之间长了好几寸, 你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了?”李世民发现了不对。

  孩子每天过来瞅瞅他的小树, 李世民也会跟着过来,连苗上几片叶子,发了几个芽孢,每根枝条什么长度,都拿手丈量过,再清楚不过了。

  “它喝饱了水, 当然就长高了。”政崽雀跃地站在小树旁边, 正着比一比, 再侧着背着, 举起手放在额头位置, “是不是和我一样高了?”

  “那还是你比较高。”李世民诚实道, “这个位置不够空旷,略受遮挡。——你在干什么?”

  小朋友二话不说, 掏出葫芦, 给小树苗浇水,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肯定是它喝的水不够多。”

  “公子。”房玄龄在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啦?”政崽不解。

  “浇水太多, 可能会淹死。”

  “什么?树还会淹死?”幼崽大惊, 连忙收起葫芦。

  “哈哈……”李世民大笑, “我说怎么长这么快呢, 你用花果山的泉水揠苗助长。那也没有我的葡萄长得快。”

  “桃树以后会长得很高, 结很多果子的!”政崽不服。

  “那是以后的事了。”李世民坏心眼地欺负小朋友, 怜悯道, “桃三杏四, 桃树三年才结果的。”

  政崽睁大眼睛,圆溜溜的,全是不可置信:“那葡萄呢?”

  “我是从你带回来的老根里截断扦插的,不是今年开花,就是明年结果,你输定了,政儿。”

  幼崽呆滞地立在原地,和他矮矮的小树苗一起湿漉漉的,颇为沮丧。

  事实上,这个比赛到底啥时候开始的,都没人知道。小孩就是这么好忽悠,随便一句话就当回事了。

  吃饭的时候说一句“我们来比赛谁先吃完吧”,也会马上得到孩子响应,并积极加快进餐速度。

  长孙无忌也从室内绕出来,摇头道:“又欺负小孩呢?政儿,我们不跟他玩了,舅舅带你去钓鱼吧?”

  幼崽疯狂心动,然后直接把葫芦塞素女手里,跑到李世民面前,扑进他怀里,仰着脸问:“今天有空嘛?”

  长孙无忌很无语,和房玄龄吐槽道:“你看这……二郎成天欺负他,他还成天黏着,我哄了这么久,都不肯跟我出去玩。”

  房玄龄笑道:“就算这样,你不还是整天围着他们父子俩转?”

  “谁说不是呢?”长孙无忌摊手,“你不也是?”

  李世民弯下腰,看着孩子充满期盼的眼睛,玩笑道:“不给你的桃树念诗了吗?”

  “今天已经念过二十首了。”政崽张开两只小手。

  “这不是十吗?”李世民故意找茬。

  政崽一点也不恼,握拳,再度开花,认真论述:“现在是二十了。”

  “这么厉害?都会数到二十了。”

  “所以可以去钓鱼吗?”

  “可以,今日休沐。”

  政崽欢快地跑进殿内,转过一道道门、隔扇、屏风与幄帐,到最里面的卧室去了。

  有一整面方方正正的置物架,放着他的东西。

  今天用哪根鱼竿呢?上次没钓到鱼,肯定是那根鱼竿不好,太短了,够不着,这次要换长一点的……

  政崽凝神思考,严阵以待。

  扶苏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政崽感知到了,瞬息之间就用灵力触动那根扶苏的丝线,传音过去:“扶苏?”

  扶苏那边像是没想到他这边反应这么快,反而无措地卡了一下,紧接着怕耽误他时间,忙道::“是我。我们……我和白起将军找到殷娘子,并且已经把她带出来了。”

  “是吗?”政崽眼睛大亮。

  他本是十分喜悦的下意识反问,结果扶苏以为自己言语不到位,马上补充道:“我们带着殷娘子夜里走水路,白起将军派鬼卒引开了追兵,目前没有危险。”

  “那什么时候入唐?”

  “这个得等等,殷娘子恳求我们,她想去寻她的儿子。找不到,她不肯走。”

  好麻烦。嬴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继而又觉得,殷温娇思念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她丈夫被贼人所杀,自己沦陷贼营十年,好不容易被救出来,心心念念的都是失散的孩子,实在是人之常情。

  这也是一开始李世民与李靖都觉得救援有难度的原因之一吧。

  她不肯单独逃生,那停留在江州被发现的几率,就会日益增长。

  好在,有白起。

  不管是多难的事,交给白起,便觉由衷的安心。政崽甚至不需要去思考白起要干什么,只要等对方的好消息就行。

  “白起怎么说?”

  “白起将军让我传讯给你,耐心等等,他会找到殷娘子的孩儿,将他们母子平安带给你。”

  “那你也告诉他,我现在在长春宫,不在长安,别找错了。”

  “好。”

  正事说完,便出现了几秒的空档。扶苏在等嬴政,嬴政在等扶苏,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一时便沉默了。

  

  政崽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插架里的竹钓竿,在光滑细腻的外壳上摩挲。

  “你有受伤吗?”

  扶苏答得很快:“没有,白起将军带着鬼卒,做什么都很快,我只是跟在旁边看着,都没出什么力。”

  “哦。江州危险吗?”

  “有不少小鬼巫术傀儡,但都被白起将军收拾了。”

  班门弄斧呢这是。

  又沉默了。政崽等了等,没等到下一句,就准备拿钓竿走了。

  却听扶苏那边低声道:“你近来可好?”

  “我很好,就是我种的树不好,长得那么慢,今年吃不到果子了。”

  “是什么树呢?”扶苏松了口气似的,立即接着这句话问。

  “是桃树。每天都在长,就是不开花,真讨厌。”幼崽踮起脚尖,费劲地抽出那根钓竿,拖在地上,沙沙沙沙。

  “再过几年,总是会开的。”扶苏安慰道。

  “我想让它早点开,我又不会一直在长春宫。”

  “你走的时候,把它带走吧。它就能开花给你看了。”

  “它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愿意。”

  “呸。”幼崽跟哪吒学坏了,呸完才惊觉,赶忙捂着嘴巴,左看看右看看,见李世民不在,才抱怨道,“不许说这种话。”

  “是我的错。”扶苏笑笑,顿了顿,察觉小孩心情不错,便抓紧机会,又问,“你是要出去玩吗?”

  “嗯嗯,钓鱼去!”

  扶苏不忍心打击他,委婉道:“那祝你竿不走空,每竿都钓上一条大鱼。”

  “那肯定!”政崽自信满满。

  隐隐约约的,那边似乎传来白起毫不客气的声音:“连气息都不会遮掩,能有鱼上钩才有鬼了。”

  “哼。”政崽就当没听见,飞快挂断。

  拒绝听所有不好听的声音!

  他哒哒的脚步刚走到杏色的幄帐那里,蒙毅那边微微地波动了一下。

  带着些恭谨与试探,问:“陛下有空吗?”

  “你们是商量好的吗?”政崽停下来,“你也有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陛下若是忙的话,就算(了)……”

  “不算,你说。”

  比起出去玩的时候不尽兴,还得惦记蒙毅要说什么,不如现在问清楚。

  任何事都不许耽误他玩耍,所以要提前解决。

  何况以蒙毅的性子,不会轻易打扰他。

  “兄长问了我几次,送了好几封信来,我犹豫很久,不好意思叨扰陛下,但实在为难……”

  蒙毅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是被蒙恬催得没脾气了,他也不会突然联系嬴政的。

  蒙恬不敢打扰他们陛下,就可劲骚扰弟弟蒙毅,自从得知陛下转世,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天天送信天天问。

  “蒙恬送信过来了?都写了什么?”

  “我现在寄给陛下?”

  “你念吧,我这边好多人。”

  嬴政继续拖着他的钓竿,在沙沙的轻响里,放慢脚步,听蒙毅读了一封蒙恬的信。

  蒙恬的信很短,短到政崽去看看小树苗,又去看看李世民扦插的葡萄,戴好出门的小包包,蒙毅就读完了。

  “暌违日久,隔世犹念,遥寄此书,问陛下安否?

  “听闻陛下转世,臣心甚喜,时时记挂,唯愿陛下岁岁无忧,日日安乐。

  “臣守上郡如故,外域妖魔偶有窥伺,皆却之。陛下不必为此忧心,臣在,长城就在。——蒙恬顿首”

  好简单,像这几百年里边境的风,不管怎么吹,蒙恬都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生在,死也在。

  政崽被抱上马车,心下一定,乖乖坐下来,耳边格灵格灵,呼吸间,已经能嗅到新鲜的草叶气息。

  大地在惊蛰之后苏醒,他朦胧中有点感觉,夜晚睡梦里,也会听见泾水汩汩的流淌声。

  窸窸窣窣的,还有竹笋钻出土地,虫鸟啁啁,嫩芽舒展,春雨淅淅,春风拂过万物的温柔轻响。

  遥远而细微,几乎要让嬴政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梦境与想象一般的感知。

  这样生机勃勃的季节,阳光那么暖,暖得让人骨头发痒,在家里根本坐不住,怎么也得出去走走,骚扰骚扰大自然。

  静极思动,政崽也乐意出来玩。

  特勒骠一看没人坐它,溜溜达达就跟到马车边上。它那次遇险之后,得到了李世民的无限爱怜,加餐加餐顿顿加,一个月起码胖了十斤。

  因为大胖马脑袋太大, 从而卡住车窗的惨剧,耽误了秦王府一刻钟的时间。

  “实在不行,把车窗这边锯掉一截吧。”这个过于爱马的自然是我们秦王。

  “殿下莫急, 我看尚有转圜的余地。”房玄龄出言安抚。

  “现在动手吗?”许洛仁卷起袖子。

  “那再等等吧。”

  “嘶……呼……”特勒骠的脸都快扭曲了, 脑袋卡在那里进不去出不来。

  政崽没眼看,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十分淡定:“阿耶,你让一让。”

  “啊?我吗?”李世民惊诧地往旁边让让。

  政崽伸出双手用力一推,那滑稽的马头猛然向后,居然就这么顺着力道被推出去了。

  “诶?”全场目视。

  “我怎么推了好几次都没有用?”李世民不解。

  “你根本没舍得用力啊!”政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才动手的。

  李世民那叫推吗?那叫摸, 生怕用一点点力让大胖马疼着。

  这能推出去才有鬼了。

  幼崽用一种“你就溺爱吧, 你看这马都胖成什么样了”的眼神, 瞅瞅李世民。

  长孙无忌乐道:“二郎素来如此, 从会走路就跟马一起玩儿, 爱得不得了,哪里舍得?”

  政崽严肃地拍拍特勒骠的脑袋, 警告它:“不可以再把脑袋伸进来, 下次再卡住了,我可不帮你。”

  大胖马嘶鸣两声, 用头蹭蹭小孩的手。

  “政儿好厉害!”李世民夸夸。

  “哼。”政崽收回手, 矜持地收敛着骄傲与得意。

  他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 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像在接收春天寄来的明信片一样, 从车窗的格子里向外看, 每一格都框着清新秀美的花草树木与来来往往的人。

  人总显得小, 而树总显得大。

  柳叶儿最细最嫩, 枝条柔软得像丝绸,只要有一点点风,便会舞出千姿百态的曼妙来。

  政崽总忍不住伸出手去,等那春风吹来柔柳,拂过他的手指与掌心,酥酥痒痒的。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嗖嗖地爬到柳树上,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撸着柳叶,往篮子里放。

  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转脸,另一棵榆钱树上也挂了两个小童,地面的沟垄里刷新出几个妇人,弯腰采着野菜。

  “ 采薇采薇?”政崽看了很久,分辨不出她们在采的是什么野菜。

  “好像不是。”李世民陪他看了一会,“是蕨菜吧?”

  “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小朋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多半来源于书,看到这些遍地绿油油的野菜,首先想起来的反而是这些句子。

  “都不是。”房玄龄没有嘲笑这父子俩不懂野菜,而是笑眯眯道,“应是荠菜。”

  “荠菜?”政崽念叨着,“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

  李世民忍俊不禁,揉揉小孩圆圆的脑袋,亲他一口:“再这样念下去就念成书呆子了。”

  “我才不会呆。”政崽拒绝kfc,“阿耶小时候不是这样天天读书吗?”

  “怎么可能?”长孙无忌毫不客气地戳穿,“除了吃饭睡觉,他一天能有一个时辰待在家里就不错了。”

  “都在外面吗?”

  “别提了,你能在任何地方看见他,除了室内。他出现在树上、水里、房梁、屋顶的可能,都比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读书的可能大得多。”

  长孙无忌有无数的例子可以举,鉴于他们兄妹和李世民认识的太早,长辈们又比较熟,某人年少时到哪都会鸡飞狗跳,所以有讲不完的黑历史。

  “就这种树,看到没?我转个头说句话的功夫,他就爬到树顶了。”

  长孙无忌随便指着一棵榆钱树,滔滔不绝,“等我再喊他下来,他已经摘榆钱送嘴里吃了。”

  “那咋了?”秦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大喇喇道,“我现在也能。”

  房玄龄与许洛仁纷纷侧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这树挺高哦。”政崽很务实,并不怀疑李世民那些光辉过往,只是针对这棵树的高度,客观提醒。

  “那是因为政儿你矮,所以看什么都高。”李世民才不把树的高度放在眼里。

  政崽很不服气,因为他会飞。只要他飞起来,再高的树也会变矮的。

  但现在人多,他也不好反驳,脸颊鼓得像河豚。

  李世民望着榆钱树,蠢蠢欲动。

  房玄龄不得不出声道:“这么多人看着,还是不要了吧?”

  他总是能立刻明白秦王想干什么,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很难阻止秦王。

  房玄龄不行,杜如晦也不行,他俩总是习惯性地顺着李世民,甚至有一种“他想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也不会怎么样”的纵容心理。

  长孙无忌那还用说?最多也就吐槽两句,骂又舍不得骂,拉又拉不动。

  李世民已经从蠢蠢欲动,变成摩拳擦掌了。

  他抄起无辜的崽崽,大步下了马车,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兴高采烈道:“政儿,我们去摘榆钱吧。”

  房玄龄: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真的。

  然而秦王府现在并没有一个能拿下秦王的谏臣,所以李世民卷起袖子就准备上树了。

  

  政崽还在看摘榆钱的小童们,好奇道:“这个是要用来吃的吗?”

  “对呀。”

  “好吃吗?”

  “蒸煮拌面都不错。”

  “那……”政崽心动。

  “殿下……”房玄龄劝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呢,父子俩已经脱离地面了。

  许洛仁连忙凑近,长孙无忌无力吐槽,房玄龄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政崽感觉很稀奇,风中招摇的小手很快就摸到了一片榆钱。

  这一串串长在榆树枝上的嫩绿色小薄片,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微微鼓起,形状像极小的铜钱,虽是果实,却长得像叶子。

  “因为长得像钱,所以叫榆钱吗?”政崽恍然大悟。

  “对。”李世民半倚半靠,脚下支着树杈,让孩子坐在臂弯,空出右手来,从锦囊拈出几枚铜钱,笑道,“看,是不是很像?”

  政崽接过来,一枚一枚地看着。

  “咦?怎么不一样大?也不一样重。”

  政崽试了又试,把铜钱叠在一起,确定道,“真的不一样,差好多。”

  “哦,这是叔宝给我的,在洛阳那边带回来的,很不值钱的钱。”

  政崽沉思默想,许久才道:“所以洛阳的粮食那么贵?”

  “有这个原因在。遍地都是私铸的**,以次充好,乱七八糟。”李世民摘了一把榆钱,揪下一片,哄孩子吃,“尝尝看,很甜的。”

  政崽犹豫不决:“真的可以生吃吗?”

  “可以的,你看那小姑娘,都吃了好几串了。”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看向隔壁树的小女娃,把正在嚼嚼嚼的小女孩看得不好意思了,从大口变成了小口。

  政崽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咬了一口。

  好神奇,这种树上的果实居然是可以直接吃的。

  它长得就不像能吃的样子,竟然带点清甜味。幼崽皱着眉头,慢慢吞吞地嚼了几下,怪模怪样地把这片榆钱吃了。

  “好吃吗?”李世民往后一靠,这树枝随之摇晃,把许洛仁心脏病都快晃出来了。

  “怪怪的。”政崽评价。

  “不好吃?”

  “唔……也不是不好吃……”政崽纠结着,“我好像变成了吃草的兔子。”

  “那很好吃了,我喜欢烤兔子。”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政崽在他怀里转过身,对这个高度毫无感觉,也不怕掉下去。

  虽然不算很好吃,但摘榆钱很好玩,一串串地揪下来,往地上的篮子里丢,颇有采集的成就感。

  “柳叶好吃么?”

  “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世民眉开眼笑,抱着崽崽直接往地上跳,稍作停留,就往柳树那边去。

  房玄龄顺手拽了枝全是嫩叶的柳条,递过去:“这就不必上树了吧?”

  “多谢玄龄。”李世民揪最嫩的叶子下来,分给小朋友,“如何?”

  “好苦。”苦得脸都皱成麻花了。

  “也没有啦,就是叶子味。”

  “这也能吃?”

  “穷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话题聊到这里,就有点沉重了。李世民并不想,给幼小的孩子带来太多压力,那是他们大人的责任,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玩耍就好了。

  ——就像他自己小时候那样。

  他便转移话题:“斜坡会有茅根草,那个最甜最好吃。”

  “斜坡?”

  “水边也有,我小时候拔这个掉到……”

  “滚进河里过。”长孙无忌在旁补充,“为此生了几天病,夜里发热,一直哭,哭得陛下与穆皇后没办法,又是烧香拜神,又是贴符纸,符上写着什么’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1]”

  “这你也知道?”李世民微讶,“咒语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舅舅同我们说的,大抵是陛下早年告诉他的。”

  “你们?还有谁?”

  “当然还有我妹妹。”长孙无忌理所当然道。

  政崽愣了一下,慢一拍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说的妹妹,是他的阿娘。

  亲戚关系就是这样,长辈们无比熟稔自然,但小孩稀里糊涂,可能好几岁了都搞不清谁是谁。

  不过,按理说,李世民其实只是单纯的落水发烧吧?毕竟,应该没有什么鬼祟能接近那时的他。

  片刻后,篮子里装了些柳叶榆钱槐叶和蒲公英的小黄花。

  李世民在斜坡那里向上面的幼崽伸出手,把他抱下来。

  “魏征?我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长孙无忌思量无果。

  “他去年随李密降唐, 但没有得到重用,已经自请去安抚山东,招抚李密的旧部了。”房玄龄解释道。

  “那现在在何处呢?”

  “可能快到黎阳了。”房玄龄推测。

  “那暂时没办法了, 且待以后吧。”

  缘分没到, 不能强求。

  春日的水边,到处都是吃的和玩的。

  政崽在树下蹦跶蹦跶,把松果给枝头的松鼠抛回去,看它一跳一跳的,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也觉十分有趣。

  “它尾巴好大, 像扫帚一样。”

  “那你的尾巴像不像扫帚?”李世民低笑。

  “我的尾巴没有这么多毛, 不能用来扫地。”政崽一本正经地解释。

  小朋友在树下抬头望, 松鼠在树上低头看,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着, 同时歪歪头。

  政崽像与它达成了什么默契似的, 锲而不舍地弯腰,摇摇摆摆地捡起松果, 调整了一下位置, 使劲往上抛。

  这个抛物线的公式似乎不对,就算松鼠很配合地探头探脑, 爪爪往下伸, 大半个身体都歪出去了, 也没有接到它的松果。

  这个时候松鼠想不想要松果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朋友一定要把这个松果还给他!

  尤其是大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投向这里的时候。

  政崽的胜负心顿时起来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认真地板起小脸, 一手撑着树, 另一只手把落地的松果捡起来,往后退几步。

  小松鼠翘着大尾巴在枝头向他张望。

  李世民就在两步之外,兴致勃勃地问:“要帮忙吗,政儿?”

  “我可以的。”倔强的小朋友拒绝帮助。

  他往后退退又退退,踩到了滑滑的蘑菇,差点摔倒。

  这个季节怎么又有蘑菇?

  政崽转头一看,一丛丛细细的白玉菇就趴在松树底下看热闹。

  “你好呀,小人。”“这棵树没有我们的树大。”“松果也没有我们的松果香。”“用这个榨油的话,油都不香了。”“就是就是。”

  这帮家伙又哪冒出来的?

  政崽无视了这帮小东西,往左边走两步,感觉有点斜了,又往右边走两步,然后仰起头,把手臂举得高高的,用力一甩。

  这一次那个松果不负众望,被抛得很高很高。

  然后慌慌张张的小松鼠没接到。

  李世民笑个不停:“实在不行我爬树给他送回去吧?”

  “殿下不可。”房玄龄紧急劝道,“不如用枝条递上去,更妥当些。”

  这倒是。

  李世民就拿起从芦苇丛折的芦苇杆,递给气鼓鼓的小朋友。

  “试试?”

  政崽把松果缠绕在芦苇竿头细细的茎叶上,弯弯的细丝带着他的期盼,歪歪斜斜地送到枝头。

  松鼠唧唧两声,两只小爪子扯走了他的松果,飞快地蹿进了一个高处的树洞里。

  不大一会儿又唧唧地冒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下面丢松果。

  “诶?”政崽傻眼,“它这是要砸我吗?”

  “怎么会,它是往空地上扔的。他是在感谢政儿呢。”

  “给我了,它吃什么?”

  “礼尚往来。”

  “哦。”政崽便跑到素女那里,嘀嘀咕咕,“它吃榆钱吗?”

  “兴许。”房玄龄回答。

  “那柳叶和野鸭子呢?”

  “松鼠应该不吃肉。”房玄龄轻声。

  长孙无忌笑道:“你一一喂呗,总有松鼠吃的。”

  政崽就在松树底下摆开了食物阵,榆钱、胡桃、枣子、栗子、小米、水鸟蛋和水鸟自己,一样一样地摆开,底下垫着叶子和松针,煞有介事的。

  松鼠是颇为机警的小动物,它在树上观望了很久。

  政崽很有耐心,乖乖地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翘尾巴的小松鼠从树干上滑溜地下来,一边睁着圆眼睛看他,一边唧唧地叫了两声。

  “它的尾巴真的好大!”政崽不禁感叹,“下雨天可以当伞用吗?”

  “可以吧?”李世民蹲下,饶有兴致地捏碎胡桃,放掌心引诱松鼠来吃。

  同样都是鼠,但是松鼠看上去就是顺眼很多,显得聪明驯良,身上的毛发都干干净净、油光水滑的,好像每天都有梳理。

  尾巴竖在后面,像个超级毛绒绒的天线一样。

  李世民早就觉得,自家崽崽的大尾巴,就跟松鼠一样,摸起来柔软又舒服,软得让人想变得很小,直接倒在这个尾巴里,枕着尾巴睡觉。

  那该有多惬意呀!做的梦肯定都是甜滋滋的美梦。

  当然啦,虽然崽崽不介意让李世民枕,但他整个人用来当枕头,好像都有点小,尾巴就更不够大了。

  

  好生遗憾。

  松鼠捧着胡桃仁,飞快地吃吃吃,张嘴的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吃完两颗胡桃仁,又跑去啃了两片榆钱,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李世民趁机拉着小孩的手去摸松鼠的尾巴,心痒痒,手也痒痒,不由自主地多摸了好几把。

  松鼠干饭的时候还让摸,吃完东西马上甩尾巴走人,躲进洞里不出来了。

  政崽就跑去钓鱼,认真又虔诚地守着他的鱼竿。

  任谁看到他端坐在水边的小模样,都会觉得这肯定是个天才的钓鱼高手。

  小朋友的长相和气质太能糊弄人了。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天才的空军。

  李世民在旁边打水漂,水花四溅,政崽却不再被水漂吸引了,反而道:“阿耶,你到那边去玩,不要打扰我钓鱼。”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换了个地方。

  少顷,树林里传来一声凄惨的鸟叫。

  政崽吓了一跳,生气地扭头:“阿耶!”

  李世民随手捡起花尾巴的野鸡,把弓箭和鸡都藏到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小孩。

  “春天打什么猎嘛。”政崽含怒。

  明明刚才打中野鸭子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啊,现在光顾着钓鱼了,野鸡叫一声都不许叫了。

  李世民蹑手蹑脚地放下野鸡,拔几根毛下来做毽子,再挑一根金色的羽毛绑到芦苇杆上,一屁股坐空军崽崽边上,安安静静地晃啊晃。

  一只黄色的蝴蝶被羽毛吸引,傻乎乎地以为这是它的同类,随着李世民摇动的节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飞舞得煞是好看,蹁跹多姿。

  但政崽目不斜视,依然一心一意地盯着水面上的浮线看。

  长孙无忌悠然地与房玄龄敲着棋子,调侃道:“实在不行还是下网吧,至少网不会是空的。”

  房玄龄微微而笑,向政崽那边看了看。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几乎五五分,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揪揪,暗金的发带垂下一对兔耳朵,正襟危坐,俨然一道绝妙风景。

  “我看这水颇清,鱼也颇多,然一直无鱼上钩,莫非没有放鱼饵?”

  “有鱼饵的。”政崽听见他俩蛐蛐自己了,马上提起鱼竿,让鱼饵露出水面给他们看,愤愤道,“是不是有?”

  “是是是,有。”长孙无忌忙应道,“不是鱼饵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

  政崽环顾四周,四周无人敢动,连树上的乌鸦都闭麦了,生怕他把空军的责任迁怒到自己头上。

  路过的狗,这时候都要被踹一脚。

  一条棕黄带斑点的鱼静静地游到水边,一动不动,跟傻了一样,仿佛是全体水族推上来的祭品。

  “阿耶!看!有鱼!”政崽小声兴奋道。

  “抄网吗?”李世民也小声。

  “不,我要把它钓上来。”

  到底在坚持什么呀?空军钓鱼佬。

  嬴政坚持,钓上来的跟抓上来的就是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幼崽屏息凝神,缓缓地控制着钓竿,让那条带着鱼饵的细线慢悠悠落入水中,再慢吞吞靠近那条不动的大鱼。

  大鱼还是不动。

  政崽攥紧了鱼竿,等啊等,等得素女都想下水帮他挂鱼了,那条鱼终于不耐烦,张嘴咬住了钩。

  小朋友刹那间激动起来,连拖带拽,连蹦带跳,李世民火速帮忙抄网,就怕这鱼不长眼,悬空的时候重新掉落到水里去。

  那小孩就要哭了。

  说实话,他还没见过自家小孩哭呢。

  算了算了,能不哭还是不哭吧,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正如月牙一般,难得笑得这么灿烂,纯粹无邪,硬生生拎着快有自己高的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四处炫耀。

  “阿耶,看我的鱼!”

  “哇,政儿好厉害,钓到这么大的鱼,还是鳜鱼呢。这个做滚鱼片粥肯定好吃,用来涮暖锅也不错,做鱼头汤也蛮鲜。你太会钓了!”

  李世民疯狂夸赞,给予无限肯定。

  政崽心花怒放,乐得到处跑。

  水里的河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朵浪花。

  做神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情世故。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

  “我要给阿娘写信,把这条鱼画下来!”

  “舅舅,看我钓的鱼!”

  “玄龄看!”

  “素女!”

  ……

  得亏这不是在回家路上,不然的话肯定要迷路,找不到家门口了。

  一里的路程都得走上两个时辰。

  把所有能炫耀的人都炫耀了个遍,政崽的喜悦无以复加,乐淘淘地坐下来,开始写信画画。

  “阿娘,我今天钓到了好大好大一条鱼,我画给你看!”

  一上岸就活蹦乱跳的鳜鱼被挂到树下,引发了小蘑菇们的围观。

  坏消息远不止一个。

  长春宫入春时, 北方的刘武周开始南下。

  长春宫入秋时,大唐已经快输得一败涂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过来,如一片又一片的乌云笼罩着长春宫。

  政崽对所有的军报都无比好奇和敏感, 每次只要看到军情急报, 不管本来在看什么书,玩什么东西,就算是在跟哪吒他们聊天,也会马上放下手边所有的事,跑过去。

  因为这孩子独一无二,所以李世民也从来不瞒他。

  不仅不瞒, 还会把所有的抱怨与吐槽都说给孩子听。

  “父亲让裴寂领兵去对抗刘武周了。”李世民顺手把几份军报放桌上, 让矮矮的小朋友能够看得见。

  “裴寂, 那个老头?”政崽想了想, 想起裴寂是谁了。

  就是那个总是坐得离李渊很近, 与他一起嘻嘻哈哈喝酒的老头。那天晚上公主打李元吉的时候, 裴寂也在呢。

  “他看起来不像个武将。”政崽对武将有自己的刻板印象,以李世民王翦白起为参照物, 和他们三个都不像的, 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本来也不是。”

  “他会打仗吗?”

  “他怎么可能会打仗?”李世民气得来回踱步,“父皇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派裴寂去做晋州道的行军总管呢?他这个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 他压根也没打过什么胜仗……”

  政崽瞅瞅快气晕的父亲, 先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完那几份奏报。

  他这几个月非常勤奋, 每天都抱着他的书, 把常用的字都认识了遍, 也基本都会写了。

  不得不说, 这时代流行的字体比大篆小篆都要简单多了, 看起来容易, 写起来也更容易。

  省了很多时间。

  “晋州道……”政崽知道晋州道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行军总管是什么意思,这些李世民都同他讲过。

  他记性很好,如今翻开地图,附近的这些地点也都认识得差不多了。

  “跟李元吉离得不远吧?祖父是指望他们两个互相照应吗?”政崽有点想笑。

  “互相照应个屁!”李世民怒气冲冲。

  “阿耶,不可以说脏话。”政崽一本正经地提醒。

  年轻的秦王大步过来,抱着孩子一顿揉搓,跟撸猫一样疯狂地撸,发泄着自己苦闷的怨气。

  道理李世民都懂,他甚至知道李渊为什么会这么安排,无非是任人唯亲收拢兵权,但是他还是很生气。

  一点气都不生,那他还是李世民吗?

  “裴寂根本不懂军事,他靠不住的!派他去打刘武周,那不是拿肉骨头去打狗吗?”

  “嗯嗯,有道理。”政崽点头,“大狗啊呜一口就把骨头吃了。”

  冷静的小朋友应和着此时暴躁的父亲。

  “李元吉更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他居然能强令车骑将军张达率百名步兵迎战刘武周。[1]

  “他是怎么想的?拿步兵对战骑兵,而且只带百人,这是给敌人送菜吗?送菜都没有这么送的。他还一点支援都不给,这跟让人送死有什么区别?刘武周骑兵一个冲锋,张达全军覆没了!全军覆没!”

  李世民的脑瓜子气得嗡嗡的,他对军事战况的想象力过于优秀,看到这个军报的时候,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就已经是对战的场景了。

  张达处于一个怎样危险的情况,手下的百人是怎么死光的,刘武周何等猖狂,李元吉那个傻缺多么愚蠢残忍,他全都能想得出来。

  也因此,他看到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血淋淋的。

  政崽没他这么愤怒,他更多的是觉得荒谬。

  小手一卷一卷地往下翻,翻到了有张达的那一卷。

  “张达死了吗?”

  “没有。”李世民幽幽道,“ 他很怨恨,于是投降刘武周,引敌人袭击榆次,榆次陷落了。”

  政崽偏过头去看他的面色,父亲看起来不像是冷静下来了,而更像麻木了。

  “没事的。”政崽安慰地用小手拍拍他的手背,“丢掉的城池是能收回来的。”

  “但丢掉的人心是很难收回来的。”李世民头疼。

  说句难听的话,张达还不如死了呢。李元吉竟然能蠢到在大战在前的时候,这样欺辱自己手下的将军,活生生、明晃晃地逼他去死。

  落在敌人眼里简直是笑话。

  落在自己人眼里,又何尝不唇亡齿寒呢?

  这一次是张达,下一次是谁?

  是不是只要跟李元吉有过节,只要李元吉看不顺眼,都可以在如此重要的战事里,随意地逼那人去死?

  李世民碎碎念,将这些都告诉孩子听。

  “哦。”政崽若有所思,“阿耶这么生气,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吗?”

  如果仅仅是丢一个榆次,李世民不会这么怒的。

  军报从前线送到长安,再从长安送到长春宫,是有一个时间过程的。

  当收到这份军报的时候,前线说不定已经打到下一阶段了。

  李世民的推算当然要比军报更快一步,甚至几步。

  

  这就跟下棋是一样的,落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下面几步可能的发展了。

  “刘武周新收了一个猛将叫宋金刚,多半已经直入太原腹地了,一旦父皇派去的援兵晚一步,李元吉就可能放弃太原。”

  政崽一点也不怀疑李世民的推断,有时对方忙于处理公务或练兵时,他还会私聊王翦。

  这个乱世本来与王翦无关,但小小的主君问了,王翦就会多加关注,时刻准备为嬴政解惑。

  “阿耶说李元吉会丢掉太原。”

  “那多半会。”王翦很欣赏秦王的武略。

  “那怎么办呢?那可是阿耶的老家。”政崽有点忧愁。

  王翦并没有办法,通过灵契这样的传音来窥见小主君在干什么,但却仿佛能够看到,政崽托着腮,兀自发愁的样子。

  嬴政总是想的很多,从小就这样。

  “那也无妨,只要关中还在,秦王还在,丢多少地方都收得回来。”王翦的笃定或多或少也安慰到了政崽。

  没过多久,长春宫就收到了一堆战报。

  李元吉扛不住压力,连夜带着他的妻妾弃城逃跑,直接跑回了长安。[2]

  什么太原易守难攻,有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不好意思,他不守了。

  他不仅跑了,他跑之前还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他是出城迎战的,让刘德威好好守城。[3]

  不知道刘德威知道他跑了是什么心情?

  李元吉前脚刚跑,晋阳后脚就陷落了。

  晋阳是整个并州的治所,也是太原的核心区域,本来既有强兵又有足够的军粮,防守几个月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但架不住李元吉跑了呀!底下人不傻,直接开城献降了。

  晋阳这一丢,整个太原几乎全部落入敌手。

  太原公子李世民:“……”

  太原都没了,还什么太原公子啊?

  丢脸这件事情,一个赛一个,李元吉丢完裴寂丢。

  裴寂丢人现眼丢得跟国足似的,打一仗输一仗,输一仗就撒丫子跑,打仗没赢过,跑路没输过。

  在跑路这个赛道上,可以跟古往今来的所有跑路高手比一比了。

  裴寂跑了一天一夜,并州没了,晋州又丢了。

  裴寂接着一路跑,又跑到了绛州,宋金刚在后面一路追,跟猎豹捉羚羊似的。

  裴寂不敢打,也打不过,下了一个非常糊涂的命令,逼附近两州的百姓全都焚烧粮草,坚壁清野,不给宋金刚留下任何粮食。

  战况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打都还没打呢,就先祸祸自家地盘上的百姓。

  这下不仅士气低迷,民心也丧尽。

  整个河东,短短一两个月,什么都快丢光了。

  长春宫的军事会议常从白天开到晚上,灯烛也时常半宿半宿地亮。

  政崽一直陪着,但精力实在不够,中午吃得饱饱的,午后很快就犯困。

  “你睡吧。”李世民回头看看他,抬手准备把孩子抱进卧室床榻。

  政崽摇了摇头,发出了否定的哼唧声,捂住嘴巴打哈欠,眼睫毛不住地往下坠,困得稀里糊涂,但执意道:“我在这里陪你。”

  “会吵到你的。”

  “不会。”

  “好吧。”李世民纵着他,任由小朋友在自己怀里打盹,脸颊往里侧侧,睡得很香。

  房玄龄他们一开始还觉得很震惊,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还会自觉控制音量。

  为此,李世民自己都不得不更加沉着,不然一惊一乍的,会惊扰到睡着的小孩。

  一个多时辰后,半梦半醒的政崽听到房玄龄在说:“太子这般失误,于我们而言也并非坏事。”

  太子?

  怎么还有太子的事?

  政崽动了动,人还没醒,耳朵就醒了。

  “不睡了吗?”李世民低低地问。他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只是政崽头下多了个软枕,肚子上盖了件单衣。

  小孩睡觉的时候体温是会升高的,靠着大人睡,两人都会觉得热。

  “太子怎么了?”政崽与残留的困意作斗争,挣扎着想爬起来。

  “是凉州那边。”

  “凉州不是已经降了吗?”

  在场的几人已经没有谁会对小公子如此顺口的接话,感到惊疑了。

  长孙无忌探身看了看政崽,见他脸颊热乎乎得发红,拿走了小孩肚子上盖的衣服,温和地答道:“是降了,陛下派太子去接收凉州的降兵。”

  “这个我好像听阿耶说过。”政崽揉揉眼睛,嘀咕着,“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了。”李世民叹气。

  嬴政并不在乎这孩子是男是女, 私心里他巴不得自己是独生子才好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父母太年轻,感情又太好, 只要能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在一起, 总不能隔开他们,不让他们亲近吧。

  算了,管他是弟弟还是妹妹,母亲没事就行。

  “阿娘还好吗?”幼崽只关心这个。

  “说是很顺利。”这个消息多少安抚到了李世民,在一堆糟糕透顶的军报里,譬如天降甘霖。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温声细语, “我托孙神医多去照看, 你阿娘说你的护身符也非常管用, 临盆的时候一直在亮, 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他的声音愈发小, 与关切的孩子说着悄悄话。

  “她很好,孩子也很好, 是个男孩, 六斤四两,比你出生的时候要大很多呢。”

  “那当然啦。”他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

  李世民怜爱地搂着政崽, 贴贴他的小脸, 很满意脸颊这个肉嘟嘟的触感, 感叹道:“还好现在长到这么大了。”

  那时候他总是会忧心, 这孩子会不会长不大?

  现在聪明伶俐, 活蹦乱跳的, 烦躁的时候看这孩子几眼, 想想自己还有这么漂亮优秀的孩子, 心情都没那么糟了。

  “阿娘有寄信过来吗?”

  “现在还没有,她得休息几日。孙神医传信过来了。”

  政崽就从满桌情报里,找孙思邈的那一封,与秦王府送来报喜的讯互相印证。

  长春宫离长安还算近,信传得也快一点。

  只是许久未见她,难免想念。

  之前政崽也想过,反正他会飞,干嘛不在晚上偷偷飞回去看看她呢?

  他这么想了,当时也就这么做了。那会儿还是春天,趁着夜色掩盖,假装睡着,努力忍着困意,撑到半夜,悄咪咪溜出去,折了枝桃花,坐在他的云朵上,兴冲冲往秦王府跑。

  长安城门上的椒图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秦王府门上的椒图睡眼朦胧地抱怨:“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干啥呢?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你跟城门上的椒图是一只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那我进去喽?”

  “你母亲都睡下了,你去惊扰她干啥?”

  政崽愣了愣,想想是这个道理。但小孩子想念母亲,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

  想见她,所以就来了,没有考虑那么多。

  “我会很小心的。”

  “去吧去吧,懒得说你。”椒图重新闭上眼睛。

  政崽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轻手轻脚地穿墙而过,很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把那枝桃花放到了长孙无忧的枕边。

  可她竟然醒了。

  “政儿?”

  随侯珠调亮了一点晕黄的暖光,政崽手足无措,有点害羞,又有点欣喜,垂着尾巴,咕哝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扰阿娘睡觉的。”

  “我只庆幸我看到了你。”长孙无忧动作很慢地靠坐起来,有些迟缓笨拙。

  政崽发现她不方便,更歉疚了,着急忙慌地给她扶枕头。

  长孙无忧温柔浅笑,眷恋地抚摸着孩子,上下逡巡:“你与二郎一切都好吗?”

  “我们都很好。阿娘你呢?”

  “我也很好。政儿最近在做什么?”

  “在种树,种好多好多树,树苗是从花果山带回来的,那里的花好漂亮,到处都香香的……”

  其实他就是想说这些的,信的空间太小了,写起来很累,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攒在一起就更多了。

  等到心里实在攒不住了,就偷偷摸摸跑回来,叽叽咕咕全都告诉她。

  他说一句,长孙无忧就应一句,引着他接着往下说。

  她永远是最好的倾听者,情绪价值拉满。

  “这桃花就是政儿你种的吗?难怪这么香这么隽丽。”

  “嗯嗯,我种的。虽然只开了三枝花,长得也不够高,不过明年一定会开很多花的。”

  如果李世民在这里,一定会戳穿小孩是拿花果山的泉水作弊的。

  “明年长安的花树也会开的。政儿送来的那些种子,我都让人种下了。”

  “那太好了。”

  政崽絮絮叨叨的,从孙悟空哪吒说到野鸭子松鼠,尤其必须要提一嘴他钓的大鱼。

  长孙无忧眉眼弯弯,给孩子顺了顺睡得炸毛的头发,满心欢喜地听他说话。

  那天晚上到底说了多少的话,政崽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困倦得不行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长孙无忧便催他快快回家。

  可是秦王府才是他的家。

  然而李世民在长春宫,一时半会回不去。

  “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们一家总会团圆的。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长孙无忧这样告诉他。

  政崽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天晚上一样,如此期待战争快点结束。

  

  那晚回长春宫的时候,他还被李世民抓包了。

  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李世民却已经醒了很久了,把回来的幼崽揉得像个包子。

  得知他是偷偷回的秦王府,还非常哀怨道:“怎么不带我一起?”

  没办法带你一起啊,你也太大只了,而且好显眼。

  肯定是麒麟告的状,虽然他并没有看到麒麟在哪里。

  哼,不管,总之记麒麟一笔。

  政崽在开会的时候魂游天外,注意力发散出去很久,又被正经事勾回来。

  “安兴贵辗转托人送信,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问殿下你要吗?”长孙无忌问。

  “嗯?”政崽有点懵,“送儿子做什么?阿耶不缺儿子。”

  众人都有点忍俊不禁,长孙无忌笑着解释:“不是来当儿子的,是送儿子过来秦王府任职。”

  “安兴贵……是凉州的将军吗?”政崽好像明白了。

  “安家是凉州的大族,如果他是诚心诚意投唐的,那么河西五郡,也就不用担心了。”

  政崽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河西五郡,有点惊讶:“好远哦。那么远,他为什么要投靠大唐呢?怎么不自己称王?”

  “不是所有人都有称王的野心和能力,背靠大树好乘凉,越早过来,得到的好处就越大。”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原始股的含金量当然是最大的。

  安兴贵既然不想自己当老大,那肯定要找一个靠谱的老大,早点递交投名状。

  幸运又不幸的是,李建成没有接稳这个投名状。

  政崽懂了,总结道:“安兴贵觉得太子不行,所以想转投我阿耶?”

  “是这个意思。”长孙无忌赞同。

  李世民却问道:“他儿子多大了?”

  “嫡子安元寿,今年十三。”

  回答的还是长孙无忌。政崽发现,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是有分工的,在人际关系的对外联络方面,几乎都是由长孙无忌来干,而处理各种文书的内政,则是交给房玄龄。

  “十三岁,是不是有点小了?”李世民犹豫不决。

  长孙无忌道:“那,同安兴贵说一声,过两年再送过来?”

  “先等等。”李世民低头看崽。

  政崽:“?”还有他的事吗?

  这事儿暂且搁下,不算什么紧急的事。

  晚间星河灿烂,政崽特地等了星星为主场的夜晚,在院子里摆一桌瓜果酥山。

  仗还没开始打之前,日子总还得过,整日紧张兮兮严阵以待,反而会给属下带来无穷的压力。

  李世民现摘了两串葡萄,放盘子里凑热闹。

  “又在喂星星?”他笑眯眯,“今晚准备弹什么曲子呀?”

  政崽端庄地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为孩子特制的、等比例缩小的七弦琴。

  李世民一看他弹琴老想笑,就那圆乎乎的小手,拂弦也好,勾弦也罢,怎么看怎么可爱。

  政崽总觉得自己本来就会弹琴,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曲子该怎么弹,奈何人太小手太短不够灵巧,跟不上曲子本来的节奏。

  便只能选简单缓慢的古曲,慢慢吞吞地练习。

  “真的不学琵琶吗?”李世民横抱着琵琶,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节,好生遗憾。

  政崽看了看那琵琶,摇摇头:“以后会学的。”

  “凤凰真的会来吗?”李世民故意叫错,逗孩子玩。

  “是朱雀啦。”政崽纠正。

  “好吧,朱雀。”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揪葡萄喂他吃。

  “阿耶,我在弹琴。”不要捣乱好不好?

  政崽一张嘴,那葡萄就塞进来了,手本来就慢,这下好了,琴音更是断断续续的。

  有点想生气,但葡萄闻起来酸酸甜甜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井水的凉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好好吃,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我种的葡萄,好不好吃?”

  “好吃!”

  琴音断了断,酥山清凉一夏的香气却没断,在璀璨的繁星下飘散。

  除了原味的乳白色,还有石榴红、桑葚紫、蜂蜜黄,用果汁调的颜色,点缀了冰镇的果粒,俨然一桌水果冰激凌开会。

  “为什么阿耶种的葡萄,今年就结了这么多果子呢?”

  “因为你带回来的泉水,我也浇了。”李世民诚实道。

  “什么?”可恶,同样都是揠苗助长的,怎么可以说他?

  政崽瘪瘪嘴,用眼神控诉李世民。

  心虚气短的父亲大人,连忙剥葡萄给孩子吃,熟练地顺毛:“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种的桃子都没有结果。”很不甘心。

  “桃树本来就要慢一些的,但春日里花开得很美,这就是葡萄比不了的了。”

  四象们僵硬得像在电梯遇见班主任的小学生,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李世民喜出望外,好奇地一个个看过去。

  青龙,长得跟自家崽崽有点像, 但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他们是两种生物。

  白虎!好大好威风,好漂亮的老虎,皮毛像缎子一样,油光水滑的,好蓬松的毛茸茸,比一般的老虎显得都要干净, 可能是白色衬托的。

  好想摸几把, 肯定很柔软。

  朱雀金红金红的, 这颜色也太好看了吧, 长长的羽毛金光熠熠, 华丽辉煌, 宛如火焰与星河都在她的羽毛上流淌。

  玄武……跳过。

  “不知几位贵客同时来临,舍下简陋, 招待不周……”

  秦王笑眯眯地开始社交。

  “不敢不敢。”“不陋不陋。”“不周不周。”

  三象们对失言的白虎怒目而视, 离得近的纷纷给了他一爪子或者一尾巴,不约而同地指责道:“别乱说话。”

  超大的老虎委屈巴巴地飞机耳, 怂眉耷眼地低下头, 用爪爪捂住嘴巴, 耳朵都快低成向后的一条线了。

  好可爱!李世民疯狂心动, 恨不得把眼睛长在白虎身上, 一迭声道:“诸位请坐, 我让人再上些佳肴来。”

  “不用不用。”“你坐你坐。”“我们马上就走, 我们不吃。”“我想吃樱桃毕罗。”

  白虎小声地哼哼, 被一顿围攻。

  “什么樱桃毕罗?”“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一只老虎吃什么樱桃?”

  “老虎就不能喜欢吃樱桃吗?那你怎么想吃酥山?”白虎飞机耳,但是不服。

  “樱桃的时节已经过了……”李世民略微迟疑。

  政崽拉了拉他的手:“素女那里有存。”

  行走的冰箱素女默默地点点头:“我这就做。”

  于是白虎老实了,任玄武怎么嘀咕,他也赖在院子里不走了。

  朱雀当然也不想走,不然何必把他们都忽悠过来呢?

  要死一起死,要挨骂就一起挨骂,法不责众。

  她很自觉地缩小体型,并保持一个闪亮亮的美丽状态,时刻吸引着李世民的目光。

  她一缩小,同伴们也都跟着缩小,不然这个院子就显得太挤了。

  “诸位请坐。”

  “您请您请。”

  馋嘴家伙们唯唯诺诺地坐成一排,假模假样地装不好意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要扭捏作态。

  李世民失笑,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们:“再不吃真的要化了,你们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挑。”

  “那我吃喽?”青龙马上化为人形,左顾右盼。

  白虎也想变成人形,但被朱雀按住了。

  她偷偷摸摸提醒道:“你要是变成人形,他会很失望的。”

  “那我怎么吃?”

  “努力。”

  努力什么呀?老虎的爪爪怎么拿勺子?捞都捞不起来,只能用舌头舔了。

  嘿,还别说,确实挺好吃的。人族怎么这么会搞吃的呢?一年四季的果子,白虎也见多了,什么果子他都吃过,但为什么被人一搞,味道就不一样了呢?

  冰凉清甜,入口即化,绵密润泽,冰镇的果子在嘴巴里爆开,汁水四溢,融合了细腻纯正的奶香与甘甜,像是在最热的时候一个猛子扎进清泉里,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觉得惬意。

  舔舔舔,使劲舔,嘿嘿嘿,真好吃。

  素女做事不可谓不麻利,分分钟备好了烧烤的炉子,从螺壳里拿出各种早就准备好的食盒。

  一份份新鲜的肉片与菜蔬,定格在最好的状态,往涮油的平底锅里一放,滋滋作响,煎出的肉香味恒久热烈。

  “不是在火上烤吗?”青龙挠头。

  “都一样。”朱雀以人形坐下,优雅地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品味着石榴味的酥山,还很爱美地将本体最靓丽的羽毛保留下来,作为衣裳的装饰品。

  “不一样,火烤的才最好吃。”

  朱雀给了他一筷子,刚烤好的肉片蘸上搭配的酱料,直接戳青龙嘴里。

  青龙忙着嚼嚼嚼,不嫌烫,也不反驳了。

  但素女听到了,飞快地准备好了烧烤架与肉串,炭火烤肉也开始了,绝不让顾客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李世民手痒痒,还不忘抱起崽崽给自己压阵,狐假虎威(?)地走近四象。

  青龙眼巴巴地看着在炭火上滴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可以吃了吗?”

  “才半熟。”李世民笑道,“你吃生食吗?”

  青龙连忙摇头,往旁边让让,给李世民腾出地方来,乖巧道:“那我再等等。”

  白虎眼睁睁看着左右把他给卖了,还不能龇牙,因为某人的手已经摸到他脑袋了。

  他是虎不是猫!

  摸耳朵也就算了,不可以摸尾巴!

  摸尾巴也就算了,怎么还得寸进尺摸肚子?

  

  “哇!”哇什么哇?

  “真的好干净好软和,比药师家的老虎还要漂亮,毛居然一点都不硬……”

  那是因为他把毛毛调整到最软最适合撸的样子了!不是天生就这么软绵绵的!

  白虎在心里抓狂,趴在地上不敢乱动,耳朵都快塌没了,尾巴被李世民盘在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政崽对这个场面很满意,任由父亲抱着自己倒进白虎的绒毛里,发出幸福的喟叹。

  白虎卡车变成了白虎沙发,茫然地看着身上滚来滚去的一大一小。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

  白虎的目光扫到谁,谁就移开视线,最后只剩玄武良心发现,吱了一声:“我倒是可以替你,但是……”

  但是大乌龟不是毛绒绒,实在吸引不了李世民,硬邦邦的龟壳能把头撞破。

  综合来说,猫科动物的建模真的是一级棒,不管大猫小猫,抱着一顿猛吸,软乎乎的,就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暂时抛开,发自内心地得到了治愈。

  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李世民躺在白虎腹部,枕着白虎的尾巴,举起政崽亲亲亲,快乐得晕了头,像做梦一样。

  “谢谢政儿。”

  “嗯?”政崽快被他亲迷糊了。

  “我小时候就一直想养只大老虎,但是父亲母亲都不让。”

  “哦。”换了谁都不会同意吧?

  “后来我看药师家有只老虎,又想养,你阿娘又不让。”李世民碎碎念。

  政崽瞅了异想天开的父亲一眼,心里举双手双脚赞成母亲。

  “药师都可以养,我怎么不行?”秦王不甘心。

  “家里人好多,老虎会吓人的。”政崽认真道。

  别瞎折腾了,玩玩现成的猫,过把猫瘾得了。

  “多亏有政儿,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人前多少有点偶像包袱的秦王殿下,当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化身蠕动的猫猫虫,咬一口崽崽的小脸,在白虎身上爬上爬下,滚过来滚过去。

  幸好白虎够大,地上铺了席子,可以由着他玩。

  青龙幽幽地吸了口气,目瞪口呆,偷偷戳戳同伴传话:“确定这是我们帝君吗?没搞错吧?”

  “你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放锅里炸成丸子。”朱雀不客气道,“这谁会认错?”

  白虎悄咪咪磨牙,舔舔乳白的酥山,传音抱怨:“你当我是什么了?不是谁都可以把我当垫子的好不好?”

  “其实挺像的。”玄武的发言太温吞,被七嘴八舌的刷屏给盖过去了。

  “……好神奇。”李世民摊开身体,双手围拢着政崽,与他一起看向夜空。

  “神奇?”政崽不解地重复。

  “我很小的时候,喜欢爬屋顶上看星星。我一转圈,就感觉整个天空所有的星星都在围着我转,它们都离我很近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

  政崽左看右看,乐道:“现在真的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了。”

  满天的星辰倒映在他们眼里,轻轻眨一下眼睛,这生生不息的银河似乎也跟着眨眼,闪闪烁烁。

  政崽本不饿,但是李世民陪几位神奇的客人吃夜宵,他也就跟着吃了小份的酥山。

  长春宫的存酒不多,之前抽空请了秦琼他们一次,这回就挑最好的拿出来,邀请四象享用。

  四象受宠若惊,连忙推辞,竟然没有一个忍不住的。

  “其实我们正当值,偷偷吃点东西也就罢了,若是再喝醉了,可麻烦得很。”青龙馋得很,勉强忍着。

  顶头上司(的转世)在你上班摸鱼的时候邀你喝酒,你喝不喝?

  不喝,绝对不能喝!

  以后全是黑历史和证据啊。

  “星象也会醉吗?”李世民觉得好稀奇。

  四象们看他更稀奇,就像听说有种花叫“炸糊的花生米戴黄帽”一样,古怪的心情难以言说。

  但管他呢,反正大家是一起的,来都来了,吃吃吃。

  烟火袅袅的烤肉香持续到了后半夜,桌上的酥山与瓜果也被清空了,白虎甚至把面前的盘子都舔干净了。

  “吃饱了。”

  “我还想喝葡萄酒。”

  “我看你像葡萄酒。”

  “我才不像,我又不是紫的。”

  “走吗?”

  “嘘……”朱雀示意他们噤声。

  四象的目光刷刷地投过去,靠在白虎身上的父子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神态安宁。

  大的抱着小的,互相向对方的方向侧着身子,挨挨挤挤。

  那孩子被衬托得更小了,圆乎乎的一团。

  重重的心事都被掩盖在心底,李世民表露出来的自然还是言笑晏晏,从容不迫。只是一放松下来,就被困意笼罩了。

  白虎宛如暖洋洋的电热毯,在夜色里散发着催眠的温度,还会把尾巴搭在李世民和政崽身上,呈现出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奎木狼怎么了?”

  “他又不安分了?”

  “如果是说他和披香殿玉女的事情的话, 我知道一点。”白虎应声。

  “你知道?”大家纷纷惊诧。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奎宿是西方七宿之首,归我统领,我要是连他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乱了套?”白虎振振有词。

  这家伙居然不傻!

  玄武便放心地趴下来:“既然你心中有数, 那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虎一脸懵逼。

  “你不打算管吗?”

  “他跟玉女勾勾搭搭,同我有什么关系?”

  白虎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反而把其他人给震住了。

  “你想假装不知道?”青龙瞥他,“万一惹出事来怎么办?”

  “惹事的又不是我。”白虎直接道,“咋的,我还能把奎木狼腿打断, 用铁链子栓起来, 不许他去谈情说爱?”

  朱雀的眉头微微一皱, 很快又松开:“正好遇上取经的事, 奎木狼要是跑了, 也是一劫, 让孙悟空打他一顿,倒也不是坏事。”

  “是吧?朱雀也这么说。”白虎得意洋洋, “这是在给天庭立功呢。”

  玄武看了看那边睡着的父子俩, 低低道:“取经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那也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四象,在帝君归位之前, 我们只要守住天之四极就好了。天总不会再塌下来吧?”白虎很乐观。

  “问题是……”朱雀看向李世民和他怀里的政崽, 欲言又止。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帝君不会真的归不了位吧?

  如果是真的, 那算好事还算坏事呢?

  青龙看看天色与星辰的位置, 嘴巴一抹, 恋恋不舍:“不早了, 得走了。”

  “那我咋办?”白虎急了, “你们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

  玄武默不作声地靠近,在李世民和政崽之间稍作犹豫,凝了块冰出来,落在李世民手里。

  秦王蓦然惊醒,下意识抖抖手,丢掉那块冷冰冰的东西,然后摸了摸怀里软软的崽。

  玄武向他致歉道别,礼貌俯首,两只前足|交叠,客客气气道:“承蒙……殿下款待,我等即将回去,愿殿下前程似锦,早日得证紫微。”

  紫微这个词,在这种句式里,仿佛就是指代了帝王之位,李世民很自然地按照自己的认知去理解了,以为这跟袁天罡说的差不多,也是一个祝福的预言。

  他单手抱起孩子,拍拍小孩的肩背,让受了惊扰的崽崽接着睡,笑道:“借贵客吉言,有此奇遇,我亦十分欢喜。”

  他已经能非常坦然地接受旁人告诉他“你将来会当皇帝”这件事,并且跳过了所有心理挣扎,先稳扎稳打地增强己方的实力再说。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四象们纷纷颔首作揖,白虎终于可以跳起来活动活动了。

  他们化为金色流光,倏忽之间,就回到天际去了。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很神奇。李世民这样想着,抱着政崽回室内睡回笼觉。

  武德二年最后安宁的日子似乎就这么到头了。

  紧张的气氛一日比一日|逼近,连程咬金都感觉到了。

  “是要打仗了吗?都开始检验铠甲武器了。”

  “还没有。”秦琼沉稳地回答他。

  “是不是快了?听说宋金刚打的很猛,裴寂支撑不住了。要我说,这老小子就不是个打仗的料。陛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不可乱说。”秦琼连忙打断他。

  “本来就是嘛,人人都知道,还不许说了?”

  程咬金撇撇嘴,显然心里并不服。

  秦琼明白,裴寂一输再输,多少搞得长春宫这边也人心躁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李渊手里想打的牌全打完了都没用的时候,他就只能打李世民这张底牌。

  然而问题就在于,李渊到底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不得不拉下这个脸。

  政崽的耐心都快耗尽了,大概人小,心小,耐心也要少一点。

  “他怎么还不发诏书呢?”

  “是敕令,不是诏书。重大国策,才是诏书。”李世民纠正。

  “全军覆没了,连援军也覆没了,还不够危急?”政崽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李渊到底在搞什么啊?这皇帝到底能不能当?不能当赶紧拿根白绫吊死,让位给秦王好不好?

  政崽一肚子火气。

  九月,长安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刘文静失宠的小妾让其兄状告刘文静谋反,阴图不轨,李渊知道后二话没说就把刘文静下了狱,让裴寂和萧瑀主审,欲定刘文静死罪。

  证据没有,证人就是刘文静的小妾,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呢?一是刘文静与弟刘文起饮酒,醉后拔刀砍柱,怒喊道:“必当斩裴寂!”

  二是刘文静府上据说闹妖怪,所以请人到府上来做法驱邪。[1]

  “谁谋反?”政崽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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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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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第151章 打上天庭?第152章 一切尘埃落定第153章 睡美人与他的小伙伴第154章 来,我抱你。第155章 上元佳节逛街去第156章 携手同归第157章 怎么死的?第158章 你们父子也会吵架?第159章 太子妃的人选第160章 太子大婚第161章 结啦第162章 番外一:出海把鲛人弄哭第163章 番外二:扶苏成长日记第164章 番外三:二凤和紫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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