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幻影没有停留很久, 毕竟,那只是个幻影。
不过是摸了几只凑近的小猴的脑袋,毛茸茸的猴手也会觉得小猴子毛茸茸吗?
“不慌不慌, 我其实还在千里之外呢, 不过是惦记你们,抽空过来看上一眼。”
是千里吗?是万里吧。
“那大王还走吗?”“别走了吧?”
“嗐,尽说小儿话。”孙悟空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忙不过来似的,嘴上还不忘念叨, “俺老孙还有正事要办呢。”
便有几只猴子泪眼汪汪, 呜呜咽咽, 引得孙悟空急促眨眼, 硬憋着酸涩之意, 故作不在意的样子, 轻松地笑出声来。
“客人都看着呢,休要惹人笑话。”大圣拍拍这个, 拍拍那个, 抓紧时间说清楚,“看到哪吒小太子和旁边那个小仙童了吗?他们帮过你们大王, 今过来讨几棵苗, 只要别把咱花果山搬空了, 就由着他们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都听大王的。”“我们也要帮忙吗?山上的树很多的。”
猴子们很听孙悟空的话, 估计孙悟空说太阳是方的, 它们也会努力表示对对对。
但是——
政崽疑惑地看看身边的杨戬, 明明二郎真君就在这里, 咫尺之遥, 但孙悟空一个字也没提。
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猜测着,莫非孙悟空看不见杨戬在这里吗?
不是本体的话,实力有差距很正常。
这俩之间有误会,但现在不是点破的时候,既然杨戬不想说,那嬴政也就当不知道。
小猴子们还没哭完,眼泪鼻涕一大把,孙悟空无奈,叫了两只老猴,交代几句。
大圣的目光留恋地望了一圈,落在那些开花的树上、流淌的瀑布与源源不断赶来的猴子们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用眼睛把故乡与猴都看遍,就化为金红的飞光,如尘烟般消散了。
小猴子哇哇大哭,满地打滚。
最稳重的那只老猴,擦擦眼睛,双手缩在胸前,挂着树叶藤蔓编织的衣裳,小跑过来,向哪吒与政崽作揖。
“小猴们不懂事,吵闹了些,三太子与仙童都需要哪些苗?列一列,我们帮忙挖,也快些。”
哪吒纯粹是陪孩子玩的,随口道:“你要什么?”
政崽不大了解花果山都有什么,也不知道哪些适合弄到长安附近种,就问道:“都有什么呢?”
“那可太多了。”老猴不无骄傲道,“凡你叫得出名字的果,我们山上多半都有。”
“种到外面能活吗?”
“那就不知道了。”
哪吒催促道:“管它能不能活,先种再说。”
“哦。”政崽礼貌道,“那帮我准备一些小苗,玄龄说苗比种子好种。”
这是自然,苗已经生根发芽,长出地面几寸乃至几尺了,当然成活率高得多。
老猴应得爽快,向着猴群呼啸几声,交代了一批又一批,才把这帮猴子们驱散,督促它们去干活。
“苗多吗?”
“甚多。”老猴指给政崽看,“像这种大树下面,常有长不大的苗,年年生,遍地都是。”
小朋友哒哒哒跑过去,蹲下来去瞅。
果然,青青草叶里,散落着几棵树的小苗,只有他小腿高,长了六七片叶子,嫩绿嫩绿的,绿得可爱。
“这是什么树?”
“杏树吧。”哪吒也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拨弄了一下杏树苗的叶子,“虽然我没种过树,但这种苗要是不弄走,放这大树底下,本来也长不大。”
“是的,三太子所言甚是。”老猴笑笑,“倒是二位帮了我们大忙。”
“山上最好吃的是桃子吗?”
“我们山上什么果子都好吃。”
猴子们灵巧,没成妖的普通猴子都知道使用工具,更别提花果山的这帮了。
不过聊两句话的功夫,就有那脚程快的,从树下飞蹿下来,尾巴挂树上晃悠,两手抓着竹筒,一迭声道:“是不是这样装?”
政崽站起来,向那毛猴伸出手。
长尾巴就把竹筒垂孩子手里,殷勤地打开塞子,显摆给他看。
“看,小桃树。”
桃叶和杏叶很像,在这种小苗上面就更像了,外行政崽看不出区别来,糊里糊涂点点头,只看根断没断,上面有没有泥土。
见白色的根须丝丝缕缕都挺好,还沾着新鲜泥土,安安稳稳竖在竹筒里,就对长尾巴笑道:“就这样,你好厉害。”
长尾巴喜形于色,眉飞色舞,飞快地荡起来,一甩一飘地荡走了。
“我就知道,我是最聪明的猴。——大王除外。”
“你才不是最聪明的,是我先想到的!”
“谁叫你慢?”
另一只尾巴略短的猴子气呼呼地从树下落下来,放了竹筒就走,追着长尾巴,与他争吵摔跤。
年轻猴子们惯喜欢追逐打闹,老猴懒得管,权当没看见,专心把竹筒一个个摆放好,一一检查。
猴子们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门,就地取材。
有用厚苔藓裹紧,捏成圆坨的;有芭蕉叶缠起来,外绕着藤条的;有手巧编了小筐全放小筐里的……
当然猴多了,自然也有贪玩捣乱的。
两只猴抬着一棵树,呼呼嘿嘿地就摇摆过来了,把树往地上一放,还没炫耀自己的树最大,就被其他猴们一顿嘲笑。
“要小树,小树!”
“这不小吗?”
“滚一边去,尽捣乱。”
猴子们有背有夹,有顶头顶,也有挂胸口,甚至有粘胸毛上的,稀奇古怪,但没一个空手的。
“我有包瓜籽,瓜籽要不?”
“那我还有葫芦籽呢。”
“葫芦又不好吃。”
“葫芦可以装酒!”
正吵吵嚷嚷,还真有猴送来了几个葫芦装的酒,嘻嘻哈哈:“这是我们花果山最好的酒,大王最喜欢这个了。”
政崽抱过来,手被葫芦的重量拉扯得直往下坠。哪吒顺手托了一把,拉开酒塞,赞道:“这个味道才对嘛。”
果香四溢,经久不散。
“那送给你。”政崽毫不犹豫。
“你倒大方,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哪吒看一眼水帘洞旁观水的杨戬,收下了这葫芦猴儿酒。
几万只猴子的行动力有多恐怖呢,要不是素女小声说了几遍已经够多了,猴子们能把山上表层的青苔都铲掉一层。
到后来已经不限于果树苗了,什么折花的、抓鱼的、装泉水的、编冠的、放石头的……
政崽一转身,发现自己尾巴上被挂了个花环。
他努力把尾巴绕到手边,“咻”,杏花环上叠了樱花环,都是粉粉的,花瓣单薄,但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秀气中就叠出华美来。
“不要往我尾巴上扔啦。”幼崽笨拙地伸手,好不容易取下一个花环,“咻咻咻”,树上的猴子们好像在比赛套圈,而动作不灵敏的胖乎乎小朋友,就是唯一的奖品。
政崽鼓着脸,一弯腰的功夫,脑袋一沉,香气引着蜜蜂与蝴蝶都上下翻飞。
他头一仰,甩了甩,没甩掉。
哪吒抬手,不动声色地赶走蜜蜂,护了护:“别乱动,蜂子受惊会蛰你。猴子都这样,天生爱玩,连孙悟空都不能免俗,何况这些没成仙的。”
政崽身上开满了花了,他拿下来的速度,远比不上猴子们往他身上扔的速度。
“他们怎么都不化形?”
“满山都是猴,化什么形?”哪吒随手打飞一圈丢过来的花冠柳冠,精准地让那些花叶砸中猴儿们的头。
“嘭”花环们纷纷打中,爆了许许多多粉色花瓣。
春天果树的花,粉色占了一半多。
猴子们夸张地惊呼着,四面八方都是噪杂的声音,若是从树上掉落,便会从一只趴地猴,变成一堆叠叠乐的猴山。
怪叫与怪笑声,此起彼伏。
“下辈子做只猴子似乎也不错。”哪吒禁不住感叹,“也太快活了。除了吃,就是玩,什么也不管。”
“哪吒你有下辈子?”政崽诧异,费劲地拔下脑袋上的林檎花冠,嗅了嗅。
这花有很淡的香气,花色柔美,清甜和润。
“谁知道呢?”哪吒耸耸肩。
“你不是已经成仙了吗?”
“谁跟你说,神仙就不会死了?封神死的还不够多吗?”哪吒在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开花的崽崽,“神仙,不过是活的久些罢了。”
“封神,不是过去很久了吗?”政崽隐约有了点模糊认知,关于人间与神妖逐渐剥离这件事。
女娲刚造人的时候,人族无疑非常弱势,共工撞倒不周山,天塌地陷,女娲需要亲自出手补天,斩杀许多妖兽,才能使洪水退去。
尧舜禹的时代,妖兽满地跑,仍然有不少不把人族当回事的。尧帝断钱塘君的脊背,禹的儿子死在无支祁手里,而又被女娇牺牲尾巴才得以复活,他们都很辛苦地与横行霸道的水神做斗争,最后取得胜利。
商周的封神之战,声势浩大到押送粮草的运粮官,都得是杨戬这种身份和实力,哪吒也就只能干个小前锋。
最大的转折似乎也就在这里。封神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堆神仙们干涉人间王朝更迭的事来。
而到嬴政的时代,神仙们的足迹已经不多,无支祁只能伪装成方士猎龙者之类的货色,并不能阻拦天下大势。
嬴政统一天下之后,能携人皇之权威,伐山破庙,而尧帝舜帝,始终没给出一句反对或者不满来,任由娥皇女英气哭。
禹也是这样,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是他自己做主神的庙,嬴政是后来的,在嬴政已死的情况下,难不成他不能拒绝百姓们把神像送入他庙里吗?
政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琢磨已久的问题,顿时解开了部分,便趁热打铁, 追问道:“女娲娘娘, 早就知道蜚会出现吗?”
“虽然娘娘没有跟我说,但大抵是这样。”
“怎么知道的呢?”
“那法子太多了。”哪吒与幼崽一一列数,“譬如观星,你父亲是紫微星,那星星但凡暗淡一点点,落在女娲娘娘这样的存在眼里, 就非常明显了。”
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当然现在是白天, 金乌当道, 也就看不到什么星辰的亮光了。
然而, 无论白天夜晚, 其实星星永远都在。
“还有卜筮,天机感应, 地脉感应之类。”哪吒继续解释道, “你想蜚那种东西,它一出来, 走到哪里, 哪里的草木死亡河流枯竭瘟疫蔓延, 女娲娘娘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就离她那么近。”
这个确实, 蜚跟无支祁不一样, 蜚的伤害性明显更大, 牵连更广, 女娲是预测也好, 观测也罢,能及时发现太正常了。
等素女的壳里实在装不下了,政崽也就准备走了。
小猴子们扒拉着他的云,连声地问道:“我们大王什么时候再回来呢?他现在在哪儿呢?”
哪吒无法回答,便臭着脸不做声。
政崽看着一张张眼巴巴的猴脸,不确定道:“我想,大概过几年他就回来了。”
“几年是几年呢?”“为什么现在不回来?”
“跟他们啰嗦什么,他们就是看你年纪小,想套你的话。”哪吒丢下一句,居高临下,“你们别惹事儿,孙悟空还能回来得快一点。”
大猴子七手八脚地把小猴子们拽下来,老猴恭谨道:“多谢二位带来大王的消息,二位贵客慢走,我们一定还像从前那样,静静等候大王回来。”
小猴嘤嘤的哭泣声被云朵甩在了后面,政崽倒坐着,垂首凝望了花果山许久。
花果山,骊山。
老猴子,蒙毅。
其实都是一样的。山在等,鬼在等,猴也在等。
天庭与佛门,又何尝不是在等?
“为什么要取经呢?”
“什么为什么?”哪吒不明所以。
“为了佛法东传。”杨戬给出了官方的标准答案。
“不是已经有很多佛寺了吗?”政崽皱眉,对这种外来的神大肆宣传喧宾夺主的行径,不是很喜欢。
“他们觉得还不够呗。”哪吒嗤笑。
“怎么才算够呢?皇帝也剃光头发当和尚?”政崽反问。
“你问我我问谁?”哪吒反问回去。
幼崽嘟嘟囔囔一阵子,有点饿了,从包包里拿出食盒,挨个发糖。
“什么东西?”哪吒没有立即去接。
“好吃的。”
哪吒瞥了一眼:“我又不是你,小孩才爱吃糖。”
哪吒不是小孩吗?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着哪吒的脸和身高。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某三太子要炸毛了。
杨戬微微而笑,接过了一颗胶牙饧,送入口中。
这还是政崽头一次看见他吃东西,惊讶道:“原来你也会吃东西的?”
“石头尚且贪吃,何况于我呢?”杨戬笑意渐浓,“人间的糖,也是越发好吃了。”
政崽也这么觉得。
人间,人族,一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虽然看上去依然是一团白色的雪,但几百年的光景,就已经变化很大了。
别的不提,仅仅是从吃食上,就看得出来。
见杨戬都吃了,哪吒才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品味了一下:“不就是糖吗?好像谁没吃过似的。”
政崽歪了歪头:“孙悟空吃过没有?”
“这谁知道?”
“我们去看看他吧。”幼崽拉了拉哪吒袖子上的飘带。
哪吒的衣服,总是有长长短短的各种丝带,宛如火红的莲花。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哪吒没好气地抽回袖子,“上次跟土地掰扯了半天,嘴巴都说干了。”
“那我自己去喽?”政崽仰脸看他。
“别撒娇。”哪吒别过脸去。
“没有撒娇。”幼崽认真反驳。
“我也不能天天跑五行山去吧?无缘无故的,像什么话?土地往上一汇报,也太显眼了。”
哪吒拒绝当这个显眼包。
“那我自己去。”政崽改为肯定的语气。
“……土地要是不许你靠近呢?”
“他很厉害吗?”
“你准备跟他打一架?”
“我只是去给孙悟空送吃的,凭什么不让我送?”
“算了。”哪吒无奈扶额,喃喃自语,“还好我没收你当徒弟,你真是我的报应。”
杨戬忍俊不禁,引来哪吒哀怨的控诉。
“师兄你就知道看笑话。”
“我才不是报应,我很乖的。”
“呸。”
“怎么又呸我?哪吒你不礼貌。”
“闭嘴吧,看见你就头疼,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事?”
杨戬实在忍不住,低笑道:“有没有可能,太乙师伯也是这么想的?”
……
这一日孙悟空吃到了糖,喝到了花果山的猴儿酒,还被投喂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点心。
“好好好,这个也味好,捏得很是精细,挺稀罕的。”
“你吃肉吗?”政崽拿起肉脯。
“不吃不吃,老孙是猴,就爱吃些素的。你吃你吃,你还要长身体呢,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孙悟空笑嘻嘻,愉快地叼着寒具。长长的馓子一截一截断在他口中,发出脆脆的声响,不需要用手,就享受这种奇奇怪怪的乐趣。
左手一块金乳糕,右手一团红绫饼,再咬个水晶杯,跟表演杂技似的,尝一口猴儿酒,又咂摸一口玉露茶,快活得很。
“这茶怎么跟东海老龙王家的一个味儿?”
“隔这么久了,也喝得出来?”
“嗐,这有啥喝不出来的?俺老孙记性好得很呢。”
政崽慢吞吞咬着点心,眉眼弯下来,一脸无辜地问:“是吗?那你从前真的见过我了?”
孙悟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啧啧地喝完了茶和酒,挠挠头,又挠挠自己的爪子。
“这个嘛,嘿嘿……”
“不能说嘛?”
“也不是不能说,说了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孙悟空望着幼崽明亮的眼睛,吃人嘴短,便有点心虚,没那么理直气壮起来,招呼孩子靠近。
政崽好奇地贴过去,出一只耳朵,听这顽皮的猴子嘻嘻哈哈:“就是,嗯,你以前到东海边祭祀大禹的时候,我吃了你一点祭品。”
“一点?”嬴政质疑。
要真是一点,孙悟空能这么心虚?
猴子目光飘忽,讪讪地挥挥毛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那你还装不认识我?”
“这不一开始没想起来吗?老孙眼睛不好,真的,你别这么看我,老孙这眼睛真不好,被老官那炉子熏的呀,怕风,也动不了什么法力,没及时认出你来……你现在又这么一丁点,是吧?”
不知道是实话实说,还是胡搅蛮缠。总之齐天大圣,试图萌混过关。
嬴政也不跟他一般计较。就孙悟空眼下这境况,就算是仇人看到,也该消消气了。
况且,也收了那么多果树呢,就一笔勾销了吧。
孙悟空多灵光,一看政崽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不介意了,霎时间笑得更爽朗,一个劲拍小朋友的肩膀,夸赞道:“莫怪小哪吒爱跟你玩,真是好性子。——小哪吒呢?”
“和土地说话去了。”
“难为他费神,等老孙出去了,定报答他。”
政崽摸摸猴子的头,小大人似的,动作又轻又缓,很克制。
“花果山的猴子们都说想你。”
“……”
孙悟空真不是爱哭的猴儿,但这小孩实在太扎心了,回回都惹得大圣绷不住。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香了。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招人?”悟空吸吸鼻子,极力控制住。
政崽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浑然不觉得自己很催泪。
快乐大打折扣的猴子,闷头吃了几口,叹气道:“还是承你的情,与小哪吒费心,才让我能回去看一眼。多余的话也不说了,以后有事叫我就行。”
“我并不是在施恩于你。”政崽摇摇头。
“老孙知道。”孙悟空突然笑了,“你是看我大闹天宫,欣赏得不得了,才定要来看我的,对不对?”
幼崽皱起脸,没有反驳,只嘀咕道:“才没有欣赏得不得了。”
“哈哈,那就是小哪吒,他打心底里佩服我,只是嘴上不说。嘿,这么一看,难怪你俩能玩到一起去。”
刚刚还觉得心酸呢,这会笑得这么嘚瑟。
政崽没有待很久,再待一会哪吒要从藕气成辣椒了。
照例留了一堆吃食给可怜的猴子,政崽爬上云,与他彼此挥手,挥了许久。
哪吒总算没有再次把崽崽的脸颊拉扯成螃蟹,飞速地送孩子回去。
“下次我再找你玩。”
“别了,每次带你我都感觉心好累,提前进入衰老期了。”
“你也会老?”
“跟你这小孩说不清楚。”哪吒带娃带到心力憔悴,看着胖墩墩的小孩下了云,跟素女走掉,才深深吐了口气,往后一倒。
正好呈“大”字型,砸在杨戬的云上。倒完了,一动不动地放空大脑。
“走吗?”杨戬笑问。
“再等一会,万一他又落东西,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可不想给他善后。”
但是,特意在上空等着,不就是在善后吗?
只要等得够久, 总会有好消息的。
长得再慢的小桃树也会长,不会辜负嬴政的期待。
“政儿,你的小树一夜之间长了好几寸, 你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了?”李世民发现了不对。
孩子每天过来瞅瞅他的小树, 李世民也会跟着过来,连苗上几片叶子,发了几个芽孢,每根枝条什么长度,都拿手丈量过,再清楚不过了。
“它喝饱了水, 当然就长高了。”政崽雀跃地站在小树旁边, 正着比一比, 再侧着背着, 举起手放在额头位置, “是不是和我一样高了?”
“那还是你比较高。”李世民诚实道, “这个位置不够空旷,略受遮挡。——你在干什么?”
小朋友二话不说, 掏出葫芦, 给小树苗浇水,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肯定是它喝的水不够多。”
“公子。”房玄龄在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啦?”政崽不解。
“浇水太多, 可能会淹死。”
“什么?树还会淹死?”幼崽大惊, 连忙收起葫芦。
“哈哈……”李世民大笑, “我说怎么长这么快呢, 你用花果山的泉水揠苗助长。那也没有我的葡萄长得快。”
“桃树以后会长得很高, 结很多果子的!”政崽不服。
“那是以后的事了。”李世民坏心眼地欺负小朋友, 怜悯道, “桃三杏四, 桃树三年才结果的。”
政崽睁大眼睛,圆溜溜的,全是不可置信:“那葡萄呢?”
“我是从你带回来的老根里截断扦插的,不是今年开花,就是明年结果,你输定了,政儿。”
幼崽呆滞地立在原地,和他矮矮的小树苗一起湿漉漉的,颇为沮丧。
事实上,这个比赛到底啥时候开始的,都没人知道。小孩就是这么好忽悠,随便一句话就当回事了。
吃饭的时候说一句“我们来比赛谁先吃完吧”,也会马上得到孩子响应,并积极加快进餐速度。
长孙无忌也从室内绕出来,摇头道:“又欺负小孩呢?政儿,我们不跟他玩了,舅舅带你去钓鱼吧?”
幼崽疯狂心动,然后直接把葫芦塞素女手里,跑到李世民面前,扑进他怀里,仰着脸问:“今天有空嘛?”
长孙无忌很无语,和房玄龄吐槽道:“你看这……二郎成天欺负他,他还成天黏着,我哄了这么久,都不肯跟我出去玩。”
房玄龄笑道:“就算这样,你不还是整天围着他们父子俩转?”
“谁说不是呢?”长孙无忌摊手,“你不也是?”
李世民弯下腰,看着孩子充满期盼的眼睛,玩笑道:“不给你的桃树念诗了吗?”
“今天已经念过二十首了。”政崽张开两只小手。
“这不是十吗?”李世民故意找茬。
政崽一点也不恼,握拳,再度开花,认真论述:“现在是二十了。”
“这么厉害?都会数到二十了。”
“所以可以去钓鱼吗?”
“可以,今日休沐。”
政崽欢快地跑进殿内,转过一道道门、隔扇、屏风与幄帐,到最里面的卧室去了。
有一整面方方正正的置物架,放着他的东西。
今天用哪根鱼竿呢?上次没钓到鱼,肯定是那根鱼竿不好,太短了,够不着,这次要换长一点的……
政崽凝神思考,严阵以待。
扶苏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政崽感知到了,瞬息之间就用灵力触动那根扶苏的丝线,传音过去:“扶苏?”
扶苏那边像是没想到他这边反应这么快,反而无措地卡了一下,紧接着怕耽误他时间,忙道::“是我。我们……我和白起将军找到殷娘子,并且已经把她带出来了。”
“是吗?”政崽眼睛大亮。
他本是十分喜悦的下意识反问,结果扶苏以为自己言语不到位,马上补充道:“我们带着殷娘子夜里走水路,白起将军派鬼卒引开了追兵,目前没有危险。”
“那什么时候入唐?”
“这个得等等,殷娘子恳求我们,她想去寻她的儿子。找不到,她不肯走。”
好麻烦。嬴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继而又觉得,殷温娇思念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她丈夫被贼人所杀,自己沦陷贼营十年,好不容易被救出来,心心念念的都是失散的孩子,实在是人之常情。
这也是一开始李世民与李靖都觉得救援有难度的原因之一吧。
她不肯单独逃生,那停留在江州被发现的几率,就会日益增长。
好在,有白起。
不管是多难的事,交给白起,便觉由衷的安心。政崽甚至不需要去思考白起要干什么,只要等对方的好消息就行。
“白起怎么说?”
“白起将军让我传讯给你,耐心等等,他会找到殷娘子的孩儿,将他们母子平安带给你。”
“那你也告诉他,我现在在长春宫,不在长安,别找错了。”
“好。”
正事说完,便出现了几秒的空档。扶苏在等嬴政,嬴政在等扶苏,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一时便沉默了。
政崽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插架里的竹钓竿,在光滑细腻的外壳上摩挲。
“你有受伤吗?”
扶苏答得很快:“没有,白起将军带着鬼卒,做什么都很快,我只是跟在旁边看着,都没出什么力。”
“哦。江州危险吗?”
“有不少小鬼巫术傀儡,但都被白起将军收拾了。”
班门弄斧呢这是。
又沉默了。政崽等了等,没等到下一句,就准备拿钓竿走了。
却听扶苏那边低声道:“你近来可好?”
“我很好,就是我种的树不好,长得那么慢,今年吃不到果子了。”
“是什么树呢?”扶苏松了口气似的,立即接着这句话问。
“是桃树。每天都在长,就是不开花,真讨厌。”幼崽踮起脚尖,费劲地抽出那根钓竿,拖在地上,沙沙沙沙。
“再过几年,总是会开的。”扶苏安慰道。
“我想让它早点开,我又不会一直在长春宫。”
“你走的时候,把它带走吧。它就能开花给你看了。”
“它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愿意。”
“呸。”幼崽跟哪吒学坏了,呸完才惊觉,赶忙捂着嘴巴,左看看右看看,见李世民不在,才抱怨道,“不许说这种话。”
“是我的错。”扶苏笑笑,顿了顿,察觉小孩心情不错,便抓紧机会,又问,“你是要出去玩吗?”
“嗯嗯,钓鱼去!”
扶苏不忍心打击他,委婉道:“那祝你竿不走空,每竿都钓上一条大鱼。”
“那肯定!”政崽自信满满。
隐隐约约的,那边似乎传来白起毫不客气的声音:“连气息都不会遮掩,能有鱼上钩才有鬼了。”
“哼。”政崽就当没听见,飞快挂断。
拒绝听所有不好听的声音!
他哒哒的脚步刚走到杏色的幄帐那里,蒙毅那边微微地波动了一下。
带着些恭谨与试探,问:“陛下有空吗?”
“你们是商量好的吗?”政崽停下来,“你也有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陛下若是忙的话,就算(了)……”
“不算,你说。”
比起出去玩的时候不尽兴,还得惦记蒙毅要说什么,不如现在问清楚。
任何事都不许耽误他玩耍,所以要提前解决。
何况以蒙毅的性子,不会轻易打扰他。
“兄长问了我几次,送了好几封信来,我犹豫很久,不好意思叨扰陛下,但实在为难……”
蒙毅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是被蒙恬催得没脾气了,他也不会突然联系嬴政的。
蒙恬不敢打扰他们陛下,就可劲骚扰弟弟蒙毅,自从得知陛下转世,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天天送信天天问。
“蒙恬送信过来了?都写了什么?”
“我现在寄给陛下?”
“你念吧,我这边好多人。”
嬴政继续拖着他的钓竿,在沙沙的轻响里,放慢脚步,听蒙毅读了一封蒙恬的信。
蒙恬的信很短,短到政崽去看看小树苗,又去看看李世民扦插的葡萄,戴好出门的小包包,蒙毅就读完了。
“暌违日久,隔世犹念,遥寄此书,问陛下安否?
“听闻陛下转世,臣心甚喜,时时记挂,唯愿陛下岁岁无忧,日日安乐。
“臣守上郡如故,外域妖魔偶有窥伺,皆却之。陛下不必为此忧心,臣在,长城就在。——蒙恬顿首”
好简单,像这几百年里边境的风,不管怎么吹,蒙恬都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生在,死也在。
政崽被抱上马车,心下一定,乖乖坐下来,耳边格灵格灵,呼吸间,已经能嗅到新鲜的草叶气息。
大地在惊蛰之后苏醒,他朦胧中有点感觉,夜晚睡梦里,也会听见泾水汩汩的流淌声。
窸窸窣窣的,还有竹笋钻出土地,虫鸟啁啁,嫩芽舒展,春雨淅淅,春风拂过万物的温柔轻响。
遥远而细微,几乎要让嬴政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梦境与想象一般的感知。
这样生机勃勃的季节,阳光那么暖,暖得让人骨头发痒,在家里根本坐不住,怎么也得出去走走,骚扰骚扰大自然。
静极思动,政崽也乐意出来玩。
特勒骠一看没人坐它,溜溜达达就跟到马车边上。它那次遇险之后,得到了李世民的无限爱怜,加餐加餐顿顿加,一个月起码胖了十斤。
因为大胖马脑袋太大, 从而卡住车窗的惨剧,耽误了秦王府一刻钟的时间。
“实在不行,把车窗这边锯掉一截吧。”这个过于爱马的自然是我们秦王。
“殿下莫急, 我看尚有转圜的余地。”房玄龄出言安抚。
“现在动手吗?”许洛仁卷起袖子。
“那再等等吧。”
“嘶……呼……”特勒骠的脸都快扭曲了, 脑袋卡在那里进不去出不来。
政崽没眼看,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十分淡定:“阿耶,你让一让。”
“啊?我吗?”李世民惊诧地往旁边让让。
政崽伸出双手用力一推,那滑稽的马头猛然向后,居然就这么顺着力道被推出去了。
“诶?”全场目视。
“我怎么推了好几次都没有用?”李世民不解。
“你根本没舍得用力啊!”政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才动手的。
李世民那叫推吗?那叫摸, 生怕用一点点力让大胖马疼着。
这能推出去才有鬼了。
幼崽用一种“你就溺爱吧, 你看这马都胖成什么样了”的眼神, 瞅瞅李世民。
长孙无忌乐道:“二郎素来如此, 从会走路就跟马一起玩儿, 爱得不得了,哪里舍得?”
政崽严肃地拍拍特勒骠的脑袋, 警告它:“不可以再把脑袋伸进来, 下次再卡住了,我可不帮你。”
大胖马嘶鸣两声, 用头蹭蹭小孩的手。
“政儿好厉害!”李世民夸夸。
“哼。”政崽收回手, 矜持地收敛着骄傲与得意。
他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 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像在接收春天寄来的明信片一样, 从车窗的格子里向外看, 每一格都框着清新秀美的花草树木与来来往往的人。
人总显得小, 而树总显得大。
柳叶儿最细最嫩, 枝条柔软得像丝绸,只要有一点点风,便会舞出千姿百态的曼妙来。
政崽总忍不住伸出手去,等那春风吹来柔柳,拂过他的手指与掌心,酥酥痒痒的。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嗖嗖地爬到柳树上,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撸着柳叶,往篮子里放。
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转脸,另一棵榆钱树上也挂了两个小童,地面的沟垄里刷新出几个妇人,弯腰采着野菜。
“ 采薇采薇?”政崽看了很久,分辨不出她们在采的是什么野菜。
“好像不是。”李世民陪他看了一会,“是蕨菜吧?”
“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小朋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多半来源于书,看到这些遍地绿油油的野菜,首先想起来的反而是这些句子。
“都不是。”房玄龄没有嘲笑这父子俩不懂野菜,而是笑眯眯道,“应是荠菜。”
“荠菜?”政崽念叨着,“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
李世民忍俊不禁,揉揉小孩圆圆的脑袋,亲他一口:“再这样念下去就念成书呆子了。”
“我才不会呆。”政崽拒绝kfc,“阿耶小时候不是这样天天读书吗?”
“怎么可能?”长孙无忌毫不客气地戳穿,“除了吃饭睡觉,他一天能有一个时辰待在家里就不错了。”
“都在外面吗?”
“别提了,你能在任何地方看见他,除了室内。他出现在树上、水里、房梁、屋顶的可能,都比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读书的可能大得多。”
长孙无忌有无数的例子可以举,鉴于他们兄妹和李世民认识的太早,长辈们又比较熟,某人年少时到哪都会鸡飞狗跳,所以有讲不完的黑历史。
“就这种树,看到没?我转个头说句话的功夫,他就爬到树顶了。”
长孙无忌随便指着一棵榆钱树,滔滔不绝,“等我再喊他下来,他已经摘榆钱送嘴里吃了。”
“那咋了?”秦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大喇喇道,“我现在也能。”
房玄龄与许洛仁纷纷侧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这树挺高哦。”政崽很务实,并不怀疑李世民那些光辉过往,只是针对这棵树的高度,客观提醒。
“那是因为政儿你矮,所以看什么都高。”李世民才不把树的高度放在眼里。
政崽很不服气,因为他会飞。只要他飞起来,再高的树也会变矮的。
但现在人多,他也不好反驳,脸颊鼓得像河豚。
李世民望着榆钱树,蠢蠢欲动。
房玄龄不得不出声道:“这么多人看着,还是不要了吧?”
他总是能立刻明白秦王想干什么,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很难阻止秦王。
房玄龄不行,杜如晦也不行,他俩总是习惯性地顺着李世民,甚至有一种“他想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也不会怎么样”的纵容心理。
长孙无忌那还用说?最多也就吐槽两句,骂又舍不得骂,拉又拉不动。
李世民已经从蠢蠢欲动,变成摩拳擦掌了。
他抄起无辜的崽崽,大步下了马车,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兴高采烈道:“政儿,我们去摘榆钱吧。”
房玄龄: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真的。
然而秦王府现在并没有一个能拿下秦王的谏臣,所以李世民卷起袖子就准备上树了。
政崽还在看摘榆钱的小童们,好奇道:“这个是要用来吃的吗?”
“对呀。”
“好吃吗?”
“蒸煮拌面都不错。”
“那……”政崽心动。
“殿下……”房玄龄劝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呢,父子俩已经脱离地面了。
许洛仁连忙凑近,长孙无忌无力吐槽,房玄龄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政崽感觉很稀奇,风中招摇的小手很快就摸到了一片榆钱。
这一串串长在榆树枝上的嫩绿色小薄片,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微微鼓起,形状像极小的铜钱,虽是果实,却长得像叶子。
“因为长得像钱,所以叫榆钱吗?”政崽恍然大悟。
“对。”李世民半倚半靠,脚下支着树杈,让孩子坐在臂弯,空出右手来,从锦囊拈出几枚铜钱,笑道,“看,是不是很像?”
政崽接过来,一枚一枚地看着。
“咦?怎么不一样大?也不一样重。”
政崽试了又试,把铜钱叠在一起,确定道,“真的不一样,差好多。”
“哦,这是叔宝给我的,在洛阳那边带回来的,很不值钱的钱。”
政崽沉思默想,许久才道:“所以洛阳的粮食那么贵?”
“有这个原因在。遍地都是私铸的**,以次充好,乱七八糟。”李世民摘了一把榆钱,揪下一片,哄孩子吃,“尝尝看,很甜的。”
政崽犹豫不决:“真的可以生吃吗?”
“可以的,你看那小姑娘,都吃了好几串了。”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看向隔壁树的小女娃,把正在嚼嚼嚼的小女孩看得不好意思了,从大口变成了小口。
政崽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咬了一口。
好神奇,这种树上的果实居然是可以直接吃的。
它长得就不像能吃的样子,竟然带点清甜味。幼崽皱着眉头,慢慢吞吞地嚼了几下,怪模怪样地把这片榆钱吃了。
“好吃吗?”李世民往后一靠,这树枝随之摇晃,把许洛仁心脏病都快晃出来了。
“怪怪的。”政崽评价。
“不好吃?”
“唔……也不是不好吃……”政崽纠结着,“我好像变成了吃草的兔子。”
“那很好吃了,我喜欢烤兔子。”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政崽在他怀里转过身,对这个高度毫无感觉,也不怕掉下去。
虽然不算很好吃,但摘榆钱很好玩,一串串地揪下来,往地上的篮子里丢,颇有采集的成就感。
“柳叶好吃么?”
“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世民眉开眼笑,抱着崽崽直接往地上跳,稍作停留,就往柳树那边去。
房玄龄顺手拽了枝全是嫩叶的柳条,递过去:“这就不必上树了吧?”
“多谢玄龄。”李世民揪最嫩的叶子下来,分给小朋友,“如何?”
“好苦。”苦得脸都皱成麻花了。
“也没有啦,就是叶子味。”
“这也能吃?”
“穷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话题聊到这里,就有点沉重了。李世民并不想,给幼小的孩子带来太多压力,那是他们大人的责任,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玩耍就好了。
——就像他自己小时候那样。
他便转移话题:“斜坡会有茅根草,那个最甜最好吃。”
“斜坡?”
“水边也有,我小时候拔这个掉到……”
“滚进河里过。”长孙无忌在旁补充,“为此生了几天病,夜里发热,一直哭,哭得陛下与穆皇后没办法,又是烧香拜神,又是贴符纸,符上写着什么’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1]”
“这你也知道?”李世民微讶,“咒语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舅舅同我们说的,大抵是陛下早年告诉他的。”
“你们?还有谁?”
“当然还有我妹妹。”长孙无忌理所当然道。
政崽愣了一下,慢一拍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说的妹妹,是他的阿娘。
亲戚关系就是这样,长辈们无比熟稔自然,但小孩稀里糊涂,可能好几岁了都搞不清谁是谁。
不过,按理说,李世民其实只是单纯的落水发烧吧?毕竟,应该没有什么鬼祟能接近那时的他。
片刻后,篮子里装了些柳叶榆钱槐叶和蒲公英的小黄花。
李世民在斜坡那里向上面的幼崽伸出手,把他抱下来。
“魏征?我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长孙无忌思量无果。
“他去年随李密降唐, 但没有得到重用,已经自请去安抚山东,招抚李密的旧部了。”房玄龄解释道。
“那现在在何处呢?”
“可能快到黎阳了。”房玄龄推测。
“那暂时没办法了, 且待以后吧。”
缘分没到, 不能强求。
春日的水边,到处都是吃的和玩的。
政崽在树下蹦跶蹦跶,把松果给枝头的松鼠抛回去,看它一跳一跳的,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也觉十分有趣。
“它尾巴好大, 像扫帚一样。”
“那你的尾巴像不像扫帚?”李世民低笑。
“我的尾巴没有这么多毛, 不能用来扫地。”政崽一本正经地解释。
小朋友在树下抬头望, 松鼠在树上低头看,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着, 同时歪歪头。
政崽像与它达成了什么默契似的, 锲而不舍地弯腰,摇摇摆摆地捡起松果, 调整了一下位置, 使劲往上抛。
这个抛物线的公式似乎不对,就算松鼠很配合地探头探脑, 爪爪往下伸, 大半个身体都歪出去了, 也没有接到它的松果。
这个时候松鼠想不想要松果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朋友一定要把这个松果还给他!
尤其是大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投向这里的时候。
政崽的胜负心顿时起来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认真地板起小脸, 一手撑着树, 另一只手把落地的松果捡起来,往后退几步。
小松鼠翘着大尾巴在枝头向他张望。
李世民就在两步之外,兴致勃勃地问:“要帮忙吗,政儿?”
“我可以的。”倔强的小朋友拒绝帮助。
他往后退退又退退,踩到了滑滑的蘑菇,差点摔倒。
这个季节怎么又有蘑菇?
政崽转头一看,一丛丛细细的白玉菇就趴在松树底下看热闹。
“你好呀,小人。”“这棵树没有我们的树大。”“松果也没有我们的松果香。”“用这个榨油的话,油都不香了。”“就是就是。”
这帮家伙又哪冒出来的?
政崽无视了这帮小东西,往左边走两步,感觉有点斜了,又往右边走两步,然后仰起头,把手臂举得高高的,用力一甩。
这一次那个松果不负众望,被抛得很高很高。
然后慌慌张张的小松鼠没接到。
李世民笑个不停:“实在不行我爬树给他送回去吧?”
“殿下不可。”房玄龄紧急劝道,“不如用枝条递上去,更妥当些。”
这倒是。
李世民就拿起从芦苇丛折的芦苇杆,递给气鼓鼓的小朋友。
“试试?”
政崽把松果缠绕在芦苇竿头细细的茎叶上,弯弯的细丝带着他的期盼,歪歪斜斜地送到枝头。
松鼠唧唧两声,两只小爪子扯走了他的松果,飞快地蹿进了一个高处的树洞里。
不大一会儿又唧唧地冒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下面丢松果。
“诶?”政崽傻眼,“它这是要砸我吗?”
“怎么会,它是往空地上扔的。他是在感谢政儿呢。”
“给我了,它吃什么?”
“礼尚往来。”
“哦。”政崽便跑到素女那里,嘀嘀咕咕,“它吃榆钱吗?”
“兴许。”房玄龄回答。
“那柳叶和野鸭子呢?”
“松鼠应该不吃肉。”房玄龄轻声。
长孙无忌笑道:“你一一喂呗,总有松鼠吃的。”
政崽就在松树底下摆开了食物阵,榆钱、胡桃、枣子、栗子、小米、水鸟蛋和水鸟自己,一样一样地摆开,底下垫着叶子和松针,煞有介事的。
松鼠是颇为机警的小动物,它在树上观望了很久。
政崽很有耐心,乖乖地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翘尾巴的小松鼠从树干上滑溜地下来,一边睁着圆眼睛看他,一边唧唧地叫了两声。
“它的尾巴真的好大!”政崽不禁感叹,“下雨天可以当伞用吗?”
“可以吧?”李世民蹲下,饶有兴致地捏碎胡桃,放掌心引诱松鼠来吃。
同样都是鼠,但是松鼠看上去就是顺眼很多,显得聪明驯良,身上的毛发都干干净净、油光水滑的,好像每天都有梳理。
尾巴竖在后面,像个超级毛绒绒的天线一样。
李世民早就觉得,自家崽崽的大尾巴,就跟松鼠一样,摸起来柔软又舒服,软得让人想变得很小,直接倒在这个尾巴里,枕着尾巴睡觉。
那该有多惬意呀!做的梦肯定都是甜滋滋的美梦。
当然啦,虽然崽崽不介意让李世民枕,但他整个人用来当枕头,好像都有点小,尾巴就更不够大了。
好生遗憾。
松鼠捧着胡桃仁,飞快地吃吃吃,张嘴的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吃完两颗胡桃仁,又跑去啃了两片榆钱,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李世民趁机拉着小孩的手去摸松鼠的尾巴,心痒痒,手也痒痒,不由自主地多摸了好几把。
松鼠干饭的时候还让摸,吃完东西马上甩尾巴走人,躲进洞里不出来了。
政崽就跑去钓鱼,认真又虔诚地守着他的鱼竿。
任谁看到他端坐在水边的小模样,都会觉得这肯定是个天才的钓鱼高手。
小朋友的长相和气质太能糊弄人了。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天才的空军。
李世民在旁边打水漂,水花四溅,政崽却不再被水漂吸引了,反而道:“阿耶,你到那边去玩,不要打扰我钓鱼。”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换了个地方。
少顷,树林里传来一声凄惨的鸟叫。
政崽吓了一跳,生气地扭头:“阿耶!”
李世民随手捡起花尾巴的野鸡,把弓箭和鸡都藏到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小孩。
“春天打什么猎嘛。”政崽含怒。
明明刚才打中野鸭子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啊,现在光顾着钓鱼了,野鸡叫一声都不许叫了。
李世民蹑手蹑脚地放下野鸡,拔几根毛下来做毽子,再挑一根金色的羽毛绑到芦苇杆上,一屁股坐空军崽崽边上,安安静静地晃啊晃。
一只黄色的蝴蝶被羽毛吸引,傻乎乎地以为这是它的同类,随着李世民摇动的节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飞舞得煞是好看,蹁跹多姿。
但政崽目不斜视,依然一心一意地盯着水面上的浮线看。
长孙无忌悠然地与房玄龄敲着棋子,调侃道:“实在不行还是下网吧,至少网不会是空的。”
房玄龄微微而笑,向政崽那边看了看。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几乎五五分,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揪揪,暗金的发带垂下一对兔耳朵,正襟危坐,俨然一道绝妙风景。
“我看这水颇清,鱼也颇多,然一直无鱼上钩,莫非没有放鱼饵?”
“有鱼饵的。”政崽听见他俩蛐蛐自己了,马上提起鱼竿,让鱼饵露出水面给他们看,愤愤道,“是不是有?”
“是是是,有。”长孙无忌忙应道,“不是鱼饵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
政崽环顾四周,四周无人敢动,连树上的乌鸦都闭麦了,生怕他把空军的责任迁怒到自己头上。
路过的狗,这时候都要被踹一脚。
一条棕黄带斑点的鱼静静地游到水边,一动不动,跟傻了一样,仿佛是全体水族推上来的祭品。
“阿耶!看!有鱼!”政崽小声兴奋道。
“抄网吗?”李世民也小声。
“不,我要把它钓上来。”
到底在坚持什么呀?空军钓鱼佬。
嬴政坚持,钓上来的跟抓上来的就是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幼崽屏息凝神,缓缓地控制着钓竿,让那条带着鱼饵的细线慢悠悠落入水中,再慢吞吞靠近那条不动的大鱼。
大鱼还是不动。
政崽攥紧了鱼竿,等啊等,等得素女都想下水帮他挂鱼了,那条鱼终于不耐烦,张嘴咬住了钩。
小朋友刹那间激动起来,连拖带拽,连蹦带跳,李世民火速帮忙抄网,就怕这鱼不长眼,悬空的时候重新掉落到水里去。
那小孩就要哭了。
说实话,他还没见过自家小孩哭呢。
算了算了,能不哭还是不哭吧,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正如月牙一般,难得笑得这么灿烂,纯粹无邪,硬生生拎着快有自己高的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四处炫耀。
“阿耶,看我的鱼!”
“哇,政儿好厉害,钓到这么大的鱼,还是鳜鱼呢。这个做滚鱼片粥肯定好吃,用来涮暖锅也不错,做鱼头汤也蛮鲜。你太会钓了!”
李世民疯狂夸赞,给予无限肯定。
政崽心花怒放,乐得到处跑。
水里的河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朵浪花。
做神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情世故。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
“我要给阿娘写信,把这条鱼画下来!”
“舅舅,看我钓的鱼!”
“玄龄看!”
“素女!”
……
得亏这不是在回家路上,不然的话肯定要迷路,找不到家门口了。
一里的路程都得走上两个时辰。
把所有能炫耀的人都炫耀了个遍,政崽的喜悦无以复加,乐淘淘地坐下来,开始写信画画。
“阿娘,我今天钓到了好大好大一条鱼,我画给你看!”
一上岸就活蹦乱跳的鳜鱼被挂到树下,引发了小蘑菇们的围观。
坏消息远不止一个。
长春宫入春时, 北方的刘武周开始南下。
长春宫入秋时,大唐已经快输得一败涂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过来,如一片又一片的乌云笼罩着长春宫。
政崽对所有的军报都无比好奇和敏感, 每次只要看到军情急报, 不管本来在看什么书,玩什么东西,就算是在跟哪吒他们聊天,也会马上放下手边所有的事,跑过去。
因为这孩子独一无二,所以李世民也从来不瞒他。
不仅不瞒, 还会把所有的抱怨与吐槽都说给孩子听。
“父亲让裴寂领兵去对抗刘武周了。”李世民顺手把几份军报放桌上, 让矮矮的小朋友能够看得见。
“裴寂, 那个老头?”政崽想了想, 想起裴寂是谁了。
就是那个总是坐得离李渊很近, 与他一起嘻嘻哈哈喝酒的老头。那天晚上公主打李元吉的时候, 裴寂也在呢。
“他看起来不像个武将。”政崽对武将有自己的刻板印象,以李世民王翦白起为参照物, 和他们三个都不像的, 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本来也不是。”
“他会打仗吗?”
“他怎么可能会打仗?”李世民气得来回踱步,“父皇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派裴寂去做晋州道的行军总管呢?他这个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 他压根也没打过什么胜仗……”
政崽瞅瞅快气晕的父亲, 先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完那几份奏报。
他这几个月非常勤奋, 每天都抱着他的书, 把常用的字都认识了遍, 也基本都会写了。
不得不说, 这时代流行的字体比大篆小篆都要简单多了, 看起来容易, 写起来也更容易。
省了很多时间。
“晋州道……”政崽知道晋州道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行军总管是什么意思,这些李世民都同他讲过。
他记性很好,如今翻开地图,附近的这些地点也都认识得差不多了。
“跟李元吉离得不远吧?祖父是指望他们两个互相照应吗?”政崽有点想笑。
“互相照应个屁!”李世民怒气冲冲。
“阿耶,不可以说脏话。”政崽一本正经地提醒。
年轻的秦王大步过来,抱着孩子一顿揉搓,跟撸猫一样疯狂地撸,发泄着自己苦闷的怨气。
道理李世民都懂,他甚至知道李渊为什么会这么安排,无非是任人唯亲收拢兵权,但是他还是很生气。
一点气都不生,那他还是李世民吗?
“裴寂根本不懂军事,他靠不住的!派他去打刘武周,那不是拿肉骨头去打狗吗?”
“嗯嗯,有道理。”政崽点头,“大狗啊呜一口就把骨头吃了。”
冷静的小朋友应和着此时暴躁的父亲。
“李元吉更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他居然能强令车骑将军张达率百名步兵迎战刘武周。[1]
“他是怎么想的?拿步兵对战骑兵,而且只带百人,这是给敌人送菜吗?送菜都没有这么送的。他还一点支援都不给,这跟让人送死有什么区别?刘武周骑兵一个冲锋,张达全军覆没了!全军覆没!”
李世民的脑瓜子气得嗡嗡的,他对军事战况的想象力过于优秀,看到这个军报的时候,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就已经是对战的场景了。
张达处于一个怎样危险的情况,手下的百人是怎么死光的,刘武周何等猖狂,李元吉那个傻缺多么愚蠢残忍,他全都能想得出来。
也因此,他看到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血淋淋的。
政崽没他这么愤怒,他更多的是觉得荒谬。
小手一卷一卷地往下翻,翻到了有张达的那一卷。
“张达死了吗?”
“没有。”李世民幽幽道,“ 他很怨恨,于是投降刘武周,引敌人袭击榆次,榆次陷落了。”
政崽偏过头去看他的面色,父亲看起来不像是冷静下来了,而更像麻木了。
“没事的。”政崽安慰地用小手拍拍他的手背,“丢掉的城池是能收回来的。”
“但丢掉的人心是很难收回来的。”李世民头疼。
说句难听的话,张达还不如死了呢。李元吉竟然能蠢到在大战在前的时候,这样欺辱自己手下的将军,活生生、明晃晃地逼他去死。
落在敌人眼里简直是笑话。
落在自己人眼里,又何尝不唇亡齿寒呢?
这一次是张达,下一次是谁?
是不是只要跟李元吉有过节,只要李元吉看不顺眼,都可以在如此重要的战事里,随意地逼那人去死?
李世民碎碎念,将这些都告诉孩子听。
“哦。”政崽若有所思,“阿耶这么生气,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吗?”
如果仅仅是丢一个榆次,李世民不会这么怒的。
军报从前线送到长安,再从长安送到长春宫,是有一个时间过程的。
当收到这份军报的时候,前线说不定已经打到下一阶段了。
李世民的推算当然要比军报更快一步,甚至几步。
这就跟下棋是一样的,落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下面几步可能的发展了。
“刘武周新收了一个猛将叫宋金刚,多半已经直入太原腹地了,一旦父皇派去的援兵晚一步,李元吉就可能放弃太原。”
政崽一点也不怀疑李世民的推断,有时对方忙于处理公务或练兵时,他还会私聊王翦。
这个乱世本来与王翦无关,但小小的主君问了,王翦就会多加关注,时刻准备为嬴政解惑。
“阿耶说李元吉会丢掉太原。”
“那多半会。”王翦很欣赏秦王的武略。
“那怎么办呢?那可是阿耶的老家。”政崽有点忧愁。
王翦并没有办法,通过灵契这样的传音来窥见小主君在干什么,但却仿佛能够看到,政崽托着腮,兀自发愁的样子。
嬴政总是想的很多,从小就这样。
“那也无妨,只要关中还在,秦王还在,丢多少地方都收得回来。”王翦的笃定或多或少也安慰到了政崽。
没过多久,长春宫就收到了一堆战报。
李元吉扛不住压力,连夜带着他的妻妾弃城逃跑,直接跑回了长安。[2]
什么太原易守难攻,有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不好意思,他不守了。
他不仅跑了,他跑之前还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他是出城迎战的,让刘德威好好守城。[3]
不知道刘德威知道他跑了是什么心情?
李元吉前脚刚跑,晋阳后脚就陷落了。
晋阳是整个并州的治所,也是太原的核心区域,本来既有强兵又有足够的军粮,防守几个月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但架不住李元吉跑了呀!底下人不傻,直接开城献降了。
晋阳这一丢,整个太原几乎全部落入敌手。
太原公子李世民:“……”
太原都没了,还什么太原公子啊?
丢脸这件事情,一个赛一个,李元吉丢完裴寂丢。
裴寂丢人现眼丢得跟国足似的,打一仗输一仗,输一仗就撒丫子跑,打仗没赢过,跑路没输过。
在跑路这个赛道上,可以跟古往今来的所有跑路高手比一比了。
裴寂跑了一天一夜,并州没了,晋州又丢了。
裴寂接着一路跑,又跑到了绛州,宋金刚在后面一路追,跟猎豹捉羚羊似的。
裴寂不敢打,也打不过,下了一个非常糊涂的命令,逼附近两州的百姓全都焚烧粮草,坚壁清野,不给宋金刚留下任何粮食。
战况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打都还没打呢,就先祸祸自家地盘上的百姓。
这下不仅士气低迷,民心也丧尽。
整个河东,短短一两个月,什么都快丢光了。
长春宫的军事会议常从白天开到晚上,灯烛也时常半宿半宿地亮。
政崽一直陪着,但精力实在不够,中午吃得饱饱的,午后很快就犯困。
“你睡吧。”李世民回头看看他,抬手准备把孩子抱进卧室床榻。
政崽摇了摇头,发出了否定的哼唧声,捂住嘴巴打哈欠,眼睫毛不住地往下坠,困得稀里糊涂,但执意道:“我在这里陪你。”
“会吵到你的。”
“不会。”
“好吧。”李世民纵着他,任由小朋友在自己怀里打盹,脸颊往里侧侧,睡得很香。
房玄龄他们一开始还觉得很震惊,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还会自觉控制音量。
为此,李世民自己都不得不更加沉着,不然一惊一乍的,会惊扰到睡着的小孩。
一个多时辰后,半梦半醒的政崽听到房玄龄在说:“太子这般失误,于我们而言也并非坏事。”
太子?
怎么还有太子的事?
政崽动了动,人还没醒,耳朵就醒了。
“不睡了吗?”李世民低低地问。他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只是政崽头下多了个软枕,肚子上盖了件单衣。
小孩睡觉的时候体温是会升高的,靠着大人睡,两人都会觉得热。
“太子怎么了?”政崽与残留的困意作斗争,挣扎着想爬起来。
“是凉州那边。”
“凉州不是已经降了吗?”
在场的几人已经没有谁会对小公子如此顺口的接话,感到惊疑了。
长孙无忌探身看了看政崽,见他脸颊热乎乎得发红,拿走了小孩肚子上盖的衣服,温和地答道:“是降了,陛下派太子去接收凉州的降兵。”
“这个我好像听阿耶说过。”政崽揉揉眼睛,嘀咕着,“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了。”李世民叹气。
嬴政并不在乎这孩子是男是女, 私心里他巴不得自己是独生子才好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父母太年轻,感情又太好, 只要能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在一起, 总不能隔开他们,不让他们亲近吧。
算了,管他是弟弟还是妹妹,母亲没事就行。
“阿娘还好吗?”幼崽只关心这个。
“说是很顺利。”这个消息多少安抚到了李世民,在一堆糟糕透顶的军报里,譬如天降甘霖。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温声细语, “我托孙神医多去照看, 你阿娘说你的护身符也非常管用, 临盆的时候一直在亮, 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他的声音愈发小, 与关切的孩子说着悄悄话。
“她很好,孩子也很好, 是个男孩, 六斤四两,比你出生的时候要大很多呢。”
“那当然啦。”他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
李世民怜爱地搂着政崽, 贴贴他的小脸, 很满意脸颊这个肉嘟嘟的触感, 感叹道:“还好现在长到这么大了。”
那时候他总是会忧心, 这孩子会不会长不大?
现在聪明伶俐, 活蹦乱跳的, 烦躁的时候看这孩子几眼, 想想自己还有这么漂亮优秀的孩子, 心情都没那么糟了。
“阿娘有寄信过来吗?”
“现在还没有,她得休息几日。孙神医传信过来了。”
政崽就从满桌情报里,找孙思邈的那一封,与秦王府送来报喜的讯互相印证。
长春宫离长安还算近,信传得也快一点。
只是许久未见她,难免想念。
之前政崽也想过,反正他会飞,干嘛不在晚上偷偷飞回去看看她呢?
他这么想了,当时也就这么做了。那会儿还是春天,趁着夜色掩盖,假装睡着,努力忍着困意,撑到半夜,悄咪咪溜出去,折了枝桃花,坐在他的云朵上,兴冲冲往秦王府跑。
长安城门上的椒图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秦王府门上的椒图睡眼朦胧地抱怨:“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干啥呢?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你跟城门上的椒图是一只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那我进去喽?”
“你母亲都睡下了,你去惊扰她干啥?”
政崽愣了愣,想想是这个道理。但小孩子想念母亲,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
想见她,所以就来了,没有考虑那么多。
“我会很小心的。”
“去吧去吧,懒得说你。”椒图重新闭上眼睛。
政崽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轻手轻脚地穿墙而过,很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把那枝桃花放到了长孙无忧的枕边。
可她竟然醒了。
“政儿?”
随侯珠调亮了一点晕黄的暖光,政崽手足无措,有点害羞,又有点欣喜,垂着尾巴,咕哝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扰阿娘睡觉的。”
“我只庆幸我看到了你。”长孙无忧动作很慢地靠坐起来,有些迟缓笨拙。
政崽发现她不方便,更歉疚了,着急忙慌地给她扶枕头。
长孙无忧温柔浅笑,眷恋地抚摸着孩子,上下逡巡:“你与二郎一切都好吗?”
“我们都很好。阿娘你呢?”
“我也很好。政儿最近在做什么?”
“在种树,种好多好多树,树苗是从花果山带回来的,那里的花好漂亮,到处都香香的……”
其实他就是想说这些的,信的空间太小了,写起来很累,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攒在一起就更多了。
等到心里实在攒不住了,就偷偷摸摸跑回来,叽叽咕咕全都告诉她。
他说一句,长孙无忧就应一句,引着他接着往下说。
她永远是最好的倾听者,情绪价值拉满。
“这桃花就是政儿你种的吗?难怪这么香这么隽丽。”
“嗯嗯,我种的。虽然只开了三枝花,长得也不够高,不过明年一定会开很多花的。”
如果李世民在这里,一定会戳穿小孩是拿花果山的泉水作弊的。
“明年长安的花树也会开的。政儿送来的那些种子,我都让人种下了。”
“那太好了。”
政崽絮絮叨叨的,从孙悟空哪吒说到野鸭子松鼠,尤其必须要提一嘴他钓的大鱼。
长孙无忧眉眼弯弯,给孩子顺了顺睡得炸毛的头发,满心欢喜地听他说话。
那天晚上到底说了多少的话,政崽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困倦得不行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长孙无忧便催他快快回家。
可是秦王府才是他的家。
然而李世民在长春宫,一时半会回不去。
“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们一家总会团圆的。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长孙无忧这样告诉他。
政崽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天晚上一样,如此期待战争快点结束。
那晚回长春宫的时候,他还被李世民抓包了。
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李世民却已经醒了很久了,把回来的幼崽揉得像个包子。
得知他是偷偷回的秦王府,还非常哀怨道:“怎么不带我一起?”
没办法带你一起啊,你也太大只了,而且好显眼。
肯定是麒麟告的状,虽然他并没有看到麒麟在哪里。
哼,不管,总之记麒麟一笔。
政崽在开会的时候魂游天外,注意力发散出去很久,又被正经事勾回来。
“安兴贵辗转托人送信,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问殿下你要吗?”长孙无忌问。
“嗯?”政崽有点懵,“送儿子做什么?阿耶不缺儿子。”
众人都有点忍俊不禁,长孙无忌笑着解释:“不是来当儿子的,是送儿子过来秦王府任职。”
“安兴贵……是凉州的将军吗?”政崽好像明白了。
“安家是凉州的大族,如果他是诚心诚意投唐的,那么河西五郡,也就不用担心了。”
政崽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河西五郡,有点惊讶:“好远哦。那么远,他为什么要投靠大唐呢?怎么不自己称王?”
“不是所有人都有称王的野心和能力,背靠大树好乘凉,越早过来,得到的好处就越大。”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原始股的含金量当然是最大的。
安兴贵既然不想自己当老大,那肯定要找一个靠谱的老大,早点递交投名状。
幸运又不幸的是,李建成没有接稳这个投名状。
政崽懂了,总结道:“安兴贵觉得太子不行,所以想转投我阿耶?”
“是这个意思。”长孙无忌赞同。
李世民却问道:“他儿子多大了?”
“嫡子安元寿,今年十三。”
回答的还是长孙无忌。政崽发现,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是有分工的,在人际关系的对外联络方面,几乎都是由长孙无忌来干,而处理各种文书的内政,则是交给房玄龄。
“十三岁,是不是有点小了?”李世民犹豫不决。
长孙无忌道:“那,同安兴贵说一声,过两年再送过来?”
“先等等。”李世民低头看崽。
政崽:“?”还有他的事吗?
这事儿暂且搁下,不算什么紧急的事。
晚间星河灿烂,政崽特地等了星星为主场的夜晚,在院子里摆一桌瓜果酥山。
仗还没开始打之前,日子总还得过,整日紧张兮兮严阵以待,反而会给属下带来无穷的压力。
李世民现摘了两串葡萄,放盘子里凑热闹。
“又在喂星星?”他笑眯眯,“今晚准备弹什么曲子呀?”
政崽端庄地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为孩子特制的、等比例缩小的七弦琴。
李世民一看他弹琴老想笑,就那圆乎乎的小手,拂弦也好,勾弦也罢,怎么看怎么可爱。
政崽总觉得自己本来就会弹琴,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曲子该怎么弹,奈何人太小手太短不够灵巧,跟不上曲子本来的节奏。
便只能选简单缓慢的古曲,慢慢吞吞地练习。
“真的不学琵琶吗?”李世民横抱着琵琶,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节,好生遗憾。
政崽看了看那琵琶,摇摇头:“以后会学的。”
“凤凰真的会来吗?”李世民故意叫错,逗孩子玩。
“是朱雀啦。”政崽纠正。
“好吧,朱雀。”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揪葡萄喂他吃。
“阿耶,我在弹琴。”不要捣乱好不好?
政崽一张嘴,那葡萄就塞进来了,手本来就慢,这下好了,琴音更是断断续续的。
有点想生气,但葡萄闻起来酸酸甜甜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井水的凉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好好吃,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我种的葡萄,好不好吃?”
“好吃!”
琴音断了断,酥山清凉一夏的香气却没断,在璀璨的繁星下飘散。
除了原味的乳白色,还有石榴红、桑葚紫、蜂蜜黄,用果汁调的颜色,点缀了冰镇的果粒,俨然一桌水果冰激凌开会。
“为什么阿耶种的葡萄,今年就结了这么多果子呢?”
“因为你带回来的泉水,我也浇了。”李世民诚实道。
“什么?”可恶,同样都是揠苗助长的,怎么可以说他?
政崽瘪瘪嘴,用眼神控诉李世民。
心虚气短的父亲大人,连忙剥葡萄给孩子吃,熟练地顺毛:“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种的桃子都没有结果。”很不甘心。
“桃树本来就要慢一些的,但春日里花开得很美,这就是葡萄比不了的了。”
四象们僵硬得像在电梯遇见班主任的小学生,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李世民喜出望外,好奇地一个个看过去。
青龙,长得跟自家崽崽有点像, 但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他们是两种生物。
白虎!好大好威风,好漂亮的老虎,皮毛像缎子一样,油光水滑的,好蓬松的毛茸茸,比一般的老虎显得都要干净, 可能是白色衬托的。
好想摸几把, 肯定很柔软。
朱雀金红金红的, 这颜色也太好看了吧, 长长的羽毛金光熠熠, 华丽辉煌, 宛如火焰与星河都在她的羽毛上流淌。
玄武……跳过。
“不知几位贵客同时来临,舍下简陋, 招待不周……”
秦王笑眯眯地开始社交。
“不敢不敢。”“不陋不陋。”“不周不周。”
三象们对失言的白虎怒目而视, 离得近的纷纷给了他一爪子或者一尾巴,不约而同地指责道:“别乱说话。”
超大的老虎委屈巴巴地飞机耳, 怂眉耷眼地低下头, 用爪爪捂住嘴巴, 耳朵都快低成向后的一条线了。
好可爱!李世民疯狂心动, 恨不得把眼睛长在白虎身上, 一迭声道:“诸位请坐, 我让人再上些佳肴来。”
“不用不用。”“你坐你坐。”“我们马上就走, 我们不吃。”“我想吃樱桃毕罗。”
白虎小声地哼哼, 被一顿围攻。
“什么樱桃毕罗?”“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一只老虎吃什么樱桃?”
“老虎就不能喜欢吃樱桃吗?那你怎么想吃酥山?”白虎飞机耳,但是不服。
“樱桃的时节已经过了……”李世民略微迟疑。
政崽拉了拉他的手:“素女那里有存。”
行走的冰箱素女默默地点点头:“我这就做。”
于是白虎老实了,任玄武怎么嘀咕,他也赖在院子里不走了。
朱雀当然也不想走,不然何必把他们都忽悠过来呢?
要死一起死,要挨骂就一起挨骂,法不责众。
她很自觉地缩小体型,并保持一个闪亮亮的美丽状态,时刻吸引着李世民的目光。
她一缩小,同伴们也都跟着缩小,不然这个院子就显得太挤了。
“诸位请坐。”
“您请您请。”
馋嘴家伙们唯唯诺诺地坐成一排,假模假样地装不好意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要扭捏作态。
李世民失笑,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们:“再不吃真的要化了,你们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挑。”
“那我吃喽?”青龙马上化为人形,左顾右盼。
白虎也想变成人形,但被朱雀按住了。
她偷偷摸摸提醒道:“你要是变成人形,他会很失望的。”
“那我怎么吃?”
“努力。”
努力什么呀?老虎的爪爪怎么拿勺子?捞都捞不起来,只能用舌头舔了。
嘿,还别说,确实挺好吃的。人族怎么这么会搞吃的呢?一年四季的果子,白虎也见多了,什么果子他都吃过,但为什么被人一搞,味道就不一样了呢?
冰凉清甜,入口即化,绵密润泽,冰镇的果子在嘴巴里爆开,汁水四溢,融合了细腻纯正的奶香与甘甜,像是在最热的时候一个猛子扎进清泉里,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觉得惬意。
舔舔舔,使劲舔,嘿嘿嘿,真好吃。
素女做事不可谓不麻利,分分钟备好了烧烤的炉子,从螺壳里拿出各种早就准备好的食盒。
一份份新鲜的肉片与菜蔬,定格在最好的状态,往涮油的平底锅里一放,滋滋作响,煎出的肉香味恒久热烈。
“不是在火上烤吗?”青龙挠头。
“都一样。”朱雀以人形坐下,优雅地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品味着石榴味的酥山,还很爱美地将本体最靓丽的羽毛保留下来,作为衣裳的装饰品。
“不一样,火烤的才最好吃。”
朱雀给了他一筷子,刚烤好的肉片蘸上搭配的酱料,直接戳青龙嘴里。
青龙忙着嚼嚼嚼,不嫌烫,也不反驳了。
但素女听到了,飞快地准备好了烧烤架与肉串,炭火烤肉也开始了,绝不让顾客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李世民手痒痒,还不忘抱起崽崽给自己压阵,狐假虎威(?)地走近四象。
青龙眼巴巴地看着在炭火上滴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可以吃了吗?”
“才半熟。”李世民笑道,“你吃生食吗?”
青龙连忙摇头,往旁边让让,给李世民腾出地方来,乖巧道:“那我再等等。”
白虎眼睁睁看着左右把他给卖了,还不能龇牙,因为某人的手已经摸到他脑袋了。
他是虎不是猫!
摸耳朵也就算了,不可以摸尾巴!
摸尾巴也就算了,怎么还得寸进尺摸肚子?
“哇!”哇什么哇?
“真的好干净好软和,比药师家的老虎还要漂亮,毛居然一点都不硬……”
那是因为他把毛毛调整到最软最适合撸的样子了!不是天生就这么软绵绵的!
白虎在心里抓狂,趴在地上不敢乱动,耳朵都快塌没了,尾巴被李世民盘在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政崽对这个场面很满意,任由父亲抱着自己倒进白虎的绒毛里,发出幸福的喟叹。
白虎卡车变成了白虎沙发,茫然地看着身上滚来滚去的一大一小。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
白虎的目光扫到谁,谁就移开视线,最后只剩玄武良心发现,吱了一声:“我倒是可以替你,但是……”
但是大乌龟不是毛绒绒,实在吸引不了李世民,硬邦邦的龟壳能把头撞破。
综合来说,猫科动物的建模真的是一级棒,不管大猫小猫,抱着一顿猛吸,软乎乎的,就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暂时抛开,发自内心地得到了治愈。
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李世民躺在白虎腹部,枕着白虎的尾巴,举起政崽亲亲亲,快乐得晕了头,像做梦一样。
“谢谢政儿。”
“嗯?”政崽快被他亲迷糊了。
“我小时候就一直想养只大老虎,但是父亲母亲都不让。”
“哦。”换了谁都不会同意吧?
“后来我看药师家有只老虎,又想养,你阿娘又不让。”李世民碎碎念。
政崽瞅了异想天开的父亲一眼,心里举双手双脚赞成母亲。
“药师都可以养,我怎么不行?”秦王不甘心。
“家里人好多,老虎会吓人的。”政崽认真道。
别瞎折腾了,玩玩现成的猫,过把猫瘾得了。
“多亏有政儿,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人前多少有点偶像包袱的秦王殿下,当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化身蠕动的猫猫虫,咬一口崽崽的小脸,在白虎身上爬上爬下,滚过来滚过去。
幸好白虎够大,地上铺了席子,可以由着他玩。
青龙幽幽地吸了口气,目瞪口呆,偷偷戳戳同伴传话:“确定这是我们帝君吗?没搞错吧?”
“你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放锅里炸成丸子。”朱雀不客气道,“这谁会认错?”
白虎悄咪咪磨牙,舔舔乳白的酥山,传音抱怨:“你当我是什么了?不是谁都可以把我当垫子的好不好?”
“其实挺像的。”玄武的发言太温吞,被七嘴八舌的刷屏给盖过去了。
“……好神奇。”李世民摊开身体,双手围拢着政崽,与他一起看向夜空。
“神奇?”政崽不解地重复。
“我很小的时候,喜欢爬屋顶上看星星。我一转圈,就感觉整个天空所有的星星都在围着我转,它们都离我很近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
政崽左看右看,乐道:“现在真的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了。”
满天的星辰倒映在他们眼里,轻轻眨一下眼睛,这生生不息的银河似乎也跟着眨眼,闪闪烁烁。
政崽本不饿,但是李世民陪几位神奇的客人吃夜宵,他也就跟着吃了小份的酥山。
长春宫的存酒不多,之前抽空请了秦琼他们一次,这回就挑最好的拿出来,邀请四象享用。
四象受宠若惊,连忙推辞,竟然没有一个忍不住的。
“其实我们正当值,偷偷吃点东西也就罢了,若是再喝醉了,可麻烦得很。”青龙馋得很,勉强忍着。
顶头上司(的转世)在你上班摸鱼的时候邀你喝酒,你喝不喝?
不喝,绝对不能喝!
以后全是黑历史和证据啊。
“星象也会醉吗?”李世民觉得好稀奇。
四象们看他更稀奇,就像听说有种花叫“炸糊的花生米戴黄帽”一样,古怪的心情难以言说。
但管他呢,反正大家是一起的,来都来了,吃吃吃。
烟火袅袅的烤肉香持续到了后半夜,桌上的酥山与瓜果也被清空了,白虎甚至把面前的盘子都舔干净了。
“吃饱了。”
“我还想喝葡萄酒。”
“我看你像葡萄酒。”
“我才不像,我又不是紫的。”
“走吗?”
“嘘……”朱雀示意他们噤声。
四象的目光刷刷地投过去,靠在白虎身上的父子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神态安宁。
大的抱着小的,互相向对方的方向侧着身子,挨挨挤挤。
那孩子被衬托得更小了,圆乎乎的一团。
重重的心事都被掩盖在心底,李世民表露出来的自然还是言笑晏晏,从容不迫。只是一放松下来,就被困意笼罩了。
白虎宛如暖洋洋的电热毯,在夜色里散发着催眠的温度,还会把尾巴搭在李世民和政崽身上,呈现出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奎木狼怎么了?”
“他又不安分了?”
“如果是说他和披香殿玉女的事情的话, 我知道一点。”白虎应声。
“你知道?”大家纷纷惊诧。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奎宿是西方七宿之首,归我统领,我要是连他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乱了套?”白虎振振有词。
这家伙居然不傻!
玄武便放心地趴下来:“既然你心中有数, 那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虎一脸懵逼。
“你不打算管吗?”
“他跟玉女勾勾搭搭,同我有什么关系?”
白虎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反而把其他人给震住了。
“你想假装不知道?”青龙瞥他,“万一惹出事来怎么办?”
“惹事的又不是我。”白虎直接道,“咋的,我还能把奎木狼腿打断, 用铁链子栓起来, 不许他去谈情说爱?”
朱雀的眉头微微一皱, 很快又松开:“正好遇上取经的事, 奎木狼要是跑了, 也是一劫, 让孙悟空打他一顿,倒也不是坏事。”
“是吧?朱雀也这么说。”白虎得意洋洋, “这是在给天庭立功呢。”
玄武看了看那边睡着的父子俩, 低低道:“取经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那也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四象,在帝君归位之前, 我们只要守住天之四极就好了。天总不会再塌下来吧?”白虎很乐观。
“问题是……”朱雀看向李世民和他怀里的政崽, 欲言又止。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帝君不会真的归不了位吧?
如果是真的, 那算好事还算坏事呢?
青龙看看天色与星辰的位置, 嘴巴一抹, 恋恋不舍:“不早了, 得走了。”
“那我咋办?”白虎急了, “你们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
玄武默不作声地靠近,在李世民和政崽之间稍作犹豫,凝了块冰出来,落在李世民手里。
秦王蓦然惊醒,下意识抖抖手,丢掉那块冷冰冰的东西,然后摸了摸怀里软软的崽。
玄武向他致歉道别,礼貌俯首,两只前足|交叠,客客气气道:“承蒙……殿下款待,我等即将回去,愿殿下前程似锦,早日得证紫微。”
紫微这个词,在这种句式里,仿佛就是指代了帝王之位,李世民很自然地按照自己的认知去理解了,以为这跟袁天罡说的差不多,也是一个祝福的预言。
他单手抱起孩子,拍拍小孩的肩背,让受了惊扰的崽崽接着睡,笑道:“借贵客吉言,有此奇遇,我亦十分欢喜。”
他已经能非常坦然地接受旁人告诉他“你将来会当皇帝”这件事,并且跳过了所有心理挣扎,先稳扎稳打地增强己方的实力再说。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四象们纷纷颔首作揖,白虎终于可以跳起来活动活动了。
他们化为金色流光,倏忽之间,就回到天际去了。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很神奇。李世民这样想着,抱着政崽回室内睡回笼觉。
武德二年最后安宁的日子似乎就这么到头了。
紧张的气氛一日比一日|逼近,连程咬金都感觉到了。
“是要打仗了吗?都开始检验铠甲武器了。”
“还没有。”秦琼沉稳地回答他。
“是不是快了?听说宋金刚打的很猛,裴寂支撑不住了。要我说,这老小子就不是个打仗的料。陛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不可乱说。”秦琼连忙打断他。
“本来就是嘛,人人都知道,还不许说了?”
程咬金撇撇嘴,显然心里并不服。
秦琼明白,裴寂一输再输,多少搞得长春宫这边也人心躁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李渊手里想打的牌全打完了都没用的时候,他就只能打李世民这张底牌。
然而问题就在于,李渊到底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不得不拉下这个脸。
政崽的耐心都快耗尽了,大概人小,心小,耐心也要少一点。
“他怎么还不发诏书呢?”
“是敕令,不是诏书。重大国策,才是诏书。”李世民纠正。
“全军覆没了,连援军也覆没了,还不够危急?”政崽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李渊到底在搞什么啊?这皇帝到底能不能当?不能当赶紧拿根白绫吊死,让位给秦王好不好?
政崽一肚子火气。
九月,长安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刘文静失宠的小妾让其兄状告刘文静谋反,阴图不轨,李渊知道后二话没说就把刘文静下了狱,让裴寂和萧瑀主审,欲定刘文静死罪。
证据没有,证人就是刘文静的小妾,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呢?一是刘文静与弟刘文起饮酒,醉后拔刀砍柱,怒喊道:“必当斩裴寂!”
二是刘文静府上据说闹妖怪,所以请人到府上来做法驱邪。[1]
“谁谋反?”政崽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