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激烈对峙
夜风将这一巴掌的声音, 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要耳朵没聋的,都听得到。
离得远些看不清晰的,几乎想踮起脚尖凑近些, 睁大眼睛看仔细, 齐王是不是真的被打了一巴掌?
哎呀不巧,今晚没有月亮,看热闹看得不过瘾啊!
连刘宏基这个右骁卫大将军,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打得好打得妙,打得齐王汪汪叫。
不能笑,忍住, 该死的嘴角不要往上翘!
围观群众大抵分为三种, 不仅仅有昨日受气而敢怒不敢言、且为同僚被打而心有戚戚的守门的卫士, 还有被齐王逼迫而不得不互相角斗致伤的齐王府的卫卒, 以及最津津有味、气定神闲的秦王府的亲卫。
李元吉被这当面的一巴掌给打蒙了。
他长这么大, 还没被这么打过呢。窦夫人不喜欢他, 理都懒得理,也就懒得动手, 哥哥姐姐们都讲道理, 没人跟他计较。
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打脸。
霎那间,李元吉脑子里嗡嗡直响, 眼前好像都爆出了乱七八糟的声浪和火花, 脑子里的液体随之翻涌, 头晕目眩。
李世民连忙捧起孩子的手, 吹了又吹, 心疼道:“没事吧?手疼不疼?”
这是重点吗?!
不知道多少人暗自嘀咕, 按捺住兴奋, 紧迫地观看动态, 心底狂热尖叫。
不是!等会!刚刚谁打的齐王?秦王好像没动手啊?
秦王殿下怀里抱的那个孩子?不对吧,那孩子才多大?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李世民给政崽呼呼发红的小手,其他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好可怜,手都红了……”李世民无比真情实感,毫无演戏的成分。
李元吉回过神来,火冒三丈:“你敢打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有本事就来打你?”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要求呢。”[1]
“你!”
“不服是吗?”
“我当然不服!”
“政儿。”李世民微微一笑。
嬴政爪爪开花,甩手又是一巴掌。
“啪”
左右对称,一边一个小手印,别提多好看了。
就是李元吉皮糙肉厚的,他疼不疼不重要,孩子的手娇嫩,打得越发红了。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李元吉受此大辱,登时涨红了脸,犹如被石头砸过的猪肝,红得快滴血了。
他怒火中烧,一时理智尽失,抖开马鞭向李世民抽了过去。
刘宏基与许洛仁皆猝然变色,纷纷冲过去。
李世民是战阵里杀出来的,他反应多快,一瞬间劈手攥住了打过来的马鞭,用力一扯。
李元吉咬牙,跟着用力。
这长长的羊皮马鞭就在他们兄弟之间绷紧,紧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齐王殿下这是做什么?”刘宏基横眉冷对,“擅闯宵禁,还对你的兄长动手,陛下驾前,末将定直言进谏……”
“我呸!他打我两巴掌你不吱声!我鞭子还没抽到他你就这么着急!谁不知道你刘宏基是二哥的人?你护主护得跟狗一样!”
李元吉彻底破防,口不择言地骂开。
“好叫齐王知道,你眼里的狗,也是会咬人的。”刘宏基毫不退让,挥手道,“拿下。”
“我看谁敢?”李元吉大喊。
李世民与嬴政几乎同步地冷笑了一声,犹如在看跳梁小丑,带着点轻蔑和淡定。
嬴政再次伸出手,李元吉竟然下意识要去挡脸。
但这次嬴政没有打他的脸,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手都被厚脸皮反震得火辣辣的。
都是李元吉的错,导致他该回家睡觉的点,还在城门口吹冷风,还弄得手疼。
幼崽在心里抱怨,冷着漂亮小脸,一把抓住了李世民这边的鞭子。
李世民略微挑眉,神色舒缓下来。
那鞭子被小孩这么一握,尺寸好像都显得大了好几倍,葡萄都显得像橘子,夸张得很。
更夸张的是,小朋友不走寻常路,他一使劲,爆发出的力量立刻扭转了拔河僵持的局面。
“啊——”
什么东西大叫着从马背上摔地下去了?哦,是闯宵禁的齐王啊,那没事了。
刘宏基和许洛仁压根没管他,纷纷赶到李世民身边,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李元吉怒不可遏:“你们眼瞎吗?摔的人是我,他能有什么事?”
还是摔得太轻了,居然还能这么鬼喊鬼叫。李元吉的身体素质为什么这么好呢?从这么高的马上摔下去,怎么不给他摔残?
刘宏基腹诽,让城门守卫围住了齐王府众人,缴械带走。
众人犹犹豫豫,看看地上的李元吉,再看看渊渟岳峙的秦王府亲卫,一时倒没有人叫嚣反抗。
嬴政抬起他的战利品鞭子,眨巴眨巴大眼睛,送给李世民。
“我可不要这个,家里多得是。”李世民摇头,“你想要吗?”
政崽也摇摇头,李元吉的东西,送他他都不要。
长得好难看,人还这么坏。
他不假思索地把鞭子一丢,正丢在想爬起来的李元吉脸上。
刘宏基有点想笑,努力忍住了。他立刻拿走了鞭子。
李世民只顾着关心崽崽的两只手,吹吹贴贴,揉了又揉:“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幼崽的手贴在父亲脸上,又被按揉着手指和掌心,火热胀痛的异样感逐渐消散,心平气和地耳语:“没事啦,不疼的。”
“你!你们!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李元吉一骨碌爬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非但不认怂,还想把事情闹大。
李世民无所谓,他要闹就陪他闹,闹大了又怎么样?
公道自在人心。
很多人总有一个误区,认为在乱世里强权就是真理,谁拳头大谁就得人心,其实不是的,至少不全是。
人心永远是向往朴素的道德正义的,无论在什么时代,无论是否能做到。
闹得越大,对李世民越有利。
因为,齐王府上那么多带伤的卫卒从者,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心。
三方将这事,闹到了御前。鞭子莫名变成了呈堂证物,不知何时又落到李世民手里,防止李元吉动手。
李渊本来在听美人弹琵琶,和老友裴寂嘻嘻哈哈,左拥右抱喝着小酒,别提多快活了。
忽然听谒者来报,顿觉扫兴。
“大晚上的,这么点小事也要来报,真够烦人的。元吉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二郎也不懂事?”
李渊忍不住抱怨。
裴寂马上笑眯眯接话:“陛下稍安勿躁,不过年轻人争锋罢了,几位殿下个顶个的优秀,出类拔萃,骁勇非常,别人想有这烦恼都没有呢。”
这倒是实话。
生了几个出色的好儿女,一直是李渊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李渊叹口气,不得不让琵琶女和舞姬们下去,歪歪斜斜的身体略微坐正,整整着装,而后又叹口气。
“算了,让他们进来吧。”
李元吉抢先一步,出现在李渊面前,大声告状:“父亲!二哥和我闯宵禁,他还打我!”
李世民一点也不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秦王落在后面,徐徐进殿,抱着孩子行礼不大方便,但他舍不得放下来,便慢吞吞叉手低首。
刘宏基刚要和李元吉硬刚,就听李渊道:“你二哥和你闯宵禁?你说的是你二哥?”
李渊有点匪夷所思,还望向了裴寂:“裴监,你听见了吗?”
裴寂笑道:“臣听见了。”
裴寂担任过晋阳宫的副监,掌管宫中仓库钱粮,两人的深厚关系也是因此建立的。虽然现在已经升官了,但李渊还是这么叫他,以示亲密。
“这话你信吗?”
“臣要是说信呢,陛下就要怀疑臣老糊涂了。”
“哈哈……你要是老,那我不是更老?”
“陛下春秋鼎盛,哪是我等臣子能比的呢?”
李渊乐呵呵,浑然不受李元吉影响似的,和颜悦色道:“你二哥闯宵禁我是不信的,他去抓你还差不多。倒是你的脸,怎么回事?”
李元吉立即走上前,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抬起脸,让李渊看清楚。
“还不是二哥!父亲你看,我都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了?”
“嗯……”李渊沉吟,更匪夷所思了,“你是想说,这么小的巴掌印,是你二哥打的?怎么他今年一岁吗?”
清楚分明的小巴掌,到现在还没散呢,红通通的,准确地印在脸颊左右两边。
小孩才有的那种,胖乎乎的轮廓,短短粗粗,骨头都没有闭合,肉多,留下的痕迹也可爱。
李元吉长得还没有这两个巴掌印好看。
裴寂看着稀罕,酒都不喝了,伸着脖子凑热闹:“谁能打出这印子来?公主的手也没这么小啊。”
在这种场合,公主这个称呼如果不带封号,一般特指平阳公主。
毕竟他们兄弟姊妹是一个母亲生的。——公主一个人占了姊和妹。
刘宏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陛下容禀,此事要从齐王殿下昨日闯禁开始……”
“这我已经知道了。”李渊打断他,“你不是上过奏了吗?这跟二郎有什么关系呢?”
“秦王殿下今日出城游玩,回来时,受臣请托,才一起拦下犯禁的齐王。”刘宏基直言不讳。
“哦。”李渊恍然,“也就是说,你拉着二郎一起,想给元吉一点颜色瞧瞧。”
“陛下!宵禁森严,关乎京畿安危,不可……”
李渊傻眼, 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孩子,是二郎你的庶子?”
“父亲你在说什么?政儿是我和无忧的孩子,你不是见过吗?”李世民脱口而出, 很是不满。
“啊对, 对,我见过,我是见过。”李渊讪讪,但还是狐疑。
李渊身为祖父,李世民之前有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看过,他当时见幼儿生得隽美, 还乐得连连夸赞, 甚是欢喜呢。
谁不喜欢自家好看的孩子?
李渊要是不喜欢, 那些年上任的时候老是带着李世民干什么?图孩子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吗?
参加宴会见同僚朋客的时候, 他怎么不把李元吉带过去, 而非要带李世民?不就是因为二郎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吗?
“可是……”李渊结舌, “这孩子、这孩子不是才满月吗?”
“嗯,刚满月。”李世民肯定道。
他过于淡定的神情, 差点让在场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满月的孩子会说话,是件很正常的事。
“说起来, 我的确做过一个梦, 梦见你母亲告诉我, 你的长子会天赋异禀、与众不同……”
但是梦里铺垫的, 和亲眼所见的冲击力, 到底还是不一样。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蓝鲸很大, 但只有亲眼见到才会发现, 这简直是座山啊!太不可思议了。
李渊呆滞了一会, 喃喃自语,恍惚地看着政崽,惊疑不定。
片刻后,他将目光投向心腹裴寂。
裴寂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和李世民的关系虽然一般,但目前也没有什么大的摩擦,涉及到秦王亲子,李渊的孙子,他作为李渊心腹,总不能当着秦王的面,说这幼子坏话。
那情商得多低啊。
所以裴寂调整了表情,惊叹道:“公子如此天赋异禀,真是天降祥瑞,神佑大唐呐!恭喜陛下,我大唐有此吉兆,必将威服四海、问鼎天下!”
别管这话前后逻辑成不成立,反正李渊听了很舒心。
“裴监啊裴监,还是你说话最得我心。”李渊的心情顿时上扬起来,哈哈大笑,红光满面,“二郎这仗打得好,孩子生得也好,都好!”
一个个的,废话好多。政崽听烦了,在心里指指点点。
李世民话也多,但政崽乐意听,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家伙对话,他就不乐意听了。
“父亲说的是。”李世民微微一笑,捧了一捧。
他对怀里的崽耳语道:“辛苦你,撒个娇。”
“我不会撒娇。”政崽为难。
“笑一笑,嘴巴甜点。”
“嘴巴不甜。”
“那就笑笑吧。”李世民不勉强他,只是走近,把孩子抱过去,在李渊接手之后,才慢慢松开。
政崽挤出一个笑容,对祖父营业。
“叫祖父。”李世民轻声教他。
“……祖父。”孩子一点也不积极,磨磨蹭蹭地开口。
“哎。”李渊如听仙乐,笑得合不拢嘴,“真聪明!大郎家的承宗还不会叫人呢。”
好可怜的承宗,他还不到一岁,做错了什么要被李玄霸吓,又做错了什么要拿来跟嬴政做对比。
怎么比?比得过吗?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有别常人的?”李渊看似不经意地问,却一直打量着政崽的脸。
如果不是很了解自家儿子,确定李世民没必要隐瞒私生子,李渊还是会更倾向于觉得,这孩子一岁多了。
但真没必要,这又不是独孤伽罗当政的时代。
“也就最近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也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清楚该是什么样的。政儿刚开口说话的时候,把我和无忧都吓一跳呢。”
“倒也不必惊慌。玄异之事,自古有之。既是祥瑞,就好生教养,日后也为我大唐添一份助力……”李渊道。
“陛下,平阳公主求见。”谒者趋步来报。
“她来干什么?”李渊顿了顿。
“公主只说有急事。”
“那就让她进来吧。——今晚可够热闹的。”李渊无奈。
公主来得很快,穿着和李世民类似的圆领袍服,窄袖长裤,打扮得非常简单利落。
很适合骑马,也很适合动手。
李世民嗅到了一丝丝杀气,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崽抱过来。
幼崽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情,在不亲近的人怀里,笑得很是敷衍,圆溜溜的大眼睛都快压成一半了,耷拉着眉眼,兴致缺缺的样子,像是在摸鱼等下班。
公主一来,幼崽扁扁的死鱼眼马上睁大,恢复了灵动的光彩。
“这是你姑母。”李世民话音刚落,崽崽就礼貌地开口,“姑母好。”
“政儿也好。”公主向孩子点头微笑,匆匆对李渊行礼。
“你也有事要禀告?”李渊纳闷。
“当然。”公主迅速环顾四周,如鹰隼在寻找猎物,灼灼的目光明亮有神,暗含锐利。
李世民与她对上了眼神,刹那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他好像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也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公主动如雷霆,大步上前,猛然抢走了李世民手里的鞭子。
——就是政崽帮父亲从李元吉那儿抢的那条。
父子俩这回猝不及防,没有一个跟公主拔河的,眼睁睁看她夺走了马鞭。
“???”
所有人的问号,被破空之声打破。
公主径直来到李元吉身边,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膝弯,把李元吉踹跪下来,折叠起来的马鞭刷拉甩开,一鞭子抽在李元吉脖子和后背。
“啪”,这一鞭甩得极为清亮。
天哪!
这殿里的冷空气要不够用了,人人都得倒吸一口。
李世民动了动脚步,政崽张了张嘴。
李渊忙不迭地站起来,急道:“秀宁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刘宏基!二郎!你们还不去拦着她?”
拦什么呀?
这打得多帅!
李世民要不是顾虑太多,他早就暴揍李元吉了。现在有姐姐当手替,没有在一旁鼓掌喝彩大声叫好,就算他有城府了。
政崽眼睛锃亮,好像有无数小星星在眼里闪烁,马上要噌噌冒爱心了。
姑母好!李元吉坏!活该被打!再打得重点!
他无意识地握手成拳,像是恨不得亲自参与其中,也像是在为公主默默加油。
但刘宏基得动,还得反应快点,不然分分钟被优化。
这年头找个好工作不容易,他可不想被炒。
刘宏基严肃地上前欲拦:“公主殿下,陛下驾前,不可如此放肆。”
“怎么,我教训我亲弟弟,还轮得到你管?”公主冷笑。
一句话把可大可小的御前失仪之过,降到了家里的小事,禁卫们犹犹豫豫的,想阻拦又怕失手伤了公主。
李家的家庭氛围还是很浓的,李渊虽然着急,也没有下严令说把公主拖出去。
李世民装模作样地要帮忙,还没摸到姐姐衣角呢,就被斥了:“你一边待着去!有你什么事?尽添乱!小心我鞭子不长眼,扫到你家孩子。”
就等这句话了。
有了这句话做底,李世民的迟疑就显得非常合理。
幼小的宝宝随即“啊”了一声,好刻板的震惊,趴进父亲怀里。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收回手安抚孩子,一边撤退一边拍背念叨:“政儿乖,不怕不怕……”
他退了,这一退,就退到了柱子附近,嘴上还不闲着,扬声道:“阿姊!阿姊快停下!别吓着父亲……”
他的声音把李元吉的声盖过了一半,乱七八糟地杂在一起。
“阿姊打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李元吉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爬起来。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两鞭子。
李家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就算不能带武器上殿,也能把“证物”变成武器。
“你还需要得罪我?”公主抬手把刘宏基拨到一边去。
魁梧壮硕的右骁卫大将军就这么被她推走了,踉踉跄跄的。
“我问你,陈善意是怎么受的伤?说话!”公主怒斥。
“她去找你告状了?!”李元吉大怒,“那个贱妇!我就知道……”
“元吉!”
“李元吉!”
李家这边同时三个人都开口打断,以免李元吉说出更难听的话。
政崽忙着吃瓜,悄咪咪探头,听公主骂道:“你还是人吗?要是没有陈媪,你早就不知道死多久了。她救了你的命,尽心尽力照顾你长大,这么多年,这么大的恩情,你居然能打伤她?”
当年就是陈善意把还是婴儿的李元吉留下来,偷偷用奶水哺育他,等在外的李渊回来的。
说她是李元吉的第二个母亲,一点也不为过。
连这样天大的恩情,李元吉居然都能恩将仇报。
人家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都知道功成名就后千金偿还呢。李元吉呢?
他就该和胡亥坐一桌,人头畜鸣。
“我伤她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明明是在那练兵,要她多嘴多舌?”李元吉振振有词。
“练兵?你真说得出口。”公主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不管李元吉躲得多快,都能精准地抽到他身上,同时不忘言辞犀利,“二郎也练兵,你看见他麾下将士个个带伤了吗?”
“他是他,我是我,我怎么练兵,难道要跟他学吗?”李元吉梗着脖子大喊。
他仓皇躲避,没有跟姐姐硬刚,因为他其实很清楚,他能跟李世民对着干,但不能跟姐姐硬来。
姐姐真的会把他往死里打。
“让他进来!”李渊的嗓门也大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谁, 只希望赶紧把这乱子消弭,眼不见心不烦。
李建成进殿行礼,礼还没行一半, 李渊就捂着头摆手:“管一下你妹妹, 她现在气盛得很,我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此言差矣,我是在帮你教训元吉。”李秀宁手腕一抖,鞭子回收到掌心,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李建成刚刚张嘴,她就转身问道:“元吉伤了陈媪这件事, 大哥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李建成叹息。
“大哥有什么看法吗?”李秀宁逼问。
“你都把元吉打成这样了,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大哥觉得我不该打他?”
“元吉确实有错, 他年纪小不懂事, 一时冲动罢了, 你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传出去,不仅对元吉名声不好, 对你名声也不好。”李建成苦口婆心, “牵连到父亲,外人会议论父亲治家不严, 这又是何必呢?”
李秀宁微微抬首, 了然一笑:“所以大哥匆忙进宫, 是为了维护元吉。”
“我没有在维护他, 我是希望我们一家和睦, 不要生乱。”李建成平平淡淡地说完, 看向李世民, “二郎不这么觉得吗?”
“我要是不这么觉得, 就不会忍他到现在了。”李世民应声,“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的。”
李渊受够了,喝道:“把鞭子交上来。谁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许带这东西进殿来!”
“回陛下,是齐王殿下的马鞭。”刘宏基马上从松手的公主那里取走鞭子,上交李渊。
“呦,原来刘将军一直在啊。”裴寂笑呵呵地给刘宏基上了点眼药。
李渊也不满:“你也是,连公主都拦不下来,右骁卫大将军怎么当的?”
“臣怕不慎伤了公主,届时又如何交代呢?昨日齐王殿下闯禁,打伤城门校尉,陛下袒护齐王,不予处理,今日齐王再犯宵禁,臣又该如何是好呢?”
刘宏基也不管李渊的面子挂不挂得住,坚持说完,“若宵禁可有可无,日日可犯,那还要宵禁做什么?谁还敢守长安城门?这长安的城门就跟纸糊的一样,说闯就闯了。陛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李渊坐下来,烦不胜烦:“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元吉也受了教训了,日后不会再犯了。是吧,元吉?”
李元吉灰头土脸的,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点头不行,姐姐就在旁边,随时会给他一脚。
她踹人可疼了,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除了被打得嗷嗷叫的李元吉,其他人都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接受了李渊絮絮叨叨的包饺子环节,听他啰啰嗦嗦什么“有事上奏不要动手”“兄友弟恭手足敦睦”“大敌当前顾全大局”云云。
李渊说着,大家就听着呗。
唯有政崽不同,他可不惯着这老登,捂着耳朵就假装睡觉。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玩了一天也够累的,现在才睡已经算晚了。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抬了抬胳膊,让孩子可以竖着趴在他肩头。
半握着的小手搭在脸颊边,呼吸小小缓缓,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轻最软的一部分,让人情不自禁地也放慢呼吸和动作,时不时地侧首看看他。
至于李渊在唠叨啥?不知道,没注意。
等家庭会议开完,早就过了关坊门的时间了,李渊还得给他们手令,让他们各回各家。
好好的寻欢作乐,变成鸡飞狗跳,李渊头都疼。
李元吉一瘸一拐地走了,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李建成到了殿外,略略停步,对后面这俩说道:“你们也是,非要闹这么大。”
李秀宁只是微笑:“大哥看见陈媪身上的伤了吗?如果你看见,还能说出这种话吗?陈媪还给你做过衣裳鞋子呢。”
李建成默了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与李世民走过长廊,下了石阶。
星光寥落,夜风瑟瑟。
她停下脚步,看弟弟单手给孩子戴上帽子,便帮忙整理了一下,让帽檐别盖住小孩的眼睛。
“这帽子是不是大了点?会往下滑。”
“政儿不喜欢太紧的,说箍得头疼。”李世民低声,“陈媪还好吗?”
“差点没救过来。——还好遇到了一位神医。”
“孙思邈?”
“你认识?”李秀宁微诧,“你怎么谁都认识?”
“在高墌城的时候,多亏孙神医相助。他何时来的长安,我倒不知道。”
“刚刚还是下手轻了。”公主嘀咕。
“多谢阿姊。”
“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你做的。”姐姐蹙眉,“我只怕他以后还不消停,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李世民仰头看天,没有说话。
“你也不容易。”姐姐拍拍他另一边的肩,顺便碰了碰孩子鼓鼓的小脸。
指尖蜻蜓点水一般,没敢用力,点了个软软的凹陷,随即又弹回来。
还是那么圆溜溜、胖乎乎,仿佛刚出锅的馒头,带着暄乎的热气。
“陈媪暂且住你府上吗?”他问。
“嗯,等我离开长安,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要是不愿意……”
“再问她是否愿意来我这里。”李世民随口接道,“或入宫,或归家,都可以。只要不回齐王府,哪儿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的气总算顺了些,笑容也真实起来。
“入宫还是送去万贵妃那里,她最稳妥……”李世民建议。
“这是自然。”公主同意。
他们只叙了几句话就散开,毕竟孩子得早点回家,好好睡觉了。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抱到秦王府,没有假手于人。
无忧果然还没睡,正搭着小手炉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起身迎他。
“你别出来了,夜里寒气重。”他加快脚步直接走过去。
“政儿睡了?”
“嗯。”李世民在侍女的帮助下,拿掉孩子的帽子和披风,脱掉鞋子,于床边俯下身,想把孩子小心地放下去。
凡带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多么重要且紧张的时刻,一旦没有成功,孩子挨到床就醒了,那无疑等于下班回到家才发现这一天没打卡,刚写完的一万字文档没保存不见了。
天都要塌了。
他屏住呼吸,轻得不能再轻了。
无忧忍俊不禁,拿来薄薄的小软枕放在孩子脑袋下面。
那枕头形状奇异,像个倒过来的“凹”,中间比四周都要薄,挖空了一部分,方便幼儿放头,不会枕出扁头,也不会因为太高而导致脖子不舒服。
李世民盯着政崽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腰,胳膊几乎要挨到枕边了,睡得正香的小孩却有了动静。
乌黑密长的睫毛颤啊颤,大尾巴悄咪咪滑溜出来,脑袋左右蹭了蹭,角角蹭到了李世民的手。
“唔……”咕哝咕哝的,像小猫咪在响。
李世民试探性地收回手,把孩子搁下来,赶紧拍拍他的胸口和小肚子,试图把将醒未醒的幼崽接着哄睡。
“我看他要醒了。”无忧抿唇一笑。
“明明睡了一路……”李世民低低抱怨,“到床上就醒了。”
政崽揉揉眼睛,真的醒了,努力挣扎着想起来。
仰卧起坐,起坐失败,头刚翘起一点,小短腿都跟着用劲,但是没坐起来,又啪叽倒回床上了。
无忧伸手拉他起来,扶着孩子的背,柔声道:“不睡了吗?”
“阿娘?”孩子迷迷糊糊地发声。
“嗯,你到家了。”
“我有事要问的。”政崽还惦记着今天好多事。
太多疑问,一个接一个的,他想搞清楚。
“明天再问也是一样的。”李世民取下他的橘黄色小挎包,随手往枕边一放。
稀世珍宝随侯珠与和氏璧,就这么毫无排面地挤在一起,充作小孩玩具及小夜灯。
“不一样。”幼崽有幼崽的坚持。
“好吧。”李世民抹了把脸,只能由着他。
他们都坐在床边,抱起孩子等他夹在哈欠里的问话。
“阿耶有好多兄弟姊妹么?”政崽竖起手指,在那数啊数。
李世民帮他一起数,点点孩子嫩乎乎的手指,从最高的中指开始:“如果只论一母同胞的,年纪最长的是你大伯,而后是你姑母,你三叔父玄霸,最后是年纪最小的李元吉。你都见过了。”
政崽头脑风暴了一会,忽然疑惑:“那二叔父呢?怎么少一个?”
这问题问得李世民和无忧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大乐。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政儿,你太可爱了。还有我呀,我排行第二。”
“!”政崽睁大眼睛,扳着手指重数一遍,恍然大悟之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幼崽捂着脸,小声道:“我把阿耶数漏了。”
李世民笑够了,亲亲他捂脸的小手,夸奖道:“会数数就已经很厉害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政崽磨磨蹭蹭地放下手,吐了压抑半天的槽:“祖父好偏心哦,阿耶这么好,他为什么不偏心阿耶?”
李世民灿烂的笑容一僵,收敛了几分快乐。
“他从前,是很偏爱我的,我小时候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大,生了病久久不好,你祖父还去寺庙诚心祈福。那些年里,他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把最好的骑兵交给我挑选,好多宴会都带着我……只是……”
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政崽的心情跟着他起伏,偷眼看看父亲的表情,猜测着:“只是祖父孩子太多了?”
政崽的一天, 从被金乌的光照到发热开始。
一家三口里,他晚上睡得最早,白天起得最晚。
虽然李世民出门时他隐约有一点感觉,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但他有自己的小枕头小被窝,冬天的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暖得不想动,直接瘫成软绵绵的小龙饼。
直到太阳融融泄泄的光辉,透过暖黄的窗纱,像加了一层冬日的滤镜, 洒到孩子身上。
最初是明处高于暗处的暖意, 持之以恒地眷顾着孩子的一只小手, 慢吞吞移到胳膊和脸上。
暖洋洋的热乎气, 便蒸腾起来, 照得政崽尾巴都发热。
他还不能长久地控制好自己的身形, 难免有尾巴悄悄冒出来、晃来晃去的事发生。
在外面人多的时候还好,一旦回了自己家, 就会像现在这样, 睡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管自己暴没暴露。
家毕竟是家呀, 跟外面怎么一样呢?
小龙崽的手开始发热, 热得有点烦了, 本来投降青蛙似的标准睡姿发生变动, 翻过身避开阳光, 呈现出“片”状。
气温逐渐上升, 屋里亮堂堂的, “片片”的小龙哼哼唧唧, 蜷缩成了反过来的“犭”。
他往太阳还没照到的地方蹭蹭,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角。
蹭着蹭着,怎么动不了了?
“……阿耶?”幼崽朦胧地睁开半只眼睛,以为是李世民在捣乱。
不是在冤枉他,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他干的。
“公子醒了吗?”守在边上的素女小声问。
幼崽的脸睡得酡红,半梦半醒地发了会呆,炸着毛翻坐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盹。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就发现他的尾巴又又又被李世民打成结了。
不仅打成结,还系在了被角上,难怪动着动着就动不了了。
不用怀疑,指定是他干的,别人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
幼崽鼓起脸,准备等李世民回来,好好地控诉他一顿。
不可以总是给尾巴打结!
素女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政崽“咻”的一下,把角角和尾巴收了起来,东张西望:“阿娘呢?”
“王妃刚忙完内务,在做缄叶。”
“叶子?”
“就是昨日公子折的枫叶。”
“哦。”
政崽其实并没有事要找他们,但睡醒了看不见父母,总是下意识想问问,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蓦然歪头,看了看素女。
“怎么了?”素女被他一看,就紧张起来。
“你去找的姑母?”
“嗯。”素女声若蚊呐。
“不怕吗?”
她一见到陌生人,一跟陌生人主动说话,就要酝酿很久,忐忑得很,竟然能跑到平阳公主那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说清长孙无忧交代她的所有话。
其实很不容易。
“怕当然怕。”素女局促道,“可,我在修行。”
政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欣赏努力又能干的人,不管她是不是人。
“政儿!政儿起来了吗?”
这个随着脚步雀跃地靠近,宛如轻快的扬琴一跳一跳的,人还没到,兴冲冲的气场就已经迎面而来,比太阳还太阳的,就是我们秦王了。
“我醒啦!”政崽欢快地回应他。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的李世民的帮助下,政崽忙忙乎乎地穿衣洗漱。
“我不要穿这个。”幼崽抗议。
“为什么?多好看啊。”
“比金乌还亮。”
“那不是很好吗?金灿灿的。”
“包包就已经够亮了。”政崽指指橘黄的包包,认真地辩驳,“我不要发光。”
他又不是刚出笼的小鸡仔,不要一身金黄金黄的,闪瞎别人的眼睛。
“那这个,赭黄的。”
“不要。”
“这个呢?鹅黄,一点也不亮,很适合小孩子穿的。”
“阿耶你到底有多喜欢黄色啊?!”
李世民很遗憾地放下一叠黄色系的衣裳,笑眯眯地问:“那你喜欢什么色?”
“有没有玄色的?”政崽想了想。
“这么小就穿那么深,也太暗沉了吧?”
幼崽嘟起嘴,表示不高兴。
“行吧行吧,你爱穿就穿。”李世民嘀咕,“小小年纪,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才没有。”
玄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父子俩截然相反的审美激烈碰撞了一下,最后各穿各的喜好。
“烫!”
“这水都温了。”李世民试了又试。
“真的烫。”
“真的不烫。”
两人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幼崽在父亲手下扑腾扑腾,被热水和面巾揉捏得湿润发烫。
“不要扎两个鱼丸。”
“这又是为啥?”
“哪吒就是这样的。”
“没听过这么奇怪的理由。幼儿都是这样的,还有剃光了只留两三个鬏的。”
“哪吒没有剃光。”
“哪吒比你大。”
“我也不要剃光。”
无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父子俩乱七八糟的晨起日常。
奇奇怪怪,热热闹闹。就是混进了什么神奇的人物?
“可要帮忙?”无忧盈盈一笑。
“不用,马上就好。”
无忧看得出李世民是在玩,因为孩子情绪稳定又懂事,沟通起来毫无障碍,所以这些琐碎的小事也充满乐趣,而并不令人烦躁。
普通的孩子远远没有这么好带的。
政崽坐在比他还大的铜镜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并在一起,从胡床上垂下去,脚尖离地面很远,乖乖巧巧地看镜子里的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小炸毛顺了顺,变成两个小揪揪,三个小揪揪,四个小……
“阿耶!”政崽终于出口打断李世民的自娱自乐。
他不是玩偶娃娃,不要一直瞎折腾啦。
“要不就不扎了?就这样散开也挺好看的。”李世民乐呵呵。
所以折腾半天就纯玩呗。
涂面脂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两只手蘸上润肤的玉膏,摩擦摩擦,就往孩子脸上抹,从上到下来回挼。
“唔唔……”幼崽的小脸蛋被李世民摸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的肉都快扭曲变形了。
太软乎了,真的很难不趁机多揉一会。
政崽生无可恋,垂着眼睛等他摸够,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嘿嘿……政儿好香,让阿耶亲亲……”
喂!有没有人管管啊!
政崽努力向母亲伸出小手,招啊招,爪爪拼命开花,发出求救信号。
长孙无忧忍着笑,慢悠悠走近:“我听人说,幼儿的脸不能经常亲的。”
“有这种事?”李世民大惊。
“嗯。”她拯救完崽崽,温柔地给孩子擦擦脸,再抹匀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问问孙神医?”
“为什么不能亲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着脸问:“今日要入宫吗?”
“对。”长孙无忧捋了一下孩子耳边的发丝,仔细打量他有没有什么不妥。
“见万贵妃?”
“嗯。”长孙无忧抱他下来。
“我要怎么称呼她?”政崽提前做准备。
“叫万娘娘就好,我也是这么叫的,毕竟是长辈。——也可以叫’万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来牵。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脚下。”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道,“昨天在城隍庙的时候,你是没看见,政儿一个倒栽葱,直接掉陶罐里去了,那个脑袋卡得……”
“阿耶!不许说了!”幼崽的脸瞬间爆红,气哄哄地跺脚,恨不得过来踩他。
“声音这么小都听得见?政儿也太厉害了吧。”李世民浮夸地赞叹。
“哼。”政崽撇过脸,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响。
用过早食后,他们往宫里去。
“万娘娘是好人吗?”幼崽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与万贵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亲过世五年了,父亲称帝后,追封母亲为’穆皇后‘。这后宫里,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万贵妃。”
他把这些宫廷之事掰得很碎,像喂汤一样,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吃。
孩子很灵透,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为什么?”李世民笑问。
“因为她离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确如此。我印象中,万贵妃是个温婉恭顺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问。
但是在外人眼里,长孙无忧也是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说她不是,可她不仅仅是。
如果只有恭顺,万贵妃是做不了贵妃,也执掌不了后宫的。
“这就得问你阿娘了,她和万贵妃更熟悉。”他补充道。
长孙无忧沉静道:“因智云之故,万娘娘郁郁寡欢,我常常去看她,与她说说话,相处得还算融洽。”
“李智云?”
“他是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来。
总算接上昨晚没讲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亲腿上,听得很认真。
去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留守河东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机之中。
仓促之间,李建成带着李元吉走小路赶赴太原。
他们没有带上十四岁的李智云,而后李智云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长安遇害。[1]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离现在也不过一年多。
“是我养的狸奴。”万贵妃忙伸手把白猫接住, 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摇摇头,依然看向屏风。
那少年还在, 只是躲在后面, 缩成了一团。
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少年就是猫。
但现在猫在这里,人也还在那里。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便对李世民道:“屏风后面有人,比哪……呃,比阿耶小几岁的样子。”
众人色变, 万贵妃反应最大, 猛然回头去看屏风, 声音有点颤抖, 极力平静, 却还是平静不了:“他、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
政崽怔了怔, 戳了戳自己的右脸,如实道:“这里有个点点。”
他不会描述人的相貌, 就用自己的逻辑描述道, “比阿耶矮好多,眼睛这样垂下来。”
幼崽比比划划, 直接在空气里开画, 弯弯的, 像月牙, 又像石拱桥。
可惜他没有王翦的术法, 没办法化虚为实, 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显形。
“脸颊中央有痣?”万贵妃抓住了重点, 下意识圈紧了猫, 急急忙忙地问。
“喵嗷……”猫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了,大声控诉。
“什么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万贵妃睁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见的只有屏风和宫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却还记得她的问话,严谨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颜色和万娘娘差不多。”
万贵妃失手放跑了白猫,那嗷嗷叫唤的狸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连忙让宫女把猫抱走,一迭声道:“对不住,平日纵惯了……”
李世民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两把猫,然而时机不对,便揽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继续口出惊人。
周围更静了些,侍者们纷纷低着头,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心里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万贵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问:“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可说了什么?”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恳求了。
政崽也觉得她可怜,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风,不敢过来,言语也轻声。
“他说——”政崽听完,转述道,“雪团跟他讲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少,外面起风了,晚上会冷的。——雪团是哪个?”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疑问。
万贵妃的眼底已经噙满泪水,她转过脸去,又转回来,还是痴痴地看那屏风。
“雪团、雪团是狸奴的名字……智云从前,最喜欢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狸奴的形状比他还大,也能叫“团”吗?
它怎么知道要下雨呢?云告诉它的?
长孙无忧安慰道:“大抵是智云舍不得贵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连心,连黄泉都不能阻隔。”
万贵妃匆忙拭泪,强颜欢笑:“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智云就在我身边。我屡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负,没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边没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对,崔珏好像算个人。
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