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万贵妃是谁?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82 / 214 章34,281 字

“让他进来!”李渊的嗓门也大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谁, 只希望赶紧把这乱子消弭,眼不见心不烦。

李建成进殿行礼,礼还没行一半, 李渊就捂着头摆手:“管一下你妹妹, 她现在气盛得很,我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此言差矣,我是在帮你教训元吉。”李秀宁手腕一抖,鞭子回收到掌心,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李建成刚刚张嘴,她就转身问道:“元吉伤了陈媪这件事, 大哥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李建成叹息。

“大哥有什么看法吗?”李秀宁逼问。

“你都把元吉打成这样了,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大哥觉得我不该打他?”

“元吉确实有错, 他年纪小不懂事, 一时冲动罢了, 你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传出去,不仅对元吉名声不好, 对你名声也不好。”李建成苦口婆心, “牵连到父亲,外人会议论父亲治家不严, 这又是何必呢?”

李秀宁微微抬首, 了然一笑:“所以大哥匆忙进宫, 是为了维护元吉。”

“我没有在维护他, 我是希望我们一家和睦, 不要生乱。”李建成平平淡淡地说完, 看向李世民, “二郎不这么觉得吗?”

“我要是不这么觉得, 就不会忍他到现在了。”李世民应声,“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的。”

李渊受够了,喝道:“把鞭子交上来。谁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许带这东西进殿来!”

“回陛下,是齐王殿下的马鞭。”刘宏基马上从松手的公主那里取走鞭子,上交李渊。

“呦,原来刘将军一直在啊。”裴寂笑呵呵地给刘宏基上了点眼药。

李渊也不满:“你也是,连公主都拦不下来,右骁卫大将军怎么当的?”

“臣怕不慎伤了公主,届时又如何交代呢?昨日齐王殿下闯禁,打伤城门校尉,陛下袒护齐王,不予处理,今日齐王再犯宵禁,臣又该如何是好呢?”

刘宏基也不管李渊的面子挂不挂得住,坚持说完,“若宵禁可有可无,日日可犯,那还要宵禁做什么?谁还敢守长安城门?这长安的城门就跟纸糊的一样,说闯就闯了。陛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李渊坐下来,烦不胜烦:“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元吉也受了教训了,日后不会再犯了。是吧,元吉?”

李元吉灰头土脸的,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点头不行,姐姐就在旁边,随时会给他一脚。

她踹人可疼了,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除了被打得嗷嗷叫的李元吉,其他人都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接受了李渊絮絮叨叨的包饺子环节,听他啰啰嗦嗦什么“有事上奏不要动手”“兄友弟恭手足敦睦”“大敌当前顾全大局”云云。

李渊说着,大家就听着呗。

唯有政崽不同,他可不惯着这老登,捂着耳朵就假装睡觉。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玩了一天也够累的,现在才睡已经算晚了。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抬了抬胳膊,让孩子可以竖着趴在他肩头。

半握着的小手搭在脸颊边,呼吸小小缓缓,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轻最软的一部分,让人情不自禁地也放慢呼吸和动作,时不时地侧首看看他。

至于李渊在唠叨啥?不知道,没注意。

等家庭会议开完,早就过了关坊门的时间了,李渊还得给他们手令,让他们各回各家。

好好的寻欢作乐,变成鸡飞狗跳,李渊头都疼。

李元吉一瘸一拐地走了,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李建成到了殿外,略略停步,对后面这俩说道:“你们也是,非要闹这么大。”

李秀宁只是微笑:“大哥看见陈媪身上的伤了吗?如果你看见,还能说出这种话吗?陈媪还给你做过衣裳鞋子呢。”

李建成默了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与李世民走过长廊,下了石阶。

星光寥落,夜风瑟瑟。

她停下脚步,看弟弟单手给孩子戴上帽子,便帮忙整理了一下,让帽檐别盖住小孩的眼睛。

“这帽子是不是大了点?会往下滑。”

“政儿不喜欢太紧的,说箍得头疼。”李世民低声,“陈媪还好吗?”

“差点没救过来。——还好遇到了一位神医。”

“孙思邈?”

“你认识?”李秀宁微诧,“你怎么谁都认识?”

“在高墌城的时候,多亏孙神医相助。他何时来的长安,我倒不知道。”

“刚刚还是下手轻了。”公主嘀咕。

“多谢阿姊。”

“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你做的。”姐姐蹙眉,“我只怕他以后还不消停,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李世民仰头看天,没有说话。

“你也不容易。”姐姐拍拍他另一边的肩,顺便碰了碰孩子鼓鼓的小脸。

指尖蜻蜓点水一般,没敢用力,点了个软软的凹陷,随即又弹回来。

还是那么圆溜溜、胖乎乎,仿佛刚出锅的馒头,带着暄乎的热气。

“陈媪暂且住你府上吗?”他问。

“嗯,等我离开长安,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要是不愿意……”

“再问她是否愿意来我这里。”李世民随口接道,“或入宫,或归家,都可以。只要不回齐王府,哪儿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的气总算顺了些,笑容也真实起来。

“入宫还是送去万贵妃那里,她最稳妥……”李世民建议。

“这是自然。”公主同意。

他们只叙了几句话就散开,毕竟孩子得早点回家,好好睡觉了。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抱到秦王府,没有假手于人。

无忧果然还没睡,正搭着小手炉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起身迎他。

“你别出来了,夜里寒气重。”他加快脚步直接走过去。

“政儿睡了?”

“嗯。”李世民在侍女的帮助下,拿掉孩子的帽子和披风,脱掉鞋子,于床边俯下身,想把孩子小心地放下去。

凡带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多么重要且紧张的时刻,一旦没有成功,孩子挨到床就醒了,那无疑等于下班回到家才发现这一天没打卡,刚写完的一万字文档没保存不见了。

天都要塌了。

他屏住呼吸,轻得不能再轻了。

无忧忍俊不禁,拿来薄薄的小软枕放在孩子脑袋下面。

那枕头形状奇异,像个倒过来的“凹”,中间比四周都要薄,挖空了一部分,方便幼儿放头,不会枕出扁头,也不会因为太高而导致脖子不舒服。

李世民盯着政崽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腰,胳膊几乎要挨到枕边了,睡得正香的小孩却有了动静。

乌黑密长的睫毛颤啊颤,大尾巴悄咪咪滑溜出来,脑袋左右蹭了蹭,角角蹭到了李世民的手。

“唔……”咕哝咕哝的,像小猫咪在响。

李世民试探性地收回手,把孩子搁下来,赶紧拍拍他的胸口和小肚子,试图把将醒未醒的幼崽接着哄睡。

“我看他要醒了。”无忧抿唇一笑。

“明明睡了一路……”李世民低低抱怨,“到床上就醒了。”

政崽揉揉眼睛,真的醒了,努力挣扎着想起来。

仰卧起坐,起坐失败,头刚翘起一点,小短腿都跟着用劲,但是没坐起来,又啪叽倒回床上了。

无忧伸手拉他起来,扶着孩子的背,柔声道:“不睡了吗?”

“阿娘?”孩子迷迷糊糊地发声。

“嗯,你到家了。”

“我有事要问的。”政崽还惦记着今天好多事。

太多疑问,一个接一个的,他想搞清楚。

“明天再问也是一样的。”李世民取下他的橘黄色小挎包,随手往枕边一放。

稀世珍宝随侯珠与和氏璧,就这么毫无排面地挤在一起,充作小孩玩具及小夜灯。

“不一样。”幼崽有幼崽的坚持。

“好吧。”李世民抹了把脸,只能由着他。

他们都坐在床边,抱起孩子等他夹在哈欠里的问话。

“阿耶有好多兄弟姊妹么?”政崽竖起手指,在那数啊数。

李世民帮他一起数,点点孩子嫩乎乎的手指,从最高的中指开始:“如果只论一母同胞的,年纪最长的是你大伯,而后是你姑母,你三叔父玄霸,最后是年纪最小的李元吉。你都见过了。”

政崽头脑风暴了一会,忽然疑惑:“那二叔父呢?怎么少一个?”

这问题问得李世民和无忧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大乐。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政儿,你太可爱了。还有我呀,我排行第二。”

“!”政崽睁大眼睛,扳着手指重数一遍,恍然大悟之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幼崽捂着脸,小声道:“我把阿耶数漏了。”

李世民笑够了,亲亲他捂脸的小手,夸奖道:“会数数就已经很厉害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政崽磨磨蹭蹭地放下手,吐了压抑半天的槽:“祖父好偏心哦,阿耶这么好,他为什么不偏心阿耶?”

李世民灿烂的笑容一僵,收敛了几分快乐。

“他从前,是很偏爱我的,我小时候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大,生了病久久不好,你祖父还去寺庙诚心祈福。那些年里,他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把最好的骑兵交给我挑选,好多宴会都带着我……只是……”

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政崽的心情跟着他起伏,偷眼看看父亲的表情,猜测着:“只是祖父孩子太多了?”

政崽的一天, 从被金乌的光照到发热开始。

一家三口里,他晚上睡得最早,白天起得最晚。

虽然李世民出门时他隐约有一点感觉,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但他有自己的小枕头小被窝,冬天的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暖得不想动,直接瘫成软绵绵的小龙饼。

直到太阳融融泄泄的光辉,透过暖黄的窗纱,像加了一层冬日的滤镜, 洒到孩子身上。

最初是明处高于暗处的暖意, 持之以恒地眷顾着孩子的一只小手, 慢吞吞移到胳膊和脸上。

暖洋洋的热乎气, 便蒸腾起来, 照得政崽尾巴都发热。

他还不能长久地控制好自己的身形, 难免有尾巴悄悄冒出来、晃来晃去的事发生。

在外面人多的时候还好,一旦回了自己家, 就会像现在这样, 睡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管自己暴没暴露。

家毕竟是家呀, 跟外面怎么一样呢?

小龙崽的手开始发热, 热得有点烦了, 本来投降青蛙似的标准睡姿发生变动, 翻过身避开阳光, 呈现出“片”状。

气温逐渐上升, 屋里亮堂堂的, “片片”的小龙哼哼唧唧, 蜷缩成了反过来的“犭”。

他往太阳还没照到的地方蹭蹭,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角。

蹭着蹭着,怎么动不了了?

“……阿耶?”幼崽朦胧地睁开半只眼睛,以为是李世民在捣乱。

不是在冤枉他,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他干的。

“公子醒了吗?”守在边上的素女小声问。

幼崽的脸睡得酡红,半梦半醒地发了会呆,炸着毛翻坐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盹。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就发现他的尾巴又又又被李世民打成结了。

不仅打成结,还系在了被角上,难怪动着动着就动不了了。

不用怀疑,指定是他干的,别人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

幼崽鼓起脸,准备等李世民回来,好好地控诉他一顿。

不可以总是给尾巴打结!

素女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政崽“咻”的一下,把角角和尾巴收了起来,东张西望:“阿娘呢?”

“王妃刚忙完内务,在做缄叶。”

“叶子?”

“就是昨日公子折的枫叶。”

“哦。”

政崽其实并没有事要找他们,但睡醒了看不见父母,总是下意识想问问,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蓦然歪头,看了看素女。

“怎么了?”素女被他一看,就紧张起来。

“你去找的姑母?”

“嗯。”素女声若蚊呐。

“不怕吗?”

她一见到陌生人,一跟陌生人主动说话,就要酝酿很久,忐忑得很,竟然能跑到平阳公主那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说清长孙无忧交代她的所有话。

其实很不容易。

“怕当然怕。”素女局促道,“可,我在修行。”

政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欣赏努力又能干的人,不管她是不是人。

“政儿!政儿起来了吗?”

这个随着脚步雀跃地靠近,宛如轻快的扬琴一跳一跳的,人还没到,兴冲冲的气场就已经迎面而来,比太阳还太阳的,就是我们秦王了。

“我醒啦!”政崽欢快地回应他。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的李世民的帮助下,政崽忙忙乎乎地穿衣洗漱。

“我不要穿这个。”幼崽抗议。

“为什么?多好看啊。”

“比金乌还亮。”

“那不是很好吗?金灿灿的。”

“包包就已经够亮了。”政崽指指橘黄的包包,认真地辩驳,“我不要发光。”

他又不是刚出笼的小鸡仔,不要一身金黄金黄的,闪瞎别人的眼睛。

“那这个,赭黄的。”

“不要。”

“这个呢?鹅黄,一点也不亮,很适合小孩子穿的。”

“阿耶你到底有多喜欢黄色啊?!”

李世民很遗憾地放下一叠黄色系的衣裳,笑眯眯地问:“那你喜欢什么色?”

“有没有玄色的?”政崽想了想。

“这么小就穿那么深,也太暗沉了吧?”

幼崽嘟起嘴,表示不高兴。

“行吧行吧,你爱穿就穿。”李世民嘀咕,“小小年纪,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才没有。”

玄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父子俩截然相反的审美激烈碰撞了一下,最后各穿各的喜好。

“烫!”

“这水都温了。”李世民试了又试。

“真的烫。”

“真的不烫。”

两人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幼崽在父亲手下扑腾扑腾,被热水和面巾揉捏得湿润发烫。

“不要扎两个鱼丸。”

“这又是为啥?”

“哪吒就是这样的。”

“没听过这么奇怪的理由。幼儿都是这样的,还有剃光了只留两三个鬏的。”

“哪吒没有剃光。”

“哪吒比你大。”

“我也不要剃光。”

无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父子俩乱七八糟的晨起日常。

奇奇怪怪,热热闹闹。就是混进了什么神奇的人物?

“可要帮忙?”无忧盈盈一笑。

“不用,马上就好。”

无忧看得出李世民是在玩,因为孩子情绪稳定又懂事,沟通起来毫无障碍,所以这些琐碎的小事也充满乐趣,而并不令人烦躁。

普通的孩子远远没有这么好带的。

政崽坐在比他还大的铜镜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并在一起,从胡床上垂下去,脚尖离地面很远,乖乖巧巧地看镜子里的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小炸毛顺了顺,变成两个小揪揪,三个小揪揪,四个小……

“阿耶!”政崽终于出口打断李世民的自娱自乐。

他不是玩偶娃娃,不要一直瞎折腾啦。

“要不就不扎了?就这样散开也挺好看的。”李世民乐呵呵。

所以折腾半天就纯玩呗。

涂面脂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两只手蘸上润肤的玉膏,摩擦摩擦,就往孩子脸上抹,从上到下来回挼。

“唔唔……”幼崽的小脸蛋被李世民摸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的肉都快扭曲变形了。

太软乎了,真的很难不趁机多揉一会。

政崽生无可恋,垂着眼睛等他摸够,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嘿嘿……政儿好香,让阿耶亲亲……”

喂!有没有人管管啊!

政崽努力向母亲伸出小手,招啊招,爪爪拼命开花,发出求救信号。

长孙无忧忍着笑,慢悠悠走近:“我听人说,幼儿的脸不能经常亲的。”

“有这种事?”李世民大惊。

“嗯。”她拯救完崽崽,温柔地给孩子擦擦脸,再抹匀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问问孙神医?”

“为什么不能亲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着脸问:“今日要入宫吗?”

“对。”长孙无忧捋了一下孩子耳边的发丝,仔细打量他有没有什么不妥。

“见万贵妃?”

“嗯。”长孙无忧抱他下来。

“我要怎么称呼她?”政崽提前做准备。

“叫万娘娘就好,我也是这么叫的,毕竟是长辈。——也可以叫’万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来牵。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脚下。”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道,“昨天在城隍庙的时候,你是没看见,政儿一个倒栽葱,直接掉陶罐里去了,那个脑袋卡得……”

“阿耶!不许说了!”幼崽的脸瞬间爆红,气哄哄地跺脚,恨不得过来踩他。

“声音这么小都听得见?政儿也太厉害了吧。”李世民浮夸地赞叹。

“哼。”政崽撇过脸,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响。

用过早食后,他们往宫里去。

“万娘娘是好人吗?”幼崽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与万贵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亲过世五年了,父亲称帝后,追封母亲为’穆皇后‘。这后宫里,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万贵妃。”

他把这些宫廷之事掰得很碎,像喂汤一样,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吃。

孩子很灵透,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为什么?”李世民笑问。

“因为她离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确如此。我印象中,万贵妃是个温婉恭顺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问。

但是在外人眼里,长孙无忧也是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说她不是,可她不仅仅是。

如果只有恭顺,万贵妃是做不了贵妃,也执掌不了后宫的。

“这就得问你阿娘了,她和万贵妃更熟悉。”他补充道。

长孙无忧沉静道:“因智云之故,万娘娘郁郁寡欢,我常常去看她,与她说说话,相处得还算融洽。”

“李智云?”

“他是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来。

总算接上昨晚没讲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亲腿上,听得很认真。

去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留守河东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机之中。

仓促之间,李建成带着李元吉走小路赶赴太原。

他们没有带上十四岁的李智云,而后李智云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长安遇害。[1]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离现在也不过一年多。

“是我养的狸奴。”万贵妃忙伸手把白猫接住, 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摇摇头,依然看向屏风。

那少年还在, 只是躲在后面, 缩成了一团。

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少年就是猫。

但现在猫在这里,人也还在那里。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便对李世民道:“屏风后面有人,比哪……呃,比阿耶小几岁的样子。”

众人色变, 万贵妃反应最大, 猛然回头去看屏风, 声音有点颤抖, 极力平静, 却还是平静不了:“他、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

政崽怔了怔, 戳了戳自己的右脸,如实道:“这里有个点点。”

他不会描述人的相貌, 就用自己的逻辑描述道, “比阿耶矮好多,眼睛这样垂下来。”

幼崽比比划划, 直接在空气里开画, 弯弯的, 像月牙, 又像石拱桥。

可惜他没有王翦的术法, 没办法化虚为实, 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显形。

“脸颊中央有痣?”万贵妃抓住了重点, 下意识圈紧了猫, 急急忙忙地问。

“喵嗷……”猫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了,大声控诉。

“什么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万贵妃睁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见的只有屏风和宫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却还记得她的问话,严谨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颜色和万娘娘差不多。”

万贵妃失手放跑了白猫,那嗷嗷叫唤的狸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连忙让宫女把猫抱走,一迭声道:“对不住,平日纵惯了……”

李世民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两把猫,然而时机不对,便揽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继续口出惊人。

周围更静了些,侍者们纷纷低着头,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心里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万贵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问:“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可说了什么?”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恳求了。

政崽也觉得她可怜,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风,不敢过来,言语也轻声。

“他说——”政崽听完,转述道,“雪团跟他讲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少,外面起风了,晚上会冷的。——雪团是哪个?”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疑问。

万贵妃的眼底已经噙满泪水,她转过脸去,又转回来,还是痴痴地看那屏风。

“雪团、雪团是狸奴的名字……智云从前,最喜欢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狸奴的形状比他还大,也能叫“团”吗?

它怎么知道要下雨呢?云告诉它的?

长孙无忧安慰道:“大抵是智云舍不得贵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连心,连黄泉都不能阻隔。”

万贵妃匆忙拭泪,强颜欢笑:“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智云就在我身边。我屡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负,没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边没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对,崔珏好像算个人。

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

李玄霸可不是这样,笑嘻嘻地到处乱蹿,直接从李世民身上穿过去了。

“二哥杀气好重。”李智云缩头缩脑。

“乱讲。”政崽严肃脸,替父亲辩驳,“阿耶最温柔了。”

“鬼都怕杀气重的人。”李智云弱弱道,“我从前是很喜欢二哥的,现在却不能靠近他。”

“可万娘娘也在那里。”

“那我更不能过去了。我不能害母亲生病。”李智云认真与他分说。

“哦。”政崽恍然,转身哒哒跑回去,抬起头,讲给万贵妃听。

“智云……小叔父说,他不能害母亲生病。”幼崽背话背得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多余的艺术加工,很多时候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李世民想起七月十五的事,给孩子垫了一句:“我听说鬼魂阴气重,离生者太近不太好。”

长孙无忧轻叹:“好孩子。”

万贵妃很感激政崽帮忙传话,也有隐忧:“那我可以为智云做些什么呢?怎么样可以让他好过一点?”

“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李智云却道,“孩儿不孝,不能常伴母亲左右,唯愿母亲长寿康健。这样孩儿也就放心了。”

政崽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学出来,感情其实是大打了折扣的,但依然引得万贵妃泪如雨下。

她哭也就算了,长孙无忧会安慰。李世民跟着哭是什么道理?充当气氛组吗?

政崽都惊呆了。

天哪,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幼崽犯愁,赶紧跑到李世民身边,爬到他腿上,哼哧哼哧抓着他的衣服站好,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用小手给父亲擦眼泪。

“不要哭啦。”政崽干巴巴地劝,“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变成了鬼。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鬼,不就都一样了么?”

这样说来,死亡其实跟破茧成蝶是一个道理啊。

人是毛毛虫,鬼才是蝴蝶。

人是鬼的幼年期,鬼才是成年的。[1]

等长孙无忧把万贵妃哄好了,一转头就发现李世民在拿政崽擦眼泪。

幼崽垮着小猫脸,扭来扭去跑掉了。

他又去找李智云了,好奇心满满地问:“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出现呢?”

扶苏就不行。

“这是母亲的地方,我只要注意别被太阳照到就好了。”李智云解释道。

“听不懂。”

“骨肉血亲,自然如此。”

“啊……”幼崽失望。

那他与扶苏,还算骨肉血亲吗?

他这一世的骨与肉,是来自长孙无忧和李世民,早就与扶苏没有关联了。

政崽问话把自己问郁闷了。

“况且,还有这个。”李智云也不瞒他,从万贵妃的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绢衣的木偶小人。

万贵妃有点不安地看了看李世民,见他的目光也注视着木偶,连忙道:“那是智云的偶人,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娘娘不必担忧。”李世民随即应道。

他当然知道万贵妃为何着急,因为光有汉一朝,因为巫蛊被废被杀的皇后与太子公主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政崽兴高采烈地把那小木偶人拿过去,举起来给他们看:“他脸上也有一个点点痣。”

幼崽还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在相同的位置做强调,颇为骄傲,“我没有点错吧?”

“没有。”李世民微微而笑,“政儿最聪明了。”

长孙无忧定睛一看,确认道:“这是娘娘亲手做的?”

“是。别人做的我不放心。”万贵妃低低道,“偶人背后有智云的八字。我曾带去过三清观,求了符,塞在这衣服里。殿下可以打开看看。”

她很谨慎地交代着,明知道李世民告发她的几率小于秦始皇骑北极熊,也在言语中降低这可能。

李世民没打算要拆开看的,他信得过万贵妃,不可能搞巫蛊咒谁。

况且这个小木偶,圆圆的少年脸,下垂眼,从衣着到长相都明显是按李智云来做的。

但父子兄弟之间,除了李元吉,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相似的,万贵妃也怕人误会。

然而政崽想看。他不仅想看,他还想学。

“我可以拆吗?”政崽举起手,吸引大人注意。

“可以。”万贵妃舒了口气。

政崽得了一半的许可,马上去看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轻轻点头,顺着他们的意。

李世民挂起了问号:“怎么不问我?”

下午宫里的家宴, 李元吉赌气没来,柴绍高高兴兴地向他们招手,气氛倒是好了很多。

万贵妃陪伴在李渊身侧, 与他饮酒, 神情看不出异样。

李渊好琵琶,喜欢听,也喜欢演奏,旁人捧一捧,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亲自要了琵琶过来, 和乐演奏。

声音听着像无数珍珠噼里啪啦落到冰面上, 争前恐后, 清脆激越。

政崽也喜欢乐声, 倚靠在李世民怀里, 光顾着听曲, 连喂到嘴边的饭都忘吃了。

“不吃的话,我可吃了?”

“哦。”

“趁热先吃两口再听。”

“哦。”

这孩子, 听得入迷了, 眼睛都不眨了,根本没注意李世民说了什么。喂到嘴边了, 就心不在焉地张嘴吃上一口。

直到食物带着奇异的香气, 恰到好处的温度, 唤醒了孩子走神的味蕾。他才回了点神, 闭上嘴巴咀嚼品味。

吃完了, 幼崽有点意犹未尽地问:“这是什么?”

“浑羊殁忽。”李世民见他喜欢, 赶紧又来一勺。

“什么羊?”

“浑羊, 殁忽。”李世民还断了断, 慢吞吞的,致力于让小孩听清每个字的发音。

“听不懂。”政崽摸不着头脑。

“关外传过来的菜。”李世民示意小朋友往那道引人注目的大菜上看,“选整羊和子鹅,香料腌制。羊腹塞鹅,鹅肚藏糯米,合在一起烤制。[1]味道如何?”

“香香的。”

羊肉烤出来的油脂滋滋作响,外壳焦黄酥脆,而被封在里面的小鹅,不接触火焰,保持了本身的口感柔嫩,如同蒸煮,却比蒸煮多出许多油润鲜美的香气。

不过孩子更喜欢鹅肚子里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汁,但奇异地一点也不油腻,唇齿留香。

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看着是活的,吃起来也是活的。

“这个好好吃。”政崽迷迷糊糊地就着父亲的手连吃了两口,第三勺喂过来时,他立刻轻轻推了推勺子,“阿耶也吃!”

李世民的嘴角都快飞上天了,努力压住,声音夹得快比长孙无忧还温柔了。“你吃就好,我更爱吃肉。”

“那阿娘……”孩子随即转头去看一旁的长孙无忧。

家宴虽同堂,但分桌,夫妻同席,桌案彼此挨着。所以政崽可以从李世民怀里,直接来到无忧身边,连走都不用走。

“阿娘爱吃什么?”

长孙无忧盈盈一笑:“我在喝松菌豆腐的肉羹,你要不要尝尝?”

“好吃吗?”政崽翘头望了望。

“我觉得很好。”

松菌是不是满地跑哇哇哭的那堆小蘑菇?但是颜色不一样。

汤里的菌是橙黄色,会跑的是白色的。

幼崽盯着汤里的菌看了一会,无忧以为他想喝,给他盛了半碗。

这松菌应该不会突然哭着到处跑吧?要是吃下去了,在肚子里跑怎么办呢?

政崽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犹豫了一下下,忍不住诱惑,左边吃一口,右边喝一口,耳朵里还要听琵琶曲,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建成的目光已经往斜对面看了好几次了,因为李渊说是家宴,没有外人,所以按年龄次序排位,平阳公主和柴绍坐他对面。

这就有点微妙了。

但李世民没意见,公主也没意见,李建成也就默默地饮酒,瞄一眼自家被乳母喂饭的承宗,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家孩子没什么不好,但二郎的孩子也好得太离谱了吧!这还是人吗?

李元吉昨晚特地等他,恨恨地表示那孩子绝对是妖孽,不可能是正常人。

李建成虽然当时马上让李元吉不要说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能没有根据就乱传谣言,但他心里远没有那么坚定。

看似义正词严的话,说服不了李元吉,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龟兹传来的琵琶曲乐欢快活泼,乐伎们踩着节奏不停旋转,灵巧腾挪,热烈喧闹。

李建成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柴绍乐淘淘地张开双臂,试图哄政崽过去玩,幼崽只是摇头。

公主笑话了柴绍一会儿,拍拍手,幼崽就溜溜达达走过去了。

他还没桌子高呢,穿得圆滚滚的,两只小手不得不被厚厚的衣服阻隔,走路时分开在身侧,像毛茸茸的小鸟在张开小翅膀。

香香软软,暖暖乎乎,还长得那么隽秀。

李建成食不知味。

太子妃郑观音察觉到了,轻声问:“如此家宴,殿下缘何不乐?”

这话半是关切,半是提醒。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太子显露出不够高兴的样子,确实不太妥当。

李建成还得压下所有复杂的心绪,露出得体的笑容,等李渊一曲作罢,举杯恭维庆贺。

李渊满脸都是笑容,喜气洋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放下琵琶,抬手举起了杯子。

他一举杯,晚辈都得跟着举。

唯有政崽一脸懵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嘀咕:“我没有杯子。”

李渊忍俊不禁:“来来来,到祖父这来。”

政崽下意识看看父母,他们微微点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驳李渊的面子。

于是胖墩墩的小朋友就迈开腿,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跳跃,脚底装了弹簧似的,走到了李渊身边,仰着脸看他。

“……祖父。”

“哎!”李渊大乐,“长得真俊,比你阿耶小时候还漂亮。”

“那是无忧的功劳。”李世民笑道。

李渊摸了把孩子的脸,给了幼崽一个银杯,慈爱地逗弄他:“你要喝什么呢?大人们都是喝椒柏酒的。”

这时代酒的度数很低,家宴上的女子多,几位政崽不认识的公主坐于下首,十来岁的年纪,壶里的酒都是温过的,每人都能饮两杯热酒。

“我也能饮酒吗?”政崽脆声问。

“你觉得呢?”李渊笑问。

“我觉得不能。”

“哦?为什么不能?”

政崽皱了皱鼻子,严肃中带点嫌弃:“一点也不香。”

“哈哈哈……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能尝出酒的美味了。”

遂令宫人给孩子倒温热的梨汤,乐呵呵地俯身与小孩碰杯。

“贺此佳节,与诸儿同饮一杯,愿岁大吉,无病无灾……”

皇子皇女们加政崽一只皇孙,除了喝饱了奶正在吃自己手指的李承宗,其余人纷纷饮了杯酒。

政崽只抿了一小口梨汤,就溜回去和父母贴贴了。

幼崽吃了两个馄饨,又被投喂了黍糕,感觉肚子鼓鼓的,都不好走路了,便坚定地拒绝父亲再喂其他的食物。

“那是什么?”他指指琵琶,“很亮。”

“琵琶,西域传过来的。你很喜欢?”李世民等孩子嗯了声,才道,“这个我也会,回家教你玩。”

“那个呢?好小好小的鼓。”政崽又指向一个特别的乐器。

那玩意儿像个拨浪鼓,但如今是作乐器使的。

“那是鼗鼓。’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1]说的就是这种鼓。”

李世民酒都不喝了,把孩子拉怀里,和颜悦色地为他解惑,“传说上古时代,帝喾平定共工之乱时,造的鼗鼓,能引雷霆。商周时成为礼器,如今又成乐器。”[2]

“哇!真的能引雷霆吗?”政崽来了兴趣。

“梨汤再不喝完,要冷掉了。”李世民提醒他。

“没有素女做的好喝。”所以政崽才只喝了一点。

素女就在一旁,安静地露出浅笑来。

她近来专做小孩饭,自然非常清楚政崽的口味,食材的选择配比与火候,甚至于温度,都比这种围绕着李渊为中心的宴会庖厨,更了解孩子喜好。

“那就放下吧。”李世民接过崽崽的杯子,置于案边。

幼崽还在琢磨拨浪鼓的事,听着乐师叮叮当当的间奏中,混合着小鼓摇动碰撞的声响。

咚咚,咚咚,仿佛心脏在跳动。

政崽莫名其妙地被吸引,看了又看,听了又听。

突然间,他冒出一句:“不对。”

“什么不对?”李世民的手往旁边移动少许,以免切割烤羊肉的小刀不慎碰到怀里的崽。

长孙无忧手一招,幼崽就从父亲抬高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如同过了一道小门。

“嘶……”幼崽两只小手同时捂住额头,发出小小的哼唧。

李世民把小刀一扔,忙道:“怎么啦?我看看。”

“没什么事啦。”

“没事捂着干什么?”李世民正要拿开小孩的手,被无忧先拦住了。

她以袖遮掩,以口型解释:“角。”

小朋友以为自己刚刚好可以从那过,但他忘记了自己有角角,高度估算得不对。

人过来了,角角像超高的大货车一样撞限高的栏杆上了,卡住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哼唧了。

那照这样说的话……尾巴现在在哪儿呢?它其实一直在吗?

李世民头一次发现这件事,他之前一直以为,孩子收起角和尾巴,它们就相当于暂时消失了,原来只是不被人看到摸到吗?

啊?是这样吗?

无忧小心地帮孩子吹一吹,揉揉额头上角角在的位置,虽然她也看不见角,但政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了。

“我刚刚想问……”幼崽迷惑思考。

“慢慢想,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世民悄咪咪把手放崽崽屁股后面,摸来摸去,还好是亲阿耶,不然多少显得有点猥琐。

“啊,我想到了。”幼崽很高兴,“打共工的不是颛顼吗?怎么换人啦?”

“帝喾是颛顼的侄子。”无忧温声回答,“共工之乱波及甚广,大约一代没有平息。”

众人皆是一惊, 被这毫无征兆的异响吓了一大跳。

禁卫们差点没跳起来,乐舞也断了好几秒。

李世民眼疾手快,即刻按住了政崽的手, 把他往无忧怀里一塞, 拿走了孩子手里的小鼓。

长孙无忧面色微变,似乎也被雷霆吓住了,顺其自然地去捂住孩子耳朵,搂着他轻声安抚。

夫妻俩像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显得一无所知,置身事外。

李渊的酒差点没洒了, 茫然地问左右:“外面变天了?”

谒者匆匆来去, 回道:“晴空万里, 并无雷霆。”

“那是怎么了?也没人在这宫里炼丹呐。总不能是地动吧?”李渊纳闷。

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幼崽在初时的惊愕之后, 也明白过来这莫名其妙的雷声与他玩的小鼓有关, 便无比配合地窝母亲怀里。

李渊等了等, 也派人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便犹犹豫豫地让乐师舞伎,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万贵妃若无其事地奉酒,笑道:“许是天上的雷公, 也向往人间的繁华, 偷偷往这边看, 一不留神, 就打了个喷嚏, 才叫我们发现了。”

“哈哈哈……”李渊被她逗乐了, 就着她手, 饮到微醺。

李世民把小鼓收起来, 继续淡定地吃东西。无忧松开手,放孩子去玩。

公主与柴绍窃窃私语了什么,但没有往李世民这个方向看,也就没有引人注意。

宴会似乎没有这个小插曲所打扰,曲乐尽兴,酒食尽欢。

晚宴结束后,政崽与父母回了秦王府。李世民把小鼓还给孩子,好奇心这时才显露无疑。

“这东西居然真的能引雷啊,我以前从来没把这种传说当真的。”李世民啧啧称奇。

“诶?阿耶从前不信吗?”政崽把小鼓竖起来,对不能随便拨动它玩,深表遗憾。

“我小时候吧,曾经信过的。”

“后来?”

“后来特地去看乐师演奏,买了鼗鼓,也自己做了鼗鼓,都没有用。”李世民兴致勃勃,“原来是分人的。”

长孙无忧用手指轻抚鼗鼓的双面,捋过长长的彩色丝线与珠玉,叮嘱道:“此物得慎用。”

政崽依依不舍地摆弄了一会小鼓,动作稍微大点,那几串珠玉就仿佛要碰到鼓面,发出声响似的。

李世民看得都心惊胆战的,他虽然不至于怕雷,但这无云无雨的,总有惊雷,到底还是太招摇了。

既招李渊父子仨,也可能招天庭之类的存在。

孩子还小,养孩子要紧,太大的风头,能不出最好别出。

“政儿,要不把鼗鼓收起来吧?”李世民刚提完建议,一看见孩子失落的眼神,就先投降了,“不然剪掉这些线?”

“剪了就不好看了。”幼崽嘟起嘴。

不能转来转去看珠玉摇动,也不能听一串串悦耳声响,视听享受一个不占,那就纯粹是个摆设啊。

“可是,若府上时有惊雷,我们的麻烦,比剪掉这些丝线,要大得多了。”无忧轻握孩子的手,“对不住政儿,我们无法让你自由玩耍。”

政崽只是有点贪玩而已,孩童喜欢玩乐是天性,但他很快也就想明白了。

都怪李渊和天庭不好!他都不能随便玩小鼓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玩呢?”幼崽问。

“有雷雨的时候吧?”李世民不确定,“本身就有雷,多几道应该也没关系?”

无忧坚定道:“总之,现在肯定不行。”

“好吧。”政崽没舍得剪掉,就把丝线缠起来,绕啊绕,没有发出敲击声,而后将小鼓塞进包包里。

这橘子色的小挎包,迟早变成哪吒的豹皮囊那样的储物法器。

失去了新到手的小玩具,政崽又想到他的扶苏。

“阿耶。”

“嗯?”

“家里不可以养鬼吗?”

这话问得多少有些骇人听闻了,李世民却顺着这个思路回答:“谁的家里?”

“你们家里。”

“不是我们家里吗?”

“我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父子俩面面相觑。

小孩子有时分不清“你”和“我”,是很正常的啦。

长孙无忧淡定询问:“什么样的鬼呢?”

“会帮我钓鱼的鬼!”政崽积极回答。

扶苏有帮他挂过鱼的,他记得。

“上次不是一条也没钓到吗?”李世民当面蛐蛐,“鱼都气得跳上岸了。”

“才不是!!”政崽大声反驳,从来没有这么大嗓门喊过,使劲拍李世民的胳膊,不许他往下说了。

“我本来可以钓到的!”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无力吐槽。

崽你忘了吗?你是龙啊。真的有龙可以钓到鱼吗?

幼崽仍然愤愤不平,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就算是扶苏的错,蒙毅的错,皇子陂的错,风的错,水的错,钓竿和鱼的错,也绝不会是他的错。

“养鬼……”长孙无忧是想拒绝的,她没李世民那么溺爱孩子。

家里有一个溺爱过头的就已经够了,真的。

政崽马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拉了拉她的袖子,也不说话,就这么看。

无忧:“……”

“反正我们也看不到鬼,孩子想养就养吧。”李世民也看她。

一大一小好像要比赛谁眼睛更大,更会撒娇似的,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成亲这几年,想象过家里可能会养些什么,她很坚定地拒绝了秦王要养老虎的妄念,对他身上偶尔沾着几根老虎毛回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养老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那只是个动物,看得见摸得着。

总比养鬼好吧?

鬼这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若有危险,想避都不知道怎么避。

“阿娘~”政崽小小声。

这都跟谁学的?

幼崽水灵灵的眼睛潋滟生辉,如同太阳的光辉泼洒到泉水里,因为年幼,全是纯天然的澄澈。

玉碗琥珀,浮光跃金,实在漂亮。

长孙无忧抵抗了又抵抗,实在抵抗不住,指望李世民更指望不上,这人已经开始亲亲亲了。

“不就是养鬼吗?又不是要摘天上的月亮……政儿不会被鬼伤到的,对吧?”李世民倒戈得太彻底。

“对!”政崽得了支持,更不得了了,“也不会伤到阿耶阿娘的。”

踌躇满志的,仿佛要大干一场。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明明崽崽看起来聪明乖巧得很,但怎么骨子里如此倔强?

“府里的其他人呢?”她不能不考虑更多。

本来存在感不怎么强的秦王府众人,一看这诡谲话题牵扯到他们了,欲言又止,纷纷看向许洛仁。

许洛仁讶异地指指自己,众人忙不迭点头。

于是政崽也看向他。

许洛仁压力陡升,支支吾吾。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李世民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鼓励道,“尽管说吧,也没有外人。”

“我们……我们其实没想什么。”侍卫头头许洛仁算是代表了其他人,老老实实道。

“什么都没想?”李世民促狭。

许洛仁偷偷瞄一眼政崽,犹犹豫豫,慎重斟酌:“小公子,是龙吧?”

秦王府的风气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决定的,乱世之中,亲卫们都是跟着李世民一次又一次从战场杀出来的,他们的生死前途与秦王府直接挂钩,亲人安置也由秦王府负责。

身前身后,妻儿老小,田舍钱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大大方方。

在秦王府没有建立之前,就是这样了,之后更上一层楼。

是以许洛仁敢于问出这句话,虽然内部人员都早有猜测,心知肚明。

李世民与政崽同步点头。

许洛仁松了口气:“那我们没问题了。”

“不多问问?”李世民笑道。

“公子是秦王府的公子,我们是秦王府的亲卫,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许洛仁坦白。

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公子是龙诶,还怕鬼不成?

政崽看着他,忽然又想到了蒙毅。

蒙毅现在在干什么呢?

扶苏还傻站在水边竹林的阴影里吗?

王翦倒是不用担心,他都混上编制了。

翌日午后,淅淅了半日的小雨停了,地上还有点潮湿,体感便有点阴冷。

室内多放了两个碳炉,也多点了几盏灯,增加暖意与光亮。

政崽踩着杌凳,看母亲做枫叶标本。

炭火只剩一点余温,三只脚的白瓷小铛敞着宽宽的口,锅边缘很浅很浅,用来煎肉烘茶再合适不过了。

无忧别出心裁,拿来烘干枫叶的。

政崽翘头看了一会:“要煎叶子吃吗?”

“枫叶不能吃吧?”李世民在不远处接了一句,“这是在去掉叶子里的水。”

幼崽拿起一片还没进锅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盯着看,纳闷道:“没有水。”

“刚摘下来的花与叶,都是有水的。”长孙无忧微微一笑,“得烘去潮气,压于纸绢之间,放上旬月,才能不卷不枯不褪色,鲜亮如初。”

“阿娘懂得好多。”政崽星星眼。

“我压过花笺,比这难多啦。”长孙无忧取出一盒花笺,给孩子玩。

这叠纸分外白净细腻,带着清清淡淡的花香,页面上看得到粉紫鹅黄的花瓣与星星点点的碎叶,仿佛是纸张自带的纹路,俨然如画一般。

每张还不尽相同,更有趣味了。

“哇。好好看!”政崽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欣赏,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坏了。

能白天夜里同时打两份工, 还都干得兢兢业业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嚣张,非要点名李世民来接。

着实是有原因的。

李世民带崔珏进了会客的正堂。他一瞅见崔珏拎着的陶罐, 再看看那罐子里一丛丛白色菌菇, 就来了兴致。

“这不是那个人头菇吗?”

“好难听。”政崽发表不同意见。

“你才人头菇!”“菌家不叫人头菇!我们是松蕈。”“那脑壳是我们在树下捡的。”“就是就是,我们捡的。”“坏判官,说我们偷人头,哇——他冤枉我们……”

好吵,赛过一群珍珠鸟。

没有嘴,也能七嘴八舌。

政崽鼓起脸, 马上就要不高兴了。

崔珏立刻把陶罐的盖子盖上, 充满歉意地躬身拱手, 解释道:“珏非有意无礼, 实在是带着这蕈妖, 无法进入秦王府。”

“菌家不是妖!”“不是妖, 是蕈!”

“为何?”李世民听不见这般吵闹,还在和崔珏对话。

政崽受不了了, 在父亲怀里挣啊挣, 上半身都要出溜下去了。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小孩果断气势汹汹地给了罐子一巴掌。

“再吵拿你们煮汤!哼。”私聊频道, 大声宣告。

蘑菇们怂唧唧地爬作一团, 堆成松树状, 委屈巴巴, 还不敢哭。

它们记性也是真差, 每次都要被吓唬一下, 才能保持一小阵子的安静。

“有殿下在, 一般的妖都进不去秦王府。”崔珏笑笑。

“但我遇见过蜚。”

“那是有年头的大妖了。”崔珏道, “人族还没有在大地行走之前,是妖的时代。从那时候一直活到现在的妖,多少有几分厉害。何况,如今是乱世。乱世的妖,总是要比盛世多得多的。”

李世民点点头:“长安庙宇多,应该有镇妖的作用吧?”

“这是自然。下到城隍土地,上到三清玉皇,既受了香火,哪能坐视不理呢?尤其是三清观。”最后一句,崔珏压低了声音,偷偷透露。

秦王心中一动,随着这抛过来的话音,也低声问:“吾弟智云的事,崔判官知晓吗?”

“若说不知,岂非崔某失职?”

“那,要如何处理呢?”

李世民不清楚地府的事,那等于是另一个世界了。

素女前来奉茶,崔珏双手接过,向她致谢。

他多看了素女一秒,后者身体僵了僵,匆匆退走。

“这位是白水素女吧?”崔珏问。

“原来崔判官不知道?”

“珏只是小小一判官,哪能事事皆知?”崔珏谦虚道,“况素女这样的修行者,若没到死期,也不会出现在珏的册子里。地府卷册多如海中水,实在也翻不过来。”

“海里水很多吗?”政崽一转身,就趴到了李世民腿上。

李世民瞄他一眼,就知道崽想干嘛了。刚刚非要下去,现在又非要上来,看给这孩子忙的。

政崽哼哧哼哧地努力抬高腿,两只小手都在使劲,踮起脚尖往上蹿了一段,上不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拍拍崽崽的屁股,得到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要上来吗?”

“嗯嗯。”

政崽如愿以偿,坐回李世民腿上,这样他就能跟崔珏平视了,而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大人们根本不懂小宝宝的痛!

一眼看过去只有腿,哪有脸?满地都是各种颜色的腿,走来走去的,谁能认得清啊?

崔珏竟然还能无缝衔接幼崽的问题,悠然捧着茶道:“海里的水自然是很多的,鱼也很多。”

幼崽脱口而出:“比泾水还多?”

“多多了。”

好想去看看。政崽琢磨很久了,从会织布流珍珠的鱼开始,还有那些亮啊亮一直不灭的灯,海在他心里就显得特别神秘。

“智云是要魂归地府吗?”李世民惦记着。

他和李智云不算感情很深厚,也不过是带那孩子跑过几回马,在李智云看了很久他旧时弓箭又不好意思开口要的时候,送了对方一副。

反正他喜欢去郊外跑马,带李智云还是带堂弟李道玄,也没啥分别。

他年纪渐长,也会更换许多更好更趁手的刀马弓箭。

李智云的弓箭练得不错,也喜欢下棋和书法,与李世民的爱好重叠了不少,相处很融洽。

“按说,寿命已至的人,都会有无常去勾魂的。”崔珏无奈道,“但滞留人间的鬼魂太多了,无常根本忙不过来。难免会有遗漏的。”

这已经不是遗漏的问题了吧?政崽想着,听蒙毅说过,骊山就有不少鬼魂,还有白起那边,很厉害的样子。

地府这个办事效率,不好说。

“地府为何如此缺人手呢?”李世民不解,“历代以来,人才多如泥沙,积攒到现在,应该足够足够了。”

“然,大多数人都转世投胎去了。”

“为什么?”

“地府没有阳光,也没有食物——孟婆汤不算,连草木花朵都看不见多少,白天是黑的,夜晚还是黑的,最亮的是油锅的火,最多的是冰冷的鬼。待久了,会觉得不如去死。——虽然其实已经死了。”崔珏平淡地叹口气,“愿意在地府干下去的,终归少之又少。”

简而言之,工作环境太差,能跑的都跑了。

上班不如上坟,鬼也容易抑郁。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那智云,便劳烦判官了。”

“不敢,殿下客气了,这本就是珏份内之事。”崔珏顿了顿,道,“殿下倒也不必担忧,魂归地府,并非坏事,智云公子转世之后,正好能逢上治世,乃是大幸。”

“你这样一说,还挺值得期待。”李世民遥遥想了想,算了算,“平定这乱世,也须得有些年呢。”

“有殿下在,崔某不担心这个。”崔珏笑道。

这算是一种客套话,还是真心实意呢?

李世民听得出来,崔珏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如果再算上哪吒,这就是第三个玄学侧的人做出类似的表示了。

李世民没有为此而感到骄傲,因为仗是要一场一场去打赢的,八字还没一撇就嘚瑟得不行,结果唯死而已。

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久,政崽抬起眼睛观察了一下:“阿耶说好了么?”

“你有话要说吗?”李世民低头看他。

“嗯。”政崽点头,对崔珏道,“你把吵吵的松蕈带过来做什么?送给我们煮汤吗?”

“吵?”李世民不解。

蘑菇们惊恐万状地咕咕叽叽,怕惹怒凶残的小龙崽,只敢小声地哭诉。

“呜呜呜……为什么龙要吃菌?”“我要死了,哇——”“我要是有毒就好了,我毒死他!”“龙会被菌毒死吗?”

崔珏干咳一声,略有点不自然:“这有灵之妖,还是别吃了吧?”

“为什么不能吃?”政崽一脸天真无邪。

“上天有好生之德……”

“听不懂。”政崽歪了歪头。

李世民思考了片刻,发散思维:“这妖要是吃了,会不会在肚子里吵闹?”

崔珏:“啊?”

政崽:“!!”

幼崽想象着一群吱哇乱叫的蘑菇在他肚子里哭来哭去,顿时头皮发麻。

“可我把蜚吃了,它没有说话。”

蘑菇们霎那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原地风化,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那其实并不是’吃‘了。”崔珏道,“蜚只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更听不懂了。

父子俩都一阵茫然。

崔珏严谨道:“请殿下给我一张纸。”

李世民随手抽一张白纸给他。

崔珏慢条斯理地剥了半个橘子皮,挤出皮里的汁水,用随身携带的细毛笔写了一个“蜚”字。

字还没写完,那汁水的湿润色泽与痕迹,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不见了。”政崽觉得很神奇。

“见火就会出现的。”李世民随口解释,好像明白崔珏的意思了。

“是的,殿下明睿。”但崔珏还是演示给孩子看了一下,将这空白的纸置于点燃的烛火上面。

火舌的高温这么一炙烤,那个“蜚”字,就完完整整地出现了,呈现出黑黝黝的、烟熏火燎的颜色。

“这个字还会再消失吗?”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奇小实验。

“不会了。”

“哦。”略有遗憾。

“蜚现在应该还在公子那里,只是被吞噬了部分灵力。至于它日后是死是活,全在于公子一念之间。”崔珏慎重道,“只要别放出来就好。”

诡异的是,李世民和嬴政都没有立刻答应这个理所当然的条件。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点点古怪的表情,说心虚不太准确,说理直气壮,也不太理直气壮。

崔珏心里一咯噔,意识到不妙。

“殿下与公子,会关好蜚的,对吧?”

“啊哈哈……这个……”李世民尴尬一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紧张的崔珏。

“不知道呢。”政崽无辜地摊开手,“蜚在哪里?”

崔珏:“……”

你们父子俩还能演得更差一点吗?!

“殿下是见识过蜚的厉害的,无论如何不能放它出来作乱。这一点,殿下不能答应我吗?”崔珏目光炯炯,几乎全是逼问了。

他也不想做这种讨嫌的事,但职责在身,总不能不做。

孩子太小,那就只能问监护人。

“我知道,我见过,我深受其害。”李世民肯定了崔珏的前小半句话,抱紧了怀里的崽,“但,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哪一天,我会对我的敌人……”

政崽同时点点头。

“为了求道。”崔珏平静道。

“啊?”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菌子求道?”

这玩意儿还能求道呢?多稀罕哪!

政崽似懂非懂:“求什么?”

“求道。”崔珏重复了一遍。

“什么道?”政崽思考,“脚走的路?”

“此道非彼道——”崔珏本想详细解释一番,但感觉怪累的, 便改了口, “也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有意思。”李世民饶有兴趣,“那怎么卖上油了?”

“没钱!”“穷!”“我们要买好看的帽子,帽子要钱的。”“好贵好贵。”

政崽匪夷所思,低头瞅瞅那帮嘀嘀咕咕的蘑菇,皱皱小脸。

“它们说想买帽子。”

“???”

李世民试图理解, 理解不了。

崔珏也无奈:“妖各有习性癖好, 这蕈妖卖油, 确实是为了赚钱买帽子。它没伤过人, 油是用蕈和松子熬的, 所以很香。”

蘑菇妖用蘑菇熬油?这是什么奇怪的画面?

李世民和嬴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一群白色的蘑菇站在锅旁边——别问它们是怎么站的,可能是“众”的造型吧, 锅里面正放着蘑菇和松子。

锅下面是火, 锅里面是水,咕嘟嘟冒着泡。

蘑菇们拿着厨具——有厨具吗?——搅拌着自己的同类。

这算什么?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等等, 烧的不会是松枝吧?那还怪香的嘞。

李世民捂了捂脸, 不忍直视一般。“那这种妖怎么处理?”

“崔某只断阴阳生死, 没死的小妖, 不归我们阴司管。殿下决定吧。”崔珏不插这个手。

“送往城隍庙如何?”李世民建议, “在那边卖油, 应当无妨。注意别吓着客人就好。”

“殿下仁慈。”

“呜……我的帽子还没有买。”“帽子帽子, 漂亮的帽子。”

政崽不耐烦地扯下自己的帽子,正好嫌帽子闷,扒拉着李世民的腿滑下去,凶巴巴地往罐子上一盖。

“闭嘴,这个帽子给你。”

蘑菇们安静了半秒,一丛叠着一丛,繁衍得无比迅速,眨眼间就钻了出来,白色的菌丝盘旋上升,抓住了帽子,一个劲地往下拽。

玄金色的帽子宛如落满了雪,顷刻就布满了菌丝。

蘑菇们喜出望外,疯狂道谢,叽叽喳喳。

政崽受不了了,跑回去,眼巴巴看着李世民:“阿耶,把它们送走!”

赶紧滚啊,吵死了!

“送送送,马上送。”李世民说到做到,立刻安排人手,不过到底好奇心重,忍不住琢磨着,“那油到底什么味道呢?”

政崽怕蘑菇在家里过夜,紧急避险:“叫城隍庙给阿耶送。”

“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政崽十分理所当然。

城隍庙是王翦的,那就约等于他的。蘑菇送到了王翦那里,那就该听政崽的话。

逻辑通顺,没毛病。

崔珏赞同:“这等小事,想来庙祝不会拒绝的。”

蘑菇得到了帽子,李世民得到了油,政崽得到了清静,崔珏完成了任务,这事就算了了。

不过,崔珏走后不到一刻钟,政崽的头上就多了顶新帽子,毛绒绒的,后面长得连脖子都能盖住,暖和得都生汗。

“要出门吗?”政崽问。

“你不是要养鬼?”李世民用一种“你不是要养狗?”的随便语气,轻描淡写,挂上笑容,“走,我们去挑槐木。”

“好!”政崽兴高采烈,忘记要折腾帽子了。

秦王府还没有自己的工坊,兵器铠甲的制作都走的是军器监,弓自然也不例外。

李世民带着崽出去兜了一圈,满载而归。

“阿娘!槐木!”

政崽乐颠颠地举起一块木头给长孙无忧看。

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笑得弯起了大眼睛,一离开李世民的怀抱,就哒哒跑到无忧身边,手臂伸得笔直,手都快高过脑袋了。

对幼崽的短手来说,两只手想在头顶中央相逢,都是件难事,可想而知孩子多欢喜。

“很漂亮的木头,政儿好眼光。”长孙无忧笑道。

政崽便觉得很满意了,开启下一段对话:“我没有刀。”

“其实也可以用陶泥吧?”李世民不大放心,“小刀锋利,若是划了手……”

幼崽的鞋底在地上摩擦了半步,嘴巴一撅,不情不愿:“泥巴不干净。”

李世民与无忧对视一眼:“那……”

无忧叮嘱:“那政儿务必小心,若是伤了手,那一年半载的,就不许再动利器了。如何?”

“好!”幼崽雀跃地跳起来。

“行吧。”李世民见她许可,也就没意见了。

“对了,政儿,你上次钓鱼钓到的珍珠织锦……”长孙无忧话还没说完,幼崽就迫不及待地回答,“都送给阿娘!”

“我可用不了那么多。”长孙无忧失笑,“取一些送人,可否?”

“你问我呐?”李世民摆弄着他的新弓,随口道,“家里都是你做主。”

“嗯嗯,阿娘做主。”政崽抽出一秒看看母亲,表示肯定地点点头,然后也低头研究他的新玩具去了。

片刻后,政崽鸭子坐的地方,就多出了一个鎏金麒麟纹的暖炉。

半红半白的银碳隐着火光,没有什么烟,持久地散发着高热的温度。

“阿耶!热!”政崽大大地张开手臂。

“衣服都还不会脱,就要玩刀了?”李世民嘲笑。

“哼。”政崽小小声地抗议,很不服气,马上开始与外袍做斗争。

不就是解个腰带和系带吗?他也能……诶?怎么越扯越紧了?

“哈哈……”李世民大笑,笑完才去帮忙,还是不死心,劝道,“要不别用刀了呗?真的很容易受伤的。”

“可是,阿耶,我是龙啊。”政崽瞅瞅他担忧的父亲。

不要真的把他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小宝宝啊!

一般的小刀,哪有那么容易伤到他?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的时候,嬴政忽然有点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乍然起了奇怪的感觉。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怎么啦?哪里疼吗?”李世民坐在他旁边,马上询问。

政崽很茫然地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疼。”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李世民顺手就给孩子检查检查,贴贴脸和额头,试试后背的温度,到处摸来摸去,“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摸着摸着目的就变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把幼崽的尾巴激出来,撸小龙的大尾巴玩。

“它好碍事的。”政崽颇为嫌弃。

孩子目前没有发现尾巴的任何用处,当然发现了他还是会觉得它碍事,走路的时候妨碍平衡,坐下来拖在屁股后面也很多余。

“多好看啊。”

李世民摸得不亦乐乎,看孩子捣鼓他手里那方形的槐木。

黄褐色的木材已经被断成了合适的大小,不至于让小孩握不住。孩子自己挑挑拣拣,拿了槐木中央的那一块,摸上去还挺顺滑。

但要怎么动手呢?

李世民注视着他,一步都不敢离开。他不知道李渊当年教他骑马射箭是不是这样的心情,反正他现在是紧张得不得了。

因为孩子的手里握了一把篆刻用的小刀。

孩子的手很小,刀也很小。

还是幼崽那种独特的拿东西姿势,如同几瓣橘子挨挨挤挤,靠得非常紧凑,四根手指完全并拢,大拇指放在上面。

抓着小刻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手里的木头,煞有介事的。

“要不我帮你吧?”李世民看得心脏怦怦跳,不由得想叫停。

“我有手。”政崽奇怪地瞄他一眼。

“你知道要怎么刻吗?”

“不知道。”

这么干脆,还以为你知道呢?

但政崽自有他的道理,振振有词:“做了,不就知道了?”

怎么说呢,似乎哪里不对,但好像又没毛病……

总之小朋友把刀握得死死的,堪比菜鸟学驾照的时候抓方向盘,别人抢都抢不下来。

他动了!

李世民眼睛都不眨了,盯着那刀落下的轨迹,生怕小孩手一歪,戳他自己手上去。

——还好没有。

围观可比上手累多了!

锋锐的刀尖蹭着槐木边缘,削出去一块木屑。政崽看了看,沿着那旁边,慢吞吞地削。

他忙活了多久,李世民就看了多久,什么也不干,专门看他。

无忧缓步而来,从容地坐下端详了一会,笑盈盈道:“这刻的是个人吗?”

李世民闻言侧目:“从哪儿开始是人?”

“嗯嗯,是个人。”

“是个男子吗?”

“嗯!”

“甚好。”无忧柔声道,“歇一会如何?”

“我还没有刻完。”幼崽纠结。

“不急。”无忧很轻地去摩挲孩子的左手,政崽怕伤到她,连忙把右手的小刀套上竹套,递给李世民。

素女端来热粥和吃食,放于另一个空案上,挪到幼崽身边。

李世民好奇地观察那块槐木,纳闷道:“到底哪儿看出像个人的?”

政崽伸手,给侍女擦干净的同时,还要扭头过来回答:“上面是个脑袋。”

“我以为是个球。”还是个一点也不圆的球。

幼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又看了看那块已经变形的木头,笃定道:“是头。”

好吧,崽说是头就是头。

“脖子呢?”李世民指指那球底下。

“!”政崽大惊,“还有脖子?我忘记了!”

“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脖子,做的小木偶也没有脖子。”

嬴政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的话, 他不会听到有女子在哭,呜呜咽咽的,哭得很伤心。

长孙无忧不会这样哭, 她情绪稳定到能反过来安慰任何状态的李世民。

平阳公主更不会哭这么惨, 她大概能把别人打哭。

睡得正香的幼崽,被这哭声打扰,不耐烦地哼唧一声。

那哭声还在,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水声绵延,波浪声起起伏伏。

哪来的水声?

政崽困倦而疑惑地半醒过来, 意识模糊地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滚了滚, 努力睁开眼睛。

云朵在他身下, 泾水在他脚下, 半冰半水的。

白雪纷纷扬扬, 落在冰封的水面上, 一簇簇地开着梨花。

幼崽瞪大了眼睛,很稀奇地看着雪:“这是……雪?”

长安下雪了吗?不对啊, 长安没有这么冷, 河面还没有结冰呢。

他不是在秦王府睡觉吗?也没有灵魂出窍啊,这是跑哪儿来了?

那哭声还未绝。

政崽降了降云朵, 往下看去。只见一单衣女子, 躲在水边的大石头后面, 捂着脸, 哭得浑身发抖。

她周围只有一群羊, 不远不近地散落着。

嬴政一落下, 所有的羊都齐刷刷地抬头看他, 目光不大友善, 不像是一群羊,倒像无数监控探头。

政崽可不接受被这样打量,他爬起来,叉腰跺脚,冷哼一声:“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煮成羹!”

他发现这招很好使,因为那帮笨笨的蘑菇就很吃这套。

羊群似乎愕然了一瞬,那些不友好的目光慌乱地撇开,假装它们真的是羊。

政崽微微满意,驾着他的棉花糖小云,溜到那哭哭哭的女子旁边,但没有靠近。

他一般不会与陌生人靠得太近。

“你在哭什么?”

那女子吓了一跳,继而仓皇地擦擦眼泪,定睛看向他。

幼崽的角角和尾巴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面,一眼就看得到。

“你是谁家的小龙?”女子惊道,“这么小,怎么一只龙跑出来了?”

好耳熟的话,哪吒好像也说过。

“家里找你肯定找急了,还是快快回去吧。”

她人还怪好的,自己凄凄惨惨,还劝崽崽快回家。

政崽不答她的问话,只是继续问:“你哭什么?”

女子尽力止住泪,觑了一眼那些羊,咬咬牙,道:“我本是洞庭龙君的女儿,嫁与泾河龙王的八子蜃龙,谁知此子禽兽不如,动辄打骂于我,逼迫我在此牧羊……”[1]

以政崽的年纪来说,他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但他认真想了想,问:“你打不过他?”

好简单的想法,好直白的判断。

洞庭的龙女一怔,眼睛红肿,低低回答:“我不是他的对手,他禁锢了我的灵力。”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回家。”龙女的泪又落了下来,一字一哽咽。

这个政崽能听懂,他也想回家。

他看到了龙女手上和脖颈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新的叠旧的,红的紫的青的,耳朵冻得在流血。

她是龙女,本是不可能冻成这样的。政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并没有觉得很冷。

“你走不了?”

“洞庭与泾水远隔千里,我现在几乎等同凡人,没有办法离开泾水的范围。”龙女又觑了一眼羊群。

政崽便也看过去,羊群纷纷低头,不与他的目光相接。

“这些是羊吗?”他抱有疑惑。

“不,是雨工,也是蜃龙的下属。他们在此,是为了监视我。”她迅速地把话说完。

有一只羊试图脱离羊群,被政崽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泾水边的感知出奇得强,根本没数羊有几只,但那只就稍微那么一动,刚脱离大部队,政崽就发现了。

幼崽不悦地抬眼凝望,凶道:“谁许你走的?”

倒霉羊不动了,四肢僵硬,讪讪地顿住脚步。

“我想托人送信,但是……”龙女迟疑着,好不容易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可偏偏还是只幼崽。

他站着都还没有跌坐的龙女高呢。

看这角角的毛茸茸幼态感,跟春天的柳枝似的,龙女实在怀疑他的年龄,也无法把这任务交给他。

别刚出发就迷路,然后被什么大妖怪拐了吃了,那可太糟糕了。

“洞庭在哪里呀?”听起来还挺熟悉的一个地方。

“从这里到洞庭,需要先从泾水到渭河,顺渭河而下,然后过黄河与长江,最后到君山岛。”

龙女没有说得很详细,一是觉得这孩子可能听不懂,二,也没指望这么小的孩子帮她送信。

“一个晚上够吗?”政崽谨慎地思考着。

他确认了自己现在是元神状态,虽然搞不懂为什么,尾巴不听话也就算了,难道元神也不听话吗?

龙女看着幼崽小小的身形,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把这么重这么远的任务,交给他。

“你早些回去吧,我再等等。”

政崽帮忙的意愿不是很强,他不是很乐于助人的性格,也不太想插手这种事。

回去告诉蒙毅一声,让蒙毅去解决就好啦。

“那我走了。”政崽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元神归体,回到暖暖的小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头一歪,小手搭在木偶身上,准备继续睡觉。

他没发现木偶鬼鬼祟祟地靠近他的脸,又吓得不敢动弹,滑稽地停顿了十几秒。

幼崽困意浓烈,说睡就睡,连木偶在小心翼翼蹭他的脸都感觉不到。

然而诡异的是,很快,他又听到哭声。

睡不好觉的政崽十分烦躁,气鼓鼓地睁开眼,果然又是泾水,又是龙女。

“你怎么又哭?”幼崽蛮不讲理地控诉。

“啊?”龙女一愣,眼泪都忘了擦,唯唯诺诺,“我、我不能哭吗?”

“你吵到我睡觉了。”政崽不满。

龙女很委屈,泪水涟涟,无声无息地哭泣。

政崽略有不安,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但他确实连番被龙女吵醒,起床气有点大。

算了。政崽冷漠而暴躁地开口:“我帮你送信,你不许再哭了。”

“你帮我送信?”龙女睁大眼睛。

“信呢?”幼崽向她伸出手。

龙女有些茫然,明知龙崽太小,但心底的期冀渴望犹如衰草点燃的火苗,刹那之间摧枯拉朽。

她太想摆脱困境,太想回家了,明知道不该,还是把信交给了这孩子。

“你还是交给你家长辈吧,这么小的龙崽不要单独在外行走,这不安全……”

她不安的叮嘱还没有说完,政崽就驾云跑掉了。

他才不会告诉家里长辈呢。他要早点完成这个任务,好回家安心睡觉。

什么?路线图?那不重要,有嘴巴就有路。

他现在对泾水非常熟悉了,这里面一半的水还是他提供的呢。

政崽趴在云上,一路飙到泾渭分明的那块地方,骊山热情洋溢地打开屏障,多嘴多舌的开明兽殷勤地与他打招呼。

“陛下!看我这次反应多快!我老远就看到……”

“嗖”的一声,政崽没影了。

诶?陛下呢?

开明兽傻了十八只眼,火速联系蒙毅。

“不好啦,陛下迷路啦,路过骊山居然没有降云下来看看!我那么大——那么小一只陛下,转眼就不见了!”

蒙毅得到消息,着急忙慌想追上去,连云的尾气都看不到了,无奈之下,只能再联系王翦。

王翦能通过随侯珠绑定的城隍庙护身符,定位政崽的方向,但这会儿身体和元神分离,信号就不太好。

网太卡,刷新不出来。

这孩子元神出窍跟吃饭喝水似的,太频繁了,动不动就到处跑,蒙毅都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导致身体和元神分离。

“莫急,我把护身符给陛下送过去。”王翦沉稳地施法,通过城隍的系统一路找过去,匆匆把随侯珠快递过去。

快赶上无人机定位空投了。

政崽本来接这个任务不算很情愿,但夜晚戴着月光飚云飚得挺爽快,逐渐兴高采烈起来,莫名愉快。

冷风萧萧,但月色很美,泾水与渭水在他眼底蜿蜿蜒蜒,像两条弯曲的长龙。

月亮在发光,河面也在发光。

他在这天上地下的朦胧光晕里穿梭,风吹起乌黑的发丝,从骨到神都觉得透心凉,但很舒服。

政崽趴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垫着一只手,另一只伸出去够水玩。

云朵降得极低,胖乎乎的小手就触及了渭河的水面,拨起清凌凌的月光。

“哈哈……”小朋友掬起一捧水洒出去,完全忘记在意这水干不干净了。

随侯珠狂奔而来,总算跟上了超速的崽崽。

“咦?”政崽一把抓住面前的护身符,疑惑地歪歪头,“自己跑过来了?”

这也没长腿啊?

肯定跟王翦有关,那就不用管了,随手塞腰带里。

幼崽经过了咸阳与长安,夜晚的两城都安静得很,没什么可看的。

他在秦王府上方停留了一小会,与门上的椒图大眼瞪大眼。

“然后往哪走来着?黄河?”政崽自言自语。

“去黄河作甚?”

“谁在说话?”幼崽诧异地左看看,右看看。

椒图慢慢吞吞地开口:“我。”

“原来你会说话的?”幼崽震惊。

“我不哑。”

“可你平常都不说话。”

“我很忙的。”

“忙什么?”

“忙睡觉。”椒图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不睡觉,乱跑什么?”

“我要去洞庭湖。”幼崽觉得解释起来太费劲,就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我也想知道, 他们为什么把你塞我庙里。”禹看上去想吐槽这件事很久了,总算逮到机会,让他遇到正主了, 语言像黄河一样滔滔不绝。

“就算要塞, 也应该塞郑国,郑国渠和灵渠又不是你修的,怎么能把你塞到我的庙里去?”

“听不懂。”政崽准备走了。

“哎——先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禹用他手里的甘蔗扒拉政崽的云。

“我还有事呢。”政崽赶时间,才不跟奇怪的人多说话。

“你这么丁点大,能有什么事?”禹也好奇, 不然不会把政崽叫住了。

“我要去洞庭。”

“又去砍人家树砸人家庙?”禹倒吸了口气, “怎么这么暴力呢?”

政崽有点气, 用力跺脚, 云被他踩得抖三抖。

“我什么时候砸人家庙了?凭什么都这么说我?”

一个就算了, 还两个, 还连着说。干什么都冤枉他?

“不是去砸庙?”禹惊异之余,夸张地拍拍胸膛, “那就好。舜帝都找我好几回了, 让我把你的像给丢出去,你们要是吵起来, 我都不知道该劝谁。”

“你这人好奇怪, 你说话我都听不懂。”

这是政崽转世以来遇到的最谜语人的一个, 每个字都是字, 但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懂。

偏偏他说的人名, 包括他自己的名字“禹”, 确实又有点耳熟, 导致明明听不懂, 但却好像挺有信息量,云里雾里的,跟高数课似的。

政崽硬着头皮听到现在,准备记下来回去问父母,或者问蒙毅他们。

“他的意思是,你前世死后,有些地方的百姓为你立祀,与他合祭,常在一个庙里。”

优美的女声缓缓如月光泄地,比月光还美的女子裙带临风,出现在政崽面前。

她的颜值,硬控了政崽一秒钟,无论幼崽是否愿意。

发现这一点后,政崽更警惕了,仿佛遇到了诱拐小孩的龙贩子似的,一尾巴拍掉禹的甘蔗,倒云后撤,随时准备跑路。

“我是涂山的女娇,我们并无恶意。”女子连忙解释,“只是见你路过,便想叙一会儿话。”

幼崽很狐疑,他的速度很快,像风一样刷刷刷就刮到这里了,这两人反应也太快了,怎么偏巧就能截停他?

倒云,继续倒云。

“我们真没恶意。”禹无奈地摊手,“只是这附近有几座我的庙,你路过壶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才能在这叫住你。”

“你的庙很多?”政崽把云调到这人胸口位置,仔细打量他。

禹生得高大健壮,衣着简朴,有一种能一拳头砸碎巨石的开阔之感。

“十几座总是有的。”

“哦。”政崽信了一半,“叫我做什么?”

“本想与你认识一下,请你吃吃果子,但你好像很急。”

“为什么要认识我?”政崽很奇怪。

“啊?”禹愣住,“就,因为你跟我同庙?”

“你要是不愿意,就分开好了。”政崽还不愿意呢,谁要跟不认识的人同庙啊。

又没人问过他的意见。

禹和女娇面面相觑,被这句干脆的话哽了一下:“呃……那倒不至于,百姓们自发弄的,我没必要反对。”

那在这说什么废话呢?幼崽惦记着他的正事,礼貌地挥挥手:“那我走了。”

“等等!”禹再次叫停。

政崽气红了脸:“你到底要干嘛?”

烦死啦!

“我实在看不得你这么一点点大到处跑。”禹实在是忍不住。

这孩子太小太小了!小到让禹觉得要是就这么让对方单独上路,万一出什么事,他都会良心不安的。

到时候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得拍大腿,懊悔今晚没跟上去。

幼崽既不记得湘水的事,也不知道禹和女娇是谁,完完全全就是一张白纸,还是那个和他同庙受祭的始皇的转世,于情于理,禹都不能坐视不管。

“我跟你一起去。”禹决定了。

女娇款款而笑:“是我们。”

“对对,我们跟你一起去。”禹立即改口。

政崽看看禹,又看看女娇,不太情愿地嘀咕:“我的云很快的。”

“放心,我们跟得上。”禹给幼崽指路,把一堆果子放他云上,叮嘱他,“到洞庭的时候等一下,我们走庙宇,马上就跟你会合。”

“走庙宇?”

“凡有我神像的地方,我都可以从那过。”

“你不会飞?”

“会倒是会,但像你这样,太显眼了。”禹摇摇头,“上次那场雨下的,更显眼,泾水龙王都告到天庭去了。”

“那又怎样?”政崽满不在乎。

“不愧是你。”禹乐了,“洞庭见。”

“好,多谢。”出门在外,政崽的礼貌还是很足的。

“嘿,还蛮乖巧的。”禹啧啧称奇。

云朵终于得以顺利启航,政崽坐累了,趴下来剥柚子吃。

这柚子比他脑袋还大,哼哧哼哧剥了半天还没剥完。幼崽还没吃上一口呢,洞庭就到了。

禹拉着女娇的手,急急忙忙赶过来。“好了,你要做什么去做吧,我们在旁边看看就好。”

“我要找洞庭龙君。”

“巧了,我还真知道他住哪儿。”

有禹带路,政崽刚入水不久,就找到了他的任务对象。

“不知禹王与女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可是小弟不懂事,又惹了什么是非,才惊动禹王……”紫衣老者满脸带笑,躬身迎客。

“不是我的事。”禹往边上退退,让出矮到让人忽略的政崽。

洞庭龙君一阵茫然,左顾右盼,而后愕然地将视线放低,才总算看到了一只小龙崽。

“这是……”洞庭龙君着实摸不着头脑。

政崽拿出龙女的信,问道:“你有一个女儿,在泾水受伤了,哭了好久,你知道吗?”

“什么?!”洞庭龙君很惊讶,“我确有一小女嫁与泾水龙王的儿子,但我并不曾听说此事。”

幼崽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慢慢把信递了过去。

禹和女娇在政崽身后咬耳朵,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感叹道:“好生可怜的龙女,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了?”

女娇蹙眉,怜惜道:“估计不轻,不然她可以自己回来的。”

“泾水龙王有很多儿子吧?”

“九个。”

“真够多的。龙女嫁的是第几个?”

“第八个,蜃龙,在东海上任。”

“东海啊。”禹神色微妙,挑了挑眉,“东海这些年是非可不少,这次又跟那里有关系,是不是风水不太好啊。”

女娇微笑道:“说不定呢。”

洞庭龙君看着女儿的信,被这夫妻俩三言两语说的,更不是滋味了。

“多谢小友送信,感激不尽。”洞庭龙君客客气气地收下信,让属下备了一盒金饼,送给政崽。

幼崽却盯着他瞧了片刻,疑惑道:“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怎么会?这是我的女儿……”

“这是你的女儿,但你一点都不伤心。”

洞庭龙君的面子有点挂不住,辩解道:“婚姻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涉及泾水龙王,总要先去问询一下,许是小两口拌了嘴,也未可知……”

政崽的眉头皱得死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转身就走了,气呼呼的。

“这就走啦,好歹把金子带上。”禹顺手把盒子收走,给孩子捎上,“成色这么好的金饼,我当年都没见过呢。现在的后辈,真是太浪费了。”

政崽越想越气,还没走远,就开始吐槽:“他怎么这样?”

禹随口道:“可能因为不想闹大,得罪泾水龙王吧。洞庭只是个湖,不能跟泾水比。”

女娇冷笑:“也可能因为,那毕竟只是个女儿。九州水系的神祇,被龙族占了大半,其中拥有神位的,多半都是龙男。”

禹和女娇议论的角度不同,但都涉及到了政崽的知识盲区。

他现在的知识盲区可多了。

幼崽浮出水面,甩了甩水汽,很快就干了。“河比湖厉害?”

“通常来说,领地越大,水神越强。”禹回答,“所以四海龙王几乎是目前水神中最强的。”

“哦,他害怕了。”政崽明白了一半,又抬头问女娇,“可是女娲娘娘和后土娘娘,都是娘娘。”

女娇眉目缓和下来,带着点调侃:“被你砸庙的娥皇女英,也是女神,是湘水的水神,尧帝之女,舜帝之妃。”

“干什么又要提我砸庙的事?”政崽很不忿,竖起三根手指,晃啊晃,“已经说了三次了,三次!”

女娇忍俊不禁,连忙伸手,牵了牵幼崽的小手,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是我的错。——实在是,你当年闹得太大了,走到哪拆到哪,让人想忘记都难。”

“还好没有拆我的庙。”禹幽默道。

“哼。”政崽仍然很气,爬上了云朵,唉声叹气,“那怎么办?”

“洞庭水君的弟弟钱塘君,脾气非常暴躁,曾因水淹五座大山,造成九年洪水,而被尧帝折断脊背,削掉左角,囚于柱上。[1]”

禹把金饼放云上,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甘蔗,吓了政崽一跳。

他听得正入神,差点以为这是什么脊背的折断声。

“来尝尝,可甜了。”禹殷勤地送幼崽一段甘蔗,“这可是百越产的,就在灵渠边上,这个时节也唯有那边才有最新鲜的。”

“百越?”政崽盯着禹手里的甘蔗看。

“吃吧!这是我庙里的贡品,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图什么?”禹塞他手里。

“我们, 一直在关注你。”女娇坦白道。

“关注我?”政崽嚼到最后,发现这甘蔗总有些渣滓,咽不下去, 便只好掏出一方手帕, 吐在手帕里。

女娇看了看云下的几百里洞庭湖,叹为观止。

如果禹在这里,肯定要咋舌:“扔湖里不就好了,直接喂鱼。”

她颔首低眉,肯定道:“从你前世开始,注视你的人总是很多的, 大家都想看看, 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包括你们?”政崽嫌甘蔗麻烦, 不肯再吃了。

“包括我们。”女娇悄声道, “你当时路过湘水, 没有去拜湘水水神的庙, 娥皇女英故意掀起风浪,你在船上投和氏璧以震风浪, 得知缘由, 一怒之下,伐山破庙, 砍了一山的树, 把她们的神像砸了个稀烂。”[1]

“哇!”政崽入神地听着, 何止是津津有味, 简直身临其境, “砸得好!谁让她们掀起风浪的?不是活该么?”

看吧, 她就知道。女娇一点也不意外, 笑叹道:“话虽如此, 你也太凶了些。”

幼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我凶吗?”

女娇望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稍稍目移:“娥皇女英当时就气哭了,找尧帝舜帝哭诉。我跟禹正好就在旁边。”

“她们还好意思哭?”政崽愤愤不平,“哭就有理了?我还没哭呢。船要是翻了,我掉水里,谁为此负责?”

“……”女娇望天,悠悠小声,“你当时要是真能哭的话,尴尬的就是尧帝和舜帝了。”

政崽气道:“怪我没哭喽?”

“消消气,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女娇忙道,给他剥好那个柚子,撕掉多余的皮,哄道,“这个好吃,比柑橘橙都要甜。”

政崽仍旧有点恼,接过了一瓣柚子,没有道谢。

没有道谢,就表示很不高兴了!

女娇却发现这孩子其实很好哄,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要是像娥皇女英那样气势汹汹,那他只会比你更凶。

硬碰硬是吧?看谁硬。

“可我才出生几个月,你们就发现了?”幼崽狐疑。

“这不是个秘密。”女娇声音愈轻,“从来都不是。”

“很多人都知道?”政崽震惊。

“很多。”

“都有谁?怎么知道的?”

“各有各的门路。”女娇指了指天空,“别的不说,光这天上,就有日月星,天庭有千里眼顺风耳,地府有日游神夜游神,山有山神,地有土地,这水,到处都是水神,更别提白泽无所不知,谛听无所不闻……”

她又轻轻指指孩子的角角,没真的触摸到,“你就这么跑来跑去,被发现才正常吧?”

“我就不能是普通的龙吗?”幼崽反问。

“也不是不行,如果你要一口咬定的话。”女娇顺着孩子的话,笑道。

正说着,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手拉一个,催促道:“快快快,钱塘君杀向泾水去了!”

这么快?

政崽嘴里还咬着柚子,被禹一把拉走,元神直接起飞,云朵差点没跟上。

“我自己会飞!”他强调道。

禹抄起他狂奔,跟打劫小猫似的,手慢无。

“你不认路!”

别说政崽了,女娇都被他拉得风中凌乱,她淡定地捋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表情竟然一点没崩。

政崽在禹手里挣扎,扭来扭去,大尾巴一个劲地拍,就差上嘴咬了。

女娇噗嗤一笑,乐道:“哎呀,真是想不到……竟如此可爱。”

山山水水皆成残影,虚虚地掠过政崽的眼底。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甚至一时分不清天与地,星河与河星。

“钱塘君——”禹在大声叫着什么,“不要伤及无辜百姓!还有农田!你看着点!”

他喊着喊着,开始咒骂,显然盛怒的钱塘君根本什么也不听,掀起的汹涌江水肆无忌惮,顷刻之间,就如失控的千军万马,发疯一般冲向堤岸。

“跟共工一个毛病!这些水神都有病!”

大禹祭出一樽鼎,吸纳这滚滚的浪潮,低头看崽,“能控吗?”

政崽不轻易许诺,他几乎本能地一扬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和氏璧,跨越空间,奔赴到他手中。

碧青与雪白流转的美玉,熠熠生辉,随着孩子毫不犹豫的扬手,没入江水里。

翻滚的波涛犹如被熨过的棉布,眨眼间就平静下来。

暗潮依然不绝,从钱塘君化身的千尺江龙那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浪,仿佛随时都会愤怒咆哮。

禹骂骂咧咧地跟上,操控着鼎一路狂飙。

女娇口中念念有词,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忽隐忽现,玉色的流光从她指尖放出,加在禹和政崽身上。

政崽心神一定,只觉得暖洋洋的,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连紧迫感都没那么强了。

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女娇,后者摸了一把他被风吹乱的头毛,轻松写意道:“不要急,你们联手,压制一个钱塘君,不是问题的。”

“你也好厉害,像神医。”政崽发自内心地感叹。

“我从前可是族里的大巫,专管祭祀的。”

“这个我知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政崽脱口而出。

“好聪明,是这个道理。”女娇莞尔一笑。

有她在旁辅助,鼎与和氏璧都发挥了百分之两百的功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组成太极般的结界,将这风浪强行压制与化解。

除了水底的鱼虾恍如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天旋地转,晕头转向,堤岸与农田至少都保住了。

“钱塘与泾水不相通,不能让他走水路,不然得死几十万人。”禹果断道,把鼎塞政崽手里,“你来,我去逼他改道。”

“啊?”政崽一脸懵,呆滞地看着他手里的鼎。

这鼎比他大多了,完全可以跳进去洗澡了!

“我……”幼崽目瞪口呆,茫然的话还没说出口,禹已经飞蹿到前面,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政崽张口结舌,十分不可思议。

女娇瞅瞅鼎,再瞅瞅幼崽,不赞同道:“怎么可以如此轻率?”

“就是!”

“你这么小,应该把你放鼎里。”说着她就把无辜的政崽抱起来,往鼎里一放。

政崽眼前一黑又一亮,除了鼎里金灿灿的颜色与铭文,什么也看不到了。

“???”

“好像也不行,鼎太大,我看不见你了。”女娇从鼎口往下看,“你得把它缩小一点。”

“我?我把它缩小?”政崽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钩子似的到处挂。

“不然看起来活像要把你蒸了,不像话。”女娇摇头。

“可是,可是这不是我的东西啊!”政崽傻眼。

“你能控的,这是你的天赋神通。”女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你以前强控过九鼎。”

“啊?”

“禹差点没争过你。”女娇把自己说乐了,“当时那场面,别提多好看了。”

“我们不是没见过吗?”政崽糊涂了。

“是没见过。你只是想要九鼎而已。”女娇笑道,“走,我们去看热闹。”

热衷于看热闹的女娇,带着琢磨怎么把鼎缩小的崽,和一朵飘在旁边的云,踏着水面,纵光而去。

政崽搞不懂要怎么办,尾巴和手掌同步拍拍鼎里的铭文,念叨着:“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你给我变小一点。”

鼎很识趣地变小了许多,一直缩小到政崽的头可以冒出来。

幼崽吐出一口气,双手扒拉着鼎的边缘,往外看,宛如纸壳箱里的黑猫。

“禹呢?”

“打龙呢。”

他们加快速度,正好赶上看见禹一拳头砸钱塘君脑门上。

断角的位置遭遇二次创伤,钱塘君怒吼一声,又被禹一拳打在脊背上。

哪里有伤打哪里,就是这么棒。

“他还好意思说我凶?”政崽指指点点,为自己不平。

这劈头盖脸的邦邦两拳,把钱塘君的理智打醒了一点。

当然如果他没醒,那后面就不只是两拳了。

大禹会让钱塘君知道,他的拳头到底有多大。

等政崽赶上的时候,钱塘君已经被迫上升,从走水变成走云,臭着脸奔驰腾跃。

政崽被大禹一把拖走,也从天上过。

“要下暴雨了。”

“他怎么不走’几‘?”政崽好奇地凝望着钱塘君。

“什么?”大禹没听懂,“你的玉可以收了,接下来得打散乌云,止住狂风。”

“不是不让随便下雨吗?”政崽嘀咕。

“他要是听话,也不会被断脊折角、囚于柱上了!”大禹忍不住抱怨,“这些水神,一个比一个暴躁!”

女娇补充道:“天规是天规,实际上还不是玉帝一句话的事。只要别抗旨,随便下雨的多了去了,谁管?”

政崽恍然大悟:“其实根本没人把天规当回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女娇想解释来着,没有时间了。

大禹把政崽从鼎里抱出来,往钱塘君的方向一扔。

“看你的了。”

“!!!”

政崽毫无准备,本来乖乖待在鼎里,突然被大力甩飞,犹如一颗被扔出去的手榴弹,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长长的抛物线。

孩子的表情一片空白,没有发出什么惊恐尖叫,他紧紧地闭上嘴巴,一时间看上去竟然还冷静的。

其实是震惊过度,麻了。

瞬息之间,他来不及思考,只能变幻形态,化作玄色巨龙,接管了空域。

禹在后面露出笑容,赞道:“不错不错,就这样。”

云朵飘到政崽头下面,给他充当垫脑袋的垫子。和氏璧与随侯珠在爪尖摇摇欲坠,随风飘摇。

“怎么哪都有你?”哪吒瞟了政崽一眼, 颇为不解和嫌弃。

“哼。”政崽不满地表示,“是我先来的,哪吒你才是, 哪都有你。”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吒住泾水边呢, 泾水有点动静他就冒出来。

哪吒不屑一顾,懒得解释:“我正巧路过,不行吗?”

“……”

好敷衍!连个理由都不找。

政崽也不追问,看到哪吒很高兴,继续向他伸手。

“干什么?指望我抱你?”哪吒警惕道,“你自己会飞, 还要人抱?”

政崽不说话, 嘴角下撇, 失落地垂下手。

“什么表情这是?”哪吒嘟囔, “我又没欺负你。——你这不是有人抱吗?”

政崽与大禹面面相觑, 不乐意待大禹怀里。

“他刚刚把我丢出去!”

幼崽一告状, 大禹连忙哄道:“刚刚不是情急嘛,反正你也不会摔坏……”

还没哄好呢, 哪吒臭着脸飘过来了, 不情不愿地提溜着幼崽的后颈,示意大禹松手。

“禹王和女君见谅, 这小孩毛病多。”

“我没有病!”政崽反驳。

“说的不是病。”

“那是什么?”

“娇气鬼。”

“我也不是鬼。”

“跟你说话真费劲。”

大禹讪讪地松开手, 女娇微微而笑, 政崽瞬间就换了个座驾。

虽然哪吒不够高, 但是禹太莽了。政崽一点都不怀疑, 禹随时随地能把他再扔出去当武器用。

一点招呼都不打的, 特别可恶!

至于女娇, 她的美丽带有精神蛊惑的天赋, 尽管未必会对着政崽使,但总归……总归这个类型的美人,让嬴政不太想靠得太近。

可能是他的问题,不是女娇的问题。

这边的喜剧小品才上演两分钟,那边的泾水龙王已经被钱塘君打了个半死,龙宫彻底沦为废墟。

东海龙王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出手帮忙。

哪吒就在旁边,这个煞星就这么幽幽盯着他,他哪敢动?

“禹王、女君、三太子……你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吧?”东海龙王唉声叹气,胡子都要揪断了,“玉帝日后若是追问起来,难道要说我们几个都在袖手吗?”

“袖手是什么意思?”政崽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好奇道,“这样吗?”

“别乱动,跟你有什么关系?”哪吒很冷漠,淡淡地瞥了一眼敖广,假笑道,“你是泾水的客,是蜃龙的上官,我们又不是。玉帝要问,也是问你,关我们何事?”

大禹连忙摆手:“跟我也没关系,钱塘君是自己挣脱锁链跑出来的,绝不是我放的。”

女娇悠悠然然地挽起腰间的香囊,调整了一下几条系带的长短,系成了单耳结,又改成双耳的蝴蝶结,然后再改回来。

好忙的呢。

“女君你也不管吗?”敖广痛心疾首状。

“啊?我吗?”女娇好像局外人刚巧路过,对一切都全然不知似的,十分震惊诧异,“我们涂山氏不过微末小族,在天庭也无要职,怎敢胡乱插手这样大的争斗呢?”

谁是微末小族?涂山氏?

敖广都惊呆了。

政崽不懂,小声问:“涂山氏很小吗?”

“那得看跟什么比了。”哪吒老神在在,“跟昆仑比,泰山也矮得很。”

“就像你一样矮?”政崽天真无邪地打出暴击。

哪吒冷笑,一把捏住他的脸,揪着腮帮子上的软肉往外拉扯,威胁道:“像谁一样?嗯?”

政崽的脸都变形了,不得不改口:“像我……”

“这还差不多。”哪吒这才放手,故意戳戳孩子红彤彤的脸,“就你这身高,走路的时候把你踢飞了,都不知道踢的是什么。”

政崽委屈巴巴,无声地嘀嘀咕咕,自己揉揉自己火辣辣的脸。

敖广咬牙,实在看不下去,背对着哪吒,化原形飞出去拉架。

他还就不信了,大禹和女娇还能眼睁睁看着哪吒揍他不成?哪吒和东海的仇,早就该一笔勾销了才是。

这么多年,也没见哪吒再找东海的茬呀。

两条龙变成三条龙了,龙宫被打得只剩水了。

“接管一下泾水,别殃及其他。”哪吒漫不经心地交代。

“我能接管泾水?”政崽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能谁能?”哪吒理所当然道,“否则上次泾水龙王怎么那么生气?”

“可是,我只下了场雨。”政崽抱有疑虑。

“你忘了蜚和老龙潭?”哪吒提醒他。

政崽半懂不懂,反正相信哪吒,也就将灵力泼出去,构成一个大大的泡泡,把三条龙的战场控制在泡泡里。

任由钱塘君横冲直撞,在一打二的狂暴输出模式里,连撞了泡泡好几下,都没有把这结界撞破。

大禹啧啧赞叹:“这天赋,说是千年难遇,一点也不夸张。”

女娇不动声色地给政崽施了两个法术,像给花晒晒太阳浇浇水,留心注意孩子的状态,关切道:“不要太勉强,你今夜灵力损耗很大,来回奔波,又是元神之态,累极了恐怕会不稳。”

“我看稳得很。”大禹一点也不担心。

哪吒不爱说什么好听的话,摸出一瓶丹药来,直接塞幼崽手里。

“自己吃,我可不喂。”

女娇却摇头:“丹药吃多了也不好,揠苗助长。”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难得犹豫不决。

“怕什么,我都拿丹药当糖吃。”哪吒满不在乎。

“糖吃多了就好么?”女娇不紧不慢地接话。

幼崽想了想,感觉都有道理,便问:“只吃一颗,可以吗?”

“可以。”x3

得到了三位的同时认可,政崽兴高采烈地倒出一颗丹药,含在嘴里。

清甜中带着奇妙的药草味,味道很淡,温温润润的,入口即化。

吃完感觉舒服了好多,和女娇的法术是差不多的效果。

政崽随手想把丹药塞包包里,却发现自己没有带。

他的手茫茫然地停在腰侧,低头看了看。

“找什么呢?”哪吒也跟着他看。

“包包没有带。”

那是长孙无忧做的,很普通很漂亮的小挎包,橘黄色的宝相花图案,他近来出门的时候总是带着,把自己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但包包没有长脚,不能像随侯珠与和氏璧一样自己跑过来。

女娇刚要开口,意识到哪吒很喜欢这孩子,必会帮忙,就暂且等了等。

果不其然,哪吒不假思索地说:“这太容易了。你是想用元神带东西回去,还是想让这东西直接回到你身体旁边?”

“有什么不一样吗?”政崽求知若渴。

“其实也差不多,不过就是左手找右手和右手找左手的区别罢了。”

“诶?”政崽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跟着这句话,两手对对碰。

“你悟性好,自己琢磨吧。”哪吒不擅长教人,索性一句话完事,让孩子自己悟。

政崽忍不住道:“哪吒你这样说,我听不懂。”

哪吒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心虚,把孩子的手和手里的丹药一块往孩子怀里塞塞,简单道:“就这样,想象一下,这个丹药现在就在你元神里。你回去,丹药就跟着你回去。”

政崽怔了怔,若有所思。

他像蚕宝宝吐丝结茧一样,用灵力一层层包裹这外来的丹药,直到它的气息与和氏璧几乎等同,宛如写上了嬴政的名字,做了个标记。

“这不是干得很好吗?”哪吒道。

“这样就能带回家了吗?”

“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就行。”

“不会忘的。”政崽言之凿凿。

“这是灵契之术吧?”大禹在边上看得专心,“连口诀都不用念的?”

政崽惊讶:“还有口诀?”

哪吒更心虚了:“要什么口诀?这不是已经会了吗?”

女娇噗嗤一笑,弯起了眼睛:“这师父当的,也太容易了。”

“我可不是他师父。”

“哪吒才不是我师父。”

一大一小异口不同声,句子交叠在一起,整齐又凌乱,默契得很奇妙。

哪吒随即瞪政崽:“什么意思?你还嫌弃上我了?”

“是你自己不想当师父的。”

政崽没有甩锅,他确定哪吒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师父,好像那意味着有山一般的责任要扛。

因为很重要,压力很大,要做的事特别多,哪吒光是想想,就本能地抗拒了。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哪吒知道好师父是什么样,他也会无意识地模仿,对自己要求很高,他才不会给人当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在哪吒那里是完全成立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哼。”哪吒双手环胸,下巴一抬,不跟小毛孩一般见识。

“哼。”政崽觉得好玩,也学他,两只胳膊并在一起,互相抱抱,手往里伸——手短,伸不进去了。

女娇温温和和地看着他们,补充道:“灵契之术,可以与任何认主之物结契,而后在任何地方,唤它过来。”

“一般打架的时候常用。”大禹大大咧咧地说,“比如九鼎。一个个都那么大,各有各的用处,我不可能随身带着。但我若有需要,就可以召它。它知道我在哪儿,我也知道它在哪。”

“灵契,就如蜘蛛吐的丝,孩童放的风筝线。”女娇循循善诱,“见过蜘蛛和风筝吗?”

政崽努力想了想:“我好像见过的。”

在城隍庙捉迷藏的时候,他有看到在墙角吐丝织网的虫子,那应该就是蜘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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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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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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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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