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哪来的谣言?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72 / 214 章38,926 字

传谣一时爽, 事后火葬场。

柴绍支支吾吾,心虚气短地想后退。

公主向他招手,大大方方地笑了:“这时候你晓得怕了?不是你跟我嘀咕二郎生孩子的时候了?”

“呃……这个……”

公主乐呵呵地和弟弟咬耳朵, 戏谑道:“跟我说说, 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李世民只觉得荒谬,匪夷所思,“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本来是不信的。”公主忍俊不禁,“嗣昌跟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才来问问你的。”

“他怎么说的?”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姐夫一眼。

柴绍擦了擦汗,尴尬地笑了笑。

“说得神乎其神的。”公主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说你女扮男装……”

“我没说这话!”柴绍赶紧辩解。

公主才不管他, 继续乐呵:“又说什么神龙降雨, 降妖除魔, 天降甘霖, 一日之间万顷良田死而复生, 女娲娘娘甚为感动,然后就给你送了个孩子……”

李世民:“……”

省略号只有六个点还是太少了。

柴绍急了:“我真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说有妖怪进了军营, 然后……后来……”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妖啊龙啊雨啊,神医啊女娲庙啊云云。

不仅没有辟谣, 还越描越黑。

公主摊手:“看吧, 他就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很少有这种张口结舌的时刻。

此时此刻, 他仿佛被三体人降维打击, 格式化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纸上只有一连串的问号。

“啊?”

“不会是真的吧?”公主用一种“你就跟我说说, 我绝不告诉别人”的神秘语气, 压低声音问, “那龙长什么样?好看吗?”

柴绍不确定道:“听说挺好看的, 我们当时在打仗,没看见。”

李世民还在发呆。

“真的有龙?”公主啧啧赞叹,“我还没见过呢。”

她饶有兴趣地对弟弟交代:“下次介绍我认识一下。”

“……”李世民茫然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说龙啊。你们不是很熟?”

公主理所当然的回答,又把李世民震住了。

不是!等会!

“我什么时候和龙很熟了?哪来的谣言?”李世民赶紧撇清。

虽然确实挺熟吧。昨晚还一起睡觉来着。

“你前脚说要开仓放粮,后脚就冒出一条龙降雨,解决了你的急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公主瞅他,一副“你还想骗我?”的从容。

“这两件事,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怎么从一病不起昏迷不醒,突然就精神百倍能上马杀敌的?”公主不屑,“你当我是傻子?没上过战场还是没生过病?疟病要那么好治,薛举能暴毙?”

“碰巧而已!”李世民嘴硬。

“那位孙神医说……”

“他诊错了!”李世民一口咬定,“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时诊错了有什么稀奇?”

“所以你没有带着孩子上战场?”公主盯他。

“谁会带孩子上战场?”李世民气急败坏地反问,“你会吗?”

“你也不认识那下雨的龙?”

“不认识!”

“你撒谎。”公主平静地下论断。

李世民不服:“你哪来的证据证明我撒谎?”

“我是你什么人,你撒不撒谎我还能不知道?”公主笃定,“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坏事。”

怎么还带这样的?

还讲不讲理了?

李世民大怒,愤愤然控诉:“柴绍!”

“在、在呢。”柴绍讪讪,唯唯诺诺道,“我也没瞎说啊……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你阿姊你是知道的,我还能瞒她不成?”

他左看看右看看,退也不敢退,就矮下身子躲公主后面,缩头缩脑,“我真没瞎说。”

李世民用力反驳:“我是个男的啊!哪有男人怀孕生子的?阿姊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痛心疾首地谴责这对狼狈为奸的夫妻。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男的怎么了?”公主理直气壮,“没读过那些志怪传奇吗?西凉女国那边喝水就能怀孕,不管男女!”

李世民:“……”

柴绍:“……”

秦王如果嘎巴一下死这儿,平阳公主要负全责。

姐姐就是罪魁祸首!

这是谋杀!还是蓄意的!黑心夫妻团伙作案!

一阵寂静。

李世民从愤怒反驳到哑口无言只需要一秒。

信息量太大,他有点缓不过神。

他呆滞而无力地再度开口时,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看向柴绍,不自信了,迟疑一会。“有这种事?”

“有、有吧?”柴绍不自然地笑了笑,弱声弱气,“故事嘛,怎么稀奇的都有,老鼠娶猫、借尸还魂、桃花源、烂柯人……不是很多吗?”

“你当然没听说了,我在那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正在爬树掏鸟窝被大鸟啄。”公主随口道。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李建成远远地走过来,和蔼地问。

“我们讨论男人生孩子的事呢。”公主扬声,自然而然地邀请,“大哥你要不要参与?”

李建成的脚步停住了,愣了愣,充满敬畏地看着这几人。

“讨论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听西边来的商贾说,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家,那里还有一条奇异的河,只要喝了那河的水,男子就能怀孕生女,可方便了,不用十月怀胎,三天就能生。”

公主神采奕奕,妙语连珠。

听者无不愕然,惊骇止步。

“我觉得像你们身体这么好的,就该生孩子。”她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笑吟吟,“尤其是二郎,这边生完,那边还能抱着孩子杀个七进七出,一点正事都不耽误。”

“是、是吗?”李建成实在插不上这个话茬,默默换个路线,“舅舅好像到了,我去看看。”

李元吉活像李建成的跟屁虫,敷衍地跟哥哥姐姐点点头,就跟着去了。

“他好像记你的仇了。”公主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无缝衔接另一个话题。

李世民才不在乎:“我还没记他的仇呢。”

“我听说你特意派人安抚苦主了。”

“你也去了?”李世民了然。

“说出去到底难听。”公主眉峰微皱,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又随之恢复轻松,“都是一家人。旁人骂他的时候,说不准也会带上我们,我可不想被牵累。”

“他这几个月收敛了吗?”

“我刚从苇泽关赶过来,不大清楚长安的事,正想问你呢。”

“还回去吗?”

“肯定要回的。长安虽好,到底是乱世。”平阳公主轻叹,“我在那边驻守,多少能起些作用。”

“就是有点远。”李世民不舍,“我都岁载不曾见你了。”

“就算我在长安,也没法常见你吧?”公主却道,“突厥一直不安分,他们的狗腿子刘武周野心勃勃,要不了几个月就能威胁到我们北境。你还能闲多久?”

“今年应该无战事了。”李世民低声,“刘武周南下,父亲未必还派我出战。”

公主不动声色:“那你正好在家养孩子,也不错。”

“若是大唐每战皆胜,我倒也不是不能专心在家养孩子。”

姐弟俩对视一眼,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们在外面社交了一会,默契地找借口离开,攒到一处往长孙无忧那边去。

柴绍乐于缀着这姐弟俩,听他们说话。

姐姐转到内室去了,李世民顿了顿步,小声抱怨柴绍:“你怎么什么都跟阿姊说?”

柴绍抱屈:“我敢不说吗?你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要拿鞭子抽我咋办?”

“你不怕我抽你?”

“你姊抽我那是夫妻乐趣,你抽我算怎么个事?算军法?”

“你料定了我不能拿军法治你是吧?”

“法不责众。”柴绍厚脸皮嘿嘿笑,“那么多总管,你治得过来吗?你不是这行事风格。”

李世民很想揍他一顿。

“就像攻破薛军之后,他们去抢夺俘获,你不也没法阻止?”

“人家屈突通可没去。”李世民瞅他。

柴绍随即道:“我不也没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劫掠,一直有约束部将,严明军纪。”

“本就该做的事,你还邀上功了?”

“胜而不掠,天下有几人能做到?你不能因为自己标准高,就觉得这很容易吧?”

他们太熟了,也就不用客气。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李世民把姐夫丢外间,自己进去看孩子。

公主先去看望无忧,关切道:“你还好吧?”

长孙无忧修养了几个月,其实好得不得了,但不能告诉她,只能倚靠在床头,喝着补养的热汤,温温柔柔道:“这孩子很贴心,我没受什么苦。”

“那倒是幸运。”公主奇道,“我还以为头胎都比较难生,二郎在外许久,你身体又不是特别好,我一路上一直怕你出事。”

公主在床边坐下来,仔细打量无忧的脸色,见对面面色红润,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虚弱憔悴,便放下了心,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

“看来你把自己养得不错。”

“这是自然。”无忧笑道,“阿姊一路辛苦。苇泽关可还安定?”

“目前还算安稳。不过是剿剿匪寇,收编流民,修缮城池,督促春耕秋收……说到这个,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

孩子满月之后, 就没有那种惊世骇俗的非人感了。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特别。

秦王忍不住要开始炫崽了,房玄龄“首当其冲”。

一大早的, 秦王府首席谋士早饭都还没吃呢, 秦王就兴冲冲地跑到他家了,把房玄龄吓一跳,以为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玄龄~”

玄龄是房乔的字,显然两个字比较顺口,所以李世民一向叫他的字。

“殿下。”房玄龄急匆匆迎出去,拱手道,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李世民跟剥玉米似的剥掉孩子襁褓, 兴高采烈地炫耀, “看我家政儿, 好看不?”

房玄龄莫名其妙, 但很宠他家秦王, 顺着李世民的话就去看孩子。

小宝宝都没睡醒,趴在父亲胸口, 小手握成拳状, 虚虚地搭在脸颊边,只能看见半张红扑扑的侧脸。

头发乌黑发亮, 睫毛密密长长, 脸颊圆润得像鼓起来的苹果, 唇瓣是婴幼儿独属的那种水润红嫩, 调胭脂都调不出这么恰到好处的颜色。

虽没看到整张脸, 但委实非常标致, 比画上的神仙童子还灵秀。

“公子隽美, 世所罕见。”房玄龄好脾气地笑了笑, 请秦王进去。

“你忙吧,我就不进去了。”

房玄龄心道我忙什么,我不都忙你吗?

李世民封秦王的时候,也被封了尚书令,是三省的最高长官之一,但他在外领兵好几个月,尚书省的权力至少有一半在副职尚书仆射裴寂那里。

裴寂是李渊死党,关系亲到就差同吃同睡了。

而秦王府内部,除了长孙无忌地位最特殊外,内政基本都由房玄龄过手。

相处越久,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关系也就越好。

秦王这次纯粹是来炫娃的,炫完就准备走,房玄龄连忙留住他。

“殿下稍待,臣正好有事要说。”

“什么事?”

李世民抱着娃,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最近秦王府外放出去的官员是不是太多了些?”房玄龄委婉地指出,“东宫可没放出去这么多。”

“父皇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直白地戳破窗户纸,“府里的人才太多了,自然惹眼。”

李渊这个人吧,就这样。

大唐初建,地方官员本就很缺,随着战线推进,多出来的领土也需要经营,那这些人从哪儿来,自然就需要从长安派出去一些。

这其中,因为秦王府的人才最多,被打包发出去的也最多。

连杜如晦都差点被派出去,还是房玄龄保举,李世民特别要求,才把杜如晦留下的。

可能也是怕秦王一系不高兴,这次打完薛举父子,李渊就升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把陕东道那边都给李世民了。

陕东道包括潼关以东的大部分中原地区,是最富庶也最重要的,核心区域是洛阳,这时候还在王世充手里,封给李世民纯属画大饼。

“所以殿下近来都不怎么出门了?”房玄龄明了。

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在家专心养孩子,不是很好吗?”

“韬光晦迹,的确很好。”房玄龄赞同。

“玄龄怎么知道我要去见如晦?”李世民笑眯眯。

“现在吗?”

“不,如晦住得远,我打算先去李靖家转一圈看看老虎。”

“?”房玄龄带着问号,“李药师家跟杜曲根本不顺路吧?”

“没关系,我时间多得很,马跑得也快。玄龄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捏住孩子的小手,跟使唤招财猫似的,摇摆摇摆,挥挥手就溜了。

房玄龄的夫人茶都还没煮好,茫然地走过来问:“秦王殿下是来做什么的?”

房玄龄都不确定了,喃喃道:“大概,真的是来炫耀孩子的?”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面就在李靖家重复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政崽醒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孩子至少要睡掉一半,醒来时往往要先发会呆,慢吞吞左右看看,感知一下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

“阿耶?”幼崽艰难地睁开眼睛,还残留着迷糊的困意,试图开机,开机失败。

抬起一点点的脑袋重又倒进李世民怀里,手抓着一撮褐裘的毛毛,往里蹭了蹭。

“嘘……”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示意孩子别说话。

政崽乖巧地合上嘴巴。

“药师~”李世民抱着崽崽来骚扰李靖。

李靖丢下自娱自乐的棋盘,整衣敛衽,不慌不忙地迎客奉茶。

“殿下亲自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商?”

红拂煮茶时,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琥珀色大眼睛,迷迷瞪瞪的,还泛着潋滟的水光,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要事,当然有了。”李世民坐下来,一本正经地乐道,“给你看看我家政儿。”

李靖哭笑不得,所有的心理准备都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放松是放松了,但也放得太松了。

“恭贺殿下喜得贵子。公子降生已满一月,府上可要办宴?”

“原本是想办的。”李世民郁闷道,“只是大哥家长子出生时,战事未平,一切从简,王妃就说那我们也不办了。”

为此,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觉得亏欠政崽,准备了好多礼物给孩子,以作补偿。

政崽自己倒是无所谓,比起招来吵吵嚷嚷的一群人,他更乐意有更多自己的时间。

“王妃所虑极是。”李靖颔首,“殿下若觉遗憾,明年公子周岁再大办,也未尝不可。”

“明年?”李世民摇头,把政崽放腿上坐着,无奈道,“明年还有硬仗要打。北有刘武周,南有萧铣,哪还有空闲?”

李世民叹了口气,政崽跟着叹了口气。

李靖颇为惊奇,悄悄观察这孩子。

幼崽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与李靖对望,礼貌地向他一笑。

“哎呀,他还会笑呢。”红拂啧啧称奇。

这话说的,好像她看见的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小玩偶似的。

李世民都听乐了。

“乱世多艰,公子长大了会体谅殿下的。”李靖干巴巴地安慰。

其实不用长大,早熟的小朋友现在就已经非常体谅父亲了。

没有亲临战场的人很难体会,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死一线的毛骨悚然,也很难想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是何等艰难。

政崽的启蒙,就是从战场开始的。

漫天的血色,不仅萦绕在李世民刀锋,也沾染了幼崽脚边的泥土。

李世民最爱的战马之一特勒骠,就差点死在浅水原。

只是一匹马而已。嬴政私心里觉得,马与刀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使用的工具,折损了就换一匹,好用就行。

但是当李世民战后抱着受伤的特勒骠飙泪时,灵力耗尽的幼崽实在看不下去,硬是透支自己,勉强搓出点灵力,覆盖在大胖马的伤口上,给它续了命。

结果就是他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都没有提起精神。

期间嬴政还开了飞行模式,坚决不要连接特勒骠的蓝牙,也绝对不要和一匹马共感。

谁想体会受伤的战马是什么感受?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好在这是有时限的,那大胖马伤好以后,和嬴政就没什么关系了。

——除了每次见到政崽,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一个劲地拿头蹭他,叼他的衣摆,试图用舌头把崽嗦成芒果核,吃草料的时候都要吃一口看崽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甚至还挑出最鲜美可口的那部分,殷切地送给崽崽,试图哄幼崽高兴。

李世民大笑,故意天天抱崽过去,捏捏幼崽板起来的脸,把孩子送到特勒骠面前。

他太乐意看孩子和自己熟悉的一切互动了,特别有意思。

回到现在,政崽的小手和帽子作斗争,想把闷热的帽子扯下来。

他刚扯完,李世民就把帽子拿走,重新给他戴上去。

他不想戴这个,好热的,他是龙,他又不怕冷。

政崽用眼神表示怨念,头摇了又摇。

“不想戴?”李世民了然。

“嗯。”幼崽嗯完,想起还有外人在,只好收敛自己,乖巧坐好。

殊不知,越是通人性,才显得越反常。

红拂倒茶的手都顿住了,迟疑地自言自语:“满月的婴孩就能听懂人言了……吗?”

李靖圆场:“天赋异禀,总是有的。”

李世民笑而不语,一点也不怕李靖会说什么不利于他的话。

李靖如今的处境不尴不尬,他曾经因为举报李渊谋反而被李渊记恨,长安落入李家手的时候,李靖被俘,差一点就被李渊杀了。

还是李世民求情,李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在秦王的幕府做三卫郎,几乎算不受重用的边缘人物。

但李世民知道,李靖不会一直边缘下去,只要给他一个机会,立功近在眼前。

“萧铣盘踞江陵,父亲若派药师去平,药师可有胜算?”

李世民接过红拂奉的茶,客气地微微点头,随口问道。

李靖面色肃然,郑重以待:“这取决于主帅是谁。”

是的,李渊不可能委任李靖为主帅,他信不过李靖。

信不过,但又得用,那主帅当然就得让自己人上,压制和拿走李靖可能会立的功劳。

“依我看,要么是李孝恭,要么是李神通。”李世民如孩子的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边,顺便揉了揉小孩被帽子压平的顺毛。

李孝恭是李世民堂兄,李神通是李世民堂叔,都是李虎的后代,同气连枝。

秦王心中警觉, 不动声色地掀开车帘,向外探看。

政崽嗅到了一股妖气,连忙隐藏自己的角和尾巴, 若无其事地从李世民怀里冒出脑袋, 偷偷摸摸往外瞧。

素女依然在看火煮汤,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

好在她护得及时,汤没有洒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人群震惊地后退,空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然后吃瓜的欲望又促使他们汇聚到一起, 七嘴八舌地发表议论。

马车被这乱象堵住了。

李世民不着急, 让车夫停靠在旁边, 给孩子戴上帽子, 整理襁褓, 敏捷地跳下了车, 连垫脚的东西都不需要。

这次政崽没有扒拉帽子,侧脸盯着那空圈看。

“殿下, 还是先别靠得太近。”亲卫拦了拦。

当然那肯定是拦不住的。

“出什么事了?”李世民大步流星向前走。

负责巡防治安的武候和绛骑还没到, 现场只有县尉带着两个卫士。

县尉见过李世民,拱手道:“秦王殿下。”

李世民匆匆点头, 直接问:“有狱案?”

“也不能说是狱案……”县尉迟疑着, 让开视野, “殿下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望过去, 皆是一怔。

一个脑袋在地上滚了滚, 慌不择路地滚到李世民脚边。

亲卫们汗毛直竖, 纷纷拔刀护卫。

“不必惊慌, 只是一个人头而已。”李世民倒还冷静, 抬手捂住了崽崽看热闹的眼睛。

他一只手就足以盖住幼崽整张脸了,但事有蹊跷,政崽不怕什么人头,扒拉着他的手指,从指缝里偷看。

“此处地势平缓,也并没有风。”李世民感受了一下风向。

弓箭手对风最敏锐了。

“是的。”县尉肯定道。

“然,这个人头在动。”秦王指指地上的人头。

何止是在动?分明是如同迷路的比格犬,在地上疯狂摩擦滚动,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人头已经绕着李世民和县尉兜了一圈了。

青天白日的,能在长安的大街上看见人头飙车,这说出去谁信啊?

政崽现在明白,为什么李世民说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

“是否有司南滚轮之类的机巧之物操控?”李世民试图用知识解构眼前这个现象。

“虽然某很想说是,但确实没有。”县尉幽了一默。

李世民默了默,不确定道:“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它这样扰乱坊市,会吓到百姓的。”

“某也这么觉得。”县尉顺手从袖口掏出一张符纸,眼疾手快地把符纸贴到了人头上面。

那面目普通模糊的人头霎那间冒出白烟,化为一个白花花的头骨。

骨头与骨头之间,布满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色菌菇,菌丝缠绕,密如蛛网。

失去人头作为掩盖之后,菌菇们仓皇失措,七手八脚地向不同方向逃窜,像一群被追赶的小鸡仔,惊惶不已。

它们一跑,围观群众也跟着尖叫躲避,喧喧嚷嚷的。

好吵。

政崽的耳朵都要被周遭的嘈杂声给污染了,他把灵力往头骨上一怼,逼迫那些跑来跑去散开的菌菇回到老巢。

不许再跑了!

政崽气势汹汹,悄悄变成竖瞳,冷酷地把菌菇逮捕归案,画灵为牢,不许它们乱蹿。

“救命……好可怕……我要回家……我再也不出来卖油了……”

菌菇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哆嗦着。

“怎么不跑了?”李世民看得稀奇,“这是什么?障眼法?不曾听说崔兄还长于此道。”

崔县尉谦逊地笑笑:“旁门左道罢了,偶尔能派上一点用场。”

“看起来像覃菌。”李世民随手拿了把亲卫的刀,斜斜地点向那头骨,“能砍吗?”

“如果是殿下你的话,自然能砍。”崔县尉不假思索。

“这么肯定?”李世民挑眉。

“不成气候的小精怪,连屠夫猎户都能随手驱逐,何况殿下你呢?”

“这么说来,此物并不凶险?”李世民问。

凶险肯定是不凶险的,就是叽哩哇啦地很吵。

偏偏这种叽叽咕咕的动静就像小动物的呱呱汪汪,李世民听不到,嬴政却听得到。

“呜哇……我要死了……”

“死前我能不能咬我自己一口,好想知道我是什么味。”

“真不该听那道士的话进长安城……这里好可怕……”

“不要靠近我啊刀,刀口只会损害我的味道!最美味的松蕈是绝不可以沾染刀腥的!”

政崽捂着耳朵,依然能听到这些杂音。

那不是言语,而是信息。

就像风送来花香,雨带来秋凉,冬天的雪花一落,空气里就会弥漫着独属于冬天的味道。

大人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种事会记录吗?”李世民好奇,“我好像很少看到。”

“不瞒殿下,这种奇事自然口口相传的多,白纸黑字记下来再呈给上官,可能会被斥责愚昧。”崔县尉低声道,“非是有意隐瞒,只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人证物证,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为好。”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那怎么处置呢?”

崔县尉试探着反问:“若是殿下你,会怎么处置呢?”

“先查查有没有命案。”李世民毫不犹豫,“杀人吃人的妖,绝不能留。”

“我不吃人!”

“谁要吃人?人那么难吃!”

“呸!难吃!呕……”

政崽烦了,在私聊频道怒斥它们:“闭嘴!”

频道内静音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菌菇们没有手足但是无措,啊啊啊地叫个不停,缩成一团乱麻。

“他会说话!他也是妖怪!”

“你哪根菌丝看见他是妖怪?分明是龙好吧?”

“瞎说!那分明是个人!”

“我不是黄色的,我长得不好吃,不要吃我!”

政崽陷入深深的迷茫。

这种东西有必要成精吗?它成精干什么呢?

成为餐桌上一道会尖叫的菜?

还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堵在大街上哭哭啼啼,袭击政崽的耳朵?

“没有血煞之气,想来没有害人。”崔县尉好心,从刀下留了菌子一命。

李世民跃跃欲试的刀锋,遗憾地收刀入鞘。

“县尉知晓内情?”

“谈不上知晓。”崔县尉让人把犯罪嫌疑菇的作案工具没收了,如实阐述道,“数日前,我听人议论说宣阳坊来了个卖油翁,卖的油成色非常好,又便宜又好吃,煮汤的时候只要放上一滴,整锅汤都十分鲜美……”

“有这回事?”李世民眼睛一亮,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哪来的油这么好?”

“臣也觉得奇怪,就让家人去买了来。那油果然美味,鲜美可口,唇齿留香,而且只卖一文钱一升,比油坊都便宜。”

“这不符合常理。”李世民摇头,“油坊就是磨油的,他一个挑担串巷的,不大可能比油坊的油好,还比人便宜。这油又不是地里长的。”

“臣便找过来了。”崔县尉道,“原是想问问情况,结果这小妖胆小,油桶和扁担都不要了,见我就跑。它一跑,脑袋就掉了,才发现是个草人扎的。”[1]

李世民和政崽已经看到了正在流淌的油桶、横七竖八的扁担、缺了一角的旧草帽和穿着破烂布条的草人。

好穷的妖怪。

“那这油,到底是什么油?”李世民琢磨。

不能是那什么人体碎片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油来历不明,人头落地乱滚的景象也过于骇人,所以围观群众虽可惜那流在地上的油,却无人敢上前把油桶扶起来。

卖油翁是骷髅菌菇和稻草,谁知道那油桶和油是什么?

政崽用灵力控风,扼住菌菇的喉咙。

“再吵就把你吃掉!”

这个凶巴巴的威胁若是李世民听见会觉得可爱极了,但是小菌菇不觉得。

妖吃妖,就像大鱼吃小鱼,是司空见惯的事。

菌菇小妖瞬间安静如没电的手机。

政崽的世界安静了,他很满意。

“若是没有作恶的小妖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执法有一天还要执到妖怪头上,这多离谱。

“如何?”崔县尉隐含期待地问。

李世民意识到了对方的态度,更慎重了些。

“以前这样的妖事,有人管吗?我是说,妖怪们有妖管吗?”

“有些地方存在妖王。”崔县尉透露,“妖王们的规矩也各不相同,安心修炼不问世事者有之,祸害百姓索要童男童女为食者亦有之,不可一概而论。”

“那长安……”

“天子脚下,自然没有妖王。”崔县尉直言不讳,“殿下大可放心。”

政崽伸出手,像向日葵一样招摇。

幼崽在人前没这么好动,李世民看见了就知道孩子有话要说。

他把小孩抱得高了点,让团子能趴在耳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嬴政想起了这句话,便借着帽子的遮掩,小声说了出来。

李世民微微而笑,赞同这个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随即道:“查清此妖的来历,登记在册,嘱咐它依律法行事,否则便依律处置。”

崔县尉怔忪道:“依……律?”

“自然。它都入长安卖油了,什么身份,家住哪里,多大年岁,没有籍帐和过所是怎么进的城门,都得查探清楚。如果清清白白,那油也干净,就给它补个籍帐过所。”

李世民思考得很全面。

小半个时辰后, 大片大片的竹林近在眼前。马车自竹林间穿过,有瑟瑟的风迎面吹来,竹海便荡起深绿的波涛。

“没听到什么琴音嘛。”李世民略有遗憾。

“许是看到殿下来了, 就躲起来了。”杜如晦玩笑道。

马车停在了水边的凉亭下, 少顷,这四面透风的亭子就被帘幕和屏风围了起来,小火炉置于席边,桌案与棋盘都摆开。

灿金的阳光洒在碧水上,波光粼粼,隐约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到底还是孩子, 政崽从父亲怀里滑下来, 把思虑抛之脑后, 兴冲冲地跑到水边寻觅钓鱼点去了。

李世民跟了他一会, 怕孩子脚滑掉进水里, 嘴上叮嘱着:“慢一点, 小心。”

政崽很诧异,眨巴眨巴眼睛:“小心什么?”

“小心……水?”李世民说完, 忽然想起崽崽的本体, 自己都乐了。

政崽仰头瞅着他,撇了撇嘴, 叉腰咕哝:“我还需要小心水?”

水小心他还差不多!

“那小心石头。”李世民马上改口, “岸边石头可多了, 万一磕着碰着, 可是很疼的。”

他总觉得孩子还太小, 走路不太稳当。政崽走到哪, 他就跟到哪, 聚精会神地关注孩子脚下。

政崽很细心, 低头专心看路,越是凹凸不平的地方,走得越缓慢,看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仿佛摇摇摆摆的小企鹅。

李世民不放心:“要不我抱你吧?”

“我可以自己走的。”政崽坚持。

“好吧。”

十几步之后,政崽左顾右盼,总算选好了一处坡度很小、风也徐徐的地方。

席子垫子胡床钓具全都铺开,就等着秦王府的小公子大显身手了。

李世民眉眼带笑,给孩子卷起袖子,戏谑道:“水已经开始煮了,就是不知道今天阿耶能不能吃到政儿钓的鱼。”

“没问题的。”政崽信心满满。

李世民刚要坐下来,政崽就推他走,认真道:“你在这里,会影响鱼儿上钩的。”

“我吗?”李世民吃惊地指指自己。

“嗯。”政崽一本正经。

“那我去亭子里?”

“嗯嗯。”政崽催他离场。

李世民一步三回头,交代素女和侍卫注意公子的安全,恋恋不舍地去找杜如晦下棋了。

政崽充满期待地抛出上好鱼饵的鱼线,差点因为一个前倾重心不稳而栽倒。

李世民刚坐下,惊得跳起来,还好素女手快,出手揽住幼崽的的上半身,才没让他趴地上。

杜如晦看出了一头冷汗,不禁道:“殿下也真放心,竟让这么小的公子独自垂钓?”

“这不是,天赋异禀吗?”李世民为自己辩解,“政儿不是寻常的孩子,他有他的想法。”

“万一失足……”

“你看看就知道了。”李世民没有过多解释。

在场的人里,没有比政崽和素女更善于水性的了吧?

一个龙,一个螺,还能被水淹到?那是何等的笑话。

政崽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开始幻想是烤着吃还是煮成汤。他双手托腮,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李世民越看越想笑,尤其那圆圆的小胖脸搭配幼幼短短的手指,可爱得不得了。

他光顾着看崽,棋子放得心不在焉,杜如晦也就哄着他家秦王玩,跟着放水乱下,不在乎什么输赢。

一时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直到崽崽第一次拉竿,钓上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政崽和素女同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素女怕孩子的手没力气,光顾着提竿再前倾摔倒,顺手帮忙托住钓竿,同时暗暗警惕,随时准备出手策应。

鱼竿垂下的白线在水面上接连颤抖,振起小范围的涟漪,层层外扩。

政崽很兴奋,以为鱼儿上钩了,但他攥住钓竿使劲抬高一扯,那被拉扯出水面的却不是鱼。

“什么东西?”政崽瞬间茫然起来。

“瞧着像锦囊。”素女小声回答,帮他拉起丝线,把勾住的渔获取下来。

“没有鱼吗?”政崽好失望,脸上的笑容一收,瘪了瘪嘴。

“没有。但锦囊里似乎有东西。”素女甩了甩湿淋淋的锦囊,攥了一把饱和的水分。

“东西?”政崽一头雾水,接过锦囊就往李世民那边跑。

“小心脚下。”李世民把手里的棋子一扔,精准地丢回棋盒里,大步去迎。

幼崽哒哒哒,人不大脚步声却很重,像匹小马驹,跑出了一种忙碌又热闹的感觉。

“阿耶!”

他努力把手举得高高的,踮起脚尖,将带着水汽的锦囊送给李世民。

李世民好奇地打开,取出一块圆形的玉来。

围观的大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小朋友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仰着脸,懵懵懂懂地问:“怎么啦?”

“这玉看上去很珍贵。”

以李世民的身份来说,他觉得珍贵,那是真的很稀有了。

阳光穿透这雪白的玉佩,轻轻一晃动,晶莹剔透的冰雪霎时间就转换了颜色,变成一汪清泉,碧莹莹的,绿得鲜活,青翠欲滴。

继续转动,继续变色,犹如烟笼月潭,波光潋滟。放在光下是一个色,置于暗处又是另一个色,正看与侧视也变幻多姿,清透至极,美玉无瑕。

“公子竟钓上了一个宝贝。”杜如晦不得不为之惊叹,“某还从未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

政崽嘟着嘴,并不觉得高兴。

他要钓的是鱼,又不是玉。

“政儿。”李世民正色,“这玉也许是别人落在水里的,阿耶派人去问问,如果找到了失主就还给人家。如何?”

他征求着孩子的意见。

“哦,好。”政崽不在意这个,“那我去钓鱼啦。”

他摆摆手,完成了任务似的,吧嗒吧嗒地跑掉了。

杜如晦却道:“这么贵重的美玉,定会有人冒领的。”

“那就先放其他的布袋里,问清楚认领的人,锦囊何样,玉又何样,来自何处……”李世民细细叮嘱身边的人,把玉交了出去。

杜如晦感叹:“殿下的人品,委实比玉还贵重。”

“别急着夸我,若是无人认领,我可就昧下了。”李世民笑道。

“人之常情。”杜如晦可不迂腐,“某未曾听说有人在此失落美玉,兴许是找不到失主的。”

这么好的玉,丢了总该有点动静吧?杜如晦就住附近,家族那么多人,愣是一点动静没听到。

两人正琢磨这事呢,孩子那边又有浪起了。

“哗啦啦”这次水声更大,政崽甚至拉不动。

旁边的侍卫都赶来帮忙,齐心协力地帮小公子拉扯上岸,钓竿都弯成一道小桥了,累得仿佛随时能折断。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看过去:“是一条大鱼吗?”

大是挺大,但还不是鱼。

所有人看着被拖上岸的盒子,一起傻了眼。

这玩意儿沉沉的,政崽竟抱不动。

侍卫把盒子呈给李世民,幼崽也跟着跑过去,巴巴地瞅着。

李世民两只手捞起政崽的翅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让小孩可以看得更清楚。

“鱼在里面吗?”小朋友自有他童真的幻想。

盒子里就该有鱼,因为盒子在水里。

“这漆盒密不透风,不像有鱼的样子。”李世民打破了孩子的甜蜜想象。

政崽发出了失望的叹气声。

“这是螺钿的工艺。”杜如晦仔细辨别道,“华彩辉煌,似是砗磲的碎片打磨镶嵌的。”

“要是卖珠玉的都用这么漂亮的盒子,那可以理解’买椟还珠‘了。”李世民幽默道。

等盒子打开,温润的虹彩扑面而来,众人不由为之屏息。

只见上百颗珍珠挨挨挤挤,个个饱满光滑,圆润皎洁,看不出一点生长纹,更没有任何斑斑点点、磕磕碰碰,浑然天成一般。

细腻的柔光从珍珠内部往外散发,彼此辉映,犹如月光凝聚成形,摄人心魄。

在这个还没有人工养珠的时代(鲛人:???),这真是价值连城了。

“这……”杜如晦张口结舌,“莫不是炀帝所留?”

他下意识把这种美丽华贵到奢侈的东西,和杨广联系上了。

李世民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来,不确定道:“我没有在炀帝身边做过近臣,倒不知道他会不会有……”

“这是鲛珠吗?”政崽想起在骊山时蒙毅说的话。

“鲛珠?”李世民也算跟着孩子长见识了,拿不准是不是,“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杜如晦心中一动,模糊地认识到公子虽然年幼,却好像有一些非同常人的认知。

因为李世民很自然地顺着崽崽随口的说辞开始思考了,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这种宝物,实在不可能是不小心遗失的了。”杜如晦建议,“殿下还是留着吧。”

这么大这么重这么贵一盒子,得多不小心才能掉河里?

再联系到刚刚的锦囊美玉,李世民便猜测:“会不会是炀帝近臣投水私藏的?闹鬼也是故意传出的风声,好来寻宝?”

杨广刚死没多久,炀帝这个谥号还是李渊今年给他加的。

此人活着的时候穷奢极欲,征调两百多万农夫,十个月速成紫微城,宫殿的梁柱都是名贵木材,地面铺着玉石,墙壁镶嵌珠宝,花园全是奇花异草,把自己享乐的地方打造得跟神仙一样。[1]

但这里是长安,不是洛阳。若是要藏,还是藏在洛阳更方便吧?

“嗯。”政崽用手背擦擦脸, 竖起耳朵,专心致志。

“如果我是普通百姓,——秦时称为’黔首‘, 那我是肯定不愿意生活在始皇治下的。”

“!”政崽大惊, 抓紧了手里的袖子,“为什么?他很坏?”

“作为皇帝而言,不能用好坏去衡量。”李世民温和地解释,“彼时泰半之赋,徭役繁重,严刑峻法, 致使断足盈车, 囹圄成市, [1]民怨沸腾, 普通的百姓很难在大秦活得下去, 我自然也不愿意。”

“泰半之赋?”政崽似懂非懂。

“比如你辛辛苦苦钓了三条鱼, 要交两条鱼上去,最多只能留一条, 你愿意吗?”李世民打了个孩子能理解的比方。

“当然不愿意!”政崽脱口而出, 说完又有点懊恼,好像自己在砸自己的台。

“所以他不得民心。”李世民淡淡道。

“哦。”政崽垂下了眼睛, 抿着唇不说话。

“但, 如果我是始皇的臣子, 那就不一样了。他这个人知人善任, 不计较出身, 善待功臣, 宽容臣子的过错, 哪怕打了很大的败仗, 也没有追究责任,全力信任和支持将领在前方作战,赏罚分明,这一点,足以胜过九成的君王了。”

作为年轻将领的一员,李世民非常清楚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有多么重要。

别的不说,大本营的君主放手让王翦去打,几十万大军,给予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持,一打就是两三年,从来没有一句干扰的话,真的太难得了。

尤其再被隔壁听信谗言杀李牧的赵王一衬托,天哪,简直是绝无仅有的明君。

——单指这一点,先不论别的。

杜如晦笑眯眯地接话:“若是论起那位李将军的渊源,殿下更得感谢始皇陛下了。”

“哪位李将军?”政崽没印象,他现在只知道蒙家兄弟和王翦,外带一个赠品白起,这也没有姓李的呀。

“说的是李信将军。”李世民也笑,与崽崽叙了一下家谱,“我们家往上数,是大秦李信将军的后代。他当年轻敌冒进,败在楚国的项燕手中,确实多亏始皇陛下手下留情,不然可就没有我们两个了。”

“诶?”

政崽听迷糊了,理了一会这个逻辑。

也就是说,他变成了他曾经的臣子的后代?!

哇!

那以后要是遇到了这个李信,要怎么称呼呢?

幼崽陷入茫然的关系怪圈里,搞不清楚了。

不过,也未必会遇到吧?难道这些人都不转世的么?

他们聊天的时候,素女也没闲着。

政崽刚离开岸边,就有一条鱼啪嗒跳上了岸,主动上供,而后一个呼吸间,鱼线狂抖,素女顺手拉上来。

这次终于是鱼了,而不是锦囊美玉、漆盒鲛珠、箱子锦缎。

鲜活的鳜鱼在素女手里转眼化作嫩嫩的鱼片,和凌晨就在炖的羊骨汤一起,化作雪白汤浓的鱼羊鲜。

她不言不语地炖着汤,扶苏不言不语地听着亭子里的对话。

“而若是作为敌人……”李世民沉吟着。

“作为敌人?”政崽有点懵,“我们?”

“与我们。”李世民揉揉孩子的手,跟捏猫爪似的,带着笑意道,“若我们与始皇陛下为敌,胜算有多大?”

“那可比殿下目前的敌人都要难缠。”杜如晦思量道,“秦军鼎盛时期,能倾全国之力,上下一心,出四十万大军灭楚,且有王翦这样滴水不漏的将帅,很难对付。”

李世民认可地点点头,笑着看向崽崽:“现在你明白啦?始皇帝就是这么复杂的一个人。我不算很推崇他,但也不会否认他的功绩。”

李世民是在杨广治下长大的,深见百姓之苦,自然也就有所偏向。

比起秦始皇,他更喜欢汉文帝。

政崽消化了许久,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无论是蒙毅还是扶苏,都出现得太早,来得太急了,他们没等到政崽恢复关于他们的记忆,就匆匆而至,生怕错过了什么。

可孩子还是孩子啊,他总要慢慢地长大。他得一点一点了解过去,成为他自己。

素女呈上了热腾腾的鱼羊鲜,杜如晦成功地以半子之差,输给了李世民。

皆大欢喜。

羊脊骨敲裂,加姜片炖煮几个时辰,汤色白得像雪,奶乎乎的,香气十分浓郁。

鱼处理得很干净,现杀现吃,从出水到上桌不过一局棋的功夫,大骨头都剃光了,鱼片细嫩滑润,微微卷边,透出q弹的质感。

幼崽却犹豫着,看着碗里的汤略略蹙眉。

李世民诧异:“不是想吃鱼才钓的吗?”

“姜与桂荏(紫苏)只放了一点,应没有什么辛味。”素女连忙给自己的厨艺做旁白。

杜如晦面前也有一碗,他大大方方地端起汤尝一口,赞不绝口:“汤鲜味美,鱼仿佛还是活的,爽口得很,公子可以尝尝。”

“有刺。”政崽小声挑剔。

“啊?”李世民仔细盯着鱼片看,“那我帮你挑出来?”

他真的开始挑刺了,勺子舀起鱼片,用箸慢慢夹碎,挑挑拣拣,确定一根刺都没有了,才送到孩子嘴边。

“正好,也不烫了。”李世民温言笑道。

幼崽试探性地圈住勺子,每次品尝新的吃食都只小小地吃一点点,堪比猫猫舔水,不吃辛辣,还怕烫。

只要不满意,再也不会吃第二口了。

就是这么挑剔。

“如何?”李世民期待地问。

“唔……”政崽抿了抿软嫩的鱼肉,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醇厚的骨汤香气,温度恰到好处,几乎不需要咀嚼,吃起来很方便。

比羊奶好喝多啦,吃不出一点怪味。

“还可以。”小朋友矜持地表示他喜欢。

杜如晦叹为观止:“像殿下这么宠孩子的,某也是第一次见。”

“有吗?”李世民竟然毫无所觉。

“通常来说,像殿下这样的家世,这么幼小的婴孩,都是乳母与婢女照料的,母亲从旁辅助,很少听闻做父亲的,手把手带在身边照顾。——连喂饭都要亲力亲为。”

杜如晦也是真心觉得讶异。

“好像是这样。”李世民回想了一下,太小的事他也不太记得,不过家里那么多人,似乎确实如此。

“不过……”他低头看看小孩,孩子也抱着勺子,眨巴眼睛与他对望。

这娃太特别了,还没出生他就揣怀里带着,一步都不敢稍离,他已经带成习惯了。

晚上睡觉时,都是把孩子放他和无忧中间,不时看上一眼的。

也就上朝和去尚书省都堂办公的时候,才会与孩子分别较长时间。就这,公务一处理完,马上就火急火燎往秦王府跑,一分钟都不耽搁。

同僚们只当他是小别胜新婚,谁也想不到李世民是着急回家陪孩子。

毕竟,正常人谁愿意天天带娃?琐碎事情一大堆,养得越精细越费神,喂个饭都得喂半天,真的很麻烦。

杜如晦一碗鱼片汤吃完了,李世民还在给孩子挑刺呢。

素女深为惭愧,默默记下来,下次做鱼时一定要把刺全都先剔光,不能再犯重复的错误。

好在无人与她计较,倒让她安了安心。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烘烘的,烤得人脸发烫,骨头也酥。

李世民抱着孩子散步,杜如晦提起城隍庙就在附近,就一起去转转。

政崽趴在李世民怀里,自他肩膀处露出小半张脸,瞄了后方的扶苏一眼。

扶苏还停留在那丛竹子的阴影处,也向政崽看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渐行渐远。

他是个哑巴吗?不会说话的?政崽愤愤地想着,也没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脉相承。

“这座城隍庙拜的是王翦吧?”

“是的,许多百姓来此求符,挂在家里镇宅。”

“管用吗?”李世民好奇。

“听说很管用。”

“那我也要一个符。”

“秦王府还需要这个?”杜如晦侧目。

“家里有孩子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殿下出征时,可都从来没有拜过任何一位神佛。”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笑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算孙武白起王翦韩信全都在世,他们打仗时也是稳扎稳打、谨慎周密的。谁还能指望撒豆成兵不成?”

杜如晦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他所认识的秦王殿下。

“我今日路过宣阳坊,见到一群卖油的菌子……”李世民娓娓道来,末了摸摸孩子的头,微微担忧,“人头白骨,颇为诡谲,还是来庙里走一趟,以免这事吓着政儿,夜惊失魂,发热啼哭。”

太幼小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吓到的。举个高高,一声狗叫,马蹄声响……都可能受惊,夜里睡得不安稳。

若是夜哭得厉害,说不准父母还得拿着孩子衣服,用针、米或水等物叫魂。

政崽无语地抬眼瞅他,嘀嘀咕咕:“我没有被吓到。”

被吵到了倒是真的,满地吱哇乱叫的蘑菇,有什么好怕的?

“好好好,我们政儿胆子很大。”李世民敷衍地夸夸,坚持道,“但是,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世间最难拒绝的话术——“来都来了。”

杜如晦表示理解,同时咋舌:“那油是菌子在卖?我们家也买过几次。”

李世民顿时乐了:“可惜你没看到那白骨生菌的景象,不然你肯定再也不吃那油了。”

“没看见我也不吃了。”杜如晦心态略崩,好在调整得快,没有作呕,只是拧眉道,“回去就让庖厨把油都倒了。”

王翦与蒙毅纷纷静默了一秒, 王翦不动声色,等蒙毅先开口。

蒙毅羞惭不已,低首道:“臣无能, 不是南海观音的对手。”

政崽有些失望, 脚脚停下不动了。

他不甘心地问:“那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翦接话,“只是得等。”

“等什么?”政崽不解。

“等陛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王翦不慌不忙。

“?”政崽满脸问号。

“唯有如此,才能以人皇之权,逼迫佛门俯首。”王翦补充道,“当年陛下鼎盛之时,伐山破庙, 所过之处, 无论巫妖神鬼, 都必须向陛下称臣。”

“伐山……破庙?”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好熟悉的词, 听起来让人很愉快。

“是。”蒙毅肯定道, “佛门最喜欢以普渡众生的名义收割香火。待陛下重新执掌山河, 佛门若不识相,可以杀尽天下僧人, 破绝所有佛寺, 那观音自然就客客气气地把鲛人族还回来了。”

“哇。”政崽的眼睛亮起来,沮丧一扫而空, 兴高采烈地笑道, “那很不错。”

他刚高兴没多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急忙问:“可我阿耶还不是皇帝, 怎么办?”

就是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的。

什么李渊还在?不好意思, 在场的三位, 没有一个人在乎李渊的感受。

一个人都没有。

“大唐的皇帝一把年纪了, 他倒不是问题。”蒙毅温温和和地说着不要命的话,“唯一的麻烦是太子。”

“嗯嗯,太子不够老,看样子还有的活。”政崽不太满意。

幼小的孩子冷静到近乎冷酷,不需要任何心理挣扎,就已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那么所有妨碍他的人,都是敌人。

亲情?那是什么东西?能比天下更重要?

何况他对李渊和李建成,根本没有建立一丁点儿亲情。

他们又不是李世民,值得他放在心上。

蒙毅和王翦没一个跟儒家沾边,更不可能跳出来怒斥嬴政不忠不孝。

那也太荒谬了。

王翦斟酌道:“太子的能力逊色秦王许多,但毕竟占了嫡长,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唐王是不会废太子的。”

“哦。”政崽垮起小猫脸。

王翦看到了,依然不急不缓,平平淡淡地论述:“况且有杨广之事,前车之鉴。”

“杨广怎么啦?”

“隋的二世皇帝杨广,原本不是太子,因惯于伪装,讨好其父杨坚、其母独孤伽罗,又构陷原太子杨勇巫蛊谋反,致使杨勇被废,自己上位之后却暴露本性,矫诏诛杀杨勇,暴虐无道,令隋短促而亡,烽烟四起……”[1]

这话一出,政崽就沉默了。

扶苏,胡亥。

杨勇,杨广。

开国英主,二世而亡。

这是什么复制粘贴的副本吗?

政崽不说话,王翦的声音也低缓下来,徐徐道:“所以,唐王大约是不会废太子的,风险太大了。”

虽然杨勇也不是毫无瑕疵,他宠妾灭妻,太子妃死得不明不白,因而使母亲独孤伽罗震怒厌恶,但无疑他弟弟杨广比他更烂,太子一废,隋的大业也跟着废了,这是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的。

李建成确实比不上李世民,但好歹也是中上之资,没什么大毛病,李渊无缘无故废太子干什么?

杨广才死多久,他还是李渊表哥呢!

前车的车辙碾过多少人的尸骨,于公于私,李渊都不会废太子。

“好麻烦。”政崽咕哝着,叹了口气。

“陛下不必太担心。”蒙毅安慰道,“秦王还很年轻,他会为陛下扫清障碍的。”

“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

“政儿!”那边仿佛有分离焦虑的父亲大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开始来找他了。

“我在这里!”

政崽瞬间提高声音,毫不犹豫地丢下他的蒙毅和王翦,转身就欢快地往李世民的方向跑。

哒哒哒,像两只小短腿在唱歌。

孩子的脸上扬起笑来,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举起来了。

身高太矮的痛处,只能看到一根根树桩子似的腿,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他下意识要抱抱,不愿意一直仰着脖子看人。

李世民亲昵地把孩子捞起来,大脑袋蹭蹭圆圆的小脑袋。

蒙毅:“……”

他神情复杂地起身避让,低低叹道:“陛下这一世的亲缘,倒是很圆满。”

王翦赞同地颔首:“难得之幸。”

嬴政的经历他们大约都知道。幼年就被丢在赵国邯郸,虽不是质子,也与质子无异,因秦赵大战而受了不少冷眼折辱。

九岁归国,十三继位,父亲子楚死得太早,母亲赵姬先忙着和情人嫪毐生孩子,后忙着和情人造反。

骨肉血缘,最后只剩下血。

生的血,和死的血。

哦,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成蟜,造反造得比赵姬还早,有还不如没有。

“要不要一起玩藏钩?”李世民笑眯眯地建议,顺手给孩子身上斜挎了一方橘色小包包,塞了护身符进去。

“没有钩。”政崽摊开自己两只空空的小手。

“那就藏你自己。你躲起来,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呀。”政崽一口答应,“阿耶不可以偷看哦。”

“保证不偷看。”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煞有介事地背过身去。

“那你藏吧。”

欢乐的小朋友陡然有了紧迫感,冲进这帷幕重重的侧殿,脚步声一串叠着一串。

王翦忍俊不禁,蒙毅欲言又止。

政崽从蒙毅身边跑过去,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莫名还有点兴奋。

蒙毅忍不住小声提醒:“脚步声会暴露的。”

“!”政崽马上刹车,摇摇摆摆的,差点没站稳。

蒙毅急忙去扶,指了指旁边罩着雕像的麻布。

政崽高高兴兴地钻了进去,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

而挎包里的护身符随侯珠,真的如星光在闪动,随时随地暴露着他的位置。

小朋友却完全没有发现大人的坏心眼。

“藏好了吗?”李世民朗声问。

“藏好了!”政崽脆脆地答应着,别提多积极了。

蒙毅哭笑不得,突然间对小不点陛下的心理年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王翦接受良好,还悠悠地欣慰感叹:“陛下还是这么活泼,甚好。”

蒙毅惊愕地扭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陛下……活泼吗?”

王翦略带诧异:“陛下不是一直都很活泼吗?”

“有吗?”蒙毅拿不准了。

“有啊。”王翦笃定。

王翦认识嬴政时,公子政九岁,父母俱在,偌大秦国与天下纷扰还没有尽数压在嬴政肩上。

公子政的头发都还没有完全束起来,会对喜欢的人微笑,会抱着竹简安坐明堂,也会用猫一样敏锐好奇的眼睛抬眼观察王翦。

后来他给心爱的小马起名“白兔”,因为太喜欢韩非的书从而心心念念非要见到韩非不可,发现自己错了匆忙赶到王翦老家握着王翦的手对他撒娇。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2]

多可爱呀。这句话他能记一千年。

王翦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十分值得回味。

嬴政还给一棵树封了“五大夫”呢!

还不够活泼?

蒙毅陷入沉思,一时不知道是王翦的滤镜太深,还是自己没有透过表象看本质。

“那我去找你喽。”李世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进来,却不急着直接把孩子抓走,而是环顾四周,慢吞吞地停在蒙毅不远处。

蒙毅屏住呼……哦,鬼魂其实不用呼吸的。

隔着三尺的距离,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必紧张,秦王殿下看不见我们。”王翦老神在在。

“我知道,但是……”

但是很奇怪,蒙毅感觉到了被注视的压迫感。

明明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和嬴政给蒙毅的感觉像极了,压力陡升。

“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李世民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蒙毅立刻退到了墙里,偏头挪开目光,一点余光都不留。

李世民没发现什么异常,一转身,猛然掀开麻布,发出“哇”的一声,吓唬孩子玩。

“啊!”小朋友本来乖乖蹲在那里,宛如一只毛绒绒的小鸡仔,被他这么一吓,顿时一激灵,头发都快炸成蒲公英了。

“吓到你了?”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

“阿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你刚刚回应我了呀,听着声音,就知道你的方位了。”

政崽恍然大悟,继而咕哝咕哝:“可是阿耶在同我说话,我怎么可以不回应呢?”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含笑道,“所以你就暴露啦。”

“那怎么办呢?”幼崽困惑。

“你说怎么办呢?”李世民乐于逗他,学孩子的语气说话。

“那我……”政崽纠结着,下定决心,“那我躲起来的时候,你叫我,我就不能答应你了?”

“对,就是这么玩的。”李世民赞赏道。

“可你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会一直找的,直到找到你为止。”

政崽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好。”

“那这次换阿耶来藏,政儿来找,好不好?”

“嗯嗯。”政崽兴致勃勃,往门的方向跑去,“我也不会偷看的!”

“公子慢些,莫急。”杜如晦在那边接应了一下,温声安抚,“殿下藏得很快的,公子只要数到十,就可以去找他了。”

“这……”庙祝迟疑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想了想, 和孩子商量:“你想在这城隍庙里加哪吒三太子的神像?”

“可以吗?”嬴政小声,“哪吒很厉害的。”

“应该可以吧?”李世民不太了解这种事,侧首以目光询问杜如晦。

“自然可以, 不过多造一尊神像罢了。只是这工钱……”杜如晦微笑着, 暗示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毕竟,无论什么样的庙,什么样的神像,也都是一砖一瓦、一土一木垒起来的。

“这个好说。”李世民大方地表示添加哪吒的支出,由秦王府买单。

庙祝便一口答应下来,片刻后, 还为陶罐之事致歉, 送上了礼物。

毛绒绒的玄色披风, 长长地落到李世民手里。

他拎了一下, 又提高了手, 下摆差点拖地。

“咦?这么长?”

要知道李世民自己就身高八尺有余了, 这披风比他的身量还长出一截。

杜如晦也奇道:“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不大适用。”

政崽探头望望,对这个披风比李世民还高的长度很满意。

他以后会长得很高的!

“原是织女之误, 但因锦衣华美, 没舍得破坏,便滞留到了现在。殿下若不嫌弃……”庙祝谦逊道。

庙里送的东西, 多多少少沾染了几分神秘学加持的味道, 李世民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能感觉到这个城隍庙十分友好, 气息干净, 就像那天在女娲庙一样, 没有恶意。

“给你做衾, 如何?”李世民低首与孩子说笑。

“好呀。”政崽弯起眼睛。

他的东西, 又陆陆续续回到了他的手里。

急不可耐的, 就像蒙毅。

李世民便收下了这份好意,还在抽签时让孩子抽着玩。

幼崽一伸手,就抽了个乾卦九五。

“这做何解?”李世民问。

杜如晦笑道:“臣略懂一二。此乃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大吉大利之卦象。”

“正是如此。”庙祝接了一句。

“政儿运气这么好?”李世民笑得合不拢嘴。

不管相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抽到上上签,总归让人心情甚好。

政崽抬手把签给李世民,余光瞄了一眼不远处含笑的王翦,由衷怀疑王翦做了弊。

从他钓鱼开始,处处都是痕迹,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他们在城隍庙用了一顿免费的饭,临走前李世民赠了几十贯钱给庙里,维持了一下友好社交,后续会捐更多的钱来做雕塑。

不大一会,寻找失主的侍卫们回来了,果然没有问到。

庙祝适时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是天赐的机缘,殿下与公子收下就是。”

李世民点点头,不置可否,将锦囊给孩子玩。

等离了城隍庙,到马车上,秦王才慢吞吞道:“你觉不觉得太巧了?”

“嗯?”政崽晃动着手里的玉,看它变幻着青白的颜色。

“确实太巧了。”杜如晦沉吟道,“像是特意送给殿下的。”

“不。”李世民摇头,“像特地送给政儿的。我可不爱钓鱼,还有这披风……”

身高都不对啊!

谁家送礼不打听打听对方的爱好和情况?尺寸差这么多是认真的吗?

“公子才刚刚降生,城隍作何如此急切?”杜如晦琢磨半天了,李世民开启这个话题,他就顺势问问,“莫非是公子不同寻常之故?”

“大概是吧。”李世民摸了一把政崽的头发,避开了那两个藏着角角的位置,有点心事重重的。

杜如晦便安慰道:“瞧着不像坏事,殿下不必担心。长安地界,与城隍交好,对秦王府而言,也是隐形的助力。”

“只怕他们有所图。”

“没有所图的。”政崽认真插话。

“哦?”李世民立时放松下来,啾了口崽崽的脸,“你怎知没有?”

因为都是老熟人啦,纯送礼,没有任何企图。送礼都怕跑得慢了,得抢着送。

“反正我知道。”政崽说不清前世今生的事,就耍赖起来。

“好好好,你知道。”李世民大乐,也不去寻根究底了。

他手一扬,那大得跟被子似的披风就刷地盖下来,把小朋友压得严严实实,捕捉得明明白白。

“阿耶!我看不见啦!”

幼崽在披风里张牙舞爪,努力挣扎,活像一只喵呜喵呜撒娇的小猫。

李世民大笑,掀开披风,把凌乱的孩子拯救到怀里。

杜如晦微笑看着,过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地问:“关于公子,可需要臣等做些什么吗?”

“保密就好。”

“这是自然。”

秦王府的嘴,总是很严的,几乎没有任何秘密是从秦王府泄露出去的。

下午时他们回程,杜如晦回了杜曲,父子俩折返回家。

枫叶正是当红的时候,在萧萧簌簌的风里摇曳,宛如无数金鱼的尾巴,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风也就成了透明的河流,托着一簇簇、一树树烂漫的红叶游动。

间或有银杏梧桐等树错落其间,层林尽染,色彩缤纷。

政崽把和氏璧塞小包包里,扒着车窗往外看,爪爪开花,感受着这过往的风,掠过红艳艳的枫叶,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耶,十月已经过了吧?”

“刚过。”李世民笑道,借着给小朋友整理头发的名义,给他胡乱缠了一个小揪揪。

幼崽半长不短的头发勉强能遮住半只耳朵,茂密得像春天的草丛,还真让李世民拿细细的发带扎起来了。

短短炸炸的,活像小鸡仔的绒毛。

“怎么还这么暖和?”政崽抱有疑问。

“暖和不好吗?”

“怪怪的。”

总觉得,这个时节应该要更冷一点的。

“哪里怪?”

“不是冬天了吗?”

“暖冬啊。”李世民随口回答。

“咸阳也这样吗?”

“也这样。咸阳与长安,只隔了一条渭河,咸阳在北,长安在南,若再论起做都城的所辖县,还有些交叠之处。”

大唐的长安,比大秦的咸阳,似乎要更温暖。

政崽模糊地想着,任由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李世民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就问道:“要不要下车玩一会?”

“阿娘说有宵禁,要早点回家。”政崽提醒他。

崽崽虽小,却非常有时间观念。

“不着急。”李世民带孩子下了车,对着太阳随意地抬手,轻松道,“申时末酉时初日落,而后敲暮鼓,戌时整关城门,再关坊门,候卫巡逻,禁止行人走动。现在差不多申时三刻,我们还可以玩一阵子。”

五六点日落,七八点宵禁,冬天昼短夜长,晚上宵禁的时间要更早些。

“阿耶怎么知道现在几刻?”政崽疑惑不解,“金乌告诉你的?他怎么不告诉我?”

勤恳上班却躺着中枪的金乌:你也没问哪!

“可以这么说。”李世民这次放慢速度,抬起右手,横过来,好似给西边悬挂的太阳柿子画上几道下划线,也像给试卷上的红色零分做重点标记。

“看我的手,在太阳与地面之间,约几根手指,就是离日落几刻钟。”

“诶?”

政崽微微一怔,连忙伸出手,学着李世民的样子,横着并拢手指,仿佛小小的“彐”。

“一、二、三……”

只听杜如晦念过一遍,他就像解锁了一点细碎的记忆,又或者是记性很好,很容易就记住了。

“……五?”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李世民的手指,茫然道,“我和阿耶,不一样。”

李世民忍俊不禁:“因为你的手太小啦。”

孩子圆润的小手上够不到金乌的底,下触不及地平线,一只手不够,还得添上左手的两根手指,才勉强衔接上。

他嘟起嘴:“那我量的,不就不准了?”

“本来也不准的。四季落日的时辰,是有变化的,这不过是凭经验,估测个大概而已。”

青山绿水,碧空红叶,俨然如画。嬴政就在这画里落脚,轻轻踩碎枯黄的梧桐树叶。

这声音很脆,很好听,窸窸窣窣的,引起了孩子更多的兴趣。

他从一片叶子踩到另一片叶子,发现只有干枯的梧桐叶才能发出这样的脆响,就一个劲地去踩梧桐叶。

左一脚右一脚,蹦蹦跶跶,清清脆脆,忙活得满头大汗。

忽然听见笑声,扭头一看,李世民正在学他,故意张开手臂,歪歪扭扭地踩树叶。

“好玩不?”

“嗯。”幼崽用力点头,“这个叶子好听。”

他喜欢悦耳的声音,就像他喜欢听李世民和长孙无忧说话。他们的声音,就各有各的好听。

哦,还有哪吒,像风一样自由的响动。

玩累了的幼崽停下歇歇,对着金乌比比划划,暗自估算着时辰。

李世民抄起孩子,一个健步加速,刷刷就蹿上了树,淡定地在枫树的大树杈上坐下来。

“嗯?”政崽只觉眼前一花,已经坐到了李世民腿上,四面都是艳丽的红叶,层层叠叠地簇拥着他。

政崽低下头,看见一群目瞪口呆的侍卫们。

“殿下……”李世民的亲卫许洛仁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要不您先下来?”

李世民晃了晃身下的树,不以为意:“没事儿,很结实。”

“……”

政崽被这炫目的红叶迷花了眼,抓住叶梗揪了一片下来,把手印上去。

那叶子的形状,比他的小手还大一号,端端正正地把他的五指框在里面。

李世民微妙地顿了顿, 不动声色:“还有多久关城门?”

“两刻钟。”

“那还有时间,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秦王转身就想走。

“殿下!”刘宏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丝毫不怕李世民会生气, 直白道,“齐王最近出城时前呼后拥,携上百亲卒从者,俱带着武器,往往天黑才回来,那些卫卒身上脸上都有很明显的伤痕……”

李世民皱起了眉, 政崽也皱起了眉。

“什么伤?”

“矛戟互斗的伤。”刘宏基果断回答, 言之凿凿。

对他这种武将而言, 只需要看上两眼, 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让卫卒持械角斗?”李世民殊无笑意, “伤得重吗?他是在练兵, 还是在凌虐?”

“殿下你看看就知道了。”刘宏基道,“若非情况严重, 末将不会拦住殿下的。”

那想必很严重了。

李世民轻轻吸口气, 无意识地轻点着搭在孩子背后的指尖。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此事,你该告知陛下。”

“已经上书了, 但没有用。”刘宏基毫不客气道, “陛下就会和稀泥, 偏心偏得没边了, 完全……”

“咳。”李世民截断他的抱怨, 无奈道, “陛下不管, 你告诉我也没用啊。”

“有用。”

“谁给你的自信?”李世民错愕。

“殿下你给的。”刘宏基斩钉截铁。

“?”李世民都愣了, 他盯了刘宏基一会,不确定道,“父皇都不管,你指望我?”

“殿下是太尉。”

“这只是个虚衔啊,你明知道,宵禁这事不归我管。”李世民为难。

“归末将管。”刘宏基肯定道。

“那你拉我?”

“但齐王若执意闯宵禁,末将没有办法。”刘宏基嘴上说着没有办法,语气却坚硬如铁。

“你推测他会闯宵禁?”

“已经闯过了。”刘宏基平静道。

李世民:“……”

感觉好丢脸是怎么回事?就因为李元吉是他亲弟弟,明明这破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李世民却又摆脱不了关系,由衷地产生了些许怒火。

“细说。”秦王神色一整,不打算溜了。

政崽竖起耳朵听着,同时抬眼看了看已经不见踪影的金乌。

天色迅速暗下来,石柱里的灯一一点亮,小范围地照亮着周围,印出朦胧的光晕。

“昨日戌时刚过半刻,城门已经阖上,齐王姗姗来迟,却命令城门校尉庞卿恽打开城门。殿下清楚,战时一切从严,长安的城门是不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这是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同意。

宵禁时间到了,城门已经关了,又不是在打仗,也没有李渊的敕令,也不是有公务在身,是不能随意破例的。

今天为你齐王开了,明天呢?太子来了开不开?秦王来了开不开?平阳公主来了开不开?

大唐草创,封王与重臣一堆,若是连城门都守不住,岂不是乱了套?

“庞卿恽不想开,又不敢不开。”

“他还是开了。”

“殿下莫怪,庞校尉实在拦不住齐王。”刘宏基道,“他当时就派人告知于我了,只是我赶到时,齐王已经走了。”

“庞卿恽受伤了吗?”

“伤得不重,末将为他告假请医了。”

“李元吉动的手?”

“是。”

“这是硬闯啊。”李世民幽幽地下定论。

刘宏基还“嗯”了一声,把状告得死死的,一点也不怕得罪李元吉。

“你是想让我把他教训一顿?”李世民看着刘宏基。

“末将是想明正律令。”刘宏基凛然道,“上行下效,若人人效仿齐王,这长安还有何安全可言?”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问题是——

“我这边与他起了冲突,明天父皇就会召我进宫,息事宁人。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无法根治的。”

“然,唯有殿下能治得住齐王。”刘宏基坚持。

“你特意在这等我的?”

“是的。”刘宏基承认,“很巧,殿下今日也出城。”

“我今日若是不出城呢?”

“那末将就去秦王府请了。”

李世民无可奈何,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忽觉袖子又被扯了扯。——还是同一边的袖子。

这次是怀里暖乎乎的幼崽。

刘宏基微诧,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手,近在咫尺,好小的一团,小得让人怀疑,那居然真的是一只手。

刘宏基放开了自己的手,只见秦王背过身去,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干什么。

“你等我片刻。”

李世民和崽崽挪到旁边咬耳朵,嘀嘀咕咕的。

“齐王哪个?”政崽疑问。他还没见过李元吉。

“你四叔。”

“亲的?”政崽瞅着李世民。

“亲的。”

“祖母生的?”

“……嗯。”李世民不情不愿地承认。

“他是个坏人么?”

“可坏了。”

“那你怎么不打死他?”

“嘘……”李世民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小声道,“心里想想可以,别说出来啊。”

“所以你想过?”

“……”

李世民语塞,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我有一个主意。”政崽举起小手。

李世民把他伸出来的手塞回披风里,带着点古怪的好笑,随口问:“你也有主意?”

“嗯嗯。”小朋友积极主动。

“说来听听。”

政崽方才听刘宏基与李世民对话的时候,就一直在回忆和思考,如今理顺了思路,就认真地分析道:“你是不是在想,’郑伯克段于鄢‘?”

李世民很清楚地记得,他与无忧给孩子读书还没有读到这个,日常对话里也绝没有提过,但是这不重要。

自家孩子连人都不是,还计较这个干什么?

就当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必深想了。

“差不多。”李世民含糊地应着。

他确实看不惯李元吉,但总不能随意收拾对方,毕竟李渊还在呢。外面强敌环伺,自家兄弟却打成一团,岂不是给敌人离间的机会?

且,李世民没有绝对的执法权。

“我还不是郑伯。”他摇了摇头。

郑庄公屡次纵容弟弟共叔段越权犯法,直到弟弟野心膨胀谋反,才出兵收拾了他。

这中间还掺杂着郑伯那个偏心的母亲,她因难产而厌恶郑伯,偏爱幼子共叔段,曾想立幼子为储未果,后帮助幼子谋反。

母子决裂时,郑庄公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又挖了隧道,掘土及泉,与母亲和好“如初”。[1]

听起来很令人唏嘘,但是,从郑庄公出生开始,这母子俩的关系也没好过呀!

还“如初”呢,如哪个初?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故事的开头,像窦夫人和李元吉,中间和结尾,却和几百年前的另一对母子几乎一模一样。

嬴政想起了“郑伯克段于鄢”,又不仅仅想起了这个。

他只是心里不太舒服,所以没有接着往下想。

“让我来。”政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李世民一怔,“你要怎么……”

“祖父可以骂你,但他不能骂我。”

“所以?”

政崽趴在李世民肩头,蠢蠢欲动地把他的想法说了说,声音很小,胆子却很大。

“唔……”李世民微微犹豫。

“我可以的。”政崽信誓旦旦。

“那试试?”

“试试!”

父子俩诡异而迅速地达成一致,不知怎么,还有点小兴奋。

刘宏基看在眼里,不明所以:“殿下有决断了?”

“我陪你等齐王。”李世民镇定自若。

刘宏基在心里悄悄松口气,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抱拳道:“多谢殿下。”

李世民让素女她们先回府,和长孙无忧说一声,他们有公务耽搁了,会晚点回去云云。

这么一来二去的,很快就到了该关城门的时辰,路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车辆和行人了,只有秦王府众人和守门的将士。

初一看不见月亮,星星陆陆续续冒出来,像洒在深蓝绒布上的金白糖霜,远远的,嚼起来大约有点凉,也有点咯牙。

政崽抬头看了一阵子星星,数了数,没数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转头时瞅见城门上的椒图。

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还是一动不动,气息平稳,看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冷不冷?”李世民捏了一把孩子的手。

政崽摇头,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冒热气。

又过一刻钟,马蹄声踏碎了安宁的夜色,匆匆忙忙,由远及近。

齐王府再一次姗姗来迟。

也真是奇怪,就非得踩着点迟到一刻半刻的吗?早一点会怎么样?

李元吉勒马停住,趾高气昂地命令:“去,叫人开门!”

他的属下不得不从,一路小跑到门口,传达齐王的意思。

但这次没有软柿子给他捏了,刘宏基面无表情,公事公办,不仅直接拒绝,还扬声道:“犯宵禁者,笞二十。齐王殿下是想领罚吗?”

“你在说什么?”李元吉瞪眼大怒,“你在跟我说话?”

“末将当然在跟齐王说话。”刘宏基冷硬如铁,“除了齐王你,谁敢这么兴师动众,屡次犯禁?”

“不就迟了半刻钟么?你这什么态度?”李元吉不满,手里的马鞭一甩,嗤之以鼻,“还笞二十,我就坐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打呀!”

刘宏基刷地转头看向后面的李世民,用眼神交流:殿下你看到了,我可没冤枉他。

夜风将这一巴掌的声音, 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要耳朵没聋的,都听得到。

离得远些看不清晰的,几乎想踮起脚尖凑近些, 睁大眼睛看仔细, 齐王是不是真的被打了一巴掌?

哎呀不巧,今晚没有月亮,看热闹看得不过瘾啊!

连刘宏基这个右骁卫大将军,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打得好打得妙,打得齐王汪汪叫。

不能笑,忍住, 该死的嘴角不要往上翘!

围观群众大抵分为三种, 不仅仅有昨日受气而敢怒不敢言、且为同僚被打而心有戚戚的守门的卫士, 还有被齐王逼迫而不得不互相角斗致伤的齐王府的卫卒, 以及最津津有味、气定神闲的秦王府的亲卫。

李元吉被这当面的一巴掌给打蒙了。

他长这么大, 还没被这么打过呢。窦夫人不喜欢他, 理都懒得理,也就懒得动手, 哥哥姐姐们都讲道理, 没人跟他计较。

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打脸。

霎那间,李元吉脑子里嗡嗡直响, 眼前好像都爆出了乱七八糟的声浪和火花, 脑子里的液体随之翻涌, 头晕目眩。

李世民连忙捧起孩子的手, 吹了又吹, 心疼道:“没事吧?手疼不疼?”

这是重点吗?!

不知道多少人暗自嘀咕, 按捺住兴奋, 紧迫地观看动态, 心底狂热尖叫。

不是!等会!刚刚谁打的齐王?秦王好像没动手啊?

秦王殿下怀里抱的那个孩子?不对吧,那孩子才多大?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李世民给政崽呼呼发红的小手,其他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好可怜,手都红了……”李世民无比真情实感,毫无演戏的成分。

李元吉回过神来,火冒三丈:“你敢打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有本事就来打你?”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要求呢。”[1]

“你!”

“不服是吗?”

“我当然不服!”

“政儿。”李世民微微一笑。

嬴政爪爪开花,甩手又是一巴掌。

“啪”

左右对称,一边一个小手印,别提多好看了。

就是李元吉皮糙肉厚的,他疼不疼不重要,孩子的手娇嫩,打得越发红了。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李元吉受此大辱,登时涨红了脸,犹如被石头砸过的猪肝,红得快滴血了。

他怒火中烧,一时理智尽失,抖开马鞭向李世民抽了过去。

刘宏基与许洛仁皆猝然变色,纷纷冲过去。

李世民是战阵里杀出来的,他反应多快,一瞬间劈手攥住了打过来的马鞭,用力一扯。

李元吉咬牙,跟着用力。

这长长的羊皮马鞭就在他们兄弟之间绷紧,紧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齐王殿下这是做什么?”刘宏基横眉冷对,“擅闯宵禁,还对你的兄长动手,陛下驾前,末将定直言进谏……”

“我呸!他打我两巴掌你不吱声!我鞭子还没抽到他你就这么着急!谁不知道你刘宏基是二哥的人?你护主护得跟狗一样!”

李元吉彻底破防,口不择言地骂开。

“好叫齐王知道,你眼里的狗,也是会咬人的。”刘宏基毫不退让,挥手道,“拿下。”

“我看谁敢?”李元吉大喊。

李世民与嬴政几乎同步地冷笑了一声,犹如在看跳梁小丑,带着点轻蔑和淡定。

嬴政再次伸出手,李元吉竟然下意识要去挡脸。

但这次嬴政没有打他的脸,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手都被厚脸皮反震得火辣辣的。

都是李元吉的错,导致他该回家睡觉的点,还在城门口吹冷风,还弄得手疼。

幼崽在心里抱怨,冷着漂亮小脸,一把抓住了李世民这边的鞭子。

李世民略微挑眉,神色舒缓下来。

那鞭子被小孩这么一握,尺寸好像都显得大了好几倍,葡萄都显得像橘子,夸张得很。

更夸张的是,小朋友不走寻常路,他一使劲,爆发出的力量立刻扭转了拔河僵持的局面。

“啊——”

什么东西大叫着从马背上摔地下去了?哦,是闯宵禁的齐王啊,那没事了。

刘宏基和许洛仁压根没管他,纷纷赶到李世民身边,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李元吉怒不可遏:“你们眼瞎吗?摔的人是我,他能有什么事?”

还是摔得太轻了,居然还能这么鬼喊鬼叫。李元吉的身体素质为什么这么好呢?从这么高的马上摔下去,怎么不给他摔残?

刘宏基腹诽,让城门守卫围住了齐王府众人,缴械带走。

众人犹犹豫豫,看看地上的李元吉,再看看渊渟岳峙的秦王府亲卫,一时倒没有人叫嚣反抗。

嬴政抬起他的战利品鞭子,眨巴眨巴大眼睛,送给李世民。

“我可不要这个,家里多得是。”李世民摇头,“你想要吗?”

政崽也摇摇头,李元吉的东西,送他他都不要。

长得好难看,人还这么坏。

他不假思索地把鞭子一丢,正丢在想爬起来的李元吉脸上。

刘宏基有点想笑,努力忍住了。他立刻拿走了鞭子。

李世民只顾着关心崽崽的两只手,吹吹贴贴,揉了又揉:“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幼崽的手贴在父亲脸上,又被按揉着手指和掌心,火热胀痛的异样感逐渐消散,心平气和地耳语:“没事啦,不疼的。”

“你!你们!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李元吉一骨碌爬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非但不认怂,还想把事情闹大。

李世民无所谓,他要闹就陪他闹,闹大了又怎么样?

公道自在人心。

很多人总有一个误区,认为在乱世里强权就是真理,谁拳头大谁就得人心,其实不是的,至少不全是。

人心永远是向往朴素的道德正义的,无论在什么时代,无论是否能做到。

闹得越大,对李世民越有利。

因为,齐王府上那么多带伤的卫卒从者,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心。

三方将这事,闹到了御前。鞭子莫名变成了呈堂证物,不知何时又落到李世民手里,防止李元吉动手。

李渊本来在听美人弹琵琶,和老友裴寂嘻嘻哈哈,左拥右抱喝着小酒,别提多快活了。

忽然听谒者来报,顿觉扫兴。

“大晚上的,这么点小事也要来报,真够烦人的。元吉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二郎也不懂事?”

李渊忍不住抱怨。

裴寂马上笑眯眯接话:“陛下稍安勿躁,不过年轻人争锋罢了,几位殿下个顶个的优秀,出类拔萃,骁勇非常,别人想有这烦恼都没有呢。”

这倒是实话。

生了几个出色的好儿女,一直是李渊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李渊叹口气,不得不让琵琶女和舞姬们下去,歪歪斜斜的身体略微坐正,整整着装,而后又叹口气。

“算了,让他们进来吧。”

李元吉抢先一步,出现在李渊面前,大声告状:“父亲!二哥和我闯宵禁,他还打我!”

李世民一点也不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秦王落在后面,徐徐进殿,抱着孩子行礼不大方便,但他舍不得放下来,便慢吞吞叉手低首。

刘宏基刚要和李元吉硬刚,就听李渊道:“你二哥和你闯宵禁?你说的是你二哥?”

李渊有点匪夷所思,还望向了裴寂:“裴监,你听见了吗?”

裴寂笑道:“臣听见了。”

裴寂担任过晋阳宫的副监,掌管宫中仓库钱粮,两人的深厚关系也是因此建立的。虽然现在已经升官了,但李渊还是这么叫他,以示亲密。

“这话你信吗?”

“臣要是说信呢,陛下就要怀疑臣老糊涂了。”

“哈哈……你要是老,那我不是更老?”

“陛下春秋鼎盛,哪是我等臣子能比的呢?”

李渊乐呵呵,浑然不受李元吉影响似的,和颜悦色道:“你二哥闯宵禁我是不信的,他去抓你还差不多。倒是你的脸,怎么回事?”

李元吉立即走上前,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抬起脸,让李渊看清楚。

“还不是二哥!父亲你看,我都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了?”

“嗯……”李渊沉吟,更匪夷所思了,“你是想说,这么小的巴掌印,是你二哥打的?怎么他今年一岁吗?”

清楚分明的小巴掌,到现在还没散呢,红通通的,准确地印在脸颊左右两边。

小孩才有的那种,胖乎乎的轮廓,短短粗粗,骨头都没有闭合,肉多,留下的痕迹也可爱。

李元吉长得还没有这两个巴掌印好看。

裴寂看着稀罕,酒都不喝了,伸着脖子凑热闹:“谁能打出这印子来?公主的手也没这么小啊。”

在这种场合,公主这个称呼如果不带封号,一般特指平阳公主。

毕竟他们兄弟姊妹是一个母亲生的。——公主一个人占了姊和妹。

刘宏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陛下容禀,此事要从齐王殿下昨日闯禁开始……”

“这我已经知道了。”李渊打断他,“你不是上过奏了吗?这跟二郎有什么关系呢?”

“秦王殿下今日出城游玩,回来时,受臣请托,才一起拦下犯禁的齐王。”刘宏基直言不讳。

“哦。”李渊恍然,“也就是说,你拉着二郎一起,想给元吉一点颜色瞧瞧。”

“陛下!宵禁森严,关乎京畿安危,不可……”

李渊傻眼, 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孩子,是二郎你的庶子?”

“父亲你在说什么?政儿是我和无忧的孩子,你不是见过吗?”李世民脱口而出, 很是不满。

“啊对, 对,我见过,我是见过。”李渊讪讪,但还是狐疑。

李渊身为祖父,李世民之前有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看过,他当时见幼儿生得隽美, 还乐得连连夸赞, 甚是欢喜呢。

谁不喜欢自家好看的孩子?

李渊要是不喜欢, 那些年上任的时候老是带着李世民干什么?图孩子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吗?

参加宴会见同僚朋客的时候, 他怎么不把李元吉带过去, 而非要带李世民?不就是因为二郎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吗?

“可是……”李渊结舌, “这孩子、这孩子不是才满月吗?”

“嗯,刚满月。”李世民肯定道。

他过于淡定的神情, 差点让在场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满月的孩子会说话,是件很正常的事。

“说起来, 我的确做过一个梦, 梦见你母亲告诉我, 你的长子会天赋异禀、与众不同……”

但是梦里铺垫的, 和亲眼所见的冲击力, 到底还是不一样。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蓝鲸很大, 但只有亲眼见到才会发现, 这简直是座山啊!太不可思议了。

李渊呆滞了一会, 喃喃自语,恍惚地看着政崽,惊疑不定。

片刻后,他将目光投向心腹裴寂。

裴寂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和李世民的关系虽然一般,但目前也没有什么大的摩擦,涉及到秦王亲子,李渊的孙子,他作为李渊心腹,总不能当着秦王的面,说这幼子坏话。

那情商得多低啊。

所以裴寂调整了表情,惊叹道:“公子如此天赋异禀,真是天降祥瑞,神佑大唐呐!恭喜陛下,我大唐有此吉兆,必将威服四海、问鼎天下!”

别管这话前后逻辑成不成立,反正李渊听了很舒心。

“裴监啊裴监,还是你说话最得我心。”李渊的心情顿时上扬起来,哈哈大笑,红光满面,“二郎这仗打得好,孩子生得也好,都好!”

一个个的,废话好多。政崽听烦了,在心里指指点点。

李世民话也多,但政崽乐意听,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家伙对话,他就不乐意听了。

“父亲说的是。”李世民微微一笑,捧了一捧。

他对怀里的崽耳语道:“辛苦你,撒个娇。”

“我不会撒娇。”政崽为难。

“笑一笑,嘴巴甜点。”

“嘴巴不甜。”

“那就笑笑吧。”李世民不勉强他,只是走近,把孩子抱过去,在李渊接手之后,才慢慢松开。

政崽挤出一个笑容,对祖父营业。

“叫祖父。”李世民轻声教他。

“……祖父。”孩子一点也不积极,磨磨蹭蹭地开口。

“哎。”李渊如听仙乐,笑得合不拢嘴,“真聪明!大郎家的承宗还不会叫人呢。”

好可怜的承宗,他还不到一岁,做错了什么要被李玄霸吓,又做错了什么要拿来跟嬴政做对比。

怎么比?比得过吗?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有别常人的?”李渊看似不经意地问,却一直打量着政崽的脸。

如果不是很了解自家儿子,确定李世民没必要隐瞒私生子,李渊还是会更倾向于觉得,这孩子一岁多了。

但真没必要,这又不是独孤伽罗当政的时代。

“也就最近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也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清楚该是什么样的。政儿刚开口说话的时候,把我和无忧都吓一跳呢。”

“倒也不必惊慌。玄异之事,自古有之。既是祥瑞,就好生教养,日后也为我大唐添一份助力……”李渊道。

“陛下,平阳公主求见。”谒者趋步来报。

“她来干什么?”李渊顿了顿。

“公主只说有急事。”

“那就让她进来吧。——今晚可够热闹的。”李渊无奈。

公主来得很快,穿着和李世民类似的圆领袍服,窄袖长裤,打扮得非常简单利落。

很适合骑马,也很适合动手。

李世民嗅到了一丝丝杀气,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崽抱过来。

幼崽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情,在不亲近的人怀里,笑得很是敷衍,圆溜溜的大眼睛都快压成一半了,耷拉着眉眼,兴致缺缺的样子,像是在摸鱼等下班。

公主一来,幼崽扁扁的死鱼眼马上睁大,恢复了灵动的光彩。

“这是你姑母。”李世民话音刚落,崽崽就礼貌地开口,“姑母好。”

“政儿也好。”公主向孩子点头微笑,匆匆对李渊行礼。

“你也有事要禀告?”李渊纳闷。

“当然。”公主迅速环顾四周,如鹰隼在寻找猎物,灼灼的目光明亮有神,暗含锐利。

李世民与她对上了眼神,刹那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他好像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也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公主动如雷霆,大步上前,猛然抢走了李世民手里的鞭子。

——就是政崽帮父亲从李元吉那儿抢的那条。

父子俩这回猝不及防,没有一个跟公主拔河的,眼睁睁看她夺走了马鞭。

“???”

所有人的问号,被破空之声打破。

公主径直来到李元吉身边,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膝弯,把李元吉踹跪下来,折叠起来的马鞭刷拉甩开,一鞭子抽在李元吉脖子和后背。

“啪”,这一鞭甩得极为清亮。

天哪!

这殿里的冷空气要不够用了,人人都得倒吸一口。

李世民动了动脚步,政崽张了张嘴。

李渊忙不迭地站起来,急道:“秀宁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刘宏基!二郎!你们还不去拦着她?”

拦什么呀?

这打得多帅!

李世民要不是顾虑太多,他早就暴揍李元吉了。现在有姐姐当手替,没有在一旁鼓掌喝彩大声叫好,就算他有城府了。

政崽眼睛锃亮,好像有无数小星星在眼里闪烁,马上要噌噌冒爱心了。

姑母好!李元吉坏!活该被打!再打得重点!

他无意识地握手成拳,像是恨不得亲自参与其中,也像是在为公主默默加油。

但刘宏基得动,还得反应快点,不然分分钟被优化。

这年头找个好工作不容易,他可不想被炒。

刘宏基严肃地上前欲拦:“公主殿下,陛下驾前,不可如此放肆。”

“怎么,我教训我亲弟弟,还轮得到你管?”公主冷笑。

一句话把可大可小的御前失仪之过,降到了家里的小事,禁卫们犹犹豫豫的,想阻拦又怕失手伤了公主。

李家的家庭氛围还是很浓的,李渊虽然着急,也没有下严令说把公主拖出去。

李世民装模作样地要帮忙,还没摸到姐姐衣角呢,就被斥了:“你一边待着去!有你什么事?尽添乱!小心我鞭子不长眼,扫到你家孩子。”

就等这句话了。

有了这句话做底,李世民的迟疑就显得非常合理。

幼小的宝宝随即“啊”了一声,好刻板的震惊,趴进父亲怀里。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收回手安抚孩子,一边撤退一边拍背念叨:“政儿乖,不怕不怕……”

他退了,这一退,就退到了柱子附近,嘴上还不闲着,扬声道:“阿姊!阿姊快停下!别吓着父亲……”

他的声音把李元吉的声盖过了一半,乱七八糟地杂在一起。

“阿姊打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李元吉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爬起来。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两鞭子。

李家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就算不能带武器上殿,也能把“证物”变成武器。

“你还需要得罪我?”公主抬手把刘宏基拨到一边去。

魁梧壮硕的右骁卫大将军就这么被她推走了,踉踉跄跄的。

“我问你,陈善意是怎么受的伤?说话!”公主怒斥。

“她去找你告状了?!”李元吉大怒,“那个贱妇!我就知道……”

“元吉!”

“李元吉!”

李家这边同时三个人都开口打断,以免李元吉说出更难听的话。

政崽忙着吃瓜,悄咪咪探头,听公主骂道:“你还是人吗?要是没有陈媪,你早就不知道死多久了。她救了你的命,尽心尽力照顾你长大,这么多年,这么大的恩情,你居然能打伤她?”

当年就是陈善意把还是婴儿的李元吉留下来,偷偷用奶水哺育他,等在外的李渊回来的。

说她是李元吉的第二个母亲,一点也不为过。

连这样天大的恩情,李元吉居然都能恩将仇报。

人家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都知道功成名就后千金偿还呢。李元吉呢?

他就该和胡亥坐一桌,人头畜鸣。

“我伤她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明明是在那练兵,要她多嘴多舌?”李元吉振振有词。

“练兵?你真说得出口。”公主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不管李元吉躲得多快,都能精准地抽到他身上,同时不忘言辞犀利,“二郎也练兵,你看见他麾下将士个个带伤了吗?”

“他是他,我是我,我怎么练兵,难道要跟他学吗?”李元吉梗着脖子大喊。

他仓皇躲避,没有跟姐姐硬刚,因为他其实很清楚,他能跟李世民对着干,但不能跟姐姐硬来。

姐姐真的会把他往死里打。

“让他进来!”李渊的嗓门也大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谁, 只希望赶紧把这乱子消弭,眼不见心不烦。

李建成进殿行礼,礼还没行一半, 李渊就捂着头摆手:“管一下你妹妹, 她现在气盛得很,我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此言差矣,我是在帮你教训元吉。”李秀宁手腕一抖,鞭子回收到掌心,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李建成刚刚张嘴,她就转身问道:“元吉伤了陈媪这件事, 大哥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李建成叹息。

“大哥有什么看法吗?”李秀宁逼问。

“你都把元吉打成这样了,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大哥觉得我不该打他?”

“元吉确实有错, 他年纪小不懂事, 一时冲动罢了, 你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传出去,不仅对元吉名声不好, 对你名声也不好。”李建成苦口婆心, “牵连到父亲,外人会议论父亲治家不严, 这又是何必呢?”

李秀宁微微抬首, 了然一笑:“所以大哥匆忙进宫, 是为了维护元吉。”

“我没有在维护他, 我是希望我们一家和睦, 不要生乱。”李建成平平淡淡地说完, 看向李世民, “二郎不这么觉得吗?”

“我要是不这么觉得, 就不会忍他到现在了。”李世民应声,“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的。”

李渊受够了,喝道:“把鞭子交上来。谁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许带这东西进殿来!”

“回陛下,是齐王殿下的马鞭。”刘宏基马上从松手的公主那里取走鞭子,上交李渊。

“呦,原来刘将军一直在啊。”裴寂笑呵呵地给刘宏基上了点眼药。

李渊也不满:“你也是,连公主都拦不下来,右骁卫大将军怎么当的?”

“臣怕不慎伤了公主,届时又如何交代呢?昨日齐王殿下闯禁,打伤城门校尉,陛下袒护齐王,不予处理,今日齐王再犯宵禁,臣又该如何是好呢?”

刘宏基也不管李渊的面子挂不挂得住,坚持说完,“若宵禁可有可无,日日可犯,那还要宵禁做什么?谁还敢守长安城门?这长安的城门就跟纸糊的一样,说闯就闯了。陛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李渊坐下来,烦不胜烦:“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元吉也受了教训了,日后不会再犯了。是吧,元吉?”

李元吉灰头土脸的,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点头不行,姐姐就在旁边,随时会给他一脚。

她踹人可疼了,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除了被打得嗷嗷叫的李元吉,其他人都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接受了李渊絮絮叨叨的包饺子环节,听他啰啰嗦嗦什么“有事上奏不要动手”“兄友弟恭手足敦睦”“大敌当前顾全大局”云云。

李渊说着,大家就听着呗。

唯有政崽不同,他可不惯着这老登,捂着耳朵就假装睡觉。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玩了一天也够累的,现在才睡已经算晚了。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抬了抬胳膊,让孩子可以竖着趴在他肩头。

半握着的小手搭在脸颊边,呼吸小小缓缓,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轻最软的一部分,让人情不自禁地也放慢呼吸和动作,时不时地侧首看看他。

至于李渊在唠叨啥?不知道,没注意。

等家庭会议开完,早就过了关坊门的时间了,李渊还得给他们手令,让他们各回各家。

好好的寻欢作乐,变成鸡飞狗跳,李渊头都疼。

李元吉一瘸一拐地走了,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李建成到了殿外,略略停步,对后面这俩说道:“你们也是,非要闹这么大。”

李秀宁只是微笑:“大哥看见陈媪身上的伤了吗?如果你看见,还能说出这种话吗?陈媪还给你做过衣裳鞋子呢。”

李建成默了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与李世民走过长廊,下了石阶。

星光寥落,夜风瑟瑟。

她停下脚步,看弟弟单手给孩子戴上帽子,便帮忙整理了一下,让帽檐别盖住小孩的眼睛。

“这帽子是不是大了点?会往下滑。”

“政儿不喜欢太紧的,说箍得头疼。”李世民低声,“陈媪还好吗?”

“差点没救过来。——还好遇到了一位神医。”

“孙思邈?”

“你认识?”李秀宁微诧,“你怎么谁都认识?”

“在高墌城的时候,多亏孙神医相助。他何时来的长安,我倒不知道。”

“刚刚还是下手轻了。”公主嘀咕。

“多谢阿姊。”

“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你做的。”姐姐蹙眉,“我只怕他以后还不消停,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李世民仰头看天,没有说话。

“你也不容易。”姐姐拍拍他另一边的肩,顺便碰了碰孩子鼓鼓的小脸。

指尖蜻蜓点水一般,没敢用力,点了个软软的凹陷,随即又弹回来。

还是那么圆溜溜、胖乎乎,仿佛刚出锅的馒头,带着暄乎的热气。

“陈媪暂且住你府上吗?”他问。

“嗯,等我离开长安,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要是不愿意……”

“再问她是否愿意来我这里。”李世民随口接道,“或入宫,或归家,都可以。只要不回齐王府,哪儿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的气总算顺了些,笑容也真实起来。

“入宫还是送去万贵妃那里,她最稳妥……”李世民建议。

“这是自然。”公主同意。

他们只叙了几句话就散开,毕竟孩子得早点回家,好好睡觉了。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抱到秦王府,没有假手于人。

无忧果然还没睡,正搭着小手炉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起身迎他。

“你别出来了,夜里寒气重。”他加快脚步直接走过去。

“政儿睡了?”

“嗯。”李世民在侍女的帮助下,拿掉孩子的帽子和披风,脱掉鞋子,于床边俯下身,想把孩子小心地放下去。

凡带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多么重要且紧张的时刻,一旦没有成功,孩子挨到床就醒了,那无疑等于下班回到家才发现这一天没打卡,刚写完的一万字文档没保存不见了。

天都要塌了。

他屏住呼吸,轻得不能再轻了。

无忧忍俊不禁,拿来薄薄的小软枕放在孩子脑袋下面。

那枕头形状奇异,像个倒过来的“凹”,中间比四周都要薄,挖空了一部分,方便幼儿放头,不会枕出扁头,也不会因为太高而导致脖子不舒服。

李世民盯着政崽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腰,胳膊几乎要挨到枕边了,睡得正香的小孩却有了动静。

乌黑密长的睫毛颤啊颤,大尾巴悄咪咪滑溜出来,脑袋左右蹭了蹭,角角蹭到了李世民的手。

“唔……”咕哝咕哝的,像小猫咪在响。

李世民试探性地收回手,把孩子搁下来,赶紧拍拍他的胸口和小肚子,试图把将醒未醒的幼崽接着哄睡。

“我看他要醒了。”无忧抿唇一笑。

“明明睡了一路……”李世民低低抱怨,“到床上就醒了。”

政崽揉揉眼睛,真的醒了,努力挣扎着想起来。

仰卧起坐,起坐失败,头刚翘起一点,小短腿都跟着用劲,但是没坐起来,又啪叽倒回床上了。

无忧伸手拉他起来,扶着孩子的背,柔声道:“不睡了吗?”

“阿娘?”孩子迷迷糊糊地发声。

“嗯,你到家了。”

“我有事要问的。”政崽还惦记着今天好多事。

太多疑问,一个接一个的,他想搞清楚。

“明天再问也是一样的。”李世民取下他的橘黄色小挎包,随手往枕边一放。

稀世珍宝随侯珠与和氏璧,就这么毫无排面地挤在一起,充作小孩玩具及小夜灯。

“不一样。”幼崽有幼崽的坚持。

“好吧。”李世民抹了把脸,只能由着他。

他们都坐在床边,抱起孩子等他夹在哈欠里的问话。

“阿耶有好多兄弟姊妹么?”政崽竖起手指,在那数啊数。

李世民帮他一起数,点点孩子嫩乎乎的手指,从最高的中指开始:“如果只论一母同胞的,年纪最长的是你大伯,而后是你姑母,你三叔父玄霸,最后是年纪最小的李元吉。你都见过了。”

政崽头脑风暴了一会,忽然疑惑:“那二叔父呢?怎么少一个?”

这问题问得李世民和无忧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大乐。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政儿,你太可爱了。还有我呀,我排行第二。”

“!”政崽睁大眼睛,扳着手指重数一遍,恍然大悟之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幼崽捂着脸,小声道:“我把阿耶数漏了。”

李世民笑够了,亲亲他捂脸的小手,夸奖道:“会数数就已经很厉害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政崽磨磨蹭蹭地放下手,吐了压抑半天的槽:“祖父好偏心哦,阿耶这么好,他为什么不偏心阿耶?”

李世民灿烂的笑容一僵,收敛了几分快乐。

“他从前,是很偏爱我的,我小时候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大,生了病久久不好,你祖父还去寺庙诚心祈福。那些年里,他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把最好的骑兵交给我挑选,好多宴会都带着我……只是……”

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政崽的心情跟着他起伏,偷眼看看父亲的表情,猜测着:“只是祖父孩子太多了?”

政崽的一天, 从被金乌的光照到发热开始。

一家三口里,他晚上睡得最早,白天起得最晚。

虽然李世民出门时他隐约有一点感觉,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但他有自己的小枕头小被窝,冬天的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暖得不想动,直接瘫成软绵绵的小龙饼。

直到太阳融融泄泄的光辉,透过暖黄的窗纱,像加了一层冬日的滤镜, 洒到孩子身上。

最初是明处高于暗处的暖意, 持之以恒地眷顾着孩子的一只小手, 慢吞吞移到胳膊和脸上。

暖洋洋的热乎气, 便蒸腾起来, 照得政崽尾巴都发热。

他还不能长久地控制好自己的身形, 难免有尾巴悄悄冒出来、晃来晃去的事发生。

在外面人多的时候还好,一旦回了自己家, 就会像现在这样, 睡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管自己暴没暴露。

家毕竟是家呀, 跟外面怎么一样呢?

小龙崽的手开始发热, 热得有点烦了, 本来投降青蛙似的标准睡姿发生变动, 翻过身避开阳光, 呈现出“片”状。

气温逐渐上升, 屋里亮堂堂的, “片片”的小龙哼哼唧唧, 蜷缩成了反过来的“犭”。

他往太阳还没照到的地方蹭蹭,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角。

蹭着蹭着,怎么动不了了?

“……阿耶?”幼崽朦胧地睁开半只眼睛,以为是李世民在捣乱。

不是在冤枉他,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他干的。

“公子醒了吗?”守在边上的素女小声问。

幼崽的脸睡得酡红,半梦半醒地发了会呆,炸着毛翻坐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盹。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就发现他的尾巴又又又被李世民打成结了。

不仅打成结,还系在了被角上,难怪动着动着就动不了了。

不用怀疑,指定是他干的,别人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

幼崽鼓起脸,准备等李世民回来,好好地控诉他一顿。

不可以总是给尾巴打结!

素女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政崽“咻”的一下,把角角和尾巴收了起来,东张西望:“阿娘呢?”

“王妃刚忙完内务,在做缄叶。”

“叶子?”

“就是昨日公子折的枫叶。”

“哦。”

政崽其实并没有事要找他们,但睡醒了看不见父母,总是下意识想问问,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蓦然歪头,看了看素女。

“怎么了?”素女被他一看,就紧张起来。

“你去找的姑母?”

“嗯。”素女声若蚊呐。

“不怕吗?”

她一见到陌生人,一跟陌生人主动说话,就要酝酿很久,忐忑得很,竟然能跑到平阳公主那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说清长孙无忧交代她的所有话。

其实很不容易。

“怕当然怕。”素女局促道,“可,我在修行。”

政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欣赏努力又能干的人,不管她是不是人。

“政儿!政儿起来了吗?”

这个随着脚步雀跃地靠近,宛如轻快的扬琴一跳一跳的,人还没到,兴冲冲的气场就已经迎面而来,比太阳还太阳的,就是我们秦王了。

“我醒啦!”政崽欢快地回应他。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的李世民的帮助下,政崽忙忙乎乎地穿衣洗漱。

“我不要穿这个。”幼崽抗议。

“为什么?多好看啊。”

“比金乌还亮。”

“那不是很好吗?金灿灿的。”

“包包就已经够亮了。”政崽指指橘黄的包包,认真地辩驳,“我不要发光。”

他又不是刚出笼的小鸡仔,不要一身金黄金黄的,闪瞎别人的眼睛。

“那这个,赭黄的。”

“不要。”

“这个呢?鹅黄,一点也不亮,很适合小孩子穿的。”

“阿耶你到底有多喜欢黄色啊?!”

李世民很遗憾地放下一叠黄色系的衣裳,笑眯眯地问:“那你喜欢什么色?”

“有没有玄色的?”政崽想了想。

“这么小就穿那么深,也太暗沉了吧?”

幼崽嘟起嘴,表示不高兴。

“行吧行吧,你爱穿就穿。”李世民嘀咕,“小小年纪,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才没有。”

玄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父子俩截然相反的审美激烈碰撞了一下,最后各穿各的喜好。

“烫!”

“这水都温了。”李世民试了又试。

“真的烫。”

“真的不烫。”

两人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幼崽在父亲手下扑腾扑腾,被热水和面巾揉捏得湿润发烫。

“不要扎两个鱼丸。”

“这又是为啥?”

“哪吒就是这样的。”

“没听过这么奇怪的理由。幼儿都是这样的,还有剃光了只留两三个鬏的。”

“哪吒没有剃光。”

“哪吒比你大。”

“我也不要剃光。”

无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父子俩乱七八糟的晨起日常。

奇奇怪怪,热热闹闹。就是混进了什么神奇的人物?

“可要帮忙?”无忧盈盈一笑。

“不用,马上就好。”

无忧看得出李世民是在玩,因为孩子情绪稳定又懂事,沟通起来毫无障碍,所以这些琐碎的小事也充满乐趣,而并不令人烦躁。

普通的孩子远远没有这么好带的。

政崽坐在比他还大的铜镜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并在一起,从胡床上垂下去,脚尖离地面很远,乖乖巧巧地看镜子里的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小炸毛顺了顺,变成两个小揪揪,三个小揪揪,四个小……

“阿耶!”政崽终于出口打断李世民的自娱自乐。

他不是玩偶娃娃,不要一直瞎折腾啦。

“要不就不扎了?就这样散开也挺好看的。”李世民乐呵呵。

所以折腾半天就纯玩呗。

涂面脂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两只手蘸上润肤的玉膏,摩擦摩擦,就往孩子脸上抹,从上到下来回挼。

“唔唔……”幼崽的小脸蛋被李世民摸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的肉都快扭曲变形了。

太软乎了,真的很难不趁机多揉一会。

政崽生无可恋,垂着眼睛等他摸够,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嘿嘿……政儿好香,让阿耶亲亲……”

喂!有没有人管管啊!

政崽努力向母亲伸出小手,招啊招,爪爪拼命开花,发出求救信号。

长孙无忧忍着笑,慢悠悠走近:“我听人说,幼儿的脸不能经常亲的。”

“有这种事?”李世民大惊。

“嗯。”她拯救完崽崽,温柔地给孩子擦擦脸,再抹匀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问问孙神医?”

“为什么不能亲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着脸问:“今日要入宫吗?”

“对。”长孙无忧捋了一下孩子耳边的发丝,仔细打量他有没有什么不妥。

“见万贵妃?”

“嗯。”长孙无忧抱他下来。

“我要怎么称呼她?”政崽提前做准备。

“叫万娘娘就好,我也是这么叫的,毕竟是长辈。——也可以叫’万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来牵。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脚下。”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道,“昨天在城隍庙的时候,你是没看见,政儿一个倒栽葱,直接掉陶罐里去了,那个脑袋卡得……”

“阿耶!不许说了!”幼崽的脸瞬间爆红,气哄哄地跺脚,恨不得过来踩他。

“声音这么小都听得见?政儿也太厉害了吧。”李世民浮夸地赞叹。

“哼。”政崽撇过脸,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响。

用过早食后,他们往宫里去。

“万娘娘是好人吗?”幼崽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与万贵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亲过世五年了,父亲称帝后,追封母亲为’穆皇后‘。这后宫里,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万贵妃。”

他把这些宫廷之事掰得很碎,像喂汤一样,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吃。

孩子很灵透,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为什么?”李世民笑问。

“因为她离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确如此。我印象中,万贵妃是个温婉恭顺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问。

但是在外人眼里,长孙无忧也是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说她不是,可她不仅仅是。

如果只有恭顺,万贵妃是做不了贵妃,也执掌不了后宫的。

“这就得问你阿娘了,她和万贵妃更熟悉。”他补充道。

长孙无忧沉静道:“因智云之故,万娘娘郁郁寡欢,我常常去看她,与她说说话,相处得还算融洽。”

“李智云?”

“他是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来。

总算接上昨晚没讲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亲腿上,听得很认真。

去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留守河东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机之中。

仓促之间,李建成带着李元吉走小路赶赴太原。

他们没有带上十四岁的李智云,而后李智云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长安遇害。[1]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离现在也不过一年多。

“是我养的狸奴。”万贵妃忙伸手把白猫接住, 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摇摇头,依然看向屏风。

那少年还在, 只是躲在后面, 缩成了一团。

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少年就是猫。

但现在猫在这里,人也还在那里。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便对李世民道:“屏风后面有人,比哪……呃,比阿耶小几岁的样子。”

众人色变, 万贵妃反应最大, 猛然回头去看屏风, 声音有点颤抖, 极力平静, 却还是平静不了:“他、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

政崽怔了怔, 戳了戳自己的右脸,如实道:“这里有个点点。”

他不会描述人的相貌, 就用自己的逻辑描述道, “比阿耶矮好多,眼睛这样垂下来。”

幼崽比比划划, 直接在空气里开画, 弯弯的, 像月牙, 又像石拱桥。

可惜他没有王翦的术法, 没办法化虚为实, 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显形。

“脸颊中央有痣?”万贵妃抓住了重点, 下意识圈紧了猫, 急急忙忙地问。

“喵嗷……”猫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了,大声控诉。

“什么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万贵妃睁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见的只有屏风和宫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却还记得她的问话,严谨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颜色和万娘娘差不多。”

万贵妃失手放跑了白猫,那嗷嗷叫唤的狸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连忙让宫女把猫抱走,一迭声道:“对不住,平日纵惯了……”

李世民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两把猫,然而时机不对,便揽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继续口出惊人。

周围更静了些,侍者们纷纷低着头,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心里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万贵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问:“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可说了什么?”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恳求了。

政崽也觉得她可怜,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风,不敢过来,言语也轻声。

“他说——”政崽听完,转述道,“雪团跟他讲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少,外面起风了,晚上会冷的。——雪团是哪个?”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疑问。

万贵妃的眼底已经噙满泪水,她转过脸去,又转回来,还是痴痴地看那屏风。

“雪团、雪团是狸奴的名字……智云从前,最喜欢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狸奴的形状比他还大,也能叫“团”吗?

它怎么知道要下雨呢?云告诉它的?

长孙无忧安慰道:“大抵是智云舍不得贵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连心,连黄泉都不能阻隔。”

万贵妃匆忙拭泪,强颜欢笑:“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智云就在我身边。我屡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负,没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边没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对,崔珏好像算个人。

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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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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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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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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