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
小小的嬴政, 并不知道白起在纠结和期望些什么,他有点儿迷惑,顺着白起的话开始思考。
如果要请一位自己并不认识的将军帮忙, 应该怎么说呢?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 礼貌地拱手低头,诚恳道:“请将军助我。”
白起无动于衷:“就这样?”
嗯?这样不够吗?
政崽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礼貌了,难不成还要更进一步?
可他们还不熟诶……
幼崽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白起假装毫不在意,实则留心得很。
孩子的小手慢慢吞吞地握住白起的手,带了几分不确定, 问:“将军要怎样才会愿意帮我呢?我真的很需要白起将军。”
“陛下不是已经有王翦和蒙恬了吗?”白起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淡淡地反问。
“蒙恬在上郡, 王翦是城隍, 他们都有事要做。”
“所以我是陛下的备选?”
“不, 有些事, 唯有白起将军才能做到。”政崽脱口而出。
“是吗?”白起看不出喜怒,“比如呢?”
“比如写在桃符上, 辟邪。”政崽一本正经, “有将军在,什么坏鬼也不敢来了。”
这秦王府, 本来一般的鬼也不敢靠近, 层层守卫都不是好相与的。
“就只是充当门神吗?那神荼郁垒就足够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
“但陛下也不认识我。”
“唔……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嬴政尽力描述出这种感觉, “可王翦认识你, 曾祖父认识你, 秦国认识你。你是秦人, 我是秦君, 多少还是不一样吧?”
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白起也这么认为。
如秦之后,汉代那么多君主,无论多么优秀,都不会有人把他们和白起联系在一起。
不会有人或鬼错认,亦或像把昭襄王干的事和嬴政弄混,误以为白起是嬴政的麾下之类。
那场邯郸之战,小小的嬴政在邯郸城里为质子之子,而白起在咸阳外走向他的末路。
而后数十年,身为厉鬼的白起也还是会忍不住关注秦国的动向。
秦国是哪位君主继位?他们打下邯郸了吗?秦军会经过长平吗?如今秦国的军队、秦国的将领比之白起当年又如何呢?
像有无数道斩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牵扯着白起与秦国,即便死了都没有放下。
“我从前,见过陛下一次。”白起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诶?什么时候?”政崽一惊。
“陛下曾在邯郸城破之后,亲赴邯郸,特意路过长平,我在那里遇见过陛下。”
政崽消化了一下这个又新又旧的情报,不免好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们没有说上话吗?”
“没有。陛下来去匆匆,没有在长平停留,只是在路边的石头上洒了水酒,点了根建木的枝条。”
“你知道?”
“我当时就在附近,只是心中有怨,没有现身。”
“没有关系。”政崽笑起来,“我感觉我也看到你了。”
“陛下当时也看到我了吗?”
“嗯。”政崽虽不记得,但理直气壮,“不然那酒洒了多浪费啊。”
白起便缓和了神色,对那次记忆深刻的擦肩而过而释然少许。
虽然,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车架中惊鸿一瞥的秦王,与那杯洒在长平的酒。
“你喜欢饮酒吗?”政崽问。
“还算喜欢。”
“打仗的时候可以喝酒吗?”
“不可以。”
“现在可以喝酒吗?”
“可以。”
“那我请将军一杯,如何?”
“那便是白起的荣幸。”
“家里的酒还是别动了,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有很多酒。”
政崽拉着白起的手,小小的一团,长长的披风,离开了地面。
白起默默地顺着孩子的力道,乘奔御风,转瞬就来到一朵云上。
“啊,找到了,我的果子,还有金饼。”政崽兴高采烈,自言自语,“原来云一直在天上。”
“云自然一直在天上。”白起看了一眼孩子松开的手。
政崽挨个戳戳他的果子:“放了好久了,还能吃么?”
他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月呢。
“冬日果实,可贮藏得久些。”
“哦。”政崽看了看,居然真的没有坏,就开始努力剥柚子皮,剥好了分给白起。
白起接过一瓣柚子果肉,沉默地收起来,没有吃。
政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进骊山,真就跟回自己老家一样,大大方方地落下来,无比自然地唤道:“蒙毅!”
蒙毅带着笑意迎上来:“臣在。”他顺便还和白起见了个礼,客客气气道,“将军请。”
“这里有酒吗?我要请白起喝酒。”
“酒有很多,不过,陛下怕是不能饮的。”
“我看着你们喝就好啦。”政崽毫不在意。
白起的目光已然静悄悄环顾了四周,恍惚间,好像置身于当年的咸阳宫。
咸阳,咸阳宫,都是久违的地方了。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到这种地方来过了。
经年已隔世,故人也长绝。
曾经一统六国、鞭策天下的始皇帝,竟也转世成了这么幼小的孩子。
这当然不是他的主君,可是,秦君和秦将,又怎么不能重新自由组合呢?
“将军有什么喜欢的酒吗?”政崽转头问白起,一不留神,刚刚落地就被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白起比蒙毅反应还快,霎那间动如雷霆,就把孩子扶住,顺势抱在怀里。
蒙毅愣了愣,只能收回手。
“诶?什么东西?”政崽低头一看,白花花的菌丝铺在地毯上,偷偷摸摸绕在他脚腕。
“它们怎么跑这来了?”幼崽气不打一处来。
“王将军说,这个时节庙里不该有如此多的松蕈,会引起上香的客人猜疑。”
“庙里有玄异不是很正常吗?”
“每天都有客人试图把松蕈摘走煮羹汤。”蒙毅无奈道。
谁能拒绝采菌子呢?还是这么白白嫩嫩一看就很可口的菌子。
大冬天熬个鸡汤,放上几捧刚采的新鲜菌子,哎呀,美滴很。
“王翦也太过分了,他都不跟我说一声。”幼崽气鼓鼓地踩一脚满地菌丝,嫌弃道,“都给我滚远一点!”
尾巴和头发都炸起来了。
白起瞄两眼幼崽的大尾巴,对它的蓬松胖乎表示不解。
蘑菇们叽叽喳喳,歪七八扭地退开。
“菌家又不是球,没有办法滚开。”“就是就是,这个小小的人不聪明。”“是龙,不是人。”
“呃,这也不能怪王将军。”蒙毅忙道,“王将军给陛下传了几次讯,陛下都没有回复。”
孩子在休眠来着,没开机。
“那也不能擅作主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政崽哼了一声,尾巴拍拍跑得慢的菌盖,指控道,“它们太吵了,还妨碍我走路。”
蒙毅唯唯诺诺:“都是臣的错,没有看好它们。”
幼崽瞅他一眼,抱怨完毕,也就心平气和:“算了,它们这么笨,还到处乱跑,也不是你的错。”
小蘑菇们换了条路线,在人鱼灯下一丛丛地聚拢,仿佛纯天然的装饰品。
嬴政拧着眉,没眼看它们,但到底没再说什么,默许了它们的存在。
——大概,是那顶帽子的缘故吧。
“陛下。”白起放开怀里的幼崽,忽而开口。
“嗯?”
“陛下从前,也是龙吗?”他问。
政崽诧异地看着他:“不是吗?”
白起凝重地摇首:“我见陛下的那一次,陛下身上绝无龙气,甚至……”
“甚至什么?”幼崽心里一紧。
“甚至很衰弱。”
“怎么可能?我那时候多大?”
“陛下三十又八。”白起不假思索。
蒙毅这个首席秘书都没有白起反应快,因为他还得思量一下,嬴政和白起什么时候见过。
就这个思量的功夫,就错过了最佳的答话时期。
“我那么短命吗?打个邯郸就不行了?”
童言无忌,句句乱杀。
蒙毅揪心道:“自然不是,陛下一统天下之后,还活了很久呢。”
白起才不委婉:“陛下寿至五十。”
蒙毅被他的直白哽住了,却又无力反驳。
幼崽认真地开始数手指,一根一根点过去,算不太明白:“我身体不好么?怎么那么早就开始衰弱了?”
蒙毅与白起皆沉默,似乎都有些猜测,但不够确定,也就没有乱说。
政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猜道:“我受过伤吗?”
“臣不知。”蒙毅低声,“但臣伴驾后,未见陛下受伤。”
“那我生过病?”
“也很少生病。”蒙毅想扭转一下这个沉重的话题,稍微轻松了点,笑道,“且,从陛下统一六国之后,风调雨顺十余年,没有任何灾害,是难得的太平景象呢。”
政崽刚要高兴,却听白起道:“没有任何灾害,本身就有问题吧?”
蒙毅的笑容僵住了。
“陛下为秦王时,蝗灾雪灾皆有,陛下去后,天下亦年年有灾,唯独陛下为帝那十二年,蝗旱涝疫皆无。”
白起毫不客气地指出,“这是不是太巧了?”
蒙毅心道:有时候,有的人,其实死得也不是很冤。
这么好这么现成用来褒奖帝王功绩的佐证,到了白起嘴里,怎么听起来跟有鬼似的呢?
“没有灾害,不好吗?”政崽反问,“不可以是上天爱我吗?”
白起也没想到, 自己就是来转悠一圈,怎么就直接赴上宴、听上蒙毅都不知道的秘密了?
但,嬴政没有避开他的意思, 那就且听吧。
“陛下在邯郸出生, 生下来时,其实是一颗蛋。”王翦叙述着。
政崽眨眨眼睛:“那不就跟这一世是一样的吗?所以我从前,也是龙啊。”
“本来是。”王翦顿了顿。
“本来?”政崽有疑问。
“然,彼时秦国围了邯郸,两国结了死仇,庄襄王身为质子, 处境颇为危险……”
话到这里, 似乎该转折了。
在场的几个成年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大事, 反而是政崽自己不太清楚。
他就催王翦:“继续说呀。”
王翦无奈低声:“而后庄襄王, 在吕不韦的帮助下, 逃回了秦国, 将太后与陛下留在了邯郸。”[1]
“哦。”政崽抿抿唇,好奇之心淡去, “那时候我多大?”
“两三岁吧。”
幼崽不说话了, 低头捏了一把不知道何时溜过来的蘑菇,捏了又捏。
他好像意识到,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但有些话, 他总要亲耳听到, 才能确认。
“后来呢?”孩子继续追问。
王翦有点不忍说下去了, 硬着头皮道:“因邯郸太过危险, 方士与猎龙者横行, 陛下当初实在年幼, 尚且不会隐藏自己的异象, 情势逼迫之下,自然也就发生了一些颇为惨痛的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幼崽忽然露出了一点不存在的痛楚来。
“陛下!”蒙毅最急切,也不怕冒犯,直接把孩子抱起来,握了握他冰冰凉凉的手,“可是哪里不舒服?”
政崽摇了摇头,吸了口气,试图缓一缓,却实在缓不下来。
“猎龙者?”
“是。有方士对赵王进言,邯郸城中有龙气,不除则赵国灭。”王翦道,“流言纷纷,朝野震荡。”
诸子百家的时代,也是鬼神纷杂的时代。各国的语言文字不尽相同,信仰祭祀也乱糟糟,到处都是方士和淫祀,拿人来祭祀都不算罕见。
赵国命悬一线,赵王自然什么都信。
“赵国在邯郸布了阵法,据说能断绝灵气,一旦发现异常……”
“不必说了。我……”政崽忽觉头晕,咬了咬牙,“我走了。”
“我送陛下。”蒙毅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仿佛落荒而逃。
王翦起身恭送,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政崽没有再问些什么,他只是感觉有点冷,冷得想回家。
早知道今晚不该出来的,其实早就可以想到的事,又何必要追问呢?
那时候哪吒在女娲庙明明说过……
政崽沉默了一路,径直回了秦王府。
卧室那边透出来朦胧光亮,政崽轻轻推开蒙毅,小声说道:“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蒙毅忧心忡忡地放下他,目视孩子跑掉。
椒图瞅他一眼:“进去不?”
“能进吗?”蒙毅正色。
“不能。”
不能你还问?
政崽用灵力连穿了几道门墙,躲在屏风后面,悄咪咪往里面看。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手里分别拿着书和地图,在灯火通明中,等着抓包夜里偷跑出去的崽。
幼崽心虚地露出小半张脸,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影子早就暴露了。
丫丫的角角倒影在云母屏风上,矮矮圆圆的一团,引得随侯珠大亮。
“又跑出去了?”李世民马上开始碎碎念,“每次都这样。明明答应我要同我说一声的,怎么没说?”
政崽小声狡辩:“我不想打扰阿耶阿娘睡觉……”
“半夜三更醒了看不见你,差点没把我们吓死。”李世民没好气地抱怨。
政崽原地摩擦地上的毯子,有点儿不服,垂头丧气,嘟着嘴也不反驳。
长孙无忧放下书卷,向他招手:“过来吧,阿娘困了,政儿困不困?”
“政儿也困了。”政崽很少这样幼稚地自称,闻言连忙哒哒哒跑过去,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把披风一甩,轻盈地蹦上了床。
李世民把他揽过去,塞中间的小被窝里,离无忧稍远些。
“好热。”政崽碰到了热乎乎的脚炉,小小地抱怨。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当然要给你温着。”李世民也抱怨,揪了揪小孩肉嘟嘟的脸,发觉体感偏凉,就没舍得用力,改为摩挲。“出去连鞋都没穿。”
“……对不起阿娘、阿耶。”
素女无声地盖灭了两盏灯,室内明亮的光辉就暗了下去,惹人困倦。
“可是出了什么事?”长孙无忧没有责备他一句,而是柔和沉着地询问。
“如果……”政崽嗫嚅着。
李世民摸到了小孩凉凉的双手,圈在掌心,揉来揉去,随口道:“如果什么?”
“如果哪天,长安被围困了……”
“长安被围困了?”李世民笑了,挑了挑眉,与孩子较起真来,“被谁围困了?刘武周还是突厥?”
“被……”政崽想问的不是这个,这只是个前提条件而已,他就胡乱开口,“被突厥?”
“我还在呢,还能让突厥围困长安?”李世民大喇喇地说,“就算我不在长安,突厥要南下也得几日,只要……”
长孙无忧温和但干脆地打断了李世民的滔滔不绝,垂首捋捋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问他:“长安被围,然后怎么了?”
李世民不得不停下他的话,听政崽咕哝:“四面都是敌人,我们很危险。怎么办?”
“当然是杀出去。”
“杀不出去呢?”政崽固执地假设。
“唔……”李世民沉吟,“我应该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啦。”
“好吧好吧如果。那还是得想办法混出去,出去了才有生路。”
“倘若一时出不去呢?”
“那就蛰伏起来,传信求援。”
“那,那这时候,敌人发现我是龙怎么办呢?”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我们会保护你的。”长孙无忧的手爱怜地轻抚孩子的额头,云淡风轻,“在我死之前,不会让敌人伤害到你。”
“我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你们受伤害?”李世民理所当然地反驳,“大半夜的干嘛去了,回来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没有哭。”政崽才不承认。
“还不如哭呢,巴掌大点的小孩,这么能忍干什么?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啦。”
“真的没有?”
“嗯。”
“我瞧着不像,尾巴都垂下来了。”李世民一眼就发现,小孩出去一趟再回来,蔫了吧唧的,一点精神都没了。
明明白天玩雪还挺高兴的,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但孩子嘴硬不说,他也就不问了,只是趁着撸猫似的动作,仔细检查一遍,看看小孩的身体状态。
政崽被他俩摸习惯了,被窝又实在温暖舒适,不知不觉就软下来,抓了抓李世民的手,尾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幅度地圈绕无忧的手腕。
无忧顺便抚摸一会孩子的尾巴,给他掖了下被角。
小朋友遍体生暖,眼皮不停滑落,倦怠得昏昏沉沉。
“如果……”
还在如果呢,终是放不下。
“如果什么?”大人们都侧耳倾听着他越来越小的声音。
如果他没那么容易被普通的利器所伤,但到底要怎样才能毁掉他身为龙的一切?
幼崽沉沉地睡去,逐渐蜷缩成一团,好像自己还在蛋壳里。
可惜没有好梦。
他在漆黑的小屋子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非得如此吗?”有女子的声音在门外颤抖着,可怜如深秋的荒草,“政儿还这么小……”
“非是我们想如此,实在是没有办法。有人向赵王告密,说我儿就是龙,只要能捉龙为食,就能长生不死。”
“这又是哪里传出来的?政儿根本没有出过门!”
“不是方士就是楚巫,亦或什么自称神仙下凡的术士。总之最近城里城外到处都在抓人,我必须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我跟政儿怎么办?你忍心抛下我们?”
……
“政公子,你还好吗?”有人问道。
那孩子攥了攥手里的匕首,意识模糊地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血,许久才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很完整、也很好看的人形。——像你母亲一般美丽。”
政崽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被满地的鲜血刺痛到,却认出了身边这个男人。
他是吕不韦。
吕不韦赞叹道:“公子果决,实乃我平生仅见。”
“那,能带上我与阿母吗?”那孩子带着期冀,有气无力地问。
“公子可知,历代为王者,都得是人。”
“你说过,所以我做了。我现在不是人吗?”
“那公子知道,如今为人的你,幼小而重伤,是无法跟我们回去的吗?你甚至出不了邯郸城,就可能会伤重流血而死。”
“你担心的是我?还是你们自己?”幼子怒而冷笑。
政崽发现他比现在的自己高不少,有大孩子的样了,但又不够大。
有些陌生,但又很熟悉,好像这对峙的场面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都有。”吕不韦坦言,“我们活下来,回到秦国,公子你才能活下来,日后回秦国为王。”
“哼。我原本,明明可以变得很小,根本不会被发现。”那孩子不服。
从小就不服。
“是,公子是龙,若想逃命,自可以自己离开。但,赵国处处是网,天上地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城门都挂着铜镜和符箓,公子觉得你能安全离开赵国吗?一旦暴露,那就没有以后了。”
“政儿……”
嬴政猛然从梦里惊醒, 周围已然亮起了灯,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关心地看着他。
“是不是做噩梦了?”李世民把他抱起来,“你一直在发抖。”
“啊?”政崽茫然地应了一声。
长孙无忧用手背试试孩子的额头与后背, 擦拭他额上的冷汗, 观察道:“像魇住了。”
“那是请孙神医还是崔珏?”李世民后悔,“政儿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脸色不对,当时就该……”
政崽的意识模模糊糊,靠在李世民怀里,恹恹得不想动弹。
“不用。”幼崽拒绝, “我没有生病。”
李世民瞅瞅他的脸:“你的样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了吗?”政崽努力睁开眼睛。
小孩生病其实蛮明显的, 精神状态不好也看得出来, 就像被狂风暴雨打击了一夜的花木, 本来明亮鲜妍, 熠熠生辉, 众星捧月一般,吸引人的目光。
现在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叶子和花瓣落了满地似的, 光开口咕哝两句话,就耗尽了全身气血。
“反正, 不要。”幼崽开始耍赖。
这还挺新鲜的。这孩子还没出生, 就懂事的过分, 真是难得见他任性一回。
父母都觉得稀奇, 继续观察他。
李世民坐起来, 用小被子裹住崽崽, 顺了一把垂落下去的尾巴, 摸摸赤裸的小脚, 无可奈何:“袜子怎么又没了?”
政崽埋头在被子里,闷闷道:“不喜欢穿。”
“外面冰天雪地的,鞋袜都不爱穿,容易风寒的。”李世民念念叨叨。
“我是龙,才不会风寒。”
长孙无忧披着貂裘,与掌灯的素女轻言细语,而后握着孩子软软嫩嫩的小手,问道:“可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了?”
“……”幼崽不想说话。
那看来就是了。
两人对望一眼,宽慰道:“梦都是假的,做不得数的。”
“你阿娘说得对。”
如果是假的就好了。政崽撇撇嘴,他知道那是真的。
那不过是前世繁杂记忆里的一小段而已,怪他好奇心太重,非要问王翦,结果就梦到了那时候。
太过惨烈的画面,吓到了他自己。
可是,那时候的嬴政,竟然能那么果断。
政崽闭上眼睛,就是满地的血和面色惨白的自己,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不要去想了!
他奋力地摇摇头,往李世民怀里撞了又撞。
“哎,别把角撞断了,你都不觉得疼吗?”李世民抬手护了一下孩子的角角。
虽然目前为止,这一对小小的枝丫只起了个装饰作用,但它长在脑袋上,自然有它的道理。
之前不小心剐蹭到,孩子都会疼得一哆嗦的。
“又没什么用,不要也没关系。”政崽负气道。
“孩子话。”李世民故意挠小孩的脚心,“要是真断一截,你得疼得满地打滚,哇哇大哭。”
没有满地打滚,滚了会更痛。
也没有哇哇大哭,政崽没有听到自己的哭声。
孩子哭其实是一种撒娇的手段,因为有人哄,才值得哭。那样的场景,生死一线,哭有什么用呢?
嬴政是不会哭的。
幼崽受不了痒,赶紧把脚缩回来,抗议道:“好痒!阿耶不要乱摸。”
“头发长长了些,该剪短了。”李世民撩起一把孩子乌黑的头发,逗他玩。
“才不要剪。”政崽马上抬手,保护自己的头发。
“都遮眼睛了。”李世民用手指卷卷小孩的发丝,往耳后捋捋,露出如琢如磨的眉目。
真好看,亲一口,再亲一口。
把小孩亲烦了,就会侧过脸去,用手挡着,不让亲了。
“那也不要剪。”政崽浑身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冷吗?”李世民莫名,摸摸孩子的手脚,纳闷道,“摸起来也不凉啊。”
“讨厌剪刀。”
“咦?”
“也讨厌匕首。”
“?”奇奇怪怪的童言童语。
长孙无忧轻拍孩子的背,猜测道:“是梦里被利器吓着了吧?”
李世民恍然大悟:“还有你怕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小龙饼四肢摊开,趴在父亲身上不说话,包裹得像个春卷,连脸都看不清了。
良久,幼崽才渐渐平复,小声道:“我没事了,你们睡觉吧。”
“天都快亮了,我就不睡了,今日得入宫。”李世民道,“你们再休息一会。”
长孙无忧轻轻摇头:“宫中有宴,万贵妃和太子妃都在,我岂能让她们等?”
“怎么又有宴?”政崽哼唧。
“岁庆啊,不仅有宴,还得祭祀,今日得饮酒奏乐,踏歌射礼投壶,守岁到夜半,明日还有大朝会,要向你祖父拜岁……”
政崽越听越蔫巴,听到最后甚至想捂耳朵了。
“不想去。”
“那就不去。”李世民一口答应。
“可以不去吗?”政崽眼睛一亮。
“你可以,我不行。”李世民蹭蹭他肉肉的脸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祖父,你舅公,你舅舅,我都有事要和他们商议,跟战事有关,不去不行。”
“那阿娘呢?”政崽马上转头,“阿娘都有孕了,不能在家休息吗?”
“大家都在,我总不好不在。”长孙无忧委婉道,“况且,今日的宴饮来客甚多,晚间勋贵亲眷男女分殿,我若不在,秦王府没有联络交际的主人。”
政崽听明白了。
今天很重要,参加宴会的人很多很多,父亲母亲都是有社交任务的。
秦王在长安待不了多久,所以这种大型的场合,他们要妥善安排好一切。
好烦。
龙崽在被子里蛄蛹蛄蛹,带着一肚子怨气,不忿道:“那家里就没有人了……”
“呃……”李世民为难道,“素女在家陪你。”
幼崽垂头丧气。
秦王府很大,有很多人,可是如果没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那人再多,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才不要一个人留在家里。
“你呀,既不想入宫,又不想留家,那要怎么办呢?”李世民把问题抛回来。
这在大人看来,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在孩子看来不是。
不管多么聪明懂事的孩子,也是孩子。
“今日没有宵禁吗?”政崽拐着弯地打听时间。
如果只是待一个白天的话,他也许可以——
“没有哦,开宵禁三天,以贺岁庆。”李世民望着他。
幼崽刚抬起两寸的头,吧唧一下砸回原地。
长孙无忧温柔地哄道:“阿娘会早些回来。”
“多早?”政崽充满期待。
“天黑之前就回来。”
“那也好久。”政崽嘟嘟囔囔。
李世民就这么与他耗着,一句接一句的,耐心商量:“你平日不是很爱睡觉吗?兴许睡一觉,我们就回来了。”
“不想睡了。”
“好吧。”李世民也不知道自己在“好”什么。
政崽烦躁地蹭来蹭去,好半晌才下定决心:“我跟你们一起去。”
“跟我们一起去吗?”李世民确认。
“嗯。”幼崽用力点头。
“也行,用完朝食,路上补觉吧,小孩在马车上最容易睡着了。”
两人双双松了口气。
这种大型活动,他俩光穿着打扮就得花半个时辰——只多不少。
政崽少不得也得洗漱完毕,乖乖坐在那儿,任侍女们捯饬,金镯项圈玉佩香囊老虎鞋,还有哪吒同款小揪揪,花里胡哨的,像孔雀加花蝴蝶成了精。
“我是花吗?”政崽生无可恋地抬手,又被戴了个橘黄小挎包。
“多好看哪。”
李世民的审美,就是这么五颜六色,明丽张扬。
幼崽不高兴地嘟起嘴。
“节庆之日,还是要喜庆一点的。”李世民安慰他。
“跟山君过节吗?”政崽伸出一只脚,力图让父亲看清,那个老虎鞋是什么亮瞎眼鬼东西。
“绣得多精致啊,这可是万贵妃亲手做的,就穿一天,行不行?”
“……”政崽开始低头摩擦地面。
“一天也不行?”
“……”垮着脸不答应。
“行吧。”李世民妥协,“不穿就不穿。”
好的,政崽把鞋子一脱,肉眼可见地欢快起来了。
层层叠叠的绀朱玄色衣裳外,罩了暗金的披风,毛绒绒的,总算满足了节日的风格和孩子自己的偏好。
素女特意为孩子做了安神的茯苓酸枣粥,煮得软烂香甜,颇为开胃。
政崽果然上了马车就打瞌睡,辚辚的响动很催眠,他本不想睡的,不知不觉就倒在李世民怀里,闭上了眼睛。
李世民放下心来,低声对无忧道:“你要不要也睡一会?”
长孙无忧轻轻摇首,飞燕金钗垂下的宝石丝络无声曳动,犹如活动的仕女图,优美雅致。
她笑道:“好不容易打扮好的,若是乱了妆,就失礼了。”
“辛苦你了。”
“这一胎很安稳,倒没觉得辛苦。”长孙无忧莞尔。
这还挺幸运的,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饮食睡眠习惯照旧,什么都不妨碍,也没有孕吐不适。
“甚好。”李世民心情舒缓,“政儿今日跟我走吧,我可以一直抱着他。”
“好。”
秦王真就这么全程抱着孩子,跟带着一只挂件似的,入宫之后不管见到谁,都没撒手。
李渊看得一愣一愣的,纳罕道:“二郎,你怎么不把孩子放下来?乳母没跟着进宫吗?”
龙对普通的小动物, 是天然地带有亲和力还是压制性呢?
从老虎和鱼来看,是压制居多,但显然, 猫不觉得。
不管是什么生物在面前, 猫都那么任性,喜欢的就亲近,不喜欢的就给一巴掌。
这一点,在李渊乐呵呵凑过来想逗孙子玩,结果被白猫呼了他手一巴掌后,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狸奴还是这样, 惯得很哪。”
万贵妃熟练地安抚道:“这是陛下宽厚仁慈, 狸奴才敢这么放肆。陛下为万民之主, 胸怀天下, 何必与区区一只畜生一般计较呢?”
“哈哈哈……娘子言之有理。”李渊放眼望去, 儿孙满堂, 亲友和睦,裴寂那老小子听曲听得摇头晃脑的, 别提多自在了, 他心情舒畅,马上拉着窦抗去和老友回忆往昔去了。
万贵妃给了长孙无忧一个微笑, 略略颔首, 就伴驾去了。
“阿娘。”政崽保持着那个姿势, 苦恼道, “我动不了了。”
大猫趴在他脚上, 小猫蹲坐在他手臂上, 他怕伤到它们, 不太敢乱动了。
长孙无忧一笑:“若是感觉不舒服, 狸奴会跑的。”
“坏狸奴。”政崽嘴上抱怨着,但还是等李世民把小猫抱走,才收回自己的脚,绕出老远,躲到李世民背后去了。
结果猫咪黏人,扒拉着李世民的裤脚,喵喵咪咪。
李世民不得不离无忧远了点,怕两只猫冲撞到她。
“没有分殿。”政崽左顾右盼。
“还没到时辰。”长孙无忧悠然道,“我正欲同嫂嫂去赏花,政儿要一起吗?”
“赏什么花儿?”
“时令的黄梅、山茶、睡香……还有暖房催开的牡丹与幽兰。”
“好看吗?”政崽略有点儿心动。
“自然。”长孙无忧笑盈盈,“若觉无趣,再让人送你回来。”
“好。”政崽躲开大猫小猫,没走出几步,就发现公主跟过来了。
他一下子压力很大,很自觉地警惕周围的动静,跟夜晚的猫头鹰似的。
公主越看他越想笑:“这是宫里,到处都是禁卫,不用这么紧张。”
“哦。——猫猫追过来了!”政崽炸毛。
“只是狸奴而已。”李秀宁和长孙无忧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小宝宝绕柱躲猫,恨不得爬到柱子顶上去。
“比二郎可爱一百倍。”李秀宁感叹,“如果是二郎的话,他只会把狸奴塞衣服里,然后突然拿出来凑到我面前,吓我一跳。”
无忧忍着笑,替李世民找补:“如此,也很可爱呀。”
“哦,那要藏的是萤虫、蟾蜍、蝉、鸟、蛇、松鼠和狼崽呢?”李秀宁瞅她,“还可爱吗?”
“呃……”为什么数得这么咬牙切齿啊,还这么精确?
“不是虎豹熊罴,已经很收敛了。”无忧安慰她。
“你以为是他不想吗?是太大了塞不进去。”公主面无表情。
幼崽和大猫小猫兜了两个圈子,鼓着小脸,叉着腰,哼哼唧唧:“不许再跟着我了,不然我要生气了。”
小猫遗憾止步,优雅地蹲坐在他面前,柔软的尾巴绕到山竹似的脚脚边,歪着头,友善地望着他。
大猫与小猫同步,仿佛能听懂孩子说话,很有灵性。
“阿娘。”
“嗯?”
“小小猫多大了?”政崽问。
“刚满月吧。”长孙无忧回忆,“崔县尉原本是要送给你玩,你阿耶说你不爱狸奴,转送万娘娘吧。万娘娘很喜欢它,起名叫墨团。”
一个雪团,一个墨团,一听就是一家的。
“那……”政崽想问李智云转世的事,但公主在旁边,便犹犹豫豫地止住了话头。
他对李智云一点也不熟,不过只见过一面而已,但他一看到这小猫就想起李智云。
小猫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李智云在看着他。
好奇怪,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就是有这样感觉。
很快就有宫女把猫猫们带走喂食去了,小猫走前还冲着公主和无忧咪咪叫了几声,很欢快的样子。
“咦?”公主微带疑惑,“总觉着这小狸奴有点像智云。”
政崽马上竖起耳朵。
“阿姊也觉得像?”无忧讶异,“万娘娘也这么说。”
公主默了默,轻叹道:“若真是智云,万娘娘一定很欢喜。”
那不用说了,十之八九是了,崔珏做事还真快。
幼崽缀着母亲的裙裳,慢慢吞吞地散着步,默不作声地观察和记忆四周的人群。
脖子都仰酸了,也不愿意让宫人抱。
暖房总算到了,太子妃也在,众人纷纷给她见礼。
“嫂嫂也在?真是巧了。”“伯母安。”
郑观音立即起身,笑脸迎人,毫不托大:“不算巧,此处最是温宜,众芳争艳,冬日里难得佳景。我把这好地方占了,留给我们姊妹说说话。近来繁忙,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她和蔼又周到,早已备好了点心果子,招呼她们坐下。
政崽一进去,就被逼人的热气冲得晕头转向。
“好热。”他有点儿踟蹰了。
“暖房呀。”无忧拉着他的手,解释道,“日夜都放着炉子,外面封起来,不仅能催花,还可以种新鲜的菜蔬。不然这时节,长安哪能看到牡丹呢?”
“哦。”幼崽拖拖沓沓地迈着步子,挨个去看看花,看完就准备走。
无忧与郑观音叙话,李秀宁陪他逛逛。
这个黄色的是腊梅,家里有,香得让人睡不着觉;红的是什么?闻一闻,没啥味道。
这个蓝不蓝紫不紫的,叶子细细长长,长得还挺好看的。凑近看看,嗅嗅,这个香气很淡,不错。
“可以摘吗?”幼崽举手。
“可以吧?”公主半是询问,半是回答。
“可以。”郑观音替孩子作保,“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这里本就是多出来的,别连根掐就好,还能再开两旬呢。”
“多谢伯母。”政崽和这花一般高,小心地揪断了一小枝带骨朵的兰花,欢快地跑向长孙无忧。
“阿娘!花花!”他兴高采烈地把花举得高高的,“和你的衣裳很配,香气也配。”
“这是荆楚的幽兰。”无忧眉眼弯弯地接过来,轻嗅其香,“确实与我薰衣的香差不多。”
公主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把快乐的崽崽搂怀里吸了吸。
“?”政崽无辜地眨巴眼睛。
公主不说话,只埋头吸崽:“政儿身上好香,也是一样的熏香吗?”
长孙无忧只能说是,公主从柴绍那里知道了太多,但不管心里有多少猜测,都不点破。
郑观音与她们寒暄几句,就试探着提及了自己关心的话题。
“我听闻正月左右,二郎就会前去长春宫镇守,那阿妹……”
“怎么突然都很关心我的去向了?”公主笑道,“此次对战刘武周,苇泽关连浪花都擦不到一点,再危险也危险不到哪儿去。你们还怕我出事?”
幼崽小声道:“因为姑母有了吧?”
他耳尖得很呢,什么八卦都没错过。这也是他愿意来宫宴的一大理由,可以认很多人,也可以听到很多东西。
“我又不像二郎,爱带骑兵冲锋,坐镇指挥还是没问题的。”公主洒然道。
“那,父皇陛下怎么说?”郑观音问。
“父亲嘛,肯定希望我留下来。”公主垂下眼帘。
“既如此,何不留在长安呢?”郑观音劝道,“嗣昌也没意见吗?”
“他为什么要有意见?”公主惊诧,“这是我的事。”
众人微微一愣。
就听公主理所当然道:“他若是有意见,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我的丈夫。”
话说到这个地步,郑观音不好再劝,就借着被送过来的李承宗,换一个闲散的话题。
“承宗还不会走路呢,只会爬。好羡慕你们家政儿,已经能到处走动玩耍了。”郑观音含笑道。
政崽本来就闷得要出汗了,一看这不会走路的小屁孩流着口水往自己身边爬,顿时惊吓得跳起来。
好可怕!这比猫可怕多了!
“承宗是喜欢你,想找你玩呢。”无忧笑着安抚炸毛的崽崽。
幼崽疯狂后退,那在毯子上爬爬爬的婴幼儿被他的动作吸引,四肢并用,飞快地漂移过来,嘴里咯咯笑着,啊啊叫唤。
完全听不懂。
不要过来啊!
好恐怖!这世上还有比婴儿更恐怖的东西吗?
啊啊啊!他口水要滴我身上了!政崽抓狂,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阿娘!我去找阿耶了!”政崽仓皇逃跑,还不忘留下一句,“你们慢聊。”
“哎——”长孙无忧和李秀宁两人都没叫住,好在素女与其他宫人跟得快,倒不必担心。
政崽循着原路返回去,却已经不见李世民了。
“阿耶呢?”幼崽左顾右盼,个头太矮,找人找得很费劲。
“去看赛马了。”白面团子似的郎君笑容可掬,弯腰问,“让我在这里等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逢年过节最难的问题来了,有个半生不熟、肯定见过、还是亲戚的人,就这样笑眯眯地问,“你要叫我什么?”
政崽仰着头,认真端详了几秒,才确定道:“舅舅。”
长孙无忌立时笑开,向孩子伸手:“我带你过去找你阿耶,好不好?”
好吧,新鲜座驾,这个没坐过。
幼崽瞅了又瞅,瞧长孙无忌还算顺眼,才给出背在背后的双手。
长孙无忌稳稳地抱住他,往赛马场那边走。
“阿耶是在看马,还是要自己赛呢?”
“本来看就好,但你也知道,你阿耶好马,看着看着可能就自己上场了。”长孙无忌熟稔地回答,与孩子咬耳朵,“尤其太子与齐王都在那里。”
李渊想了很久, 你猜怎么着,他居然一个也没想出来。
武就不用说了,李世民的战功摆在那儿, 所有人都看得见。
战线是不会骗人的。
要是比文, 李建成的文固然可以,但李世民偏偏也不差。
李渊想来想去,也觉头疼。
二郎太优秀了也不好,想压制一下都很麻烦。
唉。
政崽才不管老登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想离大胖马远一点。
可恶,不要舔我!
特勒骠像是知道自己是被政崽救的, 隔了这么久还是对他很热情。
骏马大而明亮的眼睛爆发出喜悦的光彩, 一直盯着政崽瞧, 脚下微微有点躁动, 又努力克制住了, 等孩子慢吞吞靠近。
“它不会又舔我吧?”政崽犹豫着, 试探试探地往前。
“它是喜欢你,才想亲近你的。”李世民忍着笑意, 把崽崽抱起来, 送给特勒骠。
大胖马和它的主人太有默契了,趁孩子不注意, 脑袋一个劲地蹭蹭政崽的腿, 舌头一伸, 就给小朋友洗了个手。
嘶溜嘶溜的, 跟品尝什么美味似的, 欢快极了。
李世民感慨地抚摸特勒骠的鬃毛, 平日里把马打理得油光水滑, 膘肥体壮, 看着就赏心悦目。
“很快,它又要同我一起作战了。”
“它再辛苦,也不可以吃我的手!”政崽抗议再抗议,“放我下来,我手上全是它的口水了。”
“就舔舔嘛,是在跟你亲热呢。”李世民给自家爱宠谋福利,看特勒骠高兴得轻踏地面,侧头用舒悦的目光追随政崽。
喂它一把苜蓿,它还会叼着干草,殷勤地送给政崽。
“我不吃草!”幼崽嫌弃地把手拿走,往李世民身上擦擦,用力擦。
都是阿耶不好,就要擦阿耶身上。
马儿聪明,知他不吃,就慢条斯理地咀嚼完毕,饮水时也老爱抬眼看他们,像是怕他们走掉。
“我们不走,你安心吃。”李世民与特勒骠无障碍沟通,“等会麻烦你,带我们玩。”
特勒骠马上加快饮食的速度,迫不及待地想和他们一起玩耍。
“不是说飒露紫最轻捷吗?”政崽故意大声说。
特勒骠警觉地竖起耳朵,水都不喝了,着急地轻轻嘶鸣,催促李世民赶紧上马。
再不抓紧,它就要失去这个大好机会了。
李世民爱马,但他的马也太多了!
走走走,快快快!
李世民大笑,用披风给孩子包住,踩着马镫飞身一跃,还有闲情逸致给崽崽戴一下帽子。
“怎么又要戴帽子?”
“疾驰有风。”
“阿耶怎么不戴?”
“我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他在天上水里到处跑的时候,都没有包得这么严实。
“嘘,吃一嘴风,会肚子痛的。”
特勒骠四蹄生风,卯足了劲要带小主人畅玩,好好表现,争取下次还有这种机会。
虽是晴天,但积雪还没化,主要的道路已经清扫出来,马场反而特意留着雪,用来跑马射箭。
按政崽的意愿,每隔百步左右,堆起了高高的雪堆。
“雪上有东西!”政崽老远就看见了。
“是箭。能捡起来吗?”李世民笑道。
“我试试。”其实政崽觉得可以,但众目睽睽,他没有一口咬定。
离雪堆还有二十步左右,特勒骠就准备加速起跳了。
李世民将怀里的幼崽举起来,单手搂住他的肚子,往右边倾斜侧歪。
政崽不慌不忙,宛如娃娃机里被抓的娃娃,顺着这力道低头伸手,不需要任何灵力与术法,依靠马匹的跃动和父子俩的配合,在指尖触碰到雪堆顶端的那一瞬间,就抓住了放在上面的那支箭。
幼崽一把握住箭杆,抬起来,兴奋地问:“抓到了。这箭要射出去吗?”
李世民丝滑地把孩子捞进怀里:“不。看到那个壶了吗?把箭扔进去。”
“哦,投壶。”
投壶有很多种玩法,文雅一点的在室内举行,规规矩矩地投掷,男女老少都能参加。
李家除了还不会走路的婴儿,没有人不会玩这个。无忧和郑观音都能准确地投中几次。
但李世民弓马太熟了,就这样随机组合瞎搞,一点也不怕会当众翻车。
随便浪,就是这么自信。
在场的所有人,哪怕是李元吉,都无法控制地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想看看那孩子到底能不能投中。
骏马继续疾驰,根本没有减速,像一道狂飙的飓风,快出了残影。
李世民在风中提醒道:“投!”
政崽抬起手,早就瞄准好那个壶了,他对风的感知与生俱来,几乎就在李世民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孩子手里的箭就脱手而出。
那壶是个大肚长颈的造型,仿佛长颈鹿,里面装了红小豆,好站住脚。
不知道多少人聚拢过来,翘首以待。
“嗖——”无矢的箭如流星一般,划出弯弯的弧度,“当啷”一声,漂漂亮亮地斜插进壶里,赢得了一片喝彩赞叹。
怎么能不赞叹?
“纵马投壶,如此之快,可不容易做到。”
“秦王府的公子,到底多大了?都能投壶了。”
“不愧是秦王的孩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妙哉,真神童也!”
“这要是长大了,又一个养由基啊。”
臣子们盛赞如潮,真心实意,毫无矫饰,自家亲戚更不用说了,个个面有得色,与有荣焉。
“二郎真是,那么小的孩子,就带他练投壶,要是伤了手可怎么办呢?”李渊嘴上这么说着,却满面春风,大笑不止。
“恭喜陛下!有此佳儿麟孙,大唐何愁伟业不成?”裴寂笑眯眯地恭贺。
“哈哈哈……”李渊让宫人倒酒,美滋滋地与众人同饮。
政崽玩出了乐趣,在特勒骠跳过一个又一个雪堆时,总忍不住张开手,附身去触摸那冰凉的雪。
“没有箭了吗?”他还意犹未尽。
“还想玩?”
“嗯。”
“没准备这么多,怕你太用力伤着手。”
“好吧。”略有点遗憾。
“实在不行,你可以扔雪球,都是一样的道理。”
“好!”
小朋友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跟着父亲跑马,迎面而来的风明明是冷的,刮在皮肤上并不舒服,雪也凉得手通红,但就是想玩。
把雪团成球球,拍拍打打,盯着视野里的大肚子小嘴巴铜壶,趁壶不注意,咻的一下,给它一球。
“厉害啊,政儿,百发百中。”李世民一直笑,把小孩扶正,贴贴他红扑扑的脸,“有没有开心一点?”
“有!”
“那可以让特勒骠蹭蹭了吗?”
“……”幼崽纠结了一会儿,“它今天已经蹭过了,所以不可以。”
“原来是奖励啊。特勒骠下次肯定会好好表现,争取再得到政儿的奖励的。”
大胖马知情知趣,该慢的时候慢,该停的时候停,最兴高采烈的时候也能听主人的话,令行禁止。
“二郎驯马,实在是有一手。”高士廉夸奖道,“我当初就是看中他弓马娴熟,才起了结亲的心思的。”
窦抗不由乐了:“你是看中他弓马吗?我都不稀得说你,你明明就是看二郎长得好。”
“谁不喜欢好看的呢?”高士廉也不反驳,指着抱孩子过来的李世民,朗声道,“没有芝兰玉树的父母,怎么生得出这般明珠耀世的孩子?”
这夸的,还顺带把李渊窦夫人及无忧都赞了一遍。
除了李元吉,在场无人受到伤害。
“大哥,二哥可把你风头抢光了。”李元吉幽幽冒出一句,“你就这么看着吗?”
李建成还在忍,也只能忍:“下个月二郎就离开长安了,我跟他别什么苗头?”
“把二哥放出去,战功再立几次,还有人知道我们大唐的太子是谁吗?”李元吉撺掇道,“大哥你甘心永远被他压一头?”
“不要说了,新岁节庆,怎可议论这些?”李建成勉强稳住心态,没有接这个话茬。
乐工奏起《貍首》时,室内的投壶也开始了。
武德年间,武德充沛,第一场热热身,第二场就变成了不仅要投中,还要能接住投进去再反弹回来的箭。
“诶?箭怎么跑回来了?”政崽觉得稀奇,“我扔的时候,它没有跑回来。”
公主与无忧过来看热闹,闻言解释道:“这里面是空的,专门用来反弹箭,这技巧叫’骁‘,最厉害的高手能来回接上百次。”
“哇。”政崽看得津津有味,“壶离得好近。”
人人都能参与的游戏,难度当然不能太高,人与壶之间,其实也就成人三四步的距离。
“这个容易,我也会。”公主跃跃欲试,“等我给你投几次看看。”
柴绍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只要公主成功了,他就大声喝彩,气氛组当得非常称职。
难度上来了,箭反弹回来接不住的就多了,一旦输了就要饮酒。
乐声欢快,大家玩得也就热烈,尤其公主连接了五十几次投中又弹回来的箭,围观群众无不惊叹。
无忧也爱看这样的热闹,而且李世民和政崽都在她身边,孩子还帮她把滑溜出来一点的金钗往发髻里面推推。
太可爱了。
真的很难不想亲亲可爱的崽崽。
“阿娘不玩这个吗?”
“这个我不大会,弹回来时总接不住。”无忧不大好意思在有这么多高手的场合露怯。
大唐宴会, i人火场,社恐地狱。
如果不会骑马,那参加不了室外的活动;同样的, 如果不会跳舞投壶, 室内的活动,多半也参加不了。
嬴政虽然不算社恐,性格也算开朗,但跟李世民一比,还是显得太内敛了。
不,这绝不是他的问题!
宴会这种东西不就是吃吃喝喝, 听听乐曲吗?为什么还要自己下场跳舞?
跳什么舞?有什么好跳的, 看别人跳不行吗?
幼崽一脸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嫌不够, 又退一步。
“阿耶, 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到。”他甚至开始自欺欺人。
“跳舞啊, 走啦走啦,大家都在。”李世民看孩子这无措的小模样, 顿觉好笑。“你不想跳?”
“不想!”坚决无比。
“那就只跳一曲。”
“什么?”
“等会外面要燃爆竹, 想不想去看?”
“想。”
“那只要跳完这一曲,我们就去, 好不好?”
“不好!”政崽斩钉截铁。
“有很好吃的胶牙饧(糖)哦。”李世民在昂扬的鼓点里, 耐心地哄往后缩的小宝宝, “跳完才可以吃哦。”
小朋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我不吃了。”
“你看, 大过节的……”
“不。”再万能的话术, 在政崽这里, 也不管用。
李世民也不着急, 孩子还小呢, 满地打滚哭都得夸他哭得声大,有劲,人家承宗也没跳,——路都不会走,跳什么?
李世民是觉得新鲜,很少见崽崽如此抗拒一件事。
以后这种宴会年年都有,还不止一次,小孩总要参加的,不如趁这个机会和孩子好好聊聊,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让他不要那么抗拒。
李世民便蹲下来,去拉孩子的手,笑问:“政儿不喜欢跳舞?”
“不喜欢!”
“为什么呢?是不喜欢这个曲子吗?”
“没有,曲子很好。”
唐承隋制,这是当然的,大唐才立多久,满朝文武,包括李渊在内,九成都是从前隋的臣子,宫廷雅乐也就跟着继承下来了。
既有很完整的宫乐古音,又因为李家和隋的特殊性,而有一部分西域传过来的风格。
雄浑强健,开阔进取,琵琶与钟鼓同乐,节奏欢快响亮,非常适合这样的节庆。
政崽本来听得很高兴。
“那,是不想自己跳?”李世民把重音落在“自己”上面。
“嗯嗯。”政崽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是政儿,连皇帝都会与臣同舞的。”李世民凑近,揽住不情不愿的崽崽,像在诱捕小猫咪。
“!”政崽大惊失色,不明白这是什么鬼道理。
为什么当皇帝了还要跳舞?谁规定的?谁?谁这么讨厌?
等他以后上位了,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条给废了!必须废!
都当皇帝了还要跳舞,那他这皇帝不是白当了吗?
政崽愤愤不平,百思不得其解。
幼崽完全没有想到,李渊下场跳舞,单纯只是因为他喜欢跳而已。
好可爱。李世民啾一口孩子的脸,哄道:“曲子都过半了,我们就随一下众,跟着动动手脚,不麻烦的,跳成什么样都没人管,主要是一起乐乐。”
政崽犹犹豫豫地看向殿中央。
曲乐合奏的旋律逐渐推向高潮,这是大隋宫廷九部乐中的西凉乐,欢腾奔放,节奏太明快,听得人心脏都跟着怦怦直跳,忍不住就想动一动。
抖抖腿,跺跺脚,舒展一下身体,放松放松,出出汗。
这可能就是乐舞的魅力吧。
“孟子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李世民捏捏孩子的小手,给他喂了颗甜甜脆脆的胶牙饧,诱哄道,“来嘛来嘛,就当是陪我了。我抱着你跳,好不好?”
李世民太擅长诱惑人心了。
政崽稍稍被蛊惑,微微心动了一点点,还没考虑好呢,就被李世民抱起来,快步入了场。
“嗯??”他没有答应啊!
可恶!可恶的阿耶!可恶的李渊!
鼓点咚咚咚咚,引导众人踏歌,政崽左顾右盼,发现旋律是一段段重复的,动作就那么几个,其实并不难。
不过就是抬脚落下,抬脚再落下,左边几下,右边几下,拍拍手,转一圈,转两圈……
也很简单嘛。
也是,随机参与的群舞,太难大家怎么参加,又不是专业舞者。
李世民在这种场合里永远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根本不用动一点脑子,就玩得不亦乐乎,所以他有大把时间和闲心去观察自家的崽崽。
一看小孩松懈下来,不那么紧张了,就带着孩子转了两圈。
“来拍个手。”李世民手动帮忙,把孩子的手从背后掏出来,合起来,啪啪击掌。
“就这样?”政崽晕晕乎乎地照做。
周围的人群都在转啊转,衣袂翻飞,环佩叮当,转得他都有点眼花了。
原来五彩斑斓的衣裳也不是那么过分,在这个时候还是很漂亮的,每个人都像开花的树,紫朱青金,各有各的耀眼。
可惜阿娘和姑母在西殿,不在这里,她们要是跳起舞来肯定特别好看。
啊,不对,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跳?
突然,就很突然,李世民永远能干非常突然、让风都反应不过来的事。
敷衍拍手手摸鱼的幼崽被放到了地上,两只手落入父亲掌中,然后他飞起来了!
旋转飞椅见过吗?
没见过的话,你们现在见到了。
政崽就是那个绕着中心旋转飞翔的飞椅。
刹那之间,嬴政甚至有点困惑,李世民是怎么长到这么大还没被打过的?
真的没有人想打他吗?
有没有人管管啊?李渊你死了吗?就知道哈哈哈。
阿娘……算了,离得太远叫了也听不见。
震惊过度的幼崽保持着宕机且呆滞的表情,看上去处变不惊,实则已经麻了。
就这么脚不沾地地转了两圈之后,政崽踉踉跄跄地落到地面,从来没有觉得大地是如此和蔼可亲,恐怖的失控感搞得他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
李世民笑嘻嘻:“好玩吗?”
“不!”如果不是被紧紧握住手腕,幼崽现在摇摇晃晃,跟喝醉了似的,随时都会撞谁腿上。
“是不是转得太慢了?”
“不!!”幼崽几乎要尖叫了。
李世民很遗憾。
——到底在遗憾些什么啊?幼崽大为恼火,决定不理他至少一刻钟。
“踏歌哦,政儿。”一跟孩子说话,就显得黏黏糊糊的秦王,拉着孩子的小手,应和着节奏踏步。
鉴于这离谱的身高差,李世民必须垂下手,政崽再抬起手,两人的手才能在中间交握,不然够都不好够。
政崽呆呆地瞅瞅父亲若无其事的脸,还有点晕乎,就被拉着手,仿佛被提线的小玩偶,一会伸伸手,一会踏踏步,莫名奇妙地转圈圈。
这些灯为什么在转?不知道。
他自己为什么也在转?也不知道。
一首曲乐结束了,幼崽都还处于懵逼状态,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幼崽跌跌撞撞,啪叽撞他腿上,宛如一块糯米年糕。
李世民笑了很久,把崽崽抱回去,走一步亲两口,腻腻歪歪得让某些人都恶心得慌。
有必要这么显摆吗?好像就他有孩子似的。
“政儿很有蹈舞的天赋呢。”李世民坐下来夸夸。
哼,夸他也没用,谁要这种天赋?
政崽好不容易缓了点神,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高士廉专程过来,一脸严肃。政崽还以为终于有长辈要训李世民了,结果却听高士廉说:“蹈舞时不可吃东西,尤其是胶牙饧这样的点心,呛到孩子就麻烦了。你带政儿,要仔细些。 ”
就这样?
“还是舅舅稳妥,方才是我疏忽了。”李世民连忙举杯,连连应是。
高士廉顺手摸一把孩子的小手,满意地饮酒走了。
长孙无忌也围过来,在幼崽期待的眼神里,悠然道:“就冲着这一舞,今日的守岁宴就没白来。”
政崽怒目而视。
“政儿不必害羞,真的跳得非常好,大家都这么觉得。”长孙无忌安慰道。
虽然一点也没安慰到。
政崽深以为这是此世最大的黑历史,谁夸都不管用。
李世民只好忍住笑,用美食转移崽崽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我要不能呼吸了。”
“五辛盘。”素女连忙把这盘气味浓烈的东西拿远了些,“葱蒜韭芸薹(油菜)和胡荽,用来辟恶除瘟的。”
“啊?”
“还是有些效果的。天寒地冻,吃些辛物,人也会暖和些,与饮酒吃茶是一个道理。”李世民解释。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小孩自有小孩菜。
热乎乎的桃汤倒是可以喝,政崽小小地抿了一口,发觉桃子味浓郁,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辛辣苦味,才慢慢啜饮起来。
关中面食多,各种馅料的蒸饼胡饼一桌摆不下,烤肉五花八门,凡长安附近有的野兽,似乎都可以上桌。
幼崽吃了个半饱,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几口暖锅里的菌子和菜蔬解解腻。
“什么时候回家呢?”像无数赴宴的小孩子一样,政崽吃饱喝足,就开始想走了。
“还没有放爆竹呢。”李世民低声道。
“不能回家放么?”
“要在宫里守岁的,有很多礼物哦。”
“我又不缺礼物。”
“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到子时了。”
“还有多久呢?”幼崽像软乎乎的小鸟团子,挨近李世民,挤啊挤,挤到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空间了。
武德二年正月, 秦王离开长安,出镇一百八十里外的长春宫。
离开前,秦王府发生过琐碎的对话。
“政儿是留在长安陪阿娘, 还是跟阿耶去看黄河呢?”
“长春宫在黄河上面么?”
“在黄河渡口旁边, 紧邻永丰仓,扼着漕运与粮草,还守望着潼关,所以很重要。”
“哦。”政崽认认真真地思量再三,既放不下母亲,又放不下父亲, 苦恼道, “要是我有两个就好了。一个保护阿娘, 一个保护阿耶。”
父母都笑了, 摩挲着孩子忧愁的小脸。
“长安很安全, 阿娘会打理好一切的, 政儿不必担心。”长孙无忧很淡然。
“那我……我跟阿耶走?”政崽磕磕绊绊地说着,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其实李世民与长孙无忧早就商量好了, 只是在逗孩子玩罢了。
“阿娘守在长安, 政儿同阿耶去吧,你们互相照顾, 彼此爱护, 阿娘才放心。”长孙无忧柔柔软软地哄着孩子。
孩子很神奇很懂事, 但还太小了, 也会有被噩梦惊醒萎靡不振的时候, 对很多东西都还懵懂, 尚且需要时间来慢慢成长。
李世民则因为当初哪吒在女娲庙说过的话, 而下定决心要把孩子带在身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临出发前, 政崽还私下见了王翦他们。
“长安交给王翦,骊山还交给蒙毅。至于白起将军……”政崽犹豫了片刻,“将军愿意为我走一趟江州吗?”
“把江州打下来?”白起自然而然地问。
“鬼王可以参与人间的征战吗?”政崽好奇。
“按规矩来说,不可以。”
“那怎么打?”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按规矩来了吗?”白起挑眉凝目,势若千钧。
“唔……”
别说,还真别说,好有道理啊。
政崽心动了好几下,努力抵抗这种诱惑,尾巴却摇得很欢,一直吸引着白起他们的注意。
好想摸一把大尾巴。
“还是算了吧,哪吒说孙悟空现在好惨的,被压了五百年。”政崽竖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强调时间很久。
白起盯着那开花的爪爪看了一阵子,看似在沉思,其实很想揉揉捏捏。
“那陛下是想让白起做什么?”
“我让扶苏去帮我打探消息了,但江州在别人手里,所以想请将军去看一眼。”
白起恍然,用一种微妙的咬字念着:“扶苏公子,某听说过。”
他当然知道扶苏。
鬼生漫长,乐子不多,那帮闲出屁的小鬼最大的乐趣就是凑一起八卦。连白起这个凶神恶煞的顶头上司,他们背地里都要蛐蛐几句,何况扶苏呢?
鬼界的消息,总是像鬼一样漫天飘。
“可以吗?”政崽抬眼看他。
“可以。”白起答应得很爽快,见政崽没有多余的交代,就干脆地原地消失,化为黑色烟雾,随风而去。
“这下陛下可以放心了。”蒙毅笑道,“有白起将军在,扶苏公子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嗯。白起很厉害的样子。”政崽赞叹。
王翦给孩子塞了一把建木制成的香,温和道:“陛下需要我的时候,点起香,默念我的名字就好。”
“我有更简单的法子。”政崽热衷于给属于他的一切,打上灵契的标记。
左边盖一下,右边盖一下,跟盖章一样,就与王翦蒙毅加上了联系方式,随时可以找他们了。
“陛下进步神速。”王翦甚是欣慰。
“有任何事,陛下都可以唤我。”蒙毅叮嘱,“无论是钓不到鱼,被坏人骗了,生病了心里不舒服,想要的书找不到了,吃的东西不合胃口……再小的事都可以。”
“乱讲!我才不会钓不到鱼。”政崽鼓起脸颊,重重地跺脚,“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避谶避谶,懂不懂啊?
“好,我不说了。”蒙毅从善如流。
他们便暂时分别,各忙各的。
秦王出行时最茫然的一个人,竟然是李渊。
“你是说,你要带上你家小子?”李渊大吃一惊,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对。”李世民不假思索。
“带他干嘛?你是去坐镇,不是去带孩子的。”
“倘若我说,带上政儿,能保证我此行顺利,所向披靡,父亲信不信?”
李渊简直要气笑了,正要斥责李世民荒谬,他虽然散播谶语,但也正因此很清楚,仗是要一场一场打的,光指望这个肯定不行。
可他转念一想,又迟疑了。
就算没有窦夫人的托梦,没有窦家笑言的传奇故事,二郎家那孩子,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凡来。
也许……说不准呢。
李世民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从来不会在大事上含糊,既然敢在出征前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那就说明是有缘由的。
“你,此话当真?”
“当真。”
“不怕别人笑话?”
“我打过的仗虽然不够多,但每次战前笑话我的人,最后都不吱声了。父亲以为然否?”李世民自信笃定,言之凿凿。
李渊点点头,这倒是。
话语权这东西,永远是掌握在胜者手里的,死了的人开不了口,墙头草也只会附和胜者。
按李世民的一贯风格,指不定以后就成为了什么佳话,——带幼子驻军赢得胜利之类的。
听上去好怪。
李渊思前想后,考虑到李世民的能力和孩子的奇特,也就勉勉强强答应了,但还是叮嘱道:“莫要太张扬,说出去总归不像话,跟胡闹似的。”
再胡闹还能比李元吉胡闹?
李世民懒得辩驳,顺口答应下来,接了鱼符制敕加节钺,恭恭敬敬地垂首,而后转身离去,大步流星。
大半日后,秦王带着这八千余锐士,在渭南(县)停马扎营。
“不入城吗?”政崽从毛茸茸的包裹里钻出脑袋,他看了半路的风景,又睡了半路,临近黄昏,反而精神了。
“不了,与县官交涉一下,明日继续赶路。”
“很急吗?”
“不急。”李世民安抚道,“若是急,就不会一日才行六十里了。”
若是不考虑换马不换人的军情加急驿站传递这种特殊情况的话,骑兵的极限是一天两百里,但那得把马和人的耐力拉到最高,也不能带很多粮草辎重,必须轻装上阵。
李世民的时间很宽裕,不是赶着去救援,也不是急着参战,所以能按普通速度,带着辎重行军。
这支劲旅的核心成员,是秦王府的亲卫,令行禁止自不必说,干活非常麻利,一声令下就开始忙忙碌碌地放哨扎营,饮马埋锅。
四方斥候放出去二三十里,小心地带来各种情报,哪怕就在长安附近,也没有松懈。
政崽对着夕阳,横着张开小手,试图去测时间。
“是酉时了吗?”孩子测了好几遍,才不确定地问。
“对,政儿好聪明。”一教就会的崽崽,值得夸奖。
“酉时几刻呢?”幼崽想对答案。
“你量出来的是几刻?”李世民笑着看他。
“两刻?”孩子因为自己手短,还调整了一下,努力靠近正确答案。
李世民抬了抬手,摇头:“四刻吧。”
“诶?可是金乌还没有变色,离地面还有一截呢。”政崽困惑地再度伸手,比比划划。
“但是,现在是正月了。”李世民笑道,“冬至之后,天就变长了,日落也会越来越晚。”
“哦。”幼崽恍然大悟,记下了这个新知识。
小小的一团崽崽,就在李世民旁边待着,比猫都乖巧,不会前前后后绕来绕去,还会帮一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整理整理一叠叠文书。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随军,时不时目光跟随,对孩子的特异逐渐习以为常。
团战要带奶妈,同理可证,打仗一定要带谋士。
有他俩在,附近州县的联络与后勤保障工作,都会进行得很顺利。
“我看到好多烟,是在做晡食吗?”幼崽踮着脚尖张望。
房玄龄友好地解答:“公子说得对。行军时常常一日两食,若辎重带得够多,又临水近城,就可以比较轻松地造饭,运气好的话,还能吃上新鲜的热食。”
“运气不好呢?”
“那就不可一概而论了。”房玄龄怕吓着孩子,只含蓄地隐去更可怕的情状,轻描淡写道,“雪水干饼等物,嚼不动,咽不下,不吃发慌,吃了发凉,容易生病。”
“哦。”政崽出神地想了想,“我听到水声了,这附近是渭河吗?”
“是。”
“渭河的水可以喝么?”
“自然可以。”房玄龄含笑点头。
政崽这才舒了口气,小小年纪,整天也不知道在操心什么,李世民干什么他都要去瞧上一眼。
“这是什么?”眼睛还尖。
“鱼符。”李世民连袋子直接放孩子手上,让他尽情观察。反正这孩子非常仔细,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弄坏过东西。
家里的花瓶和瓷杯要是放桌子边缘,幼崽只要看见了,还会往里面推推,再推推,以防它们掉下来。
就是这么严谨。
踮脚踮得快原地起飞的幼崽,得到了没见过的小玩具,马上放下脚,坐下来好好打量。
他一坐,人显得更矮更小了,在桌案旁边,一不小心就会忽略掉。
长孙无忌递交渭南县文书的时候,忍不住绕了两步,低头问专心的崽崽:“政儿看出什么来了?”
“金鱼。”幼崽掏出来,双手抱着鱼符,眼睛很亮。
“这可不能吃。”长孙无忌连忙提醒,“吞金会把肠……把肚子坠破的。”
这是秦琼第六次寻找新老板了。
乱世之中的武将, 像他这种跟猴子似的在各棵大树之间跳来跳去的并不少,不管是自愿换老板,还是因为兵败被俘, 都太过常见了。
能从一而终的反而是极少数。那至少证明运气非常好, 跟随的主君从来没输过,自己也没有失手被擒。
秦琼年轻时跟过隋将来护儿,张须陀,大业十二年,张须陀战死,他就带着残部归附了裴仁基。
而后裴仁基降了瓦岗, 秦琼随之同往。
在瓦岗寨的这段时间, 秦琼认识了程咬金, 意气相投, 与之交好, 两人得李密重用, 共领内军,以为从此能跟着瓦岗寨欣欣向荣了。
没想到李密惨败在王世充手里, 瓦岗寨侥幸得存的兄弟随之七零八落, 散得到处都是,秦琼与程咬金被迫降了王世充。
王世充这个人, 拥有曹操和项羽的所有缺点, 但没有他们的优点。
脏活累活手下干, 荣誉王世充一人独享, 立了战功他就猜忌你, 不立战功, 他就杀你全家。
猜疑心非常重, 特别喜欢杀人, 占了洛阳之后,不肯依附他的那些官员被杀了一批又一批,灭族的也有好几个。
杀完就把自己的亲戚塞满朝堂,主打一个任人唯亲,胡作非为,到处搜刮,横征暴敛,简直就是董卓在世。
洛阳本来是最繁华的都市,现在被王世充这么一搞,粮价飞涨到万钱,百姓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1]
秦琼很煎熬,他完全受不了王世充这种上司。但他性子很沉稳,所以一开始动念时,还是稍稍犹豫过的。
虽然还没有犹豫一天,半夜里程咬金就来找他。
“咱走吧,王世充这贼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他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儿,咱不能跟他混。”
秦琼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犹豫并不是犹豫离不离开王世充,而是离开之后该去哪?
这么一沉默,程咬金就急了:“哎呀,你个闷葫芦!你倒是给句话呀,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找你,咱俩要不赶紧跑,被王世充监视的人知道了都得死。”
“容我再想想。”
秦琼还在琢磨,这回跳槽到底该跳谁呢?
“想什么?就王世充那个孬种,损贼,歪歪腚一个……”程咬金骂了一通,气不过,“天天说自己有天命,睡个觉都说梦到了周公,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整天神神叨叨的,跟他混早晚也是死!你走不走?我是看在你是兄弟的份上才找你一起的,你不走我走了!”
程咬金转身就要走。
当然这不过是赌气的话,他就是想激秦琼一把。
他俩关系好,跑路也要一起跑。
秦琼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无奈道:“我没说不走,我也早就想走了,只是我们现在该去哪?”
“先出去再说。马蹄底下就是路,还能饿死不成?”程咬金疯狂拉他,硬把秦琼拽走了。
带上了一点细软,他们招呼二十来个关系最好的瓦岗兄弟,连夜跑路。
“魏公投了李唐,要不咱去投奔他吧?”
“也行。”
李密曾经称帝,国号为魏,瓦岗寨的这伙人就用魏公称呼他。
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风风火火地往李唐的地盘上跑,跑到一半却听说李密死了,还是降而复叛,被李渊派将军剿灭的。
“啊?”一帮人傻了眼,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那咋办?”
他们不了解内情,光顾着自己逃命了,消息传得又慢,等知道李密死了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关中了。
程咬金一肚子气,着急上火,狠狠地踢飞了路边的石头,团团转。
“咱们都跑了十几天了,好不容易要到长安了,难道现在回去吗?”话刚说完,他就自己否定了,“回肯定不能回,回就是死。”
大家都知道不能回,开弓没有回头箭,但这箭飞了一半,靶子没了可咋办?
“叔宝!叔宝你有主意没?”程咬金盯着秦琼看。
“魏公是称过帝的,他与我们不一样。”秦琼沉吟许久,缓缓分析。
其他兄弟们也围拢过来,听他说话。
“我们都只是刀,而魏公是执刀的人。”
“我用的可不是刀,我用的是马槊。”程咬金纠正。
秦琼情绪稳定地补充:“都一样。李渊容不下魏公,这是自然的。”
众人若有所思。
“唐破秦之后,薛仁杲被俘,他入了长安很快就被处死,但他麾下的将领,除了部分为首恶的斩了,大多都活了下来,其中不乏受到重用的。”
秦琼思考一路了,说出来便有理有据。他还举了几个打听到的例子。
“武的像翟长孙、牟君才,文的像褚亮……都归入了秦王麾下,甚至还率领原先的旧部,据说很受礼遇。”
程咬金点点头,继而觉得不对,猛然抬头:“你怎么叫李渊是李渊,叫李世民就称呼秦王,这也偏心眼儿偏得太明显了吧?李渊还是李世民他爷呢!”
秦琼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否认的意思。
程咬金就明白了:“你打算继续投李唐?”
“我想,虽有些对不起魏公知遇之恩,但如今之天下,好比汉末乱世,群雄并起,不亲眼看一看,又怎么知道谁才是明主呢?”
众人都信服地点头,认同这个观点。
牛进达一拍大腿,连声道:“就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们到处跑图啥呢?”
程咬金略有点纠结:“但魏公刚死……”
他和秦琼不大一样,秦琼是正规军出身,换了好几任领导了,程咬金年轻时就爱聚众,维护乡里,颇有些豪杰侠气,后投了李密,对瓦岗的情义比较深。
秦琼并不与他争辩,而是冷静地问:“或者你们就近等我,我去看看就回。”
“什么?”程咬金不干了,“你投唐不带我?还是不是兄弟了?”
“不是不带你,我就看一眼,要是不合适,我再伺机跑路,与你们会合,也省得你东奔西跑……”
“这是什么话?”程咬金大喊,“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李唐又不是火塘,我凭啥不能去?”
正唾沫横飞的当口,秦琼忽然警觉,转头喝道:“什么人?”
有什么影子飞快地骑马逃走了。
程咬金马上放下争执,抄起家伙就要追:“什么玩意儿敢听俺的墙角?我去穿了他!”
“等等!”秦琼的语速难得这么快,“这里离长安不远,附近州县全是李唐的官兵,马速快动静小反应敏捷,不是精锐就是斥候,你惹他们干什么?那不是平白与官兵交恶了吗?
“如今唐军已和王世充交上手了,我们已然得罪了王世充,若再得罪唐军,那还有什么奔头?”
程咬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要不他怎么爱和秦琼混呢,秦琼总是能说到他心坎里。
“那咋办?”程咬金挠头。
“缀着这骑兵走,不要追得太急,找机会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恶意,是来投奔的。”秦琼准备上马。
“但这不还没到长安吗?”
“有唐军引路,总比我们自己乱闯强。”
“还得是叔宝,说话我爱听。”程咬金招呼其他人,热情洋溢地追着斥候跑。
追到看见人影了就开始大喊,毛遂自荐,连着喊了十几句,斥候才犹犹豫豫地停下来,听他们说清楚来历。
“瓦岗寨的?听说过。”斥候打量着这伙人的外表马匹着装,再辨别济州口音,信了七八分。
“听说过就行。那方便引荐吗?”程咬金大大咧咧。
“我们秦王殿下就在附近,我与殿下汇报一声,你们往长安去时,不要惊扰殿下行军即可。虽说殿下宽仁,不会介意,但……”
“你等会。你们秦王殿下?”程咬金瞪大眼睛,“你是秦王麾下?”
“是。”斥候还是警惕,没有离他们太近,毕竟他们出来探查的一般就两人一组,对面有二十来个,都带着武器,还是有危险的。
“嘿,真够巧的。”程咬金乐了,拿胳膊捅咕捅咕秦琼,“听见没?你的秦王。”
秦琼拱手道:“某是秦琼,字叔宝;这是程咬金,字义贞;那个是……”
他把有名气的介绍了一遍,客客气气地问,“能否行个方便,就说我等欲投秦王,请秦王殿下给个回复。”
两只斥候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达成一致,其中一只像猫头鹰似的先飞回巢,通报这件事,另一只陪同这伙人,跟在后面,留出些安全距离来。
“那便请诸位稍待,我领你们去见殿下。”
“直接见吗?”程咬金吃了一惊。
剩下的那只斥候微微一愣:“你们是觉得天色晚了吗?那也可以明天。”
“不晚。”秦琼斩钉截铁,“我们跟你走。”
日薄西山时,逃难似的一行人,到了唐军的驻点。
层层岗哨,步步守卫,甲胄凛然,井然有序,军纪严明。
秦琼越看越惊喜,几乎下定了决心。
程咬金东张西望,感叹道:“真舍得花钱,站岗的都有这么好的皮甲。比王世充那个死抠好多了。”
他们刚走近主帐,里面就大步走出一年轻男子。
其人不过弱冠之龄,然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气度华贵,举世罕见,却竟给人一种灿烂而温和的亲近之感。
秦琼与程咬金等人俱是一愣,不仅因为来者器宇不凡,更因为这人怀里还抱了个孩子。
啊?
“久闻几位义士勇武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世民之幸。”秦王言笑晏晏,眼睛一扫,就先拉住秦琼的手,“阁下就是秦叔宝吧?瓦岗每战皆先登,勇冠三军者,非叔宝莫属了。”
“这是吾子, 单名为政。”李世民很自然地介绍自家孩子,笑道,“政儿, 来与诸位豪杰认识一下, 日后兴许要常来常往了。”
政崽礼貌微笑,拱拱小手,好奇地打量他们。
秦琼虽然灰头土脸,但气质沉稳,程咬金往这一站就像座敦实的山,一看就都是不错的武将。
政崽看武将的目光太刁钻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周围都有好多好多武将。
真不错, 走在半路上都有几头武将主动找上门。
秦琼赶忙回礼, 其他人还带着意外的表情, 糊里糊涂地跟着抱拳。
“天色已晚,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 我军中虽简陋些, 倒也准备了吃食,不知诸位可否赏光?”李世民盛情邀请。
一行人自然喜不自胜, 连连答应。
不管能不能成, 这都是个好兆头。双方非常愿意进一步接触, 也就保持初见的礼貌, 留下来吃晚饭。
主帐空间有限, 就分帐用食, 只留了四个人下来。除了秦琼程咬金, 还有牛进达和吴黑闼。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这种自己人作陪。
垫子铺开, 桌案摆上,粟米粥胡饼肉脯三件套,虽然胡饼是烤出来保存的,咬起来略干硬,但对忙着跑路的几人来说,能这样舒适地坐下来,吃上有温度的粥,就已经足以喜悦了。
只是……
秦琼纳罕地偷偷看去,秦王自己不急着用饭,先试了试粟米粥的温度,先手心再手背,贴在碗壁上,反复试完,确定不烫了,才叮嘱孩子:“慢些吃,粥下面比上面热。”
“哦。”那孩子乖巧作答,坐得稳稳的,圈住勺子,吃得慢吞吞,文雅秀气。
这孩子长得,若是出现在荒郊野岭,多半会让人怀疑是什么神仙童子溜下凡来玩。
秦琼尚且稳得住,就算有再多疑问,也没有随便问出口。
程咬金就不同了,直率道:“程咬金是个粗人,秦王如此礼遇,本该诚惶诚恐,感激不尽。但俺刚从洛阳过来,欲投明主,为之效力。那新来的有疑问,是不是可以直说呢?”
李世民笑道:“义贞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是在行军吧?如果是打猎游玩,不会带这么多人的。”
“是在行军。”李世民也不瞒他们。
从长安到长春宫,这一路上全都是自己人,没有任何危险,也就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程咬金便纳闷地抬手,指了一下那安静用饭的孩子。他手刚抬起来,就被秦琼强行按下去了。
“这行军在外,带一个小孩子是何道理?”
政崽见问到自己了,就放下勺子,咽下了口中的粥。
跟他平日的食物比,这粥实在粗糙,奈何素女不好跟在军队里,只能在长春宫等他们。
李世民微笑着看向自家的崽,怂恿孩子表现一下。
行吧,那就满足一下阿耶的恶趣味好了。
“将军此言,恕我不太明白。”小朋友条理清晰地开口,“我在此处,有何不妥?”
这话听得几位客人都是一愣,他们是外来的,本就不够了解秦王家事,看见一个陌生小孩,都得根据他的长相才能猜测出这是秦王的孩子,就更不知道这孩子的年纪了。
这时候,连秦琼都在狐疑:没听说秦王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呀?言语如此流利,是三四岁吗?可这个体型看上去又小小的一团,难不成是一两岁,只是早慧了些?
疑问是程咬金提出来的,他见秦王这边没人跳出来斥责他冒犯无礼,也就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种事。”
“为何没有?”政崽淡定追问。
这倒把程咬金问住了。他直愣愣道:“别说打仗了,打架都没有带小孩的。一不小心摔倒滚马蹄底下,那就成肉……呃……泥……”
秦琼疯狂在背后敲程咬金的背,终于把这话音给止住了。
程咬金讪讪一笑,声音越来越小,倒是没有坏心,坦白道,“但凡公子大些,有个十来岁,哪怕八九岁,我也不多这个嘴,撩人嫌了。”
政崽也看出这个大个子没有恶意,平心而论,他若是普通的孩子,李世民确实是不该、也不能带他的。
但他不普通,所以也就毫不心虚。
“将军既有此疑问,不妨留下来看看,就知道为何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唐军上下却无人反对了。”
政崽巧妙地把问题搁置下来。与其初次见面,就长篇大论地炫耀自己的非凡,不如让对方慢慢发现好了。
这几人直接奔着李世民来的,成功的可能非常大,以后熟了,自然就跟李靖似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咬金迷惑不已,想不出个名堂来,又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就这么懵逼地小声骚扰秦琼。
“对啊,你说唐军这边,咋没人反对呢?”
秦琼哪知道,只能以手遮掩,耳语推测:“秦王虽年轻,却也名声在外,去岁刚大胜薛仁杲,这军纪严明的道理,难道他能不懂?”
程咬金琢磨了一下,呼噜了一大碗粥,抹抹嘴,琢磨明白了。
“你是真喜欢秦王,我看出来了。”
秦琼习惯性地无奈,也照例没有反驳。
他确实向往秦王,不然也不会坚定不移地往这来了。
李世民的社交能力点满,非常擅长察言观色。
几乎一照面,他就知道秦琼在这瓦岗寨小组里分量很重,且对自己有好感,所以等众人风卷残云似的吃了个半饱,他就让属下继续添饭,起了个对面所有人都能参与的话题。
“诸位是从洛阳来的吧?不知洛阳那边情形如何了?”
他问起洛阳,众人都正色起来,政崽也放下那份吃了半天都没吃完的粥,竖起耳朵听着。
“殿下问我们算问对人了。洛阳现在别提多乱了!”程咬金直言不讳,“从上到下,人人自危,除了王世充自家亲戚,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话秦王府这边爱听,长孙无忌顺口接道:“听说王世充囚禁了越王,可有这回事?”
政崽马上偷偷去拉李世民袖子,时局太乱,有太多人他还不认识,每次都得现问。
“越王哪个?”幼崽小小声。
“越王杨侗,是杨广的孙子,原是洛阳群臣拥立的。 ”李世民低声解答。
政崽瞬间就反应过来:“可阿耶和舅舅叫他越王,说明他没有得到长安认可?”
幼崽以长安,指代了李唐这边自家人的势力。
“对。你祖父拥立的是杨侗的弟弟杨侑。”李世民声音愈低,对崽崽的敏锐很赞赏。
“洛阳为何有群臣?长安不才是国都吗?”政崽问题一箩筐。
“杨广喜欢洛阳,常年待在那里。”
“好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洛阳不在我们手里。”
“以后会在的。”李世民简洁地安慰完孩子,听无忌与来客对话。
“有这么回事。”
“确有其事。”
几人不约而同地回答,各自补充。
“嗐,姓杨的小皇帝不过傀儡而已。这上位还没一年呢,就被王世充囚禁了,里外不通,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李世民与无忌玄龄面色不变,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程咬金在指桑骂槐,扫射范围有点广。
唯有政崽天真,与低头侧耳的父亲咬耳朵:“ 杨侑死了没 ?”
“还没。”
政崽仰着头,腰直得有点累,交流费劲,有点想站起来了,但觉不妥,就没站起来。
“怎么还没死?”崽崽肆无忌惮,但极小声。
李世民严肃脸,悄咪咪告知:“快了,就今年了。”
不管是洛阳拥立的杨侗,还是李渊拥立的杨侑,都只起了个体面的过渡作用。
杨广刚死,总要稍微意思意思,让姓杨的上位,再禅位,先封个国公,再不幸地生病去世。
你问什么病?那就要看李渊喜欢什么病了。
秦琼又去敲程咬金,要不是怕动静太大很尴尬,他都想用力砸了。
程咬金纳闷地压声音:“咋了?不能说?”
大嘴巴大嗓门的程咬金被这么一制裁,牛进达适时道:“王世充在洛阳不得人心,粮价高至八万钱一斛,每日都有军民外逃。王贼大怒,下令全城戒严,凡出城的将领,必将家人留于城中为质,甚至还下令连坐。”[1]
李世民:“八万钱?”
政崽:“连坐?”好耳熟。
长孙无忌心道:这么快就改口叫王贼了?看来这个已经拿下。
房玄龄思量:洛阳这么缺粮?军心民心都散,那就是说以后可以断其粮道,围而不攻。
李世民瞅孩子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意“连坐”。
他接着问:“洛阳周边有四大粮仓,存粮足足三千余万石,至少占了天下粮仓的一半,怎么才这么短时间,粮价就飙升到八万钱?这百姓怎么吃得起?不出半月就有饿死的。”
其实秦王府私下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情报是时时在更迭的,还是多方位验证更新一下比较稳妥。
“谁说不是呢?已经饿死不少了。”
“存粮再多有啥用,王世充又不给百姓吃。别说百姓了,那粮食优先供给他自己人,很多朝臣都得不到的。”
“不然怎么怨声满道呢。”
说到这个,一行人没有不义愤填膺的。
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吃不饱肚子,看不到未来,眼看上司是个披着人皮的祸害,能跑的都跑了。
跑不掉的只能怪自己胆子小反应慢,没机会。
“如此虐下,难怪人心向背。”李世民感叹,随即举杯,“多谢诸位义士实言相告,世民以水代酒,敬诸位一杯。”
弯月如钩, 轻舟似叶。
没有声势浩大的战船,也没有埋伏一群弓弩手。甚至连许洛仁这种亲卫统领,在钓鱼执法这件事上, 都没有比过看似弱不禁风, 又不爱说话的素女。
亲卫们如丧考妣,李世民还拍肩安慰了几句,顺带推走了面带谴责的房玄龄。
于是这小船上,就只剩下了三个人,素女兼职划船和等鱼做菜。
虽然等到的可能性不大。
“阿耶。”
“嗯?”
“你为什么不怕呢?可能是很大的妖怪,如果我打不过怎么办?”政崽看守着毫无动静的鱼竿。
李世民坐他边上, 撸尾巴玩, 悠闲自在:“我相信政儿。”
“可是哪吒那么厉害, 也被逼死过;孙悟空也厉害, 都压山下五百年了。”政崽略有担心。
他耿耿于怀于所谓“猎龙者”“阵法”“镜子”“方士”“楚巫”等等, 尤其猎龙者, 口气那么大,凭什么敢猎龙?
到底有多厉害?
罪魁祸首就是赵王和这帮人, 政崽才不会搞错。赵王肯定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就是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猎龙者存在?
李世民却微微而笑,从容不迫:“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我不会死在这里。”
“咦?”可是政崽有危机感, “那上次蜚干坏事, 阿耶都生病了, 它还偷偷摸摸想伤害你, 那个时候你也不怕吗?”
“这个嘛……”李世民迟疑了一下, “我好像是有点怕的, 但很奇怪, 也没那么怕。”
“听不懂。”
“就好像你阿娘怕蛇,她确实怕蛇,但她真的怕蛇吗?年少时我们相约出去玩,她看花的时候,蛇爬到她脚边了。”
“啊?那后来呢?”政崽霎时紧张起来。
“她怕,怕得一脚踩扁了那条水蛇,连踩了好几脚,然后向我这边跑。我拉住她的时候,她还在发抖。”
“蛇死了吗?”
“没毒,死得不能再死了。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李世民面色微微古怪。
“你对阿娘说,不要怕?”政崽猜测。
“不,她觉得她最喜欢的鞋子被蛇玷污了,不能再穿了,很是难过。我忙着安慰她这件事。”
“不是在怕蛇吗?怎么变成鞋子了?”政崽搞不懂这个转折。
“女孩子是这样的,——哦不,你阿娘是这样的,你姑母不是。”李世民马上改口。
政崽糊里糊涂地歪歪头:“所以?”
“所以,蜚那种我从前没见过的妖兽,着实可怕,但倘若没有政儿你出手,我也觉得我没那么容易死。”
就是有种奇怪的、无由来的自信。
“不过,我因此而病,薛举因此而死,倒也公平。”李世民说完,啾啾政崽的小手,“还是要多谢政儿,不然我们免不了败一场,多枉死上万军卒。”
政崽喜欢被肯定,矜持又骄傲地露出笑来,大尾巴蹭蹭李世民的手。
水里的一弯月亮泛起涟漪,初春的星辰落满黄河。
如此星辰如此夜,政崽的鱼儿还没上钩。
却有行船的水声,簌簌汩汩的,荡入他们耳中。
大半夜的,哪来的船?商船这个时辰都休息了。
李世民与政崽皆纳闷地望过去,那装饰素雅的兰舟飘飘悠悠靠过来,雪青色的帘幕被一只优美的手轻轻掀开。
走出来的人谁也想不到,居然是长孙无忧!
“嘶……”李世民倒吸一口气,本能地掐了掐掌心,用力再用力,刹那之间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不可置信地看看素女,再看看政崽,见他们都一脸震惊懵逼,一时惊疑不定,不敢开口。
那真的是长孙无忧,容貌衣着气质,举手投足给人的亲近感觉,从发间斜插的飞燕金钗,到缀着珍珠的岐头履,都没有一点问题。
政崽认得那双鞋子,因为身高的问题,他对母亲的裙子与鞋子印象深刻。
他能听出母亲的脚步声,不管是庭中还是室内,有时他就那么躲在柱子或者门后面,像躲猫猫的小猫一样,悄悄看她拾级而上。
裙摆很自然地飘起来,就会露出半截鞋面。
长孙无忧有很多秀丽的裙裳和鞋子,政崽确信这一双他见过,而且那鞋上装饰的珍珠就是鲛珠。
他当时发现了还特别欣喜,指给李世民看,很高兴这些珠子阿娘喜欢。
但是——在这种时刻看见长孙无忧,比看见任何妖魔鬼怪都要惊悚!
她一个普通的、怀孕的弱女子,在半夜三更,独自出现在黄河的水面上,这对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二郎,政儿!”长孙无忧惊喜道,“你们怎么也在?”
她提着一盏水晶灯,左手轻敛裙摆,从船舱矮身出现后,就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两步。
“小心!”李世民下意识拉住孩子的手,让素女把船靠过去,“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里?”
长孙无忧停住了脚步,也很懵:“我亦不知。长安细雨霏霏,我天黑便睡下了,不知怎么,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天上。”
“在天上?!”父子俩异口同声,惊呆了。
“是,而且身下骑着一把扫帚。”长孙无忧心有余悸,“我自然慌得不敢动,那扫帚带我一直飞,落地时就在船上了。我本想等天亮了报官,不曾想你们也在。”[1]
“骑着……扫帚?”
父子俩目瞪口呆。
这故事实在太离奇了,但正因为离奇,反而可能是真的。
然而,李世民和政崽却能感觉到彼此攥紧了交握的那只手。
谁也没有放松下来。
眼睛和耳朵都告诉他们,这确凿就是长孙无忧,但直觉不肯信。
两艘船慢慢靠近,距离逐渐缩短,他们能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温柔的光彩与笑意。
这肯定是长孙无忧啊,怎么可能不是呢?
李世民怎么可能认错她?政崽怎么可能认错她?
但他们同时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政崽盯着长孙无忧佩戴的护身符,随侯珠没有亮。
它怎么不亮了?阿娘是被妖怪术士的什么拐出了秦王府吗?门上瞌睡的椒图死了吗?桃符上的神荼郁垒一点用都没有吗?
不是说秦王府一般妖怪进不去吗?那是很大很大的妖怪了?
大妖怪把长孙无忧放这里,是图什么?
政崽胡思乱想着,因为感觉太矛盾了,十分茫然踌躇,竟就这么看着两艘船靠在了一处。
“吱呀”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盖过了夜色笼罩下的水声。
“慢些,小船不稳。”李世民跨出去,把政崽挡在背后,向长孙无忧伸出了手。
政崽的本能在疯狂尖啸,像疯了的鸣笛开水壶。
刹那之间,他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只是看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牵到手了!
政崽咬咬牙,不管不顾,将灵力一股脑倾泻而出,顺着静默的灵契,全部输出!
“哪吒!!!”
政崽的感叹号,在四人小群铺满屏幕,安静的频道马上兵荒马乱。
“干什么?我跟师父下棋呢。”
“出什么事了?”
“我们马上就来!”
三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居然每个字都传达得很清晰。
政崽不管,继续用灵力刷屏。
“哪吒!哪吒!哪——”
“叫魂呢!”哪吒很不满。
但也就一个呼吸的时间,赤色的光芒大作,哪吒嚣张地顺着灵契,出现在夜空里。
禹和女娇一点也不比他慢,匆匆忙忙的,女娇的发髻都是散的,根本没来得及梳妆。
女娇都如此,长孙无忧大半夜的是不是打扮得过于精致整齐了?
别的不说,那支带着步摇的金钗,怎么也不是睡觉前还要插着的吧?
接下来的这一秒里,所有人都动了。
政崽的灵力因为同时召唤三个人而几乎见底,使劲拉着李世民往后退,不让他跨过己方的船。
哪吒不耐烦的面色一僵,直接坠落,隔空一掌拍在政崽所在的船上。激浪翻涌,推着这船往岸边跑。
“快上岸,这水里不能待。”少年小神仙闪到了中间,挡住了“长孙无忧”的视线,警惕地告诫。
素女连忙控船,飞快地后退。
女娇御风而立,掐诀施法,为政崽回蓝,给哪吒和大禹加buff。
大禹直接“吨”的一下,落在“长孙无忧”的小船上,举起一樽鼎砸了过去。
“你们是何人?”她居然还在惊讶。
大禹嗤笑道:“别装了,无支祁,咱俩谁跟谁啊,认不出你的幻术,我这辈子白活了。”
“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无支祁幽幽作答,不紧不慢地消失在黄河水里,如水滴落入汪洋,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禹的鼎砸了个空,但他毫不松懈,立马转身看向哪吒。
哪吒冷笑一声,向水里丢出缚妖索,追着无形的轨迹在水底追踪。
“这东西没用,找到了也捆不住。”大禹皱眉,“他怎么又跑出来了?这次才锁了他八百年。”
“你要是当初让庚辰把他打死,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哪吒也烦躁。
“是我们不想打死吗?是打不死。”
“别吵了,得商量一下对策,无支祁什么都干得出来。”女娇边说边飞落到政崽那里。
“果然是妖怪假装的。”李世民喃喃。
“阿耶知道?”政崽讶然。
“本来不知道,但她居然很少看你。”李世民敏锐道,“也不问我们半夜在干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你别动!我们会救!”
大禹的鼎狠狠地砸向那浪花, 哪吒的缚妖索如灵蛇缠绕,紧紧地绕成螺旋状,死死拉扯, 如拔河一般, 争夺大胖马的掌控权。
可怜的马四面朝天,即将被拖入水里,又被两股力量拉扯争夺,僵持在了中间,尾巴夹着,几乎湿透了。
女娇急忙拦着李世民, 催他们赶紧离开:“你们快走, 这马只是诱饵, 无支祁可能是冲你们来的。”
“冲我们来的?”政崽疑惑, “我们?”
“是。”女娇语速很快, “无支祁有一个特别的爱好, 他喜欢狩猎人皇。”
“啊??”
李世民这辈子也想不到,“狩猎”这个字, 还能跟“人皇”放一起, 而且放前面。
“都人皇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护佑吗?”政崽难以置信。
“人皇当然有天佑, 所以他当年攻击禹, 屡次没有得手, 改为狩猎未来的人皇。”
李世民反应灵敏, 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孩子说起过的禹和女娇, 立即接话:“这妖怪袭击过启?”
大禹的继任者, 是他的儿子启。
“嗯, 启因此重伤濒死, 我分了一条命给他,才救活过来。”女娇道,“人皇在成为人皇之前,是不够安全的。至少对无支祁这种级别的妖神来说,是不够的。秦王还不是太子,你们大唐也还没有统一天下,这护体的气运还差很多。”
所以挡得了小妖怪,挡不住大妖怪。
政崽屏住呼吸,认真观察,仔细凝听和思量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他没想到灵契之术这么耗灵力,但刚刚情况紧急,就算再来一百次,他也得用。
那他现在有什么能对无支祁造成伤害的办法吗?
无支祁也是水神,而且看上去是非常强大的水神,哪吒和禹加起来,同无支祁僵持到现在了,也没占到什么上风。
如果他变成玄龙,是不是正好中了无支祁的意?
幼崽的大脑飞快运转,各种念头纷杂而来,千头万绪。
女娇向他摇头,可幼崽却不甘心。
“你别掺和。”女娇给政崽传音,“上辈子无支祁就祸害过你,这次肯定也会咬着不放的。”
“上辈子?”政崽瞬间想到了邯郸。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时候你还太小了。总之无支祁很难对付,还是上报天庭比较好。”
原来,是新仇叠旧恨。
理智上,李世民知道自己该紧急撤离,但他的身体反应,超越了他的理智。
“素女!”李世民向素女伸手。
素女从壳里取出了秦王的弓箭,女娇略微不赞同地看着他们。
“我只带了一把弓箭……”素女弱弱地解释,硬着头皮道,“是用来打妖怪的。”
弱小无助,但随身携带杀伤性武器。
“无支祁就是淮水,一般的弓箭是伤不了他的。”女娇试图阻止。
“试过之后,如若不行,我自会退。”李世民张弓搭箭。
女娇换了告诫对象,对政崽道:“那你别动,你灵力刚恢复了一成。无支祁没有法宝让你吞,你也不可能吞下整个淮河。”
秦王弯弓如月,这一刻,便有了三钩月亮。
天上的月牙静静看着热闹,水里的月亮碎成千千万万的浪花,掀起此起彼伏的月光波涛。
李世民的愤怒,化作离弦的长箭,穿透月光与星光,流星一般,射向那拔河的另一端。
以箭射水,好生荒谬。
以凡人的箭,射妖神的浩荡,更荒谬了。
但,自人族行走于大地以来,这样荒谬的事何其之多。
夸父逐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后羿射日……
人族的老者是这样的,人族的小女孩是这样的,人族的生者与死者,从来不缺这样的。
所以夸父的竹杖化成了开花的桃林,淹死的女娃还在衔木石填东海,那两座挡路的山被神仙搬走了,后羿射落了高高在上的九个太阳。
后羿的箭,一定比这道箭光要绚丽得多吧。毕竟太阳坠落的动静,要多耀眼多耀眼。
政崽摸到了包包里的和氏璧和小鼓,先丢和氏璧平息风浪,再甩开小鼓的束缚,让它连缀的五彩珠玉自由摇动。
“咚咚”
一道雷霆劈开水中的万千星辰,骇浪惊涛过电一般层层蔓延。
李世民的白羽箭射中了捆着特勒骠的水浪。
水面剧烈翻腾,像无支祁的笑声具现化了。
“真有意思,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们人皇。”
肖似女娇的声音,暧昧地低语,“尤其你们这种不肯服输的漂亮人皇。”
这货是男是女,有没有性别,这会儿无人在意,只是这拉仇恨的能力实在数一数二。
李世民很怒,政崽也很怒。
这妖神还嫌不够,继续嘲笑:“这是在给我挠痒痒吗?还是表演戏法?又是金又是玉的,现在的小孩真大方。”
哪吒愠怒地加大输出,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凌驾于河面之上,拽着缚妖索,一把收紧。
“好不要脸的老东西,除了欺负后生晚辈,你还能干什么?还狩猎人皇,李渊就在长安,你怎么不去?”
李世民与政崽纷纷侧目,欲言又止。
不是,这……这话对吗?
但哪吒在尽力帮他们,这时候还是别拆队友的台了吧?
“那种老头送我我都不要。”无支祁轻笑,“我还是更喜欢年轻的,像启,把他折腾死,多有成就感哪。那么勇敢的小子,一点点流干身体的血,到死都不肯闭上眼睛,多有趣啊……”
八尾的涂山女君横眉冷目,失去了所有伪装,露出本来的、原始而野性的真面目。
利爪森牙,长毛尖耳。
所有温文尔雅、繁复精美的外表,都是需要精心维持的,而她现在,只想杀了无支祁。
政崽看着她的尾巴,意外地有点走神。
他继续摇动小鼓,这次数清楚了,原来是八条,而不是九条。
上次是数错了?还是女娇伪装了?
“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乾封水脉,坤镇妖灵! ”
碧色的流光犹如几十条锁链,从她的尾巴延伸出去,没入水中,化为四面八方的蜘蛛网,围剿无支祁的藏身之处。
李世民注视着这热闹非凡的斗法,忽然道:“无支祁是淮水妖神,但这里是黄河。两河虽相连,但黄河没有厉害的水神吗?我记得有河伯。”
素女不假思索:“大家都分不开身,我去请。”
“麻烦你了。”李世民没有放下弓箭,但也没有离开。
“告诉河伯,是禹和哪吒请他相助!”禹大声提醒,“催他快过来,不然哪吒告他渎职!秦王会砸他的庙!”
“我记住了。”素女把壳留给政崽,遁水而去。
有水浪偷偷跟随,被大禹用鼎砸断:“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报复我。”
“你都死了多少年了,靠香火成神,最下等的地祇,九州到处都是,随便踩一脚都能冒出个城隍土地,我都懒得搭理。”无支祁毒辣道,“死掉的人皇屁都不是。”
大禹一点也不恼,他笑着说:“被囚禁在水底深渊的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舒服吧?我一年四季都能收到百姓的贡品,不知道你有没有?”
“我不稀罕!”无支祁掷地有声。
但要是真不稀罕,他的音量是不是有点高?
是不是有妖神破防了?
哪吒却接了无支祁的上一句——人多的时候,对话是这样的,有点乱七八糟。“你是瞧不起谁呢?封神榜上365个,个个都是死后成神。”
“那帮没用的废物,都是被打死了才上的榜,我凭什么瞧得起他们?”
无支祁很不屑,嗤笑道,“差点忘了还有你,你倒不是死后成神,你是成神之前就死了。莲藕身用的还顺手吗?这么矮是不想长高吗?”
既缚妖索和金砖之后,绣球也被投进了水里。这水里像火山喷发了似的,狂涌着岩浆色的滚烫泡沫。
“哎呀,怎么还抛绣球?是准备嫁给我吗?我倒也不嫌弃你矮,只可惜你是藕,怕是没有那口口吧?”
大禹用鼎砸断了无支祁的最后几个字,海啸般的嗡鸣铺天盖地。
背景音实在杂乱喧嚷,政崽有点儿没听清。
“没有什么?”幼崽疑惑。
可惜不会有人回答这个少儿不宜的问题。
特勒骠还活着,哪吒绝不允许无支祁在他面前抢马,各种法宝跟不要钱似的往里丢。
政崽的小鼓响咚咚,灵力耗尽之前,他才不肯罢休。
“不至于吧你们?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吃几只牲畜打打牙祭,谁叫他们都不祭祀我了?就为了几只畜生,跟我打生打死?”
无支祁做作地抱怨,“禹你儿子不是没死吗?女娇你们九尾有九条尾巴,只少了一条而已,这也值得记仇?”
李世民深呼吸:“我看出来了,无支祁是真的厉害,不然以他这张嘴,他实在活不到现在。”
政崽瞅了父亲一眼,小鼓摇来晃去,清清脆脆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雷电横空,纵横交错,紫青丹金,汇聚一堂,堂堂皇皇地集中而下,劈向水面,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还挺好看的嘞。”无支祁欣赏道,“我果然还是很欣赏你,可惜啊,偏偏抓不到。”
哪吒气急败坏地回头吼道:“你俩怎么还不走?无支祁就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赶紧走,这马我包救,行了吧?”
李世民很是挫败,但眼前这场战斗,他确实插不上手,只能拉拉幼崽空着的那只小手。
“走吗?”他甚至在商量。
两只心有不甘的秦王,一大一小,表情很相似,忍气吞声,但写满了不服。
太阿剑静默地劈下来, 径直斩断了水中伸出的无数丝线。
那千丝万缕的水色,便如水母或章鱼的触角,纷纷断裂。
这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好像时间被暂停, 又被偷走了一秒,趁所有人都不注意似的,就发生了。
好生奇妙。
政崽的灵力完全被抽空,这都远远不够,情急之下,一股带着香火味的力量填补了空缺。
政崽朦胧中似乎看到了几座神像, 有见过的, 也有没见过的。
这是……过去这几百年里, 积攒的香火愿力?
他脱力地趴在李世民怀里, 看见哪吒的缚妖索拔河成功, 护着特勒骠成功落地。
太阿欠费停机, 闪烁半秒,恋恋不舍地回它的充电仓去了。
剑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从出现到消失也不过两秒钟。
一群法宝大乱斗里, 突然多出把剑,那太正常了, 政崽没有喊出声, 剑亮得夺目刺眼, 仿佛本能地在掩盖上面的铭文。
李世民没有多想, 还以为是哪吒的剑呢。
五光十色的大场面, 都快光污染了。
大胖马生死关头走一趟, 落地时差点没爬起来, 四条腿都顺拐了, 好不容易扭到李世民身边,哎哎嘶鸣,一个劲地拿头蹭他的手。
李世民忙着摸摸马头,再摸摸孩子头,一迭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虚惊一场,我们回家吧。”
其实他们临时住在太仓官署,根本不能算家,但人不觉得,马也不觉得。
大胖马哆哆嗦嗦了一会,跟着他们往官署的方向走。
政崽软绵绵地瘫着,固执地望向水面。
那水面平静了许多,哪吒驾着风火轮腾空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嗯?”政崽一头雾水。
女娇变回人形,轻盈地飞过来,告知他们:“不必担心,无支祁受伤跑了,哪吒去天庭叫救兵,禹会追踪无支祁的。”
政崽眨了眨眼睛,果然,禹也入水不见了。
幼崽也需要充电仓,他慢吞吞掏出哪吒以前给的丹药,问了问女娇:“可以吃吧?”
“可以。”女娇笑笑,给他施法加点蓝,充满怜爱。
“封印无支祁,大抵要多久?”李世民关切道。
“得看哪吒什么时候回来。”女娇解释道,“若是他先上报玉帝,再等玉帝传令,召集神仙,那就不好说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政崽咕哝。
“对。”
“非得上报玉帝吗?”政崽问。
“很多神仙都要当值,私自下凡,耽误正职,那就要受处罚了。像小金乌,二十八星宿等,哪敢有职擅离?”
“那要很久吗?”孩子眼巴巴地问。
“哪吒向来风风火火,而且对你的事很上心,应该不会太久。”
幼崽只睁着大眼睛看她,一直看,看得女娇都心软了:“我们也会帮忙的,左不过几日,一定会有好消息。”
她怕孩子期望过高,还说得有余地了些,实际上女娇觉得多半明天哪吒就能回来。
只是话没说得那么死。
“那我们……”李世民刚开口,女娇就道,“最近别往河上去,有危险随时再叫我们。我得去助禹一臂之力,你们快回去吧。”
“多谢。”李世民诚心诚意地道谢。
政崽也跟着道谢,得到了女娇一个温柔的摸头。
危机虽还没有解决,但千钧一发的感觉已经散去了,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第二局。
宛如中场休息似的,疲惫地拖着步子。
父子俩在星光下走了一会,都没有说话。离官署还有一半路时,许洛仁及其他亲卫迎了上来。
李世民侧首看看崽,小孩睡得很香,歪着胖乎乎的小脸,睫毛密密地垂下阴影,像修剪过的松针。
他的心为之一定。
还好,还好没有出什么事。
特勒骠被吓得厉害,不知道以马的智商,能不能理解什么是妖?得加点好的牧草饲料安慰安慰可怜的马。
好在,幼崽没有夜惊发烧,第二天也正常醒来了。
“无支祁太坏了!”孩子一醒,刚从迷迷瞪瞪里恢复过来,就开始控诉,愤愤不平。
“确实很坏。”
“若是能杀了他就好了。”
“按哪吒他们所言,很难杀。”李世民摊手。
“这些水里的东西,为什么都这么坏?”
“都?”
政崽数手指:“共工最坏,把山都撞倒了,天都塌了,到处都是洪水……”
“这样一想,还真是,水神怎么不温柔点呢?难不成是因为江河容易泛滥?”李世民应和。
关于这个,凡把时间线拉长一点,地域扩大一点,就会发现,从女娲娘娘的时代,人族就在治水了。
大禹的父亲在治水,大禹在治水,李冰修都江堰,郑国修郑国渠……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如今还在治水,在修渠。
就连杨广,虽然他是为了享乐开凿的运河,运河前线的粮仓也成为瓦岗军和隋军争夺的焦点,河段已经损毁了不少,但这条运河,以后势必是要继续修的。
等以后疏浚改造,修得更好了,南北的漕运也就更畅通了。
九州的大河很多,隔几年就要泛滥一次,管你治不治水,它们就是要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