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养的狸奴。”万贵妃忙伸手把白猫接住, 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摇摇头,依然看向屏风。
那少年还在, 只是躲在后面, 缩成了一团。
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少年就是猫。
但现在猫在这里,人也还在那里。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便对李世民道:“屏风后面有人,比哪……呃,比阿耶小几岁的样子。”
众人色变, 万贵妃反应最大, 猛然回头去看屏风, 声音有点颤抖, 极力平静, 却还是平静不了:“他、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
政崽怔了怔, 戳了戳自己的右脸,如实道:“这里有个点点。”
他不会描述人的相貌, 就用自己的逻辑描述道, “比阿耶矮好多,眼睛这样垂下来。”
幼崽比比划划, 直接在空气里开画, 弯弯的, 像月牙, 又像石拱桥。
可惜他没有王翦的术法, 没办法化虚为实, 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显形。
“脸颊中央有痣?”万贵妃抓住了重点, 下意识圈紧了猫, 急急忙忙地问。
“喵嗷……”猫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了,大声控诉。
“什么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万贵妃睁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见的只有屏风和宫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却还记得她的问话,严谨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颜色和万娘娘差不多。”
万贵妃失手放跑了白猫,那嗷嗷叫唤的狸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连忙让宫女把猫抱走,一迭声道:“对不住,平日纵惯了……”
李世民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两把猫,然而时机不对,便揽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继续口出惊人。
周围更静了些,侍者们纷纷低着头,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心里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万贵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问:“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可说了什么?”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恳求了。
政崽也觉得她可怜,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风,不敢过来,言语也轻声。
“他说——”政崽听完,转述道,“雪团跟他讲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少,外面起风了,晚上会冷的。——雪团是哪个?”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疑问。
万贵妃的眼底已经噙满泪水,她转过脸去,又转回来,还是痴痴地看那屏风。
“雪团、雪团是狸奴的名字……智云从前,最喜欢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狸奴的形状比他还大,也能叫“团”吗?
它怎么知道要下雨呢?云告诉它的?
长孙无忧安慰道:“大抵是智云舍不得贵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连心,连黄泉都不能阻隔。”
万贵妃匆忙拭泪,强颜欢笑:“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智云就在我身边。我屡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负,没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边没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对,崔珏好像算个人。
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
李玄霸可不是这样,笑嘻嘻地到处乱蹿,直接从李世民身上穿过去了。
“二哥杀气好重。”李智云缩头缩脑。
“乱讲。”政崽严肃脸,替父亲辩驳,“阿耶最温柔了。”
“鬼都怕杀气重的人。”李智云弱弱道,“我从前是很喜欢二哥的,现在却不能靠近他。”
“可万娘娘也在那里。”
“那我更不能过去了。我不能害母亲生病。”李智云认真与他分说。
“哦。”政崽恍然,转身哒哒跑回去,抬起头,讲给万贵妃听。
“智云……小叔父说,他不能害母亲生病。”幼崽背话背得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多余的艺术加工,很多时候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李世民想起七月十五的事,给孩子垫了一句:“我听说鬼魂阴气重,离生者太近不太好。”
长孙无忧轻叹:“好孩子。”
万贵妃很感激政崽帮忙传话,也有隐忧:“那我可以为智云做些什么呢?怎么样可以让他好过一点?”
“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李智云却道,“孩儿不孝,不能常伴母亲左右,唯愿母亲长寿康健。这样孩儿也就放心了。”
政崽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学出来,感情其实是大打了折扣的,但依然引得万贵妃泪如雨下。
她哭也就算了,长孙无忧会安慰。李世民跟着哭是什么道理?充当气氛组吗?
政崽都惊呆了。
天哪,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幼崽犯愁,赶紧跑到李世民身边,爬到他腿上,哼哧哼哧抓着他的衣服站好,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用小手给父亲擦眼泪。
“不要哭啦。”政崽干巴巴地劝,“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变成了鬼。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鬼,不就都一样了么?”
这样说来,死亡其实跟破茧成蝶是一个道理啊。
人是毛毛虫,鬼才是蝴蝶。
人是鬼的幼年期,鬼才是成年的。[1]
等长孙无忧把万贵妃哄好了,一转头就发现李世民在拿政崽擦眼泪。
幼崽垮着小猫脸,扭来扭去跑掉了。
他又去找李智云了,好奇心满满地问:“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出现呢?”
扶苏就不行。
“这是母亲的地方,我只要注意别被太阳照到就好了。”李智云解释道。
“听不懂。”
“骨肉血亲,自然如此。”
“啊……”幼崽失望。
那他与扶苏,还算骨肉血亲吗?
他这一世的骨与肉,是来自长孙无忧和李世民,早就与扶苏没有关联了。
政崽问话把自己问郁闷了。
“况且,还有这个。”李智云也不瞒他,从万贵妃的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绢衣的木偶小人。
万贵妃有点不安地看了看李世民,见他的目光也注视着木偶,连忙道:“那是智云的偶人,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娘娘不必担忧。”李世民随即应道。
他当然知道万贵妃为何着急,因为光有汉一朝,因为巫蛊被废被杀的皇后与太子公主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政崽兴高采烈地把那小木偶人拿过去,举起来给他们看:“他脸上也有一个点点痣。”
幼崽还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在相同的位置做强调,颇为骄傲,“我没有点错吧?”
“没有。”李世民微微而笑,“政儿最聪明了。”
长孙无忧定睛一看,确认道:“这是娘娘亲手做的?”
“是。别人做的我不放心。”万贵妃低低道,“偶人背后有智云的八字。我曾带去过三清观,求了符,塞在这衣服里。殿下可以打开看看。”
她很谨慎地交代着,明知道李世民告发她的几率小于秦始皇骑北极熊,也在言语中降低这可能。
李世民没打算要拆开看的,他信得过万贵妃,不可能搞巫蛊咒谁。
况且这个小木偶,圆圆的少年脸,下垂眼,从衣着到长相都明显是按李智云来做的。
但父子兄弟之间,除了李元吉,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相似的,万贵妃也怕人误会。
然而政崽想看。他不仅想看,他还想学。
“我可以拆吗?”政崽举起手,吸引大人注意。
“可以。”万贵妃舒了口气。
政崽得了一半的许可,马上去看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轻轻点头,顺着他们的意。
李世民挂起了问号:“怎么不问我?”
下午宫里的家宴, 李元吉赌气没来,柴绍高高兴兴地向他们招手,气氛倒是好了很多。
万贵妃陪伴在李渊身侧, 与他饮酒, 神情看不出异样。
李渊好琵琶,喜欢听,也喜欢演奏,旁人捧一捧,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亲自要了琵琶过来, 和乐演奏。
声音听着像无数珍珠噼里啪啦落到冰面上, 争前恐后, 清脆激越。
政崽也喜欢乐声, 倚靠在李世民怀里, 光顾着听曲, 连喂到嘴边的饭都忘吃了。
“不吃的话,我可吃了?”
“哦。”
“趁热先吃两口再听。”
“哦。”
这孩子, 听得入迷了, 眼睛都不眨了,根本没注意李世民说了什么。喂到嘴边了, 就心不在焉地张嘴吃上一口。
直到食物带着奇异的香气, 恰到好处的温度, 唤醒了孩子走神的味蕾。他才回了点神, 闭上嘴巴咀嚼品味。
吃完了, 幼崽有点意犹未尽地问:“这是什么?”
“浑羊殁忽。”李世民见他喜欢, 赶紧又来一勺。
“什么羊?”
“浑羊, 殁忽。”李世民还断了断, 慢吞吞的,致力于让小孩听清每个字的发音。
“听不懂。”政崽摸不着头脑。
“关外传过来的菜。”李世民示意小朋友往那道引人注目的大菜上看,“选整羊和子鹅,香料腌制。羊腹塞鹅,鹅肚藏糯米,合在一起烤制。[1]味道如何?”
“香香的。”
羊肉烤出来的油脂滋滋作响,外壳焦黄酥脆,而被封在里面的小鹅,不接触火焰,保持了本身的口感柔嫩,如同蒸煮,却比蒸煮多出许多油润鲜美的香气。
不过孩子更喜欢鹅肚子里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汁,但奇异地一点也不油腻,唇齿留香。
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看着是活的,吃起来也是活的。
“这个好好吃。”政崽迷迷糊糊地就着父亲的手连吃了两口,第三勺喂过来时,他立刻轻轻推了推勺子,“阿耶也吃!”
李世民的嘴角都快飞上天了,努力压住,声音夹得快比长孙无忧还温柔了。“你吃就好,我更爱吃肉。”
“那阿娘……”孩子随即转头去看一旁的长孙无忧。
家宴虽同堂,但分桌,夫妻同席,桌案彼此挨着。所以政崽可以从李世民怀里,直接来到无忧身边,连走都不用走。
“阿娘爱吃什么?”
长孙无忧盈盈一笑:“我在喝松菌豆腐的肉羹,你要不要尝尝?”
“好吃吗?”政崽翘头望了望。
“我觉得很好。”
松菌是不是满地跑哇哇哭的那堆小蘑菇?但是颜色不一样。
汤里的菌是橙黄色,会跑的是白色的。
幼崽盯着汤里的菌看了一会,无忧以为他想喝,给他盛了半碗。
这松菌应该不会突然哭着到处跑吧?要是吃下去了,在肚子里跑怎么办呢?
政崽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犹豫了一下下,忍不住诱惑,左边吃一口,右边喝一口,耳朵里还要听琵琶曲,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建成的目光已经往斜对面看了好几次了,因为李渊说是家宴,没有外人,所以按年龄次序排位,平阳公主和柴绍坐他对面。
这就有点微妙了。
但李世民没意见,公主也没意见,李建成也就默默地饮酒,瞄一眼自家被乳母喂饭的承宗,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家孩子没什么不好,但二郎的孩子也好得太离谱了吧!这还是人吗?
李元吉昨晚特地等他,恨恨地表示那孩子绝对是妖孽,不可能是正常人。
李建成虽然当时马上让李元吉不要说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能没有根据就乱传谣言,但他心里远没有那么坚定。
看似义正词严的话,说服不了李元吉,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龟兹传来的琵琶曲乐欢快活泼,乐伎们踩着节奏不停旋转,灵巧腾挪,热烈喧闹。
李建成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柴绍乐淘淘地张开双臂,试图哄政崽过去玩,幼崽只是摇头。
公主笑话了柴绍一会儿,拍拍手,幼崽就溜溜达达走过去了。
他还没桌子高呢,穿得圆滚滚的,两只小手不得不被厚厚的衣服阻隔,走路时分开在身侧,像毛茸茸的小鸟在张开小翅膀。
香香软软,暖暖乎乎,还长得那么隽秀。
李建成食不知味。
太子妃郑观音察觉到了,轻声问:“如此家宴,殿下缘何不乐?”
这话半是关切,半是提醒。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太子显露出不够高兴的样子,确实不太妥当。
李建成还得压下所有复杂的心绪,露出得体的笑容,等李渊一曲作罢,举杯恭维庆贺。
李渊满脸都是笑容,喜气洋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放下琵琶,抬手举起了杯子。
他一举杯,晚辈都得跟着举。
唯有政崽一脸懵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嘀咕:“我没有杯子。”
李渊忍俊不禁:“来来来,到祖父这来。”
政崽下意识看看父母,他们微微点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驳李渊的面子。
于是胖墩墩的小朋友就迈开腿,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跳跃,脚底装了弹簧似的,走到了李渊身边,仰着脸看他。
“……祖父。”
“哎!”李渊大乐,“长得真俊,比你阿耶小时候还漂亮。”
“那是无忧的功劳。”李世民笑道。
李渊摸了把孩子的脸,给了幼崽一个银杯,慈爱地逗弄他:“你要喝什么呢?大人们都是喝椒柏酒的。”
这时代酒的度数很低,家宴上的女子多,几位政崽不认识的公主坐于下首,十来岁的年纪,壶里的酒都是温过的,每人都能饮两杯热酒。
“我也能饮酒吗?”政崽脆声问。
“你觉得呢?”李渊笑问。
“我觉得不能。”
“哦?为什么不能?”
政崽皱了皱鼻子,严肃中带点嫌弃:“一点也不香。”
“哈哈哈……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能尝出酒的美味了。”
遂令宫人给孩子倒温热的梨汤,乐呵呵地俯身与小孩碰杯。
“贺此佳节,与诸儿同饮一杯,愿岁大吉,无病无灾……”
皇子皇女们加政崽一只皇孙,除了喝饱了奶正在吃自己手指的李承宗,其余人纷纷饮了杯酒。
政崽只抿了一小口梨汤,就溜回去和父母贴贴了。
幼崽吃了两个馄饨,又被投喂了黍糕,感觉肚子鼓鼓的,都不好走路了,便坚定地拒绝父亲再喂其他的食物。
“那是什么?”他指指琵琶,“很亮。”
“琵琶,西域传过来的。你很喜欢?”李世民等孩子嗯了声,才道,“这个我也会,回家教你玩。”
“那个呢?好小好小的鼓。”政崽又指向一个特别的乐器。
那玩意儿像个拨浪鼓,但如今是作乐器使的。
“那是鼗鼓。’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1]说的就是这种鼓。”
李世民酒都不喝了,把孩子拉怀里,和颜悦色地为他解惑,“传说上古时代,帝喾平定共工之乱时,造的鼗鼓,能引雷霆。商周时成为礼器,如今又成乐器。”[2]
“哇!真的能引雷霆吗?”政崽来了兴趣。
“梨汤再不喝完,要冷掉了。”李世民提醒他。
“没有素女做的好喝。”所以政崽才只喝了一点。
素女就在一旁,安静地露出浅笑来。
她近来专做小孩饭,自然非常清楚政崽的口味,食材的选择配比与火候,甚至于温度,都比这种围绕着李渊为中心的宴会庖厨,更了解孩子喜好。
“那就放下吧。”李世民接过崽崽的杯子,置于案边。
幼崽还在琢磨拨浪鼓的事,听着乐师叮叮当当的间奏中,混合着小鼓摇动碰撞的声响。
咚咚,咚咚,仿佛心脏在跳动。
政崽莫名其妙地被吸引,看了又看,听了又听。
突然间,他冒出一句:“不对。”
“什么不对?”李世民的手往旁边移动少许,以免切割烤羊肉的小刀不慎碰到怀里的崽。
长孙无忧手一招,幼崽就从父亲抬高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如同过了一道小门。
“嘶……”幼崽两只小手同时捂住额头,发出小小的哼唧。
李世民把小刀一扔,忙道:“怎么啦?我看看。”
“没什么事啦。”
“没事捂着干什么?”李世民正要拿开小孩的手,被无忧先拦住了。
她以袖遮掩,以口型解释:“角。”
小朋友以为自己刚刚好可以从那过,但他忘记了自己有角角,高度估算得不对。
人过来了,角角像超高的大货车一样撞限高的栏杆上了,卡住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哼唧了。
那照这样说的话……尾巴现在在哪儿呢?它其实一直在吗?
李世民头一次发现这件事,他之前一直以为,孩子收起角和尾巴,它们就相当于暂时消失了,原来只是不被人看到摸到吗?
啊?是这样吗?
无忧小心地帮孩子吹一吹,揉揉额头上角角在的位置,虽然她也看不见角,但政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了。
“我刚刚想问……”幼崽迷惑思考。
“慢慢想,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世民悄咪咪把手放崽崽屁股后面,摸来摸去,还好是亲阿耶,不然多少显得有点猥琐。
“啊,我想到了。”幼崽很高兴,“打共工的不是颛顼吗?怎么换人啦?”
“帝喾是颛顼的侄子。”无忧温声回答,“共工之乱波及甚广,大约一代没有平息。”
众人皆是一惊, 被这毫无征兆的异响吓了一大跳。
禁卫们差点没跳起来,乐舞也断了好几秒。
李世民眼疾手快,即刻按住了政崽的手, 把他往无忧怀里一塞, 拿走了孩子手里的小鼓。
长孙无忧面色微变,似乎也被雷霆吓住了,顺其自然地去捂住孩子耳朵,搂着他轻声安抚。
夫妻俩像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显得一无所知,置身事外。
李渊的酒差点没洒了, 茫然地问左右:“外面变天了?”
谒者匆匆来去, 回道:“晴空万里, 并无雷霆。”
“那是怎么了?也没人在这宫里炼丹呐。总不能是地动吧?”李渊纳闷。
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幼崽在初时的惊愕之后, 也明白过来这莫名其妙的雷声与他玩的小鼓有关, 便无比配合地窝母亲怀里。
李渊等了等, 也派人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便犹犹豫豫地让乐师舞伎,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万贵妃若无其事地奉酒,笑道:“许是天上的雷公, 也向往人间的繁华, 偷偷往这边看, 一不留神, 就打了个喷嚏, 才叫我们发现了。”
“哈哈哈……”李渊被她逗乐了, 就着她手, 饮到微醺。
李世民把小鼓收起来, 继续淡定地吃东西。无忧松开手,放孩子去玩。
公主与柴绍窃窃私语了什么,但没有往李世民这个方向看,也就没有引人注意。
宴会似乎没有这个小插曲所打扰,曲乐尽兴,酒食尽欢。
晚宴结束后,政崽与父母回了秦王府。李世民把小鼓还给孩子,好奇心这时才显露无疑。
“这东西居然真的能引雷啊,我以前从来没把这种传说当真的。”李世民啧啧称奇。
“诶?阿耶从前不信吗?”政崽把小鼓竖起来,对不能随便拨动它玩,深表遗憾。
“我小时候吧,曾经信过的。”
“后来?”
“后来特地去看乐师演奏,买了鼗鼓,也自己做了鼗鼓,都没有用。”李世民兴致勃勃,“原来是分人的。”
长孙无忧用手指轻抚鼗鼓的双面,捋过长长的彩色丝线与珠玉,叮嘱道:“此物得慎用。”
政崽依依不舍地摆弄了一会小鼓,动作稍微大点,那几串珠玉就仿佛要碰到鼓面,发出声响似的。
李世民看得都心惊胆战的,他虽然不至于怕雷,但这无云无雨的,总有惊雷,到底还是太招摇了。
既招李渊父子仨,也可能招天庭之类的存在。
孩子还小,养孩子要紧,太大的风头,能不出最好别出。
“政儿,要不把鼗鼓收起来吧?”李世民刚提完建议,一看见孩子失落的眼神,就先投降了,“不然剪掉这些线?”
“剪了就不好看了。”幼崽嘟起嘴。
不能转来转去看珠玉摇动,也不能听一串串悦耳声响,视听享受一个不占,那就纯粹是个摆设啊。
“可是,若府上时有惊雷,我们的麻烦,比剪掉这些丝线,要大得多了。”无忧轻握孩子的手,“对不住政儿,我们无法让你自由玩耍。”
政崽只是有点贪玩而已,孩童喜欢玩乐是天性,但他很快也就想明白了。
都怪李渊和天庭不好!他都不能随便玩小鼓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玩呢?”幼崽问。
“有雷雨的时候吧?”李世民不确定,“本身就有雷,多几道应该也没关系?”
无忧坚定道:“总之,现在肯定不行。”
“好吧。”政崽没舍得剪掉,就把丝线缠起来,绕啊绕,没有发出敲击声,而后将小鼓塞进包包里。
这橘子色的小挎包,迟早变成哪吒的豹皮囊那样的储物法器。
失去了新到手的小玩具,政崽又想到他的扶苏。
“阿耶。”
“嗯?”
“家里不可以养鬼吗?”
这话问得多少有些骇人听闻了,李世民却顺着这个思路回答:“谁的家里?”
“你们家里。”
“不是我们家里吗?”
“我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父子俩面面相觑。
小孩子有时分不清“你”和“我”,是很正常的啦。
长孙无忧淡定询问:“什么样的鬼呢?”
“会帮我钓鱼的鬼!”政崽积极回答。
扶苏有帮他挂过鱼的,他记得。
“上次不是一条也没钓到吗?”李世民当面蛐蛐,“鱼都气得跳上岸了。”
“才不是!!”政崽大声反驳,从来没有这么大嗓门喊过,使劲拍李世民的胳膊,不许他往下说了。
“我本来可以钓到的!”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无力吐槽。
崽你忘了吗?你是龙啊。真的有龙可以钓到鱼吗?
幼崽仍然愤愤不平,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就算是扶苏的错,蒙毅的错,皇子陂的错,风的错,水的错,钓竿和鱼的错,也绝不会是他的错。
“养鬼……”长孙无忧是想拒绝的,她没李世民那么溺爱孩子。
家里有一个溺爱过头的就已经够了,真的。
政崽马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拉了拉她的袖子,也不说话,就这么看。
无忧:“……”
“反正我们也看不到鬼,孩子想养就养吧。”李世民也看她。
一大一小好像要比赛谁眼睛更大,更会撒娇似的,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成亲这几年,想象过家里可能会养些什么,她很坚定地拒绝了秦王要养老虎的妄念,对他身上偶尔沾着几根老虎毛回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养老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那只是个动物,看得见摸得着。
总比养鬼好吧?
鬼这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若有危险,想避都不知道怎么避。
“阿娘~”政崽小小声。
这都跟谁学的?
幼崽水灵灵的眼睛潋滟生辉,如同太阳的光辉泼洒到泉水里,因为年幼,全是纯天然的澄澈。
玉碗琥珀,浮光跃金,实在漂亮。
长孙无忧抵抗了又抵抗,实在抵抗不住,指望李世民更指望不上,这人已经开始亲亲亲了。
“不就是养鬼吗?又不是要摘天上的月亮……政儿不会被鬼伤到的,对吧?”李世民倒戈得太彻底。
“对!”政崽得了支持,更不得了了,“也不会伤到阿耶阿娘的。”
踌躇满志的,仿佛要大干一场。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明明崽崽看起来聪明乖巧得很,但怎么骨子里如此倔强?
“府里的其他人呢?”她不能不考虑更多。
本来存在感不怎么强的秦王府众人,一看这诡谲话题牵扯到他们了,欲言又止,纷纷看向许洛仁。
许洛仁讶异地指指自己,众人忙不迭点头。
于是政崽也看向他。
许洛仁压力陡升,支支吾吾。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李世民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鼓励道,“尽管说吧,也没有外人。”
“我们……我们其实没想什么。”侍卫头头许洛仁算是代表了其他人,老老实实道。
“什么都没想?”李世民促狭。
许洛仁偷偷瞄一眼政崽,犹犹豫豫,慎重斟酌:“小公子,是龙吧?”
秦王府的风气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决定的,乱世之中,亲卫们都是跟着李世民一次又一次从战场杀出来的,他们的生死前途与秦王府直接挂钩,亲人安置也由秦王府负责。
身前身后,妻儿老小,田舍钱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大大方方。
在秦王府没有建立之前,就是这样了,之后更上一层楼。
是以许洛仁敢于问出这句话,虽然内部人员都早有猜测,心知肚明。
李世民与政崽同步点头。
许洛仁松了口气:“那我们没问题了。”
“不多问问?”李世民笑道。
“公子是秦王府的公子,我们是秦王府的亲卫,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许洛仁坦白。
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公子是龙诶,还怕鬼不成?
政崽看着他,忽然又想到了蒙毅。
蒙毅现在在干什么呢?
扶苏还傻站在水边竹林的阴影里吗?
王翦倒是不用担心,他都混上编制了。
翌日午后,淅淅了半日的小雨停了,地上还有点潮湿,体感便有点阴冷。
室内多放了两个碳炉,也多点了几盏灯,增加暖意与光亮。
政崽踩着杌凳,看母亲做枫叶标本。
炭火只剩一点余温,三只脚的白瓷小铛敞着宽宽的口,锅边缘很浅很浅,用来煎肉烘茶再合适不过了。
无忧别出心裁,拿来烘干枫叶的。
政崽翘头看了一会:“要煎叶子吃吗?”
“枫叶不能吃吧?”李世民在不远处接了一句,“这是在去掉叶子里的水。”
幼崽拿起一片还没进锅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盯着看,纳闷道:“没有水。”
“刚摘下来的花与叶,都是有水的。”长孙无忧微微一笑,“得烘去潮气,压于纸绢之间,放上旬月,才能不卷不枯不褪色,鲜亮如初。”
“阿娘懂得好多。”政崽星星眼。
“我压过花笺,比这难多啦。”长孙无忧取出一盒花笺,给孩子玩。
这叠纸分外白净细腻,带着清清淡淡的花香,页面上看得到粉紫鹅黄的花瓣与星星点点的碎叶,仿佛是纸张自带的纹路,俨然如画一般。
每张还不尽相同,更有趣味了。
“哇。好好看!”政崽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欣赏,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坏了。
能白天夜里同时打两份工, 还都干得兢兢业业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嚣张,非要点名李世民来接。
着实是有原因的。
李世民带崔珏进了会客的正堂。他一瞅见崔珏拎着的陶罐, 再看看那罐子里一丛丛白色菌菇, 就来了兴致。
“这不是那个人头菇吗?”
“好难听。”政崽发表不同意见。
“你才人头菇!”“菌家不叫人头菇!我们是松蕈。”“那脑壳是我们在树下捡的。”“就是就是,我们捡的。”“坏判官,说我们偷人头,哇——他冤枉我们……”
好吵,赛过一群珍珠鸟。
没有嘴,也能七嘴八舌。
政崽鼓起脸, 马上就要不高兴了。
崔珏立刻把陶罐的盖子盖上, 充满歉意地躬身拱手, 解释道:“珏非有意无礼, 实在是带着这蕈妖, 无法进入秦王府。”
“菌家不是妖!”“不是妖, 是蕈!”
“为何?”李世民听不见这般吵闹,还在和崔珏对话。
政崽受不了了, 在父亲怀里挣啊挣, 上半身都要出溜下去了。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小孩果断气势汹汹地给了罐子一巴掌。
“再吵拿你们煮汤!哼。”私聊频道, 大声宣告。
蘑菇们怂唧唧地爬作一团, 堆成松树状, 委屈巴巴, 还不敢哭。
它们记性也是真差, 每次都要被吓唬一下, 才能保持一小阵子的安静。
“有殿下在, 一般的妖都进不去秦王府。”崔珏笑笑。
“但我遇见过蜚。”
“那是有年头的大妖了。”崔珏道, “人族还没有在大地行走之前,是妖的时代。从那时候一直活到现在的妖,多少有几分厉害。何况,如今是乱世。乱世的妖,总是要比盛世多得多的。”
李世民点点头:“长安庙宇多,应该有镇妖的作用吧?”
“这是自然。下到城隍土地,上到三清玉皇,既受了香火,哪能坐视不理呢?尤其是三清观。”最后一句,崔珏压低了声音,偷偷透露。
秦王心中一动,随着这抛过来的话音,也低声问:“吾弟智云的事,崔判官知晓吗?”
“若说不知,岂非崔某失职?”
“那,要如何处理呢?”
李世民不清楚地府的事,那等于是另一个世界了。
素女前来奉茶,崔珏双手接过,向她致谢。
他多看了素女一秒,后者身体僵了僵,匆匆退走。
“这位是白水素女吧?”崔珏问。
“原来崔判官不知道?”
“珏只是小小一判官,哪能事事皆知?”崔珏谦虚道,“况素女这样的修行者,若没到死期,也不会出现在珏的册子里。地府卷册多如海中水,实在也翻不过来。”
“海里水很多吗?”政崽一转身,就趴到了李世民腿上。
李世民瞄他一眼,就知道崽想干嘛了。刚刚非要下去,现在又非要上来,看给这孩子忙的。
政崽哼哧哼哧地努力抬高腿,两只小手都在使劲,踮起脚尖往上蹿了一段,上不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拍拍崽崽的屁股,得到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要上来吗?”
“嗯嗯。”
政崽如愿以偿,坐回李世民腿上,这样他就能跟崔珏平视了,而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大人们根本不懂小宝宝的痛!
一眼看过去只有腿,哪有脸?满地都是各种颜色的腿,走来走去的,谁能认得清啊?
崔珏竟然还能无缝衔接幼崽的问题,悠然捧着茶道:“海里的水自然是很多的,鱼也很多。”
幼崽脱口而出:“比泾水还多?”
“多多了。”
好想去看看。政崽琢磨很久了,从会织布流珍珠的鱼开始,还有那些亮啊亮一直不灭的灯,海在他心里就显得特别神秘。
“智云是要魂归地府吗?”李世民惦记着。
他和李智云不算感情很深厚,也不过是带那孩子跑过几回马,在李智云看了很久他旧时弓箭又不好意思开口要的时候,送了对方一副。
反正他喜欢去郊外跑马,带李智云还是带堂弟李道玄,也没啥分别。
他年纪渐长,也会更换许多更好更趁手的刀马弓箭。
李智云的弓箭练得不错,也喜欢下棋和书法,与李世民的爱好重叠了不少,相处很融洽。
“按说,寿命已至的人,都会有无常去勾魂的。”崔珏无奈道,“但滞留人间的鬼魂太多了,无常根本忙不过来。难免会有遗漏的。”
这已经不是遗漏的问题了吧?政崽想着,听蒙毅说过,骊山就有不少鬼魂,还有白起那边,很厉害的样子。
地府这个办事效率,不好说。
“地府为何如此缺人手呢?”李世民不解,“历代以来,人才多如泥沙,积攒到现在,应该足够足够了。”
“然,大多数人都转世投胎去了。”
“为什么?”
“地府没有阳光,也没有食物——孟婆汤不算,连草木花朵都看不见多少,白天是黑的,夜晚还是黑的,最亮的是油锅的火,最多的是冰冷的鬼。待久了,会觉得不如去死。——虽然其实已经死了。”崔珏平淡地叹口气,“愿意在地府干下去的,终归少之又少。”
简而言之,工作环境太差,能跑的都跑了。
上班不如上坟,鬼也容易抑郁。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那智云,便劳烦判官了。”
“不敢,殿下客气了,这本就是珏份内之事。”崔珏顿了顿,道,“殿下倒也不必担忧,魂归地府,并非坏事,智云公子转世之后,正好能逢上治世,乃是大幸。”
“你这样一说,还挺值得期待。”李世民遥遥想了想,算了算,“平定这乱世,也须得有些年呢。”
“有殿下在,崔某不担心这个。”崔珏笑道。
这算是一种客套话,还是真心实意呢?
李世民听得出来,崔珏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如果再算上哪吒,这就是第三个玄学侧的人做出类似的表示了。
李世民没有为此而感到骄傲,因为仗是要一场一场去打赢的,八字还没一撇就嘚瑟得不行,结果唯死而已。
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久,政崽抬起眼睛观察了一下:“阿耶说好了么?”
“你有话要说吗?”李世民低头看他。
“嗯。”政崽点头,对崔珏道,“你把吵吵的松蕈带过来做什么?送给我们煮汤吗?”
“吵?”李世民不解。
蘑菇们惊恐万状地咕咕叽叽,怕惹怒凶残的小龙崽,只敢小声地哭诉。
“呜呜呜……为什么龙要吃菌?”“我要死了,哇——”“我要是有毒就好了,我毒死他!”“龙会被菌毒死吗?”
崔珏干咳一声,略有点不自然:“这有灵之妖,还是别吃了吧?”
“为什么不能吃?”政崽一脸天真无邪。
“上天有好生之德……”
“听不懂。”政崽歪了歪头。
李世民思考了片刻,发散思维:“这妖要是吃了,会不会在肚子里吵闹?”
崔珏:“啊?”
政崽:“!!”
幼崽想象着一群吱哇乱叫的蘑菇在他肚子里哭来哭去,顿时头皮发麻。
“可我把蜚吃了,它没有说话。”
蘑菇们霎那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原地风化,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那其实并不是’吃‘了。”崔珏道,“蜚只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更听不懂了。
父子俩都一阵茫然。
崔珏严谨道:“请殿下给我一张纸。”
李世民随手抽一张白纸给他。
崔珏慢条斯理地剥了半个橘子皮,挤出皮里的汁水,用随身携带的细毛笔写了一个“蜚”字。
字还没写完,那汁水的湿润色泽与痕迹,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不见了。”政崽觉得很神奇。
“见火就会出现的。”李世民随口解释,好像明白崔珏的意思了。
“是的,殿下明睿。”但崔珏还是演示给孩子看了一下,将这空白的纸置于点燃的烛火上面。
火舌的高温这么一炙烤,那个“蜚”字,就完完整整地出现了,呈现出黑黝黝的、烟熏火燎的颜色。
“这个字还会再消失吗?”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奇小实验。
“不会了。”
“哦。”略有遗憾。
“蜚现在应该还在公子那里,只是被吞噬了部分灵力。至于它日后是死是活,全在于公子一念之间。”崔珏慎重道,“只要别放出来就好。”
诡异的是,李世民和嬴政都没有立刻答应这个理所当然的条件。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点点古怪的表情,说心虚不太准确,说理直气壮,也不太理直气壮。
崔珏心里一咯噔,意识到不妙。
“殿下与公子,会关好蜚的,对吧?”
“啊哈哈……这个……”李世民尴尬一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紧张的崔珏。
“不知道呢。”政崽无辜地摊开手,“蜚在哪里?”
崔珏:“……”
你们父子俩还能演得更差一点吗?!
“殿下是见识过蜚的厉害的,无论如何不能放它出来作乱。这一点,殿下不能答应我吗?”崔珏目光炯炯,几乎全是逼问了。
他也不想做这种讨嫌的事,但职责在身,总不能不做。
孩子太小,那就只能问监护人。
“我知道,我见过,我深受其害。”李世民肯定了崔珏的前小半句话,抱紧了怀里的崽,“但,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哪一天,我会对我的敌人……”
政崽同时点点头。
“为了求道。”崔珏平静道。
“啊?”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菌子求道?”
这玩意儿还能求道呢?多稀罕哪!
政崽似懂非懂:“求什么?”
“求道。”崔珏重复了一遍。
“什么道?”政崽思考,“脚走的路?”
“此道非彼道——”崔珏本想详细解释一番,但感觉怪累的, 便改了口, “也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有意思。”李世民饶有兴趣,“那怎么卖上油了?”
“没钱!”“穷!”“我们要买好看的帽子,帽子要钱的。”“好贵好贵。”
政崽匪夷所思,低头瞅瞅那帮嘀嘀咕咕的蘑菇,皱皱小脸。
“它们说想买帽子。”
“???”
李世民试图理解, 理解不了。
崔珏也无奈:“妖各有习性癖好, 这蕈妖卖油, 确实是为了赚钱买帽子。它没伤过人, 油是用蕈和松子熬的, 所以很香。”
蘑菇妖用蘑菇熬油?这是什么奇怪的画面?
李世民和嬴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一群白色的蘑菇站在锅旁边——别问它们是怎么站的,可能是“众”的造型吧, 锅里面正放着蘑菇和松子。
锅下面是火, 锅里面是水,咕嘟嘟冒着泡。
蘑菇们拿着厨具——有厨具吗?——搅拌着自己的同类。
这算什么?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等等, 烧的不会是松枝吧?那还怪香的嘞。
李世民捂了捂脸, 不忍直视一般。“那这种妖怎么处理?”
“崔某只断阴阳生死, 没死的小妖, 不归我们阴司管。殿下决定吧。”崔珏不插这个手。
“送往城隍庙如何?”李世民建议, “在那边卖油, 应当无妨。注意别吓着客人就好。”
“殿下仁慈。”
“呜……我的帽子还没有买。”“帽子帽子, 漂亮的帽子。”
政崽不耐烦地扯下自己的帽子,正好嫌帽子闷,扒拉着李世民的腿滑下去,凶巴巴地往罐子上一盖。
“闭嘴,这个帽子给你。”
蘑菇们安静了半秒,一丛叠着一丛,繁衍得无比迅速,眨眼间就钻了出来,白色的菌丝盘旋上升,抓住了帽子,一个劲地往下拽。
玄金色的帽子宛如落满了雪,顷刻就布满了菌丝。
蘑菇们喜出望外,疯狂道谢,叽叽喳喳。
政崽受不了了,跑回去,眼巴巴看着李世民:“阿耶,把它们送走!”
赶紧滚啊,吵死了!
“送送送,马上送。”李世民说到做到,立刻安排人手,不过到底好奇心重,忍不住琢磨着,“那油到底什么味道呢?”
政崽怕蘑菇在家里过夜,紧急避险:“叫城隍庙给阿耶送。”
“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政崽十分理所当然。
城隍庙是王翦的,那就约等于他的。蘑菇送到了王翦那里,那就该听政崽的话。
逻辑通顺,没毛病。
崔珏赞同:“这等小事,想来庙祝不会拒绝的。”
蘑菇得到了帽子,李世民得到了油,政崽得到了清静,崔珏完成了任务,这事就算了了。
不过,崔珏走后不到一刻钟,政崽的头上就多了顶新帽子,毛绒绒的,后面长得连脖子都能盖住,暖和得都生汗。
“要出门吗?”政崽问。
“你不是要养鬼?”李世民用一种“你不是要养狗?”的随便语气,轻描淡写,挂上笑容,“走,我们去挑槐木。”
“好!”政崽兴高采烈,忘记要折腾帽子了。
秦王府还没有自己的工坊,兵器铠甲的制作都走的是军器监,弓自然也不例外。
李世民带着崽出去兜了一圈,满载而归。
“阿娘!槐木!”
政崽乐颠颠地举起一块木头给长孙无忧看。
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笑得弯起了大眼睛,一离开李世民的怀抱,就哒哒跑到无忧身边,手臂伸得笔直,手都快高过脑袋了。
对幼崽的短手来说,两只手想在头顶中央相逢,都是件难事,可想而知孩子多欢喜。
“很漂亮的木头,政儿好眼光。”长孙无忧笑道。
政崽便觉得很满意了,开启下一段对话:“我没有刀。”
“其实也可以用陶泥吧?”李世民不大放心,“小刀锋利,若是划了手……”
幼崽的鞋底在地上摩擦了半步,嘴巴一撅,不情不愿:“泥巴不干净。”
李世民与无忧对视一眼:“那……”
无忧叮嘱:“那政儿务必小心,若是伤了手,那一年半载的,就不许再动利器了。如何?”
“好!”幼崽雀跃地跳起来。
“行吧。”李世民见她许可,也就没意见了。
“对了,政儿,你上次钓鱼钓到的珍珠织锦……”长孙无忧话还没说完,幼崽就迫不及待地回答,“都送给阿娘!”
“我可用不了那么多。”长孙无忧失笑,“取一些送人,可否?”
“你问我呐?”李世民摆弄着他的新弓,随口道,“家里都是你做主。”
“嗯嗯,阿娘做主。”政崽抽出一秒看看母亲,表示肯定地点点头,然后也低头研究他的新玩具去了。
片刻后,政崽鸭子坐的地方,就多出了一个鎏金麒麟纹的暖炉。
半红半白的银碳隐着火光,没有什么烟,持久地散发着高热的温度。
“阿耶!热!”政崽大大地张开手臂。
“衣服都还不会脱,就要玩刀了?”李世民嘲笑。
“哼。”政崽小小声地抗议,很不服气,马上开始与外袍做斗争。
不就是解个腰带和系带吗?他也能……诶?怎么越扯越紧了?
“哈哈……”李世民大笑,笑完才去帮忙,还是不死心,劝道,“要不别用刀了呗?真的很容易受伤的。”
“可是,阿耶,我是龙啊。”政崽瞅瞅他担忧的父亲。
不要真的把他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小宝宝啊!
一般的小刀,哪有那么容易伤到他?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的时候,嬴政忽然有点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乍然起了奇怪的感觉。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怎么啦?哪里疼吗?”李世民坐在他旁边,马上询问。
政崽很茫然地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疼。”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李世民顺手就给孩子检查检查,贴贴脸和额头,试试后背的温度,到处摸来摸去,“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摸着摸着目的就变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把幼崽的尾巴激出来,撸小龙的大尾巴玩。
“它好碍事的。”政崽颇为嫌弃。
孩子目前没有发现尾巴的任何用处,当然发现了他还是会觉得它碍事,走路的时候妨碍平衡,坐下来拖在屁股后面也很多余。
“多好看啊。”
李世民摸得不亦乐乎,看孩子捣鼓他手里那方形的槐木。
黄褐色的木材已经被断成了合适的大小,不至于让小孩握不住。孩子自己挑挑拣拣,拿了槐木中央的那一块,摸上去还挺顺滑。
但要怎么动手呢?
李世民注视着他,一步都不敢离开。他不知道李渊当年教他骑马射箭是不是这样的心情,反正他现在是紧张得不得了。
因为孩子的手里握了一把篆刻用的小刀。
孩子的手很小,刀也很小。
还是幼崽那种独特的拿东西姿势,如同几瓣橘子挨挨挤挤,靠得非常紧凑,四根手指完全并拢,大拇指放在上面。
抓着小刻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手里的木头,煞有介事的。
“要不我帮你吧?”李世民看得心脏怦怦跳,不由得想叫停。
“我有手。”政崽奇怪地瞄他一眼。
“你知道要怎么刻吗?”
“不知道。”
这么干脆,还以为你知道呢?
但政崽自有他的道理,振振有词:“做了,不就知道了?”
怎么说呢,似乎哪里不对,但好像又没毛病……
总之小朋友把刀握得死死的,堪比菜鸟学驾照的时候抓方向盘,别人抢都抢不下来。
他动了!
李世民眼睛都不眨了,盯着那刀落下的轨迹,生怕小孩手一歪,戳他自己手上去。
——还好没有。
围观可比上手累多了!
锋锐的刀尖蹭着槐木边缘,削出去一块木屑。政崽看了看,沿着那旁边,慢吞吞地削。
他忙活了多久,李世民就看了多久,什么也不干,专门看他。
无忧缓步而来,从容地坐下端详了一会,笑盈盈道:“这刻的是个人吗?”
李世民闻言侧目:“从哪儿开始是人?”
“嗯嗯,是个人。”
“是个男子吗?”
“嗯!”
“甚好。”无忧柔声道,“歇一会如何?”
“我还没有刻完。”幼崽纠结。
“不急。”无忧很轻地去摩挲孩子的左手,政崽怕伤到她,连忙把右手的小刀套上竹套,递给李世民。
素女端来热粥和吃食,放于另一个空案上,挪到幼崽身边。
李世民好奇地观察那块槐木,纳闷道:“到底哪儿看出像个人的?”
政崽伸手,给侍女擦干净的同时,还要扭头过来回答:“上面是个脑袋。”
“我以为是个球。”还是个一点也不圆的球。
幼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又看了看那块已经变形的木头,笃定道:“是头。”
好吧,崽说是头就是头。
“脖子呢?”李世民指指那球底下。
“!”政崽大惊,“还有脖子?我忘记了!”
“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脖子,做的小木偶也没有脖子。”
嬴政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的话, 他不会听到有女子在哭,呜呜咽咽的,哭得很伤心。
长孙无忧不会这样哭, 她情绪稳定到能反过来安慰任何状态的李世民。
平阳公主更不会哭这么惨, 她大概能把别人打哭。
睡得正香的幼崽,被这哭声打扰,不耐烦地哼唧一声。
那哭声还在,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水声绵延,波浪声起起伏伏。
哪来的水声?
政崽困倦而疑惑地半醒过来, 意识模糊地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滚了滚, 努力睁开眼睛。
云朵在他身下, 泾水在他脚下, 半冰半水的。
白雪纷纷扬扬, 落在冰封的水面上, 一簇簇地开着梨花。
幼崽瞪大了眼睛,很稀奇地看着雪:“这是……雪?”
长安下雪了吗?不对啊, 长安没有这么冷, 河面还没有结冰呢。
他不是在秦王府睡觉吗?也没有灵魂出窍啊,这是跑哪儿来了?
那哭声还未绝。
政崽降了降云朵, 往下看去。只见一单衣女子, 躲在水边的大石头后面, 捂着脸, 哭得浑身发抖。
她周围只有一群羊, 不远不近地散落着。
嬴政一落下, 所有的羊都齐刷刷地抬头看他, 目光不大友善, 不像是一群羊,倒像无数监控探头。
政崽可不接受被这样打量,他爬起来,叉腰跺脚,冷哼一声:“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煮成羹!”
他发现这招很好使,因为那帮笨笨的蘑菇就很吃这套。
羊群似乎愕然了一瞬,那些不友好的目光慌乱地撇开,假装它们真的是羊。
政崽微微满意,驾着他的棉花糖小云,溜到那哭哭哭的女子旁边,但没有靠近。
他一般不会与陌生人靠得太近。
“你在哭什么?”
那女子吓了一跳,继而仓皇地擦擦眼泪,定睛看向他。
幼崽的角角和尾巴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面,一眼就看得到。
“你是谁家的小龙?”女子惊道,“这么小,怎么一只龙跑出来了?”
好耳熟的话,哪吒好像也说过。
“家里找你肯定找急了,还是快快回去吧。”
她人还怪好的,自己凄凄惨惨,还劝崽崽快回家。
政崽不答她的问话,只是继续问:“你哭什么?”
女子尽力止住泪,觑了一眼那些羊,咬咬牙,道:“我本是洞庭龙君的女儿,嫁与泾河龙王的八子蜃龙,谁知此子禽兽不如,动辄打骂于我,逼迫我在此牧羊……”[1]
以政崽的年纪来说,他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但他认真想了想,问:“你打不过他?”
好简单的想法,好直白的判断。
洞庭的龙女一怔,眼睛红肿,低低回答:“我不是他的对手,他禁锢了我的灵力。”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回家。”龙女的泪又落了下来,一字一哽咽。
这个政崽能听懂,他也想回家。
他看到了龙女手上和脖颈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新的叠旧的,红的紫的青的,耳朵冻得在流血。
她是龙女,本是不可能冻成这样的。政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并没有觉得很冷。
“你走不了?”
“洞庭与泾水远隔千里,我现在几乎等同凡人,没有办法离开泾水的范围。”龙女又觑了一眼羊群。
政崽便也看过去,羊群纷纷低头,不与他的目光相接。
“这些是羊吗?”他抱有疑惑。
“不,是雨工,也是蜃龙的下属。他们在此,是为了监视我。”她迅速地把话说完。
有一只羊试图脱离羊群,被政崽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泾水边的感知出奇得强,根本没数羊有几只,但那只就稍微那么一动,刚脱离大部队,政崽就发现了。
幼崽不悦地抬眼凝望,凶道:“谁许你走的?”
倒霉羊不动了,四肢僵硬,讪讪地顿住脚步。
“我想托人送信,但是……”龙女迟疑着,好不容易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可偏偏还是只幼崽。
他站着都还没有跌坐的龙女高呢。
看这角角的毛茸茸幼态感,跟春天的柳枝似的,龙女实在怀疑他的年龄,也无法把这任务交给他。
别刚出发就迷路,然后被什么大妖怪拐了吃了,那可太糟糕了。
“洞庭在哪里呀?”听起来还挺熟悉的一个地方。
“从这里到洞庭,需要先从泾水到渭河,顺渭河而下,然后过黄河与长江,最后到君山岛。”
龙女没有说得很详细,一是觉得这孩子可能听不懂,二,也没指望这么小的孩子帮她送信。
“一个晚上够吗?”政崽谨慎地思考着。
他确认了自己现在是元神状态,虽然搞不懂为什么,尾巴不听话也就算了,难道元神也不听话吗?
龙女看着幼崽小小的身形,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把这么重这么远的任务,交给他。
“你早些回去吧,我再等等。”
政崽帮忙的意愿不是很强,他不是很乐于助人的性格,也不太想插手这种事。
回去告诉蒙毅一声,让蒙毅去解决就好啦。
“那我走了。”政崽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元神归体,回到暖暖的小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头一歪,小手搭在木偶身上,准备继续睡觉。
他没发现木偶鬼鬼祟祟地靠近他的脸,又吓得不敢动弹,滑稽地停顿了十几秒。
幼崽困意浓烈,说睡就睡,连木偶在小心翼翼蹭他的脸都感觉不到。
然而诡异的是,很快,他又听到哭声。
睡不好觉的政崽十分烦躁,气鼓鼓地睁开眼,果然又是泾水,又是龙女。
“你怎么又哭?”幼崽蛮不讲理地控诉。
“啊?”龙女一愣,眼泪都忘了擦,唯唯诺诺,“我、我不能哭吗?”
“你吵到我睡觉了。”政崽不满。
龙女很委屈,泪水涟涟,无声无息地哭泣。
政崽略有不安,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但他确实连番被龙女吵醒,起床气有点大。
算了。政崽冷漠而暴躁地开口:“我帮你送信,你不许再哭了。”
“你帮我送信?”龙女睁大眼睛。
“信呢?”幼崽向她伸出手。
龙女有些茫然,明知龙崽太小,但心底的期冀渴望犹如衰草点燃的火苗,刹那之间摧枯拉朽。
她太想摆脱困境,太想回家了,明知道不该,还是把信交给了这孩子。
“你还是交给你家长辈吧,这么小的龙崽不要单独在外行走,这不安全……”
她不安的叮嘱还没有说完,政崽就驾云跑掉了。
他才不会告诉家里长辈呢。他要早点完成这个任务,好回家安心睡觉。
什么?路线图?那不重要,有嘴巴就有路。
他现在对泾水非常熟悉了,这里面一半的水还是他提供的呢。
政崽趴在云上,一路飙到泾渭分明的那块地方,骊山热情洋溢地打开屏障,多嘴多舌的开明兽殷勤地与他打招呼。
“陛下!看我这次反应多快!我老远就看到……”
“嗖”的一声,政崽没影了。
诶?陛下呢?
开明兽傻了十八只眼,火速联系蒙毅。
“不好啦,陛下迷路啦,路过骊山居然没有降云下来看看!我那么大——那么小一只陛下,转眼就不见了!”
蒙毅得到消息,着急忙慌想追上去,连云的尾气都看不到了,无奈之下,只能再联系王翦。
王翦能通过随侯珠绑定的城隍庙护身符,定位政崽的方向,但这会儿身体和元神分离,信号就不太好。
网太卡,刷新不出来。
这孩子元神出窍跟吃饭喝水似的,太频繁了,动不动就到处跑,蒙毅都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导致身体和元神分离。
“莫急,我把护身符给陛下送过去。”王翦沉稳地施法,通过城隍的系统一路找过去,匆匆把随侯珠快递过去。
快赶上无人机定位空投了。
政崽本来接这个任务不算很情愿,但夜晚戴着月光飚云飚得挺爽快,逐渐兴高采烈起来,莫名愉快。
冷风萧萧,但月色很美,泾水与渭水在他眼底蜿蜿蜒蜒,像两条弯曲的长龙。
月亮在发光,河面也在发光。
他在这天上地下的朦胧光晕里穿梭,风吹起乌黑的发丝,从骨到神都觉得透心凉,但很舒服。
政崽趴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垫着一只手,另一只伸出去够水玩。
云朵降得极低,胖乎乎的小手就触及了渭河的水面,拨起清凌凌的月光。
“哈哈……”小朋友掬起一捧水洒出去,完全忘记在意这水干不干净了。
随侯珠狂奔而来,总算跟上了超速的崽崽。
“咦?”政崽一把抓住面前的护身符,疑惑地歪歪头,“自己跑过来了?”
这也没长腿啊?
肯定跟王翦有关,那就不用管了,随手塞腰带里。
幼崽经过了咸阳与长安,夜晚的两城都安静得很,没什么可看的。
他在秦王府上方停留了一小会,与门上的椒图大眼瞪大眼。
“然后往哪走来着?黄河?”政崽自言自语。
“去黄河作甚?”
“谁在说话?”幼崽诧异地左看看,右看看。
椒图慢慢吞吞地开口:“我。”
“原来你会说话的?”幼崽震惊。
“我不哑。”
“可你平常都不说话。”
“我很忙的。”
“忙什么?”
“忙睡觉。”椒图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不睡觉,乱跑什么?”
“我要去洞庭湖。”幼崽觉得解释起来太费劲,就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我也想知道, 他们为什么把你塞我庙里。”禹看上去想吐槽这件事很久了,总算逮到机会,让他遇到正主了, 语言像黄河一样滔滔不绝。
“就算要塞, 也应该塞郑国,郑国渠和灵渠又不是你修的,怎么能把你塞到我的庙里去?”
“听不懂。”政崽准备走了。
“哎——先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禹用他手里的甘蔗扒拉政崽的云。
“我还有事呢。”政崽赶时间,才不跟奇怪的人多说话。
“你这么丁点大,能有什么事?”禹也好奇, 不然不会把政崽叫住了。
“我要去洞庭。”
“又去砍人家树砸人家庙?”禹倒吸了口气, “怎么这么暴力呢?”
政崽有点气, 用力跺脚, 云被他踩得抖三抖。
“我什么时候砸人家庙了?凭什么都这么说我?”
一个就算了, 还两个, 还连着说。干什么都冤枉他?
“不是去砸庙?”禹惊异之余,夸张地拍拍胸膛, “那就好。舜帝都找我好几回了, 让我把你的像给丢出去,你们要是吵起来, 我都不知道该劝谁。”
“你这人好奇怪, 你说话我都听不懂。”
这是政崽转世以来遇到的最谜语人的一个, 每个字都是字, 但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懂。
偏偏他说的人名, 包括他自己的名字“禹”, 确实又有点耳熟, 导致明明听不懂, 但却好像挺有信息量,云里雾里的,跟高数课似的。
政崽硬着头皮听到现在,准备记下来回去问父母,或者问蒙毅他们。
“他的意思是,你前世死后,有些地方的百姓为你立祀,与他合祭,常在一个庙里。”
优美的女声缓缓如月光泄地,比月光还美的女子裙带临风,出现在政崽面前。
她的颜值,硬控了政崽一秒钟,无论幼崽是否愿意。
发现这一点后,政崽更警惕了,仿佛遇到了诱拐小孩的龙贩子似的,一尾巴拍掉禹的甘蔗,倒云后撤,随时准备跑路。
“我是涂山的女娇,我们并无恶意。”女子连忙解释,“只是见你路过,便想叙一会儿话。”
幼崽很狐疑,他的速度很快,像风一样刷刷刷就刮到这里了,这两人反应也太快了,怎么偏巧就能截停他?
倒云,继续倒云。
“我们真没恶意。”禹无奈地摊手,“只是这附近有几座我的庙,你路过壶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才能在这叫住你。”
“你的庙很多?”政崽把云调到这人胸口位置,仔细打量他。
禹生得高大健壮,衣着简朴,有一种能一拳头砸碎巨石的开阔之感。
“十几座总是有的。”
“哦。”政崽信了一半,“叫我做什么?”
“本想与你认识一下,请你吃吃果子,但你好像很急。”
“为什么要认识我?”政崽很奇怪。
“啊?”禹愣住,“就,因为你跟我同庙?”
“你要是不愿意,就分开好了。”政崽还不愿意呢,谁要跟不认识的人同庙啊。
又没人问过他的意见。
禹和女娇面面相觑,被这句干脆的话哽了一下:“呃……那倒不至于,百姓们自发弄的,我没必要反对。”
那在这说什么废话呢?幼崽惦记着他的正事,礼貌地挥挥手:“那我走了。”
“等等!”禹再次叫停。
政崽气红了脸:“你到底要干嘛?”
烦死啦!
“我实在看不得你这么一点点大到处跑。”禹实在是忍不住。
这孩子太小太小了!小到让禹觉得要是就这么让对方单独上路,万一出什么事,他都会良心不安的。
到时候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得拍大腿,懊悔今晚没跟上去。
幼崽既不记得湘水的事,也不知道禹和女娇是谁,完完全全就是一张白纸,还是那个和他同庙受祭的始皇的转世,于情于理,禹都不能坐视不管。
“我跟你一起去。”禹决定了。
女娇款款而笑:“是我们。”
“对对,我们跟你一起去。”禹立即改口。
政崽看看禹,又看看女娇,不太情愿地嘀咕:“我的云很快的。”
“放心,我们跟得上。”禹给幼崽指路,把一堆果子放他云上,叮嘱他,“到洞庭的时候等一下,我们走庙宇,马上就跟你会合。”
“走庙宇?”
“凡有我神像的地方,我都可以从那过。”
“你不会飞?”
“会倒是会,但像你这样,太显眼了。”禹摇摇头,“上次那场雨下的,更显眼,泾水龙王都告到天庭去了。”
“那又怎样?”政崽满不在乎。
“不愧是你。”禹乐了,“洞庭见。”
“好,多谢。”出门在外,政崽的礼貌还是很足的。
“嘿,还蛮乖巧的。”禹啧啧称奇。
云朵终于得以顺利启航,政崽坐累了,趴下来剥柚子吃。
这柚子比他脑袋还大,哼哧哼哧剥了半天还没剥完。幼崽还没吃上一口呢,洞庭就到了。
禹拉着女娇的手,急急忙忙赶过来。“好了,你要做什么去做吧,我们在旁边看看就好。”
“我要找洞庭龙君。”
“巧了,我还真知道他住哪儿。”
有禹带路,政崽刚入水不久,就找到了他的任务对象。
“不知禹王与女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可是小弟不懂事,又惹了什么是非,才惊动禹王……”紫衣老者满脸带笑,躬身迎客。
“不是我的事。”禹往边上退退,让出矮到让人忽略的政崽。
洞庭龙君一阵茫然,左顾右盼,而后愕然地将视线放低,才总算看到了一只小龙崽。
“这是……”洞庭龙君着实摸不着头脑。
政崽拿出龙女的信,问道:“你有一个女儿,在泾水受伤了,哭了好久,你知道吗?”
“什么?!”洞庭龙君很惊讶,“我确有一小女嫁与泾水龙王的儿子,但我并不曾听说此事。”
幼崽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慢慢把信递了过去。
禹和女娇在政崽身后咬耳朵,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感叹道:“好生可怜的龙女,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了?”
女娇蹙眉,怜惜道:“估计不轻,不然她可以自己回来的。”
“泾水龙王有很多儿子吧?”
“九个。”
“真够多的。龙女嫁的是第几个?”
“第八个,蜃龙,在东海上任。”
“东海啊。”禹神色微妙,挑了挑眉,“东海这些年是非可不少,这次又跟那里有关系,是不是风水不太好啊。”
女娇微笑道:“说不定呢。”
洞庭龙君看着女儿的信,被这夫妻俩三言两语说的,更不是滋味了。
“多谢小友送信,感激不尽。”洞庭龙君客客气气地收下信,让属下备了一盒金饼,送给政崽。
幼崽却盯着他瞧了片刻,疑惑道:“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怎么会?这是我的女儿……”
“这是你的女儿,但你一点都不伤心。”
洞庭龙君的面子有点挂不住,辩解道:“婚姻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涉及泾水龙王,总要先去问询一下,许是小两口拌了嘴,也未可知……”
政崽的眉头皱得死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转身就走了,气呼呼的。
“这就走啦,好歹把金子带上。”禹顺手把盒子收走,给孩子捎上,“成色这么好的金饼,我当年都没见过呢。现在的后辈,真是太浪费了。”
政崽越想越气,还没走远,就开始吐槽:“他怎么这样?”
禹随口道:“可能因为不想闹大,得罪泾水龙王吧。洞庭只是个湖,不能跟泾水比。”
女娇冷笑:“也可能因为,那毕竟只是个女儿。九州水系的神祇,被龙族占了大半,其中拥有神位的,多半都是龙男。”
禹和女娇议论的角度不同,但都涉及到了政崽的知识盲区。
他现在的知识盲区可多了。
幼崽浮出水面,甩了甩水汽,很快就干了。“河比湖厉害?”
“通常来说,领地越大,水神越强。”禹回答,“所以四海龙王几乎是目前水神中最强的。”
“哦,他害怕了。”政崽明白了一半,又抬头问女娇,“可是女娲娘娘和后土娘娘,都是娘娘。”
女娇眉目缓和下来,带着点调侃:“被你砸庙的娥皇女英,也是女神,是湘水的水神,尧帝之女,舜帝之妃。”
“干什么又要提我砸庙的事?”政崽很不忿,竖起三根手指,晃啊晃,“已经说了三次了,三次!”
女娇忍俊不禁,连忙伸手,牵了牵幼崽的小手,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是我的错。——实在是,你当年闹得太大了,走到哪拆到哪,让人想忘记都难。”
“还好没有拆我的庙。”禹幽默道。
“哼。”政崽仍然很气,爬上了云朵,唉声叹气,“那怎么办?”
“洞庭水君的弟弟钱塘君,脾气非常暴躁,曾因水淹五座大山,造成九年洪水,而被尧帝折断脊背,削掉左角,囚于柱上。[1]”
禹把金饼放云上,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甘蔗,吓了政崽一跳。
他听得正入神,差点以为这是什么脊背的折断声。
“来尝尝,可甜了。”禹殷勤地送幼崽一段甘蔗,“这可是百越产的,就在灵渠边上,这个时节也唯有那边才有最新鲜的。”
“百越?”政崽盯着禹手里的甘蔗看。
“吃吧!这是我庙里的贡品,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图什么?”禹塞他手里。
“我们, 一直在关注你。”女娇坦白道。
“关注我?”政崽嚼到最后,发现这甘蔗总有些渣滓,咽不下去, 便只好掏出一方手帕, 吐在手帕里。
女娇看了看云下的几百里洞庭湖,叹为观止。
如果禹在这里,肯定要咋舌:“扔湖里不就好了,直接喂鱼。”
她颔首低眉,肯定道:“从你前世开始,注视你的人总是很多的, 大家都想看看, 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包括你们?”政崽嫌甘蔗麻烦, 不肯再吃了。
“包括我们。”女娇悄声道, “你当时路过湘水, 没有去拜湘水水神的庙, 娥皇女英故意掀起风浪,你在船上投和氏璧以震风浪, 得知缘由, 一怒之下,伐山破庙, 砍了一山的树, 把她们的神像砸了个稀烂。”[1]
“哇!”政崽入神地听着, 何止是津津有味, 简直身临其境, “砸得好!谁让她们掀起风浪的?不是活该么?”
看吧, 她就知道。女娇一点也不意外, 笑叹道:“话虽如此, 你也太凶了些。”
幼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我凶吗?”
女娇望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稍稍目移:“娥皇女英当时就气哭了,找尧帝舜帝哭诉。我跟禹正好就在旁边。”
“她们还好意思哭?”政崽愤愤不平,“哭就有理了?我还没哭呢。船要是翻了,我掉水里,谁为此负责?”
“……”女娇望天,悠悠小声,“你当时要是真能哭的话,尴尬的就是尧帝和舜帝了。”
政崽气道:“怪我没哭喽?”
“消消气,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女娇忙道,给他剥好那个柚子,撕掉多余的皮,哄道,“这个好吃,比柑橘橙都要甜。”
政崽仍旧有点恼,接过了一瓣柚子,没有道谢。
没有道谢,就表示很不高兴了!
女娇却发现这孩子其实很好哄,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要是像娥皇女英那样气势汹汹,那他只会比你更凶。
硬碰硬是吧?看谁硬。
“可我才出生几个月,你们就发现了?”幼崽狐疑。
“这不是个秘密。”女娇声音愈轻,“从来都不是。”
“很多人都知道?”政崽震惊。
“很多。”
“都有谁?怎么知道的?”
“各有各的门路。”女娇指了指天空,“别的不说,光这天上,就有日月星,天庭有千里眼顺风耳,地府有日游神夜游神,山有山神,地有土地,这水,到处都是水神,更别提白泽无所不知,谛听无所不闻……”
她又轻轻指指孩子的角角,没真的触摸到,“你就这么跑来跑去,被发现才正常吧?”
“我就不能是普通的龙吗?”幼崽反问。
“也不是不行,如果你要一口咬定的话。”女娇顺着孩子的话,笑道。
正说着,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手拉一个,催促道:“快快快,钱塘君杀向泾水去了!”
这么快?
政崽嘴里还咬着柚子,被禹一把拉走,元神直接起飞,云朵差点没跟上。
“我自己会飞!”他强调道。
禹抄起他狂奔,跟打劫小猫似的,手慢无。
“你不认路!”
别说政崽了,女娇都被他拉得风中凌乱,她淡定地捋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表情竟然一点没崩。
政崽在禹手里挣扎,扭来扭去,大尾巴一个劲地拍,就差上嘴咬了。
女娇噗嗤一笑,乐道:“哎呀,真是想不到……竟如此可爱。”
山山水水皆成残影,虚虚地掠过政崽的眼底。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甚至一时分不清天与地,星河与河星。
“钱塘君——”禹在大声叫着什么,“不要伤及无辜百姓!还有农田!你看着点!”
他喊着喊着,开始咒骂,显然盛怒的钱塘君根本什么也不听,掀起的汹涌江水肆无忌惮,顷刻之间,就如失控的千军万马,发疯一般冲向堤岸。
“跟共工一个毛病!这些水神都有病!”
大禹祭出一樽鼎,吸纳这滚滚的浪潮,低头看崽,“能控吗?”
政崽不轻易许诺,他几乎本能地一扬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和氏璧,跨越空间,奔赴到他手中。
碧青与雪白流转的美玉,熠熠生辉,随着孩子毫不犹豫的扬手,没入江水里。
翻滚的波涛犹如被熨过的棉布,眨眼间就平静下来。
暗潮依然不绝,从钱塘君化身的千尺江龙那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浪,仿佛随时都会愤怒咆哮。
禹骂骂咧咧地跟上,操控着鼎一路狂飙。
女娇口中念念有词,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忽隐忽现,玉色的流光从她指尖放出,加在禹和政崽身上。
政崽心神一定,只觉得暖洋洋的,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连紧迫感都没那么强了。
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女娇,后者摸了一把他被风吹乱的头毛,轻松写意道:“不要急,你们联手,压制一个钱塘君,不是问题的。”
“你也好厉害,像神医。”政崽发自内心地感叹。
“我从前可是族里的大巫,专管祭祀的。”
“这个我知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政崽脱口而出。
“好聪明,是这个道理。”女娇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