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
东海龙王敖广觉得自己的死期要到了。
天上地下加人间所有的神仙里, 敖广最怕最怕的就是哪吒三太子。
四海龙王都是兄弟,彼此同气连枝,龙子龙孙一大堆, 比起什么河龙王, 潭龙王,再怎么说也应该算高一级。
走到哪儿,其他的神仙们大多也都客客气气的,都是职场老油条,礼貌还是懂的。
哪吒除外。
敖广这一千多年里,每次听到哪吒的名字, 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就算跟他完全无关的事, 他也要多问几句前因后果, 就怕最后跟东海扯上关系。
他甚至怕哪吒一不高兴, 拿东海撒火。
其他几个兄弟们都没他这么害怕, 还安慰过:“三太子好歹也成仙了, 如今跟托塔李天王都相安无事,你怕什么呢?如果要报仇的话, 李天王也逃不过。”
“你们当然不怕了, 你们的儿子又没有被抽筋。哪吒那个杀神,也没有天天在你们地盘上飞来飞去!”
“呃……”西南北都讪讪一笑。
东海这个地理位置太好了, 好到临近陈塘关, 又临近花果山, 海岸线非常长, 海边有许多人族的城池, 海里又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岛屿。
嬴政在这附近有庙, 大禹在这附近有庙, 哪吒在这附近也有庙。
几百年前孙悟空来打过一回秋风, 敖广二话不说,送了他一身顶配的披挂,华丽丽的,加一根如意金箍棒,与孙悟空结了个善缘。
他就是怕哪吒的事情重演,这么多年都非常小心,非常低调。
然而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突然,就很突然,他跟几个兄弟们正喝着小酒吃着小菜,哪吒就来了。
霎时间,整个东海龙宫风云变色,虾兵蟹将们连滚带爬,瑟瑟发抖。
东海龙王吓得杯子都掉了,六神无主:“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快去请,快去请……不,我去,我去……”
西海龙王敖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着急道:“要不咱们先跑吧?”
“哎呀,跑哪去呀?东海还能不要了吗?”敖广唉声叹气,不敢怠慢哪怕一秒钟,急急忙忙往外走。
“三太子!三太子莫动手,有话好好说——”
东西南北全都出迎,点头哈腰,纷纷拱手。
“哟,真是难得。你也知道有话要好好说了?”哪吒阴阳怪气道。
怀里抱着一只崽,影响他做出睥睨的动作了,随即把崽一扔,放杨戬怀里。
双手环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以下巴看人。
要多高傲有多高傲。
敖广笑得几乎谄媚,腰弯得像被丢进油锅的皮皮虾,简直让人怀疑,弯成这种程度居然还没断,弹性挺好嘛。
政崽看得稀奇,他目前已经看到好几种形态的龙了。
几、~、∫、?……都好有趣。
敖广的姿态越发谦卑:“不知三太子与二郎真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呀?”
“咦?听起来你们两个像一家的。”政崽脆声道。
一个二一个三的,排行都挨着。
杨戬失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哪吒折腾。
“让客人站门口说话,这就是你们东海的待客之道吗?”哪吒挑衅。
“是老龙失礼了,失礼失礼,三太子与真君,快请进,请坐。”敖广的冷汗都出来了。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我们是只有两个人吗?”哪吒继续挑剔。
只要想挑,鸡蛋里都能挑出霸王龙来。
“这位……”敖广的腰刚直了一半,对这个他根本不知道是谁,且每次不是在哪吒怀里,就是在禹和杨戬怀里的孩子表示疑惑。
瞧着像龙,有水脉的气息,但到底是哪家的呀?他都问遍朋友圈了,没一个知道的。
“这位小龙君也请。”难为敖广还能临时编出个称呼来,还一点都不敢含糊。
“这还差不多。”哪吒头一昂,如入无人之境,迈着非常嚣张的步伐,莅临东海龙宫指导。
龙宫自有避水防水的法宝,一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座宫殿。
四海龙王像四个小虾米一样,态度恭谦,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要答一下哪吒的话。
“这是什么东西?”
“回三太子,这是万年的火玉珊瑚。”
“你喜欢吗?”哪吒转头问崽。
“跟哪吒的混天绫是一个颜色。”政崽伸出手摸了一下,红艳艳的珊瑚枝轻微地动了动。“它是树吗?”
“不,它是虫子。”
“虫子?”政崽立刻收回手,吃惊道,“这么大的虫子吗?”
“要不要?”
“这个东西,要来干嘛呢?”政崽犹豫不决,“它能打架吗?”
“不能。”
敖广非常上道,即刻道:“虽不能用来作战,但可以摆放欣赏。三太子,真君,小龙君且看,这火玉珊瑚鲜艳夺目,姿态优美,放于厅堂角落,四季如花盛开……”
哪吒随意地摆摆手,打断他:“没问你,哪来这么多话?”
“是是是,老龙多嘴了。”
政崽慢吞吞地东张西望,参观这东海的水晶宫。
“好大的螺壳。”比他脑袋都大多了。
“那是砗磲。”杨戬抱着他走近。
“什么车?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佛门七宝之一。”
“有啥用?”
“好看,静心,磨粉画画。”
“哦。”
“快把砗磲包起来。小龙君既喜欢,便送与龙君。”
看看人家敖广,多上道啊。
然而政崽却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吗?”
“这是自然,只要龙君开口。”敖广许诺。
“整个龙宫,我都挺喜欢的。”幼崽笑得天真无邪,看着敖广,“你要全都送给我吗?”
敖广的脸绿了,绿得跟他后面龟丞相身上的龟壳似的。
他就挣扎了这么两秒钟,还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哪吒就轻飘飘地上压力:“怎么?看这意思,是不想送了?”
杨戬微微含笑,不紧不慢:“毕竟是龙王的处所,舍不得也很正常。”
“是吗?”哪吒环顾四周,用一种“我看看从哪开始砸起”的土木老哥的眼神,上下逡巡。
龙王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应道:“送,送送,不就是水晶宫吗?我送。”
上一次敖广和哪吒见面的时候,钱塘君闯进泾水的龙宫,吃了泾水龙王的儿子,把泾水龙王打个半死,还把整个龙宫拆成废墟。
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前车之鉴才过多久,敖广是真的一点也惹不起。
唉,悔不当初,悔之晚矣。
四海龙王,没有一条龙敢说一句反对的话,生怕引火烧身。
“龙王稍安勿躁,哪吒不过是与诸位开个玩笑而已。”杨戬笑吟吟地圆场,温文尔雅地措辞道,“其实我们来此,是想为小友求一个趁手的法宝。”
“法宝?”敖广反而不太敢信了,张口结舌,“你们二位还缺法宝?”
哪吒每次一出门都被他师父装扮得跟圣诞树似的,挂满了法宝。
很多神仙甚至怀疑哪吒束发的丝带,身上穿的衣裳,手里随便拿的什么东西,只要在哪吒手里的都是法宝。
杨戬其实也是啊,他只是没有哪吒那么张扬,要仔细数起来,他手里的法宝至少也是两位数。
阐教弟子还能缺法宝?说什么笑话呢?
“没有适合他的。”哪吒干脆道。
敖广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带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松,还不敢懈怠,忙道:“老龙与兄弟们活了这么些年,也算攒下了一些家底,还请三位稍等,我马上让从属全部抬上来。”
西南北也不敢吱声,紧急派下属回去取法宝,生怕慢了一慢,哪吒就开口说,去他们宫里也逛逛。
唇亡齿寒呐。
敖广忙不迭地招呼他们坐下,重上酒菜,各种现有的宝贝先拉出来给他们看看,随便挑挑。
“这是东海最好的佳酿……”
哪吒:“我不喝酒。”
“那真君……”
杨戬:“我不缺酒。”
政崽:“我……唔……”
“小孩不许饮酒,会变傻。”哪吒捂住他的嘴巴。
“我是想说杯子很好看。”幼崽扒拉着哪吒的手,嘀咕一句。
“琉璃杯而已,你家没有?”哪吒随手一指,“那就装一百个回去摔着玩,没事就听个响。”
“摔它干嘛?”政崽话音未落,敖广就迫不及待道,“快,装一百琉璃杯,不可有瑕疵。”
酒全撤下,换成香茶。
政崽嗅嗅清澈幽然的茶香,对在水里能喝茶这件事很有新鲜感。
“闻起来很香。”
“这是蓬莱岛上的灵茶,用玉髓甘露冷浸,龙君若喜欢,便都赠予龙君。”
“可以带回家吗?”政崽问。
“不能。”哪吒直言不讳,“别给你父母乱吃东西,尤其是你父亲。——除非你想让他提前归位。”
最后一句,哪吒是单独传音的。
政崽很遗憾,但随即想到了孙悟空,这遗憾便少了几分。
一盒一盒的珍珠美玉、金银玛瑙、水晶香料等,很快摆满了桌子。
“就这些?”政崽一点都不心动。
他现在再也不是没有见识的小龙了。
“不要白不要,收着,这可是龙王的一番心意。”哪吒替崽崽做主。
“哦,好。”政崽乖巧应下。
等法宝们上了,哪吒和杨戬才稍稍认真了一点。
“又是珠子?”政崽抓起一颗来。
“避水珠。”哪吒没看上,“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是在水里能自由活动而已。”
他们三个都用不上。
“拿去送人也是不错的。”敖广跟搞推销似的。
孙悟空的幻影没有停留很久, 毕竟,那只是个幻影。
不过是摸了几只凑近的小猴的脑袋,毛茸茸的猴手也会觉得小猴子毛茸茸吗?
“不慌不慌, 我其实还在千里之外呢, 不过是惦记你们,抽空过来看上一眼。”
是千里吗?是万里吧。
“那大王还走吗?”“别走了吧?”
“嗐,尽说小儿话。”孙悟空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忙不过来似的,嘴上还不忘念叨, “俺老孙还有正事要办呢。”
便有几只猴子泪眼汪汪, 呜呜咽咽, 引得孙悟空急促眨眼, 硬憋着酸涩之意, 故作不在意的样子, 轻松地笑出声来。
“客人都看着呢,休要惹人笑话。”大圣拍拍这个, 拍拍那个, 抓紧时间说清楚,“看到哪吒小太子和旁边那个小仙童了吗?他们帮过你们大王, 今过来讨几棵苗, 只要别把咱花果山搬空了, 就由着他们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都听大王的。”“我们也要帮忙吗?山上的树很多的。”
猴子们很听孙悟空的话, 估计孙悟空说太阳是方的, 它们也会努力表示对对对。
但是——
政崽疑惑地看看身边的杨戬, 明明二郎真君就在这里, 咫尺之遥, 但孙悟空一个字也没提。
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猜测着,莫非孙悟空看不见杨戬在这里吗?
不是本体的话,实力有差距很正常。
这俩之间有误会,但现在不是点破的时候,既然杨戬不想说,那嬴政也就当不知道。
小猴子们还没哭完,眼泪鼻涕一大把,孙悟空无奈,叫了两只老猴,交代几句。
大圣的目光留恋地望了一圈,落在那些开花的树上、流淌的瀑布与源源不断赶来的猴子们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用眼睛把故乡与猴都看遍,就化为金红的飞光,如尘烟般消散了。
小猴子哇哇大哭,满地打滚。
最稳重的那只老猴,擦擦眼睛,双手缩在胸前,挂着树叶藤蔓编织的衣裳,小跑过来,向哪吒与政崽作揖。
“小猴们不懂事,吵闹了些,三太子与仙童都需要哪些苗?列一列,我们帮忙挖,也快些。”
哪吒纯粹是陪孩子玩的,随口道:“你要什么?”
政崽不大了解花果山都有什么,也不知道哪些适合弄到长安附近种,就问道:“都有什么呢?”
“那可太多了。”老猴不无骄傲道,“凡你叫得出名字的果,我们山上多半都有。”
“种到外面能活吗?”
“那就不知道了。”
哪吒催促道:“管它能不能活,先种再说。”
“哦。”政崽礼貌道,“那帮我准备一些小苗,玄龄说苗比种子好种。”
这是自然,苗已经生根发芽,长出地面几寸乃至几尺了,当然成活率高得多。
老猴应得爽快,向着猴群呼啸几声,交代了一批又一批,才把这帮猴子们驱散,督促它们去干活。
“苗多吗?”
“甚多。”老猴指给政崽看,“像这种大树下面,常有长不大的苗,年年生,遍地都是。”
小朋友哒哒哒跑过去,蹲下来去瞅。
果然,青青草叶里,散落着几棵树的小苗,只有他小腿高,长了六七片叶子,嫩绿嫩绿的,绿得可爱。
“这是什么树?”
“杏树吧。”哪吒也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拨弄了一下杏树苗的叶子,“虽然我没种过树,但这种苗要是不弄走,放这大树底下,本来也长不大。”
“是的,三太子所言甚是。”老猴笑笑,“倒是二位帮了我们大忙。”
“山上最好吃的是桃子吗?”
“我们山上什么果子都好吃。”
猴子们灵巧,没成妖的普通猴子都知道使用工具,更别提花果山的这帮了。
不过聊两句话的功夫,就有那脚程快的,从树下飞蹿下来,尾巴挂树上晃悠,两手抓着竹筒,一迭声道:“是不是这样装?”
政崽站起来,向那毛猴伸出手。
长尾巴就把竹筒垂孩子手里,殷勤地打开塞子,显摆给他看。
“看,小桃树。”
桃叶和杏叶很像,在这种小苗上面就更像了,外行政崽看不出区别来,糊里糊涂点点头,只看根断没断,上面有没有泥土。
见白色的根须丝丝缕缕都挺好,还沾着新鲜泥土,安安稳稳竖在竹筒里,就对长尾巴笑道:“就这样,你好厉害。”
长尾巴喜形于色,眉飞色舞,飞快地荡起来,一甩一飘地荡走了。
“我就知道,我是最聪明的猴。——大王除外。”
“你才不是最聪明的,是我先想到的!”
“谁叫你慢?”
另一只尾巴略短的猴子气呼呼地从树下落下来,放了竹筒就走,追着长尾巴,与他争吵摔跤。
年轻猴子们惯喜欢追逐打闹,老猴懒得管,权当没看见,专心把竹筒一个个摆放好,一一检查。
猴子们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门,就地取材。
有用厚苔藓裹紧,捏成圆坨的;有芭蕉叶缠起来,外绕着藤条的;有手巧编了小筐全放小筐里的……
当然猴多了,自然也有贪玩捣乱的。
两只猴抬着一棵树,呼呼嘿嘿地就摇摆过来了,把树往地上一放,还没炫耀自己的树最大,就被其他猴们一顿嘲笑。
“要小树,小树!”
“这不小吗?”
“滚一边去,尽捣乱。”
猴子们有背有夹,有顶头顶,也有挂胸口,甚至有粘胸毛上的,稀奇古怪,但没一个空手的。
“我有包瓜籽,瓜籽要不?”
“那我还有葫芦籽呢。”
“葫芦又不好吃。”
“葫芦可以装酒!”
正吵吵嚷嚷,还真有猴送来了几个葫芦装的酒,嘻嘻哈哈:“这是我们花果山最好的酒,大王最喜欢这个了。”
政崽抱过来,手被葫芦的重量拉扯得直往下坠。哪吒顺手托了一把,拉开酒塞,赞道:“这个味道才对嘛。”
果香四溢,经久不散。
“那送给你。”政崽毫不犹豫。
“你倒大方,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哪吒看一眼水帘洞旁观水的杨戬,收下了这葫芦猴儿酒。
几万只猴子的行动力有多恐怖呢,要不是素女小声说了几遍已经够多了,猴子们能把山上表层的青苔都铲掉一层。
到后来已经不限于果树苗了,什么折花的、抓鱼的、装泉水的、编冠的、放石头的……
政崽一转身,发现自己尾巴上被挂了个花环。
他努力把尾巴绕到手边,“咻”,杏花环上叠了樱花环,都是粉粉的,花瓣单薄,但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秀气中就叠出华美来。
“不要往我尾巴上扔啦。”幼崽笨拙地伸手,好不容易取下一个花环,“咻咻咻”,树上的猴子们好像在比赛套圈,而动作不灵敏的胖乎乎小朋友,就是唯一的奖品。
政崽鼓着脸,一弯腰的功夫,脑袋一沉,香气引着蜜蜂与蝴蝶都上下翻飞。
他头一仰,甩了甩,没甩掉。
哪吒抬手,不动声色地赶走蜜蜂,护了护:“别乱动,蜂子受惊会蛰你。猴子都这样,天生爱玩,连孙悟空都不能免俗,何况这些没成仙的。”
政崽身上开满了花了,他拿下来的速度,远比不上猴子们往他身上扔的速度。
“他们怎么都不化形?”
“满山都是猴,化什么形?”哪吒随手打飞一圈丢过来的花冠柳冠,精准地让那些花叶砸中猴儿们的头。
“嘭”花环们纷纷打中,爆了许许多多粉色花瓣。
春天果树的花,粉色占了一半多。
猴子们夸张地惊呼着,四面八方都是噪杂的声音,若是从树上掉落,便会从一只趴地猴,变成一堆叠叠乐的猴山。
怪叫与怪笑声,此起彼伏。
“下辈子做只猴子似乎也不错。”哪吒禁不住感叹,“也太快活了。除了吃,就是玩,什么也不管。”
“哪吒你有下辈子?”政崽诧异,费劲地拔下脑袋上的林檎花冠,嗅了嗅。
这花有很淡的香气,花色柔美,清甜和润。
“谁知道呢?”哪吒耸耸肩。
“你不是已经成仙了吗?”
“谁跟你说,神仙就不会死了?封神死的还不够多吗?”哪吒在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开花的崽崽,“神仙,不过是活的久些罢了。”
“封神,不是过去很久了吗?”政崽隐约有了点模糊认知,关于人间与神妖逐渐剥离这件事。
女娲刚造人的时候,人族无疑非常弱势,共工撞倒不周山,天塌地陷,女娲需要亲自出手补天,斩杀许多妖兽,才能使洪水退去。
尧舜禹的时代,妖兽满地跑,仍然有不少不把人族当回事的。尧帝断钱塘君的脊背,禹的儿子死在无支祁手里,而又被女娇牺牲尾巴才得以复活,他们都很辛苦地与横行霸道的水神做斗争,最后取得胜利。
商周的封神之战,声势浩大到押送粮草的运粮官,都得是杨戬这种身份和实力,哪吒也就只能干个小前锋。
最大的转折似乎也就在这里。封神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堆神仙们干涉人间王朝更迭的事来。
而到嬴政的时代,神仙们的足迹已经不多,无支祁只能伪装成方士猎龙者之类的货色,并不能阻拦天下大势。
嬴政统一天下之后,能携人皇之权威,伐山破庙,而尧帝舜帝,始终没给出一句反对或者不满来,任由娥皇女英气哭。
禹也是这样,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是他自己做主神的庙,嬴政是后来的,在嬴政已死的情况下,难不成他不能拒绝百姓们把神像送入他庙里吗?
政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琢磨已久的问题,顿时解开了部分,便趁热打铁, 追问道:“女娲娘娘, 早就知道蜚会出现吗?”
“虽然娘娘没有跟我说,但大抵是这样。”
“怎么知道的呢?”
“那法子太多了。”哪吒与幼崽一一列数,“譬如观星,你父亲是紫微星,那星星但凡暗淡一点点,落在女娲娘娘这样的存在眼里, 就非常明显了。”
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当然现在是白天, 金乌当道, 也就看不到什么星辰的亮光了。
然而, 无论白天夜晚, 其实星星永远都在。
“还有卜筮,天机感应, 地脉感应之类。”哪吒继续解释道, “你想蜚那种东西,它一出来, 走到哪里, 哪里的草木死亡河流枯竭瘟疫蔓延, 女娲娘娘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就离她那么近。”
这个确实, 蜚跟无支祁不一样, 蜚的伤害性明显更大, 牵连更广, 女娲是预测也好, 观测也罢,能及时发现太正常了。
等素女的壳里实在装不下了,政崽也就准备走了。
小猴子们扒拉着他的云,连声地问道:“我们大王什么时候再回来呢?他现在在哪儿呢?”
哪吒无法回答,便臭着脸不做声。
政崽看着一张张眼巴巴的猴脸,不确定道:“我想,大概过几年他就回来了。”
“几年是几年呢?”“为什么现在不回来?”
“跟他们啰嗦什么,他们就是看你年纪小,想套你的话。”哪吒丢下一句,居高临下,“你们别惹事儿,孙悟空还能回来得快一点。”
大猴子七手八脚地把小猴子们拽下来,老猴恭谨道:“多谢二位带来大王的消息,二位贵客慢走,我们一定还像从前那样,静静等候大王回来。”
小猴嘤嘤的哭泣声被云朵甩在了后面,政崽倒坐着,垂首凝望了花果山许久。
花果山,骊山。
老猴子,蒙毅。
其实都是一样的。山在等,鬼在等,猴也在等。
天庭与佛门,又何尝不是在等?
“为什么要取经呢?”
“什么为什么?”哪吒不明所以。
“为了佛法东传。”杨戬给出了官方的标准答案。
“不是已经有很多佛寺了吗?”政崽皱眉,对这种外来的神大肆宣传喧宾夺主的行径,不是很喜欢。
“他们觉得还不够呗。”哪吒嗤笑。
“怎么才算够呢?皇帝也剃光头发当和尚?”政崽反问。
“你问我我问谁?”哪吒反问回去。
幼崽嘟嘟囔囔一阵子,有点饿了,从包包里拿出食盒,挨个发糖。
“什么东西?”哪吒没有立即去接。
“好吃的。”
哪吒瞥了一眼:“我又不是你,小孩才爱吃糖。”
哪吒不是小孩吗?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着哪吒的脸和身高。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某三太子要炸毛了。
杨戬微微而笑,接过了一颗胶牙饧,送入口中。
这还是政崽头一次看见他吃东西,惊讶道:“原来你也会吃东西的?”
“石头尚且贪吃,何况于我呢?”杨戬笑意渐浓,“人间的糖,也是越发好吃了。”
政崽也这么觉得。
人间,人族,一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虽然看上去依然是一团白色的雪,但几百年的光景,就已经变化很大了。
别的不提,仅仅是从吃食上,就看得出来。
见杨戬都吃了,哪吒才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品味了一下:“不就是糖吗?好像谁没吃过似的。”
政崽歪了歪头:“孙悟空吃过没有?”
“这谁知道?”
“我们去看看他吧。”幼崽拉了拉哪吒袖子上的飘带。
哪吒的衣服,总是有长长短短的各种丝带,宛如火红的莲花。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哪吒没好气地抽回袖子,“上次跟土地掰扯了半天,嘴巴都说干了。”
“那我自己去喽?”政崽仰脸看他。
“别撒娇。”哪吒别过脸去。
“没有撒娇。”幼崽认真反驳。
“我也不能天天跑五行山去吧?无缘无故的,像什么话?土地往上一汇报,也太显眼了。”
哪吒拒绝当这个显眼包。
“那我自己去。”政崽改为肯定的语气。
“……土地要是不许你靠近呢?”
“他很厉害吗?”
“你准备跟他打一架?”
“我只是去给孙悟空送吃的,凭什么不让我送?”
“算了。”哪吒无奈扶额,喃喃自语,“还好我没收你当徒弟,你真是我的报应。”
杨戬忍俊不禁,引来哪吒哀怨的控诉。
“师兄你就知道看笑话。”
“我才不是报应,我很乖的。”
“呸。”
“怎么又呸我?哪吒你不礼貌。”
“闭嘴吧,看见你就头疼,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事?”
杨戬实在忍不住,低笑道:“有没有可能,太乙师伯也是这么想的?”
……
这一日孙悟空吃到了糖,喝到了花果山的猴儿酒,还被投喂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点心。
“好好好,这个也味好,捏得很是精细,挺稀罕的。”
“你吃肉吗?”政崽拿起肉脯。
“不吃不吃,老孙是猴,就爱吃些素的。你吃你吃,你还要长身体呢,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孙悟空笑嘻嘻,愉快地叼着寒具。长长的馓子一截一截断在他口中,发出脆脆的声响,不需要用手,就享受这种奇奇怪怪的乐趣。
左手一块金乳糕,右手一团红绫饼,再咬个水晶杯,跟表演杂技似的,尝一口猴儿酒,又咂摸一口玉露茶,快活得很。
“这茶怎么跟东海老龙王家的一个味儿?”
“隔这么久了,也喝得出来?”
“嗐,这有啥喝不出来的?俺老孙记性好得很呢。”
政崽慢吞吞咬着点心,眉眼弯下来,一脸无辜地问:“是吗?那你从前真的见过我了?”
孙悟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啧啧地喝完了茶和酒,挠挠头,又挠挠自己的爪子。
“这个嘛,嘿嘿……”
“不能说嘛?”
“也不是不能说,说了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孙悟空望着幼崽明亮的眼睛,吃人嘴短,便有点心虚,没那么理直气壮起来,招呼孩子靠近。
政崽好奇地贴过去,出一只耳朵,听这顽皮的猴子嘻嘻哈哈:“就是,嗯,你以前到东海边祭祀大禹的时候,我吃了你一点祭品。”
“一点?”嬴政质疑。
要真是一点,孙悟空能这么心虚?
猴子目光飘忽,讪讪地挥挥毛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那你还装不认识我?”
“这不一开始没想起来吗?老孙眼睛不好,真的,你别这么看我,老孙这眼睛真不好,被老官那炉子熏的呀,怕风,也动不了什么法力,没及时认出你来……你现在又这么一丁点,是吧?”
不知道是实话实说,还是胡搅蛮缠。总之齐天大圣,试图萌混过关。
嬴政也不跟他一般计较。就孙悟空眼下这境况,就算是仇人看到,也该消消气了。
况且,也收了那么多果树呢,就一笔勾销了吧。
孙悟空多灵光,一看政崽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不介意了,霎时间笑得更爽朗,一个劲拍小朋友的肩膀,夸赞道:“莫怪小哪吒爱跟你玩,真是好性子。——小哪吒呢?”
“和土地说话去了。”
“难为他费神,等老孙出去了,定报答他。”
政崽摸摸猴子的头,小大人似的,动作又轻又缓,很克制。
“花果山的猴子们都说想你。”
“……”
孙悟空真不是爱哭的猴儿,但这小孩实在太扎心了,回回都惹得大圣绷不住。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香了。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招人?”悟空吸吸鼻子,极力控制住。
政崽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浑然不觉得自己很催泪。
快乐大打折扣的猴子,闷头吃了几口,叹气道:“还是承你的情,与小哪吒费心,才让我能回去看一眼。多余的话也不说了,以后有事叫我就行。”
“我并不是在施恩于你。”政崽摇摇头。
“老孙知道。”孙悟空突然笑了,“你是看我大闹天宫,欣赏得不得了,才定要来看我的,对不对?”
幼崽皱起脸,没有反驳,只嘀咕道:“才没有欣赏得不得了。”
“哈哈,那就是小哪吒,他打心底里佩服我,只是嘴上不说。嘿,这么一看,难怪你俩能玩到一起去。”
刚刚还觉得心酸呢,这会笑得这么嘚瑟。
政崽没有待很久,再待一会哪吒要从藕气成辣椒了。
照例留了一堆吃食给可怜的猴子,政崽爬上云,与他彼此挥手,挥了许久。
哪吒总算没有再次把崽崽的脸颊拉扯成螃蟹,飞速地送孩子回去。
“下次我再找你玩。”
“别了,每次带你我都感觉心好累,提前进入衰老期了。”
“你也会老?”
“跟你这小孩说不清楚。”哪吒带娃带到心力憔悴,看着胖墩墩的小孩下了云,跟素女走掉,才深深吐了口气,往后一倒。
正好呈“大”字型,砸在杨戬的云上。倒完了,一动不动地放空大脑。
“走吗?”杨戬笑问。
“再等一会,万一他又落东西,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可不想给他善后。”
但是,特意在上空等着,不就是在善后吗?
只要等得够久, 总会有好消息的。
长得再慢的小桃树也会长,不会辜负嬴政的期待。
“政儿,你的小树一夜之间长了好几寸, 你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了?”李世民发现了不对。
孩子每天过来瞅瞅他的小树, 李世民也会跟着过来,连苗上几片叶子,发了几个芽孢,每根枝条什么长度,都拿手丈量过,再清楚不过了。
“它喝饱了水, 当然就长高了。”政崽雀跃地站在小树旁边, 正着比一比, 再侧着背着, 举起手放在额头位置, “是不是和我一样高了?”
“那还是你比较高。”李世民诚实道, “这个位置不够空旷,略受遮挡。——你在干什么?”
小朋友二话不说, 掏出葫芦, 给小树苗浇水,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肯定是它喝的水不够多。”
“公子。”房玄龄在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啦?”政崽不解。
“浇水太多, 可能会淹死。”
“什么?树还会淹死?”幼崽大惊, 连忙收起葫芦。
“哈哈……”李世民大笑, “我说怎么长这么快呢, 你用花果山的泉水揠苗助长。那也没有我的葡萄长得快。”
“桃树以后会长得很高, 结很多果子的!”政崽不服。
“那是以后的事了。”李世民坏心眼地欺负小朋友, 怜悯道, “桃三杏四, 桃树三年才结果的。”
政崽睁大眼睛,圆溜溜的,全是不可置信:“那葡萄呢?”
“我是从你带回来的老根里截断扦插的,不是今年开花,就是明年结果,你输定了,政儿。”
幼崽呆滞地立在原地,和他矮矮的小树苗一起湿漉漉的,颇为沮丧。
事实上,这个比赛到底啥时候开始的,都没人知道。小孩就是这么好忽悠,随便一句话就当回事了。
吃饭的时候说一句“我们来比赛谁先吃完吧”,也会马上得到孩子响应,并积极加快进餐速度。
长孙无忌也从室内绕出来,摇头道:“又欺负小孩呢?政儿,我们不跟他玩了,舅舅带你去钓鱼吧?”
幼崽疯狂心动,然后直接把葫芦塞素女手里,跑到李世民面前,扑进他怀里,仰着脸问:“今天有空嘛?”
长孙无忌很无语,和房玄龄吐槽道:“你看这……二郎成天欺负他,他还成天黏着,我哄了这么久,都不肯跟我出去玩。”
房玄龄笑道:“就算这样,你不还是整天围着他们父子俩转?”
“谁说不是呢?”长孙无忌摊手,“你不也是?”
李世民弯下腰,看着孩子充满期盼的眼睛,玩笑道:“不给你的桃树念诗了吗?”
“今天已经念过二十首了。”政崽张开两只小手。
“这不是十吗?”李世民故意找茬。
政崽一点也不恼,握拳,再度开花,认真论述:“现在是二十了。”
“这么厉害?都会数到二十了。”
“所以可以去钓鱼吗?”
“可以,今日休沐。”
政崽欢快地跑进殿内,转过一道道门、隔扇、屏风与幄帐,到最里面的卧室去了。
有一整面方方正正的置物架,放着他的东西。
今天用哪根鱼竿呢?上次没钓到鱼,肯定是那根鱼竿不好,太短了,够不着,这次要换长一点的……
政崽凝神思考,严阵以待。
扶苏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政崽感知到了,瞬息之间就用灵力触动那根扶苏的丝线,传音过去:“扶苏?”
扶苏那边像是没想到他这边反应这么快,反而无措地卡了一下,紧接着怕耽误他时间,忙道::“是我。我们……我和白起将军找到殷娘子,并且已经把她带出来了。”
“是吗?”政崽眼睛大亮。
他本是十分喜悦的下意识反问,结果扶苏以为自己言语不到位,马上补充道:“我们带着殷娘子夜里走水路,白起将军派鬼卒引开了追兵,目前没有危险。”
“那什么时候入唐?”
“这个得等等,殷娘子恳求我们,她想去寻她的儿子。找不到,她不肯走。”
好麻烦。嬴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继而又觉得,殷温娇思念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她丈夫被贼人所杀,自己沦陷贼营十年,好不容易被救出来,心心念念的都是失散的孩子,实在是人之常情。
这也是一开始李世民与李靖都觉得救援有难度的原因之一吧。
她不肯单独逃生,那停留在江州被发现的几率,就会日益增长。
好在,有白起。
不管是多难的事,交给白起,便觉由衷的安心。政崽甚至不需要去思考白起要干什么,只要等对方的好消息就行。
“白起怎么说?”
“白起将军让我传讯给你,耐心等等,他会找到殷娘子的孩儿,将他们母子平安带给你。”
“那你也告诉他,我现在在长春宫,不在长安,别找错了。”
“好。”
正事说完,便出现了几秒的空档。扶苏在等嬴政,嬴政在等扶苏,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一时便沉默了。
政崽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插架里的竹钓竿,在光滑细腻的外壳上摩挲。
“你有受伤吗?”
扶苏答得很快:“没有,白起将军带着鬼卒,做什么都很快,我只是跟在旁边看着,都没出什么力。”
“哦。江州危险吗?”
“有不少小鬼巫术傀儡,但都被白起将军收拾了。”
班门弄斧呢这是。
又沉默了。政崽等了等,没等到下一句,就准备拿钓竿走了。
却听扶苏那边低声道:“你近来可好?”
“我很好,就是我种的树不好,长得那么慢,今年吃不到果子了。”
“是什么树呢?”扶苏松了口气似的,立即接着这句话问。
“是桃树。每天都在长,就是不开花,真讨厌。”幼崽踮起脚尖,费劲地抽出那根钓竿,拖在地上,沙沙沙沙。
“再过几年,总是会开的。”扶苏安慰道。
“我想让它早点开,我又不会一直在长春宫。”
“你走的时候,把它带走吧。它就能开花给你看了。”
“它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愿意。”
“呸。”幼崽跟哪吒学坏了,呸完才惊觉,赶忙捂着嘴巴,左看看右看看,见李世民不在,才抱怨道,“不许说这种话。”
“是我的错。”扶苏笑笑,顿了顿,察觉小孩心情不错,便抓紧机会,又问,“你是要出去玩吗?”
“嗯嗯,钓鱼去!”
扶苏不忍心打击他,委婉道:“那祝你竿不走空,每竿都钓上一条大鱼。”
“那肯定!”政崽自信满满。
隐隐约约的,那边似乎传来白起毫不客气的声音:“连气息都不会遮掩,能有鱼上钩才有鬼了。”
“哼。”政崽就当没听见,飞快挂断。
拒绝听所有不好听的声音!
他哒哒的脚步刚走到杏色的幄帐那里,蒙毅那边微微地波动了一下。
带着些恭谨与试探,问:“陛下有空吗?”
“你们是商量好的吗?”政崽停下来,“你也有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陛下若是忙的话,就算(了)……”
“不算,你说。”
比起出去玩的时候不尽兴,还得惦记蒙毅要说什么,不如现在问清楚。
任何事都不许耽误他玩耍,所以要提前解决。
何况以蒙毅的性子,不会轻易打扰他。
“兄长问了我几次,送了好几封信来,我犹豫很久,不好意思叨扰陛下,但实在为难……”
蒙毅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是被蒙恬催得没脾气了,他也不会突然联系嬴政的。
蒙恬不敢打扰他们陛下,就可劲骚扰弟弟蒙毅,自从得知陛下转世,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天天送信天天问。
“蒙恬送信过来了?都写了什么?”
“我现在寄给陛下?”
“你念吧,我这边好多人。”
嬴政继续拖着他的钓竿,在沙沙的轻响里,放慢脚步,听蒙毅读了一封蒙恬的信。
蒙恬的信很短,短到政崽去看看小树苗,又去看看李世民扦插的葡萄,戴好出门的小包包,蒙毅就读完了。
“暌违日久,隔世犹念,遥寄此书,问陛下安否?
“听闻陛下转世,臣心甚喜,时时记挂,唯愿陛下岁岁无忧,日日安乐。
“臣守上郡如故,外域妖魔偶有窥伺,皆却之。陛下不必为此忧心,臣在,长城就在。——蒙恬顿首”
好简单,像这几百年里边境的风,不管怎么吹,蒙恬都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生在,死也在。
政崽被抱上马车,心下一定,乖乖坐下来,耳边格灵格灵,呼吸间,已经能嗅到新鲜的草叶气息。
大地在惊蛰之后苏醒,他朦胧中有点感觉,夜晚睡梦里,也会听见泾水汩汩的流淌声。
窸窸窣窣的,还有竹笋钻出土地,虫鸟啁啁,嫩芽舒展,春雨淅淅,春风拂过万物的温柔轻响。
遥远而细微,几乎要让嬴政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梦境与想象一般的感知。
这样生机勃勃的季节,阳光那么暖,暖得让人骨头发痒,在家里根本坐不住,怎么也得出去走走,骚扰骚扰大自然。
静极思动,政崽也乐意出来玩。
特勒骠一看没人坐它,溜溜达达就跟到马车边上。它那次遇险之后,得到了李世民的无限爱怜,加餐加餐顿顿加,一个月起码胖了十斤。
因为大胖马脑袋太大, 从而卡住车窗的惨剧,耽误了秦王府一刻钟的时间。
“实在不行,把车窗这边锯掉一截吧。”这个过于爱马的自然是我们秦王。
“殿下莫急, 我看尚有转圜的余地。”房玄龄出言安抚。
“现在动手吗?”许洛仁卷起袖子。
“那再等等吧。”
“嘶……呼……”特勒骠的脸都快扭曲了, 脑袋卡在那里进不去出不来。
政崽没眼看,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十分淡定:“阿耶,你让一让。”
“啊?我吗?”李世民惊诧地往旁边让让。
政崽伸出双手用力一推,那滑稽的马头猛然向后,居然就这么顺着力道被推出去了。
“诶?”全场目视。
“我怎么推了好几次都没有用?”李世民不解。
“你根本没舍得用力啊!”政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才动手的。
李世民那叫推吗?那叫摸, 生怕用一点点力让大胖马疼着。
这能推出去才有鬼了。
幼崽用一种“你就溺爱吧, 你看这马都胖成什么样了”的眼神, 瞅瞅李世民。
长孙无忌乐道:“二郎素来如此, 从会走路就跟马一起玩儿, 爱得不得了,哪里舍得?”
政崽严肃地拍拍特勒骠的脑袋, 警告它:“不可以再把脑袋伸进来, 下次再卡住了,我可不帮你。”
大胖马嘶鸣两声, 用头蹭蹭小孩的手。
“政儿好厉害!”李世民夸夸。
“哼。”政崽收回手, 矜持地收敛着骄傲与得意。
他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 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像在接收春天寄来的明信片一样, 从车窗的格子里向外看, 每一格都框着清新秀美的花草树木与来来往往的人。
人总显得小, 而树总显得大。
柳叶儿最细最嫩, 枝条柔软得像丝绸,只要有一点点风,便会舞出千姿百态的曼妙来。
政崽总忍不住伸出手去,等那春风吹来柔柳,拂过他的手指与掌心,酥酥痒痒的。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嗖嗖地爬到柳树上,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撸着柳叶,往篮子里放。
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转脸,另一棵榆钱树上也挂了两个小童,地面的沟垄里刷新出几个妇人,弯腰采着野菜。
“ 采薇采薇?”政崽看了很久,分辨不出她们在采的是什么野菜。
“好像不是。”李世民陪他看了一会,“是蕨菜吧?”
“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小朋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多半来源于书,看到这些遍地绿油油的野菜,首先想起来的反而是这些句子。
“都不是。”房玄龄没有嘲笑这父子俩不懂野菜,而是笑眯眯道,“应是荠菜。”
“荠菜?”政崽念叨着,“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
李世民忍俊不禁,揉揉小孩圆圆的脑袋,亲他一口:“再这样念下去就念成书呆子了。”
“我才不会呆。”政崽拒绝kfc,“阿耶小时候不是这样天天读书吗?”
“怎么可能?”长孙无忌毫不客气地戳穿,“除了吃饭睡觉,他一天能有一个时辰待在家里就不错了。”
“都在外面吗?”
“别提了,你能在任何地方看见他,除了室内。他出现在树上、水里、房梁、屋顶的可能,都比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读书的可能大得多。”
长孙无忌有无数的例子可以举,鉴于他们兄妹和李世民认识的太早,长辈们又比较熟,某人年少时到哪都会鸡飞狗跳,所以有讲不完的黑历史。
“就这种树,看到没?我转个头说句话的功夫,他就爬到树顶了。”
长孙无忌随便指着一棵榆钱树,滔滔不绝,“等我再喊他下来,他已经摘榆钱送嘴里吃了。”
“那咋了?”秦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大喇喇道,“我现在也能。”
房玄龄与许洛仁纷纷侧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这树挺高哦。”政崽很务实,并不怀疑李世民那些光辉过往,只是针对这棵树的高度,客观提醒。
“那是因为政儿你矮,所以看什么都高。”李世民才不把树的高度放在眼里。
政崽很不服气,因为他会飞。只要他飞起来,再高的树也会变矮的。
但现在人多,他也不好反驳,脸颊鼓得像河豚。
李世民望着榆钱树,蠢蠢欲动。
房玄龄不得不出声道:“这么多人看着,还是不要了吧?”
他总是能立刻明白秦王想干什么,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很难阻止秦王。
房玄龄不行,杜如晦也不行,他俩总是习惯性地顺着李世民,甚至有一种“他想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也不会怎么样”的纵容心理。
长孙无忌那还用说?最多也就吐槽两句,骂又舍不得骂,拉又拉不动。
李世民已经从蠢蠢欲动,变成摩拳擦掌了。
他抄起无辜的崽崽,大步下了马车,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兴高采烈道:“政儿,我们去摘榆钱吧。”
房玄龄: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真的。
然而秦王府现在并没有一个能拿下秦王的谏臣,所以李世民卷起袖子就准备上树了。
政崽还在看摘榆钱的小童们,好奇道:“这个是要用来吃的吗?”
“对呀。”
“好吃吗?”
“蒸煮拌面都不错。”
“那……”政崽心动。
“殿下……”房玄龄劝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呢,父子俩已经脱离地面了。
许洛仁连忙凑近,长孙无忌无力吐槽,房玄龄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政崽感觉很稀奇,风中招摇的小手很快就摸到了一片榆钱。
这一串串长在榆树枝上的嫩绿色小薄片,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微微鼓起,形状像极小的铜钱,虽是果实,却长得像叶子。
“因为长得像钱,所以叫榆钱吗?”政崽恍然大悟。
“对。”李世民半倚半靠,脚下支着树杈,让孩子坐在臂弯,空出右手来,从锦囊拈出几枚铜钱,笑道,“看,是不是很像?”
政崽接过来,一枚一枚地看着。
“咦?怎么不一样大?也不一样重。”
政崽试了又试,把铜钱叠在一起,确定道,“真的不一样,差好多。”
“哦,这是叔宝给我的,在洛阳那边带回来的,很不值钱的钱。”
政崽沉思默想,许久才道:“所以洛阳的粮食那么贵?”
“有这个原因在。遍地都是私铸的**,以次充好,乱七八糟。”李世民摘了一把榆钱,揪下一片,哄孩子吃,“尝尝看,很甜的。”
政崽犹豫不决:“真的可以生吃吗?”
“可以的,你看那小姑娘,都吃了好几串了。”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看向隔壁树的小女娃,把正在嚼嚼嚼的小女孩看得不好意思了,从大口变成了小口。
政崽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咬了一口。
好神奇,这种树上的果实居然是可以直接吃的。
它长得就不像能吃的样子,竟然带点清甜味。幼崽皱着眉头,慢慢吞吞地嚼了几下,怪模怪样地把这片榆钱吃了。
“好吃吗?”李世民往后一靠,这树枝随之摇晃,把许洛仁心脏病都快晃出来了。
“怪怪的。”政崽评价。
“不好吃?”
“唔……也不是不好吃……”政崽纠结着,“我好像变成了吃草的兔子。”
“那很好吃了,我喜欢烤兔子。”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政崽在他怀里转过身,对这个高度毫无感觉,也不怕掉下去。
虽然不算很好吃,但摘榆钱很好玩,一串串地揪下来,往地上的篮子里丢,颇有采集的成就感。
“柳叶好吃么?”
“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世民眉开眼笑,抱着崽崽直接往地上跳,稍作停留,就往柳树那边去。
房玄龄顺手拽了枝全是嫩叶的柳条,递过去:“这就不必上树了吧?”
“多谢玄龄。”李世民揪最嫩的叶子下来,分给小朋友,“如何?”
“好苦。”苦得脸都皱成麻花了。
“也没有啦,就是叶子味。”
“这也能吃?”
“穷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话题聊到这里,就有点沉重了。李世民并不想,给幼小的孩子带来太多压力,那是他们大人的责任,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玩耍就好了。
——就像他自己小时候那样。
他便转移话题:“斜坡会有茅根草,那个最甜最好吃。”
“斜坡?”
“水边也有,我小时候拔这个掉到……”
“滚进河里过。”长孙无忌在旁补充,“为此生了几天病,夜里发热,一直哭,哭得陛下与穆皇后没办法,又是烧香拜神,又是贴符纸,符上写着什么’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1]”
“这你也知道?”李世民微讶,“咒语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舅舅同我们说的,大抵是陛下早年告诉他的。”
“你们?还有谁?”
“当然还有我妹妹。”长孙无忌理所当然道。
政崽愣了一下,慢一拍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说的妹妹,是他的阿娘。
亲戚关系就是这样,长辈们无比熟稔自然,但小孩稀里糊涂,可能好几岁了都搞不清谁是谁。
不过,按理说,李世民其实只是单纯的落水发烧吧?毕竟,应该没有什么鬼祟能接近那时的他。
片刻后,篮子里装了些柳叶榆钱槐叶和蒲公英的小黄花。
李世民在斜坡那里向上面的幼崽伸出手,把他抱下来。
“魏征?我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长孙无忌思量无果。
“他去年随李密降唐, 但没有得到重用,已经自请去安抚山东,招抚李密的旧部了。”房玄龄解释道。
“那现在在何处呢?”
“可能快到黎阳了。”房玄龄推测。
“那暂时没办法了, 且待以后吧。”
缘分没到, 不能强求。
春日的水边,到处都是吃的和玩的。
政崽在树下蹦跶蹦跶,把松果给枝头的松鼠抛回去,看它一跳一跳的,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也觉十分有趣。
“它尾巴好大, 像扫帚一样。”
“那你的尾巴像不像扫帚?”李世民低笑。
“我的尾巴没有这么多毛, 不能用来扫地。”政崽一本正经地解释。
小朋友在树下抬头望, 松鼠在树上低头看,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着, 同时歪歪头。
政崽像与它达成了什么默契似的, 锲而不舍地弯腰,摇摇摆摆地捡起松果, 调整了一下位置, 使劲往上抛。
这个抛物线的公式似乎不对,就算松鼠很配合地探头探脑, 爪爪往下伸, 大半个身体都歪出去了, 也没有接到它的松果。
这个时候松鼠想不想要松果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朋友一定要把这个松果还给他!
尤其是大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投向这里的时候。
政崽的胜负心顿时起来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认真地板起小脸, 一手撑着树, 另一只手把落地的松果捡起来,往后退几步。
小松鼠翘着大尾巴在枝头向他张望。
李世民就在两步之外,兴致勃勃地问:“要帮忙吗,政儿?”
“我可以的。”倔强的小朋友拒绝帮助。
他往后退退又退退,踩到了滑滑的蘑菇,差点摔倒。
这个季节怎么又有蘑菇?
政崽转头一看,一丛丛细细的白玉菇就趴在松树底下看热闹。
“你好呀,小人。”“这棵树没有我们的树大。”“松果也没有我们的松果香。”“用这个榨油的话,油都不香了。”“就是就是。”
这帮家伙又哪冒出来的?
政崽无视了这帮小东西,往左边走两步,感觉有点斜了,又往右边走两步,然后仰起头,把手臂举得高高的,用力一甩。
这一次那个松果不负众望,被抛得很高很高。
然后慌慌张张的小松鼠没接到。
李世民笑个不停:“实在不行我爬树给他送回去吧?”
“殿下不可。”房玄龄紧急劝道,“不如用枝条递上去,更妥当些。”
这倒是。
李世民就拿起从芦苇丛折的芦苇杆,递给气鼓鼓的小朋友。
“试试?”
政崽把松果缠绕在芦苇竿头细细的茎叶上,弯弯的细丝带着他的期盼,歪歪斜斜地送到枝头。
松鼠唧唧两声,两只小爪子扯走了他的松果,飞快地蹿进了一个高处的树洞里。
不大一会儿又唧唧地冒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下面丢松果。
“诶?”政崽傻眼,“它这是要砸我吗?”
“怎么会,它是往空地上扔的。他是在感谢政儿呢。”
“给我了,它吃什么?”
“礼尚往来。”
“哦。”政崽便跑到素女那里,嘀嘀咕咕,“它吃榆钱吗?”
“兴许。”房玄龄回答。
“那柳叶和野鸭子呢?”
“松鼠应该不吃肉。”房玄龄轻声。
长孙无忌笑道:“你一一喂呗,总有松鼠吃的。”
政崽就在松树底下摆开了食物阵,榆钱、胡桃、枣子、栗子、小米、水鸟蛋和水鸟自己,一样一样地摆开,底下垫着叶子和松针,煞有介事的。
松鼠是颇为机警的小动物,它在树上观望了很久。
政崽很有耐心,乖乖地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翘尾巴的小松鼠从树干上滑溜地下来,一边睁着圆眼睛看他,一边唧唧地叫了两声。
“它的尾巴真的好大!”政崽不禁感叹,“下雨天可以当伞用吗?”
“可以吧?”李世民蹲下,饶有兴致地捏碎胡桃,放掌心引诱松鼠来吃。
同样都是鼠,但是松鼠看上去就是顺眼很多,显得聪明驯良,身上的毛发都干干净净、油光水滑的,好像每天都有梳理。
尾巴竖在后面,像个超级毛绒绒的天线一样。
李世民早就觉得,自家崽崽的大尾巴,就跟松鼠一样,摸起来柔软又舒服,软得让人想变得很小,直接倒在这个尾巴里,枕着尾巴睡觉。
那该有多惬意呀!做的梦肯定都是甜滋滋的美梦。
当然啦,虽然崽崽不介意让李世民枕,但他整个人用来当枕头,好像都有点小,尾巴就更不够大了。
好生遗憾。
松鼠捧着胡桃仁,飞快地吃吃吃,张嘴的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吃完两颗胡桃仁,又跑去啃了两片榆钱,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李世民趁机拉着小孩的手去摸松鼠的尾巴,心痒痒,手也痒痒,不由自主地多摸了好几把。
松鼠干饭的时候还让摸,吃完东西马上甩尾巴走人,躲进洞里不出来了。
政崽就跑去钓鱼,认真又虔诚地守着他的鱼竿。
任谁看到他端坐在水边的小模样,都会觉得这肯定是个天才的钓鱼高手。
小朋友的长相和气质太能糊弄人了。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天才的空军。
李世民在旁边打水漂,水花四溅,政崽却不再被水漂吸引了,反而道:“阿耶,你到那边去玩,不要打扰我钓鱼。”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换了个地方。
少顷,树林里传来一声凄惨的鸟叫。
政崽吓了一跳,生气地扭头:“阿耶!”
李世民随手捡起花尾巴的野鸡,把弓箭和鸡都藏到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小孩。
“春天打什么猎嘛。”政崽含怒。
明明刚才打中野鸭子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啊,现在光顾着钓鱼了,野鸡叫一声都不许叫了。
李世民蹑手蹑脚地放下野鸡,拔几根毛下来做毽子,再挑一根金色的羽毛绑到芦苇杆上,一屁股坐空军崽崽边上,安安静静地晃啊晃。
一只黄色的蝴蝶被羽毛吸引,傻乎乎地以为这是它的同类,随着李世民摇动的节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飞舞得煞是好看,蹁跹多姿。
但政崽目不斜视,依然一心一意地盯着水面上的浮线看。
长孙无忌悠然地与房玄龄敲着棋子,调侃道:“实在不行还是下网吧,至少网不会是空的。”
房玄龄微微而笑,向政崽那边看了看。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几乎五五分,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揪揪,暗金的发带垂下一对兔耳朵,正襟危坐,俨然一道绝妙风景。
“我看这水颇清,鱼也颇多,然一直无鱼上钩,莫非没有放鱼饵?”
“有鱼饵的。”政崽听见他俩蛐蛐自己了,马上提起鱼竿,让鱼饵露出水面给他们看,愤愤道,“是不是有?”
“是是是,有。”长孙无忌忙应道,“不是鱼饵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
政崽环顾四周,四周无人敢动,连树上的乌鸦都闭麦了,生怕他把空军的责任迁怒到自己头上。
路过的狗,这时候都要被踹一脚。
一条棕黄带斑点的鱼静静地游到水边,一动不动,跟傻了一样,仿佛是全体水族推上来的祭品。
“阿耶!看!有鱼!”政崽小声兴奋道。
“抄网吗?”李世民也小声。
“不,我要把它钓上来。”
到底在坚持什么呀?空军钓鱼佬。
嬴政坚持,钓上来的跟抓上来的就是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幼崽屏息凝神,缓缓地控制着钓竿,让那条带着鱼饵的细线慢悠悠落入水中,再慢吞吞靠近那条不动的大鱼。
大鱼还是不动。
政崽攥紧了鱼竿,等啊等,等得素女都想下水帮他挂鱼了,那条鱼终于不耐烦,张嘴咬住了钩。
小朋友刹那间激动起来,连拖带拽,连蹦带跳,李世民火速帮忙抄网,就怕这鱼不长眼,悬空的时候重新掉落到水里去。
那小孩就要哭了。
说实话,他还没见过自家小孩哭呢。
算了算了,能不哭还是不哭吧,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正如月牙一般,难得笑得这么灿烂,纯粹无邪,硬生生拎着快有自己高的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四处炫耀。
“阿耶,看我的鱼!”
“哇,政儿好厉害,钓到这么大的鱼,还是鳜鱼呢。这个做滚鱼片粥肯定好吃,用来涮暖锅也不错,做鱼头汤也蛮鲜。你太会钓了!”
李世民疯狂夸赞,给予无限肯定。
政崽心花怒放,乐得到处跑。
水里的河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朵浪花。
做神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情世故。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
“我要给阿娘写信,把这条鱼画下来!”
“舅舅,看我钓的鱼!”
“玄龄看!”
“素女!”
……
得亏这不是在回家路上,不然的话肯定要迷路,找不到家门口了。
一里的路程都得走上两个时辰。
把所有能炫耀的人都炫耀了个遍,政崽的喜悦无以复加,乐淘淘地坐下来,开始写信画画。
“阿娘,我今天钓到了好大好大一条鱼,我画给你看!”
一上岸就活蹦乱跳的鳜鱼被挂到树下,引发了小蘑菇们的围观。
坏消息远不止一个。
长春宫入春时, 北方的刘武周开始南下。
长春宫入秋时,大唐已经快输得一败涂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过来,如一片又一片的乌云笼罩着长春宫。
政崽对所有的军报都无比好奇和敏感, 每次只要看到军情急报, 不管本来在看什么书,玩什么东西,就算是在跟哪吒他们聊天,也会马上放下手边所有的事,跑过去。
因为这孩子独一无二,所以李世民也从来不瞒他。
不仅不瞒, 还会把所有的抱怨与吐槽都说给孩子听。
“父亲让裴寂领兵去对抗刘武周了。”李世民顺手把几份军报放桌上, 让矮矮的小朋友能够看得见。
“裴寂, 那个老头?”政崽想了想, 想起裴寂是谁了。
就是那个总是坐得离李渊很近, 与他一起嘻嘻哈哈喝酒的老头。那天晚上公主打李元吉的时候, 裴寂也在呢。
“他看起来不像个武将。”政崽对武将有自己的刻板印象,以李世民王翦白起为参照物, 和他们三个都不像的, 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本来也不是。”
“他会打仗吗?”
“他怎么可能会打仗?”李世民气得来回踱步,“父皇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派裴寂去做晋州道的行军总管呢?他这个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 他压根也没打过什么胜仗……”
政崽瞅瞅快气晕的父亲, 先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完那几份奏报。
他这几个月非常勤奋, 每天都抱着他的书, 把常用的字都认识了遍, 也基本都会写了。
不得不说, 这时代流行的字体比大篆小篆都要简单多了, 看起来容易, 写起来也更容易。
省了很多时间。
“晋州道……”政崽知道晋州道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行军总管是什么意思,这些李世民都同他讲过。
他记性很好,如今翻开地图,附近的这些地点也都认识得差不多了。
“跟李元吉离得不远吧?祖父是指望他们两个互相照应吗?”政崽有点想笑。
“互相照应个屁!”李世民怒气冲冲。
“阿耶,不可以说脏话。”政崽一本正经地提醒。
年轻的秦王大步过来,抱着孩子一顿揉搓,跟撸猫一样疯狂地撸,发泄着自己苦闷的怨气。
道理李世民都懂,他甚至知道李渊为什么会这么安排,无非是任人唯亲收拢兵权,但是他还是很生气。
一点气都不生,那他还是李世民吗?
“裴寂根本不懂军事,他靠不住的!派他去打刘武周,那不是拿肉骨头去打狗吗?”
“嗯嗯,有道理。”政崽点头,“大狗啊呜一口就把骨头吃了。”
冷静的小朋友应和着此时暴躁的父亲。
“李元吉更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他居然能强令车骑将军张达率百名步兵迎战刘武周。[1]
“他是怎么想的?拿步兵对战骑兵,而且只带百人,这是给敌人送菜吗?送菜都没有这么送的。他还一点支援都不给,这跟让人送死有什么区别?刘武周骑兵一个冲锋,张达全军覆没了!全军覆没!”
李世民的脑瓜子气得嗡嗡的,他对军事战况的想象力过于优秀,看到这个军报的时候,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就已经是对战的场景了。
张达处于一个怎样危险的情况,手下的百人是怎么死光的,刘武周何等猖狂,李元吉那个傻缺多么愚蠢残忍,他全都能想得出来。
也因此,他看到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血淋淋的。
政崽没他这么愤怒,他更多的是觉得荒谬。
小手一卷一卷地往下翻,翻到了有张达的那一卷。
“张达死了吗?”
“没有。”李世民幽幽道,“ 他很怨恨,于是投降刘武周,引敌人袭击榆次,榆次陷落了。”
政崽偏过头去看他的面色,父亲看起来不像是冷静下来了,而更像麻木了。
“没事的。”政崽安慰地用小手拍拍他的手背,“丢掉的城池是能收回来的。”
“但丢掉的人心是很难收回来的。”李世民头疼。
说句难听的话,张达还不如死了呢。李元吉竟然能蠢到在大战在前的时候,这样欺辱自己手下的将军,活生生、明晃晃地逼他去死。
落在敌人眼里简直是笑话。
落在自己人眼里,又何尝不唇亡齿寒呢?
这一次是张达,下一次是谁?
是不是只要跟李元吉有过节,只要李元吉看不顺眼,都可以在如此重要的战事里,随意地逼那人去死?
李世民碎碎念,将这些都告诉孩子听。
“哦。”政崽若有所思,“阿耶这么生气,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吗?”
如果仅仅是丢一个榆次,李世民不会这么怒的。
军报从前线送到长安,再从长安送到长春宫,是有一个时间过程的。
当收到这份军报的时候,前线说不定已经打到下一阶段了。
李世民的推算当然要比军报更快一步,甚至几步。
这就跟下棋是一样的,落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下面几步可能的发展了。
“刘武周新收了一个猛将叫宋金刚,多半已经直入太原腹地了,一旦父皇派去的援兵晚一步,李元吉就可能放弃太原。”
政崽一点也不怀疑李世民的推断,有时对方忙于处理公务或练兵时,他还会私聊王翦。
这个乱世本来与王翦无关,但小小的主君问了,王翦就会多加关注,时刻准备为嬴政解惑。
“阿耶说李元吉会丢掉太原。”
“那多半会。”王翦很欣赏秦王的武略。
“那怎么办呢?那可是阿耶的老家。”政崽有点忧愁。
王翦并没有办法,通过灵契这样的传音来窥见小主君在干什么,但却仿佛能够看到,政崽托着腮,兀自发愁的样子。
嬴政总是想的很多,从小就这样。
“那也无妨,只要关中还在,秦王还在,丢多少地方都收得回来。”王翦的笃定或多或少也安慰到了政崽。
没过多久,长春宫就收到了一堆战报。
李元吉扛不住压力,连夜带着他的妻妾弃城逃跑,直接跑回了长安。[2]
什么太原易守难攻,有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不好意思,他不守了。
他不仅跑了,他跑之前还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他是出城迎战的,让刘德威好好守城。[3]
不知道刘德威知道他跑了是什么心情?
李元吉前脚刚跑,晋阳后脚就陷落了。
晋阳是整个并州的治所,也是太原的核心区域,本来既有强兵又有足够的军粮,防守几个月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但架不住李元吉跑了呀!底下人不傻,直接开城献降了。
晋阳这一丢,整个太原几乎全部落入敌手。
太原公子李世民:“……”
太原都没了,还什么太原公子啊?
丢脸这件事情,一个赛一个,李元吉丢完裴寂丢。
裴寂丢人现眼丢得跟国足似的,打一仗输一仗,输一仗就撒丫子跑,打仗没赢过,跑路没输过。
在跑路这个赛道上,可以跟古往今来的所有跑路高手比一比了。
裴寂跑了一天一夜,并州没了,晋州又丢了。
裴寂接着一路跑,又跑到了绛州,宋金刚在后面一路追,跟猎豹捉羚羊似的。
裴寂不敢打,也打不过,下了一个非常糊涂的命令,逼附近两州的百姓全都焚烧粮草,坚壁清野,不给宋金刚留下任何粮食。
战况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打都还没打呢,就先祸祸自家地盘上的百姓。
这下不仅士气低迷,民心也丧尽。
整个河东,短短一两个月,什么都快丢光了。
长春宫的军事会议常从白天开到晚上,灯烛也时常半宿半宿地亮。
政崽一直陪着,但精力实在不够,中午吃得饱饱的,午后很快就犯困。
“你睡吧。”李世民回头看看他,抬手准备把孩子抱进卧室床榻。
政崽摇了摇头,发出了否定的哼唧声,捂住嘴巴打哈欠,眼睫毛不住地往下坠,困得稀里糊涂,但执意道:“我在这里陪你。”
“会吵到你的。”
“不会。”
“好吧。”李世民纵着他,任由小朋友在自己怀里打盹,脸颊往里侧侧,睡得很香。
房玄龄他们一开始还觉得很震惊,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还会自觉控制音量。
为此,李世民自己都不得不更加沉着,不然一惊一乍的,会惊扰到睡着的小孩。
一个多时辰后,半梦半醒的政崽听到房玄龄在说:“太子这般失误,于我们而言也并非坏事。”
太子?
怎么还有太子的事?
政崽动了动,人还没醒,耳朵就醒了。
“不睡了吗?”李世民低低地问。他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只是政崽头下多了个软枕,肚子上盖了件单衣。
小孩睡觉的时候体温是会升高的,靠着大人睡,两人都会觉得热。
“太子怎么了?”政崽与残留的困意作斗争,挣扎着想爬起来。
“是凉州那边。”
“凉州不是已经降了吗?”
在场的几人已经没有谁会对小公子如此顺口的接话,感到惊疑了。
长孙无忌探身看了看政崽,见他脸颊热乎乎得发红,拿走了小孩肚子上盖的衣服,温和地答道:“是降了,陛下派太子去接收凉州的降兵。”
“这个我好像听阿耶说过。”政崽揉揉眼睛,嘀咕着,“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了。”李世民叹气。
嬴政并不在乎这孩子是男是女, 私心里他巴不得自己是独生子才好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父母太年轻,感情又太好, 只要能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在一起, 总不能隔开他们,不让他们亲近吧。
算了,管他是弟弟还是妹妹,母亲没事就行。
“阿娘还好吗?”幼崽只关心这个。
“说是很顺利。”这个消息多少安抚到了李世民,在一堆糟糕透顶的军报里,譬如天降甘霖。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温声细语, “我托孙神医多去照看, 你阿娘说你的护身符也非常管用, 临盆的时候一直在亮, 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他的声音愈发小, 与关切的孩子说着悄悄话。
“她很好,孩子也很好, 是个男孩, 六斤四两,比你出生的时候要大很多呢。”
“那当然啦。”他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
李世民怜爱地搂着政崽, 贴贴他的小脸, 很满意脸颊这个肉嘟嘟的触感, 感叹道:“还好现在长到这么大了。”
那时候他总是会忧心, 这孩子会不会长不大?
现在聪明伶俐, 活蹦乱跳的, 烦躁的时候看这孩子几眼, 想想自己还有这么漂亮优秀的孩子, 心情都没那么糟了。
“阿娘有寄信过来吗?”
“现在还没有,她得休息几日。孙神医传信过来了。”
政崽就从满桌情报里,找孙思邈的那一封,与秦王府送来报喜的讯互相印证。
长春宫离长安还算近,信传得也快一点。
只是许久未见她,难免想念。
之前政崽也想过,反正他会飞,干嘛不在晚上偷偷飞回去看看她呢?
他这么想了,当时也就这么做了。那会儿还是春天,趁着夜色掩盖,假装睡着,努力忍着困意,撑到半夜,悄咪咪溜出去,折了枝桃花,坐在他的云朵上,兴冲冲往秦王府跑。
长安城门上的椒图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秦王府门上的椒图睡眼朦胧地抱怨:“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干啥呢?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你跟城门上的椒图是一只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那我进去喽?”
“你母亲都睡下了,你去惊扰她干啥?”
政崽愣了愣,想想是这个道理。但小孩子想念母亲,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
想见她,所以就来了,没有考虑那么多。
“我会很小心的。”
“去吧去吧,懒得说你。”椒图重新闭上眼睛。
政崽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轻手轻脚地穿墙而过,很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把那枝桃花放到了长孙无忧的枕边。
可她竟然醒了。
“政儿?”
随侯珠调亮了一点晕黄的暖光,政崽手足无措,有点害羞,又有点欣喜,垂着尾巴,咕哝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扰阿娘睡觉的。”
“我只庆幸我看到了你。”长孙无忧动作很慢地靠坐起来,有些迟缓笨拙。
政崽发现她不方便,更歉疚了,着急忙慌地给她扶枕头。
长孙无忧温柔浅笑,眷恋地抚摸着孩子,上下逡巡:“你与二郎一切都好吗?”
“我们都很好。阿娘你呢?”
“我也很好。政儿最近在做什么?”
“在种树,种好多好多树,树苗是从花果山带回来的,那里的花好漂亮,到处都香香的……”
其实他就是想说这些的,信的空间太小了,写起来很累,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攒在一起就更多了。
等到心里实在攒不住了,就偷偷摸摸跑回来,叽叽咕咕全都告诉她。
他说一句,长孙无忧就应一句,引着他接着往下说。
她永远是最好的倾听者,情绪价值拉满。
“这桃花就是政儿你种的吗?难怪这么香这么隽丽。”
“嗯嗯,我种的。虽然只开了三枝花,长得也不够高,不过明年一定会开很多花的。”
如果李世民在这里,一定会戳穿小孩是拿花果山的泉水作弊的。
“明年长安的花树也会开的。政儿送来的那些种子,我都让人种下了。”
“那太好了。”
政崽絮絮叨叨的,从孙悟空哪吒说到野鸭子松鼠,尤其必须要提一嘴他钓的大鱼。
长孙无忧眉眼弯弯,给孩子顺了顺睡得炸毛的头发,满心欢喜地听他说话。
那天晚上到底说了多少的话,政崽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困倦得不行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长孙无忧便催他快快回家。
可是秦王府才是他的家。
然而李世民在长春宫,一时半会回不去。
“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们一家总会团圆的。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长孙无忧这样告诉他。
政崽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天晚上一样,如此期待战争快点结束。
那晚回长春宫的时候,他还被李世民抓包了。
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李世民却已经醒了很久了,把回来的幼崽揉得像个包子。
得知他是偷偷回的秦王府,还非常哀怨道:“怎么不带我一起?”
没办法带你一起啊,你也太大只了,而且好显眼。
肯定是麒麟告的状,虽然他并没有看到麒麟在哪里。
哼,不管,总之记麒麟一笔。
政崽在开会的时候魂游天外,注意力发散出去很久,又被正经事勾回来。
“安兴贵辗转托人送信,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问殿下你要吗?”长孙无忌问。
“嗯?”政崽有点懵,“送儿子做什么?阿耶不缺儿子。”
众人都有点忍俊不禁,长孙无忌笑着解释:“不是来当儿子的,是送儿子过来秦王府任职。”
“安兴贵……是凉州的将军吗?”政崽好像明白了。
“安家是凉州的大族,如果他是诚心诚意投唐的,那么河西五郡,也就不用担心了。”
政崽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河西五郡,有点惊讶:“好远哦。那么远,他为什么要投靠大唐呢?怎么不自己称王?”
“不是所有人都有称王的野心和能力,背靠大树好乘凉,越早过来,得到的好处就越大。”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原始股的含金量当然是最大的。
安兴贵既然不想自己当老大,那肯定要找一个靠谱的老大,早点递交投名状。
幸运又不幸的是,李建成没有接稳这个投名状。
政崽懂了,总结道:“安兴贵觉得太子不行,所以想转投我阿耶?”
“是这个意思。”长孙无忌赞同。
李世民却问道:“他儿子多大了?”
“嫡子安元寿,今年十三。”
回答的还是长孙无忌。政崽发现,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是有分工的,在人际关系的对外联络方面,几乎都是由长孙无忌来干,而处理各种文书的内政,则是交给房玄龄。
“十三岁,是不是有点小了?”李世民犹豫不决。
长孙无忌道:“那,同安兴贵说一声,过两年再送过来?”
“先等等。”李世民低头看崽。
政崽:“?”还有他的事吗?
这事儿暂且搁下,不算什么紧急的事。
晚间星河灿烂,政崽特地等了星星为主场的夜晚,在院子里摆一桌瓜果酥山。
仗还没开始打之前,日子总还得过,整日紧张兮兮严阵以待,反而会给属下带来无穷的压力。
李世民现摘了两串葡萄,放盘子里凑热闹。
“又在喂星星?”他笑眯眯,“今晚准备弹什么曲子呀?”
政崽端庄地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为孩子特制的、等比例缩小的七弦琴。
李世民一看他弹琴老想笑,就那圆乎乎的小手,拂弦也好,勾弦也罢,怎么看怎么可爱。
政崽总觉得自己本来就会弹琴,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曲子该怎么弹,奈何人太小手太短不够灵巧,跟不上曲子本来的节奏。
便只能选简单缓慢的古曲,慢慢吞吞地练习。
“真的不学琵琶吗?”李世民横抱着琵琶,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节,好生遗憾。
政崽看了看那琵琶,摇摇头:“以后会学的。”
“凤凰真的会来吗?”李世民故意叫错,逗孩子玩。
“是朱雀啦。”政崽纠正。
“好吧,朱雀。”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揪葡萄喂他吃。
“阿耶,我在弹琴。”不要捣乱好不好?
政崽一张嘴,那葡萄就塞进来了,手本来就慢,这下好了,琴音更是断断续续的。
有点想生气,但葡萄闻起来酸酸甜甜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井水的凉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好好吃,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我种的葡萄,好不好吃?”
“好吃!”
琴音断了断,酥山清凉一夏的香气却没断,在璀璨的繁星下飘散。
除了原味的乳白色,还有石榴红、桑葚紫、蜂蜜黄,用果汁调的颜色,点缀了冰镇的果粒,俨然一桌水果冰激凌开会。
“为什么阿耶种的葡萄,今年就结了这么多果子呢?”
“因为你带回来的泉水,我也浇了。”李世民诚实道。
“什么?”可恶,同样都是揠苗助长的,怎么可以说他?
政崽瘪瘪嘴,用眼神控诉李世民。
心虚气短的父亲大人,连忙剥葡萄给孩子吃,熟练地顺毛:“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种的桃子都没有结果。”很不甘心。
“桃树本来就要慢一些的,但春日里花开得很美,这就是葡萄比不了的了。”
四象们僵硬得像在电梯遇见班主任的小学生,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李世民喜出望外,好奇地一个个看过去。
青龙,长得跟自家崽崽有点像, 但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他们是两种生物。
白虎!好大好威风,好漂亮的老虎,皮毛像缎子一样,油光水滑的,好蓬松的毛茸茸,比一般的老虎显得都要干净, 可能是白色衬托的。
好想摸几把, 肯定很柔软。
朱雀金红金红的, 这颜色也太好看了吧, 长长的羽毛金光熠熠, 华丽辉煌, 宛如火焰与星河都在她的羽毛上流淌。
玄武……跳过。
“不知几位贵客同时来临,舍下简陋, 招待不周……”
秦王笑眯眯地开始社交。
“不敢不敢。”“不陋不陋。”“不周不周。”
三象们对失言的白虎怒目而视, 离得近的纷纷给了他一爪子或者一尾巴,不约而同地指责道:“别乱说话。”
超大的老虎委屈巴巴地飞机耳, 怂眉耷眼地低下头, 用爪爪捂住嘴巴, 耳朵都快低成向后的一条线了。
好可爱!李世民疯狂心动, 恨不得把眼睛长在白虎身上, 一迭声道:“诸位请坐, 我让人再上些佳肴来。”
“不用不用。”“你坐你坐。”“我们马上就走, 我们不吃。”“我想吃樱桃毕罗。”
白虎小声地哼哼, 被一顿围攻。
“什么樱桃毕罗?”“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一只老虎吃什么樱桃?”
“老虎就不能喜欢吃樱桃吗?那你怎么想吃酥山?”白虎飞机耳,但是不服。
“樱桃的时节已经过了……”李世民略微迟疑。
政崽拉了拉他的手:“素女那里有存。”
行走的冰箱素女默默地点点头:“我这就做。”
于是白虎老实了,任玄武怎么嘀咕,他也赖在院子里不走了。
朱雀当然也不想走,不然何必把他们都忽悠过来呢?
要死一起死,要挨骂就一起挨骂,法不责众。
她很自觉地缩小体型,并保持一个闪亮亮的美丽状态,时刻吸引着李世民的目光。
她一缩小,同伴们也都跟着缩小,不然这个院子就显得太挤了。
“诸位请坐。”
“您请您请。”
馋嘴家伙们唯唯诺诺地坐成一排,假模假样地装不好意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要扭捏作态。
李世民失笑,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们:“再不吃真的要化了,你们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挑。”
“那我吃喽?”青龙马上化为人形,左顾右盼。
白虎也想变成人形,但被朱雀按住了。
她偷偷摸摸提醒道:“你要是变成人形,他会很失望的。”
“那我怎么吃?”
“努力。”
努力什么呀?老虎的爪爪怎么拿勺子?捞都捞不起来,只能用舌头舔了。
嘿,还别说,确实挺好吃的。人族怎么这么会搞吃的呢?一年四季的果子,白虎也见多了,什么果子他都吃过,但为什么被人一搞,味道就不一样了呢?
冰凉清甜,入口即化,绵密润泽,冰镇的果子在嘴巴里爆开,汁水四溢,融合了细腻纯正的奶香与甘甜,像是在最热的时候一个猛子扎进清泉里,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觉得惬意。
舔舔舔,使劲舔,嘿嘿嘿,真好吃。
素女做事不可谓不麻利,分分钟备好了烧烤的炉子,从螺壳里拿出各种早就准备好的食盒。
一份份新鲜的肉片与菜蔬,定格在最好的状态,往涮油的平底锅里一放,滋滋作响,煎出的肉香味恒久热烈。
“不是在火上烤吗?”青龙挠头。
“都一样。”朱雀以人形坐下,优雅地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品味着石榴味的酥山,还很爱美地将本体最靓丽的羽毛保留下来,作为衣裳的装饰品。
“不一样,火烤的才最好吃。”
朱雀给了他一筷子,刚烤好的肉片蘸上搭配的酱料,直接戳青龙嘴里。
青龙忙着嚼嚼嚼,不嫌烫,也不反驳了。
但素女听到了,飞快地准备好了烧烤架与肉串,炭火烤肉也开始了,绝不让顾客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李世民手痒痒,还不忘抱起崽崽给自己压阵,狐假虎威(?)地走近四象。
青龙眼巴巴地看着在炭火上滴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可以吃了吗?”
“才半熟。”李世民笑道,“你吃生食吗?”
青龙连忙摇头,往旁边让让,给李世民腾出地方来,乖巧道:“那我再等等。”
白虎眼睁睁看着左右把他给卖了,还不能龇牙,因为某人的手已经摸到他脑袋了。
他是虎不是猫!
摸耳朵也就算了,不可以摸尾巴!
摸尾巴也就算了,怎么还得寸进尺摸肚子?
“哇!”哇什么哇?
“真的好干净好软和,比药师家的老虎还要漂亮,毛居然一点都不硬……”
那是因为他把毛毛调整到最软最适合撸的样子了!不是天生就这么软绵绵的!
白虎在心里抓狂,趴在地上不敢乱动,耳朵都快塌没了,尾巴被李世民盘在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政崽对这个场面很满意,任由父亲抱着自己倒进白虎的绒毛里,发出幸福的喟叹。
白虎卡车变成了白虎沙发,茫然地看着身上滚来滚去的一大一小。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
白虎的目光扫到谁,谁就移开视线,最后只剩玄武良心发现,吱了一声:“我倒是可以替你,但是……”
但是大乌龟不是毛绒绒,实在吸引不了李世民,硬邦邦的龟壳能把头撞破。
综合来说,猫科动物的建模真的是一级棒,不管大猫小猫,抱着一顿猛吸,软乎乎的,就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暂时抛开,发自内心地得到了治愈。
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李世民躺在白虎腹部,枕着白虎的尾巴,举起政崽亲亲亲,快乐得晕了头,像做梦一样。
“谢谢政儿。”
“嗯?”政崽快被他亲迷糊了。
“我小时候就一直想养只大老虎,但是父亲母亲都不让。”
“哦。”换了谁都不会同意吧?
“后来我看药师家有只老虎,又想养,你阿娘又不让。”李世民碎碎念。
政崽瞅了异想天开的父亲一眼,心里举双手双脚赞成母亲。
“药师都可以养,我怎么不行?”秦王不甘心。
“家里人好多,老虎会吓人的。”政崽认真道。
别瞎折腾了,玩玩现成的猫,过把猫瘾得了。
“多亏有政儿,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人前多少有点偶像包袱的秦王殿下,当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化身蠕动的猫猫虫,咬一口崽崽的小脸,在白虎身上爬上爬下,滚过来滚过去。
幸好白虎够大,地上铺了席子,可以由着他玩。
青龙幽幽地吸了口气,目瞪口呆,偷偷戳戳同伴传话:“确定这是我们帝君吗?没搞错吧?”
“你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放锅里炸成丸子。”朱雀不客气道,“这谁会认错?”
白虎悄咪咪磨牙,舔舔乳白的酥山,传音抱怨:“你当我是什么了?不是谁都可以把我当垫子的好不好?”
“其实挺像的。”玄武的发言太温吞,被七嘴八舌的刷屏给盖过去了。
“……好神奇。”李世民摊开身体,双手围拢着政崽,与他一起看向夜空。
“神奇?”政崽不解地重复。
“我很小的时候,喜欢爬屋顶上看星星。我一转圈,就感觉整个天空所有的星星都在围着我转,它们都离我很近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
政崽左看右看,乐道:“现在真的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了。”
满天的星辰倒映在他们眼里,轻轻眨一下眼睛,这生生不息的银河似乎也跟着眨眼,闪闪烁烁。
政崽本不饿,但是李世民陪几位神奇的客人吃夜宵,他也就跟着吃了小份的酥山。
长春宫的存酒不多,之前抽空请了秦琼他们一次,这回就挑最好的拿出来,邀请四象享用。
四象受宠若惊,连忙推辞,竟然没有一个忍不住的。
“其实我们正当值,偷偷吃点东西也就罢了,若是再喝醉了,可麻烦得很。”青龙馋得很,勉强忍着。
顶头上司(的转世)在你上班摸鱼的时候邀你喝酒,你喝不喝?
不喝,绝对不能喝!
以后全是黑历史和证据啊。
“星象也会醉吗?”李世民觉得好稀奇。
四象们看他更稀奇,就像听说有种花叫“炸糊的花生米戴黄帽”一样,古怪的心情难以言说。
但管他呢,反正大家是一起的,来都来了,吃吃吃。
烟火袅袅的烤肉香持续到了后半夜,桌上的酥山与瓜果也被清空了,白虎甚至把面前的盘子都舔干净了。
“吃饱了。”
“我还想喝葡萄酒。”
“我看你像葡萄酒。”
“我才不像,我又不是紫的。”
“走吗?”
“嘘……”朱雀示意他们噤声。
四象的目光刷刷地投过去,靠在白虎身上的父子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神态安宁。
大的抱着小的,互相向对方的方向侧着身子,挨挨挤挤。
那孩子被衬托得更小了,圆乎乎的一团。
重重的心事都被掩盖在心底,李世民表露出来的自然还是言笑晏晏,从容不迫。只是一放松下来,就被困意笼罩了。
白虎宛如暖洋洋的电热毯,在夜色里散发着催眠的温度,还会把尾巴搭在李世民和政崽身上,呈现出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奎木狼怎么了?”
“他又不安分了?”
“如果是说他和披香殿玉女的事情的话, 我知道一点。”白虎应声。
“你知道?”大家纷纷惊诧。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奎宿是西方七宿之首,归我统领,我要是连他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乱了套?”白虎振振有词。
这家伙居然不傻!
玄武便放心地趴下来:“既然你心中有数, 那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虎一脸懵逼。
“你不打算管吗?”
“他跟玉女勾勾搭搭,同我有什么关系?”
白虎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反而把其他人给震住了。
“你想假装不知道?”青龙瞥他,“万一惹出事来怎么办?”
“惹事的又不是我。”白虎直接道,“咋的,我还能把奎木狼腿打断, 用铁链子栓起来, 不许他去谈情说爱?”
朱雀的眉头微微一皱, 很快又松开:“正好遇上取经的事, 奎木狼要是跑了, 也是一劫, 让孙悟空打他一顿,倒也不是坏事。”
“是吧?朱雀也这么说。”白虎得意洋洋, “这是在给天庭立功呢。”
玄武看了看那边睡着的父子俩, 低低道:“取经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那也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四象,在帝君归位之前, 我们只要守住天之四极就好了。天总不会再塌下来吧?”白虎很乐观。
“问题是……”朱雀看向李世民和他怀里的政崽, 欲言又止。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帝君不会真的归不了位吧?
如果是真的, 那算好事还算坏事呢?
青龙看看天色与星辰的位置, 嘴巴一抹, 恋恋不舍:“不早了, 得走了。”
“那我咋办?”白虎急了, “你们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
玄武默不作声地靠近,在李世民和政崽之间稍作犹豫,凝了块冰出来,落在李世民手里。
秦王蓦然惊醒,下意识抖抖手,丢掉那块冷冰冰的东西,然后摸了摸怀里软软的崽。
玄武向他致歉道别,礼貌俯首,两只前足|交叠,客客气气道:“承蒙……殿下款待,我等即将回去,愿殿下前程似锦,早日得证紫微。”
紫微这个词,在这种句式里,仿佛就是指代了帝王之位,李世民很自然地按照自己的认知去理解了,以为这跟袁天罡说的差不多,也是一个祝福的预言。
他单手抱起孩子,拍拍小孩的肩背,让受了惊扰的崽崽接着睡,笑道:“借贵客吉言,有此奇遇,我亦十分欢喜。”
他已经能非常坦然地接受旁人告诉他“你将来会当皇帝”这件事,并且跳过了所有心理挣扎,先稳扎稳打地增强己方的实力再说。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四象们纷纷颔首作揖,白虎终于可以跳起来活动活动了。
他们化为金色流光,倏忽之间,就回到天际去了。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很神奇。李世民这样想着,抱着政崽回室内睡回笼觉。
武德二年最后安宁的日子似乎就这么到头了。
紧张的气氛一日比一日|逼近,连程咬金都感觉到了。
“是要打仗了吗?都开始检验铠甲武器了。”
“还没有。”秦琼沉稳地回答他。
“是不是快了?听说宋金刚打的很猛,裴寂支撑不住了。要我说,这老小子就不是个打仗的料。陛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不可乱说。”秦琼连忙打断他。
“本来就是嘛,人人都知道,还不许说了?”
程咬金撇撇嘴,显然心里并不服。
秦琼明白,裴寂一输再输,多少搞得长春宫这边也人心躁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李渊手里想打的牌全打完了都没用的时候,他就只能打李世民这张底牌。
然而问题就在于,李渊到底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不得不拉下这个脸。
政崽的耐心都快耗尽了,大概人小,心小,耐心也要少一点。
“他怎么还不发诏书呢?”
“是敕令,不是诏书。重大国策,才是诏书。”李世民纠正。
“全军覆没了,连援军也覆没了,还不够危急?”政崽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李渊到底在搞什么啊?这皇帝到底能不能当?不能当赶紧拿根白绫吊死,让位给秦王好不好?
政崽一肚子火气。
九月,长安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刘文静失宠的小妾让其兄状告刘文静谋反,阴图不轨,李渊知道后二话没说就把刘文静下了狱,让裴寂和萧瑀主审,欲定刘文静死罪。
证据没有,证人就是刘文静的小妾,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呢?一是刘文静与弟刘文起饮酒,醉后拔刀砍柱,怒喊道:“必当斩裴寂!”
二是刘文静府上据说闹妖怪,所以请人到府上来做法驱邪。[1]
“谁谋反?”政崽不可置信。
“……”李世民一时失语,手里的卷报如落叶飘零。
“他是冲着我来的。”
“这是冲着阿耶你来的。”
一两秒的愣神过后,父子俩几乎同时喃喃,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对方听。
李世民颓然地跌坐下来,面色惨淡:“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我明明避嫌避了大半年……”
政崽凑过来,拉了拉父亲颤抖的手,握住了两根手指。
“不是阿耶的错。”幼崽郑重其事地安慰。
他不擅长安慰人,但李世民对他来说太重要,便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词汇,干巴巴但又很直白地表示,“你太优秀了,但你没有错。”
刘文静到底有没有说谋反的话根本不重要,他跟李世民走得太近了,才是他将死的最大原因。
“我不能坐视不理!”李世民不假思索,“倘若我能眼睁睁看着刘文静被杀,那以后谁又敢跟着我打仗呢?”
“嗯!阿耶说的对!”
比起悲伤沮丧,政崽还是更愿意看李世民很有干劲的样子。
“我帮阿耶磨墨。”乖乖的小朋友马上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挪砚台。
“小心袖子。”李世民习惯性地提醒,帮孩子卷起袖口,以免垂落沾染墨汁。
政崽偷偷看了他一眼,舒了口气:“我还以为阿耶会哭呢。”
李世民的泪点,他至今琢磨不透。
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李世民真的有点想哭了,既委屈又愤怒,写出来的字都像是一团团火在烧。
“陛下在上,臣有一言:刘文静绝无谋反之心。
“想当初晋阳起兵,是刘文静首建大策,先定入关中取天下之计。若无他一力主张,我父子未必有今日。
“后来突厥压境,又是文静亲赴虏庭,言辞折冲,结好突厥,使我大军南下无后顾之忧,此乃定鼎第一功。
“自克京师、开国建唐,律令典章,多出其手。
“今日不过是酒后怨望,乃因与裴寂有隙,何至于谋逆?
“他于国有大功,于陛下无反心。若因小忿便加诛戮,臣恐自此功臣寒心,人人自危。
“望陛下念其首义之功,宽赦一死……”[2]
挥挥洒洒,一蹴而就。好几个字的最后两笔,仿佛墨水都用尽了,飞出去枯枝般的雪色,意蕴连绵,力透纸背。
飞白,原来如此,这就是飞白。
政崽忽然看得更懂了。
写信的时候一气呵成,写完了就直接让人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殿下……”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过来的时候,与信使擦肩而过。
“是刘文静的事吗?”长孙无忌直言不讳,目送着信使离开。
“是,你们也听说了?”李世民勉强平静些许。
政崽却看见他握紧拳头,用力掐住他自己的掌心。
暴脾气的人想要克制住自己的暴脾气,不把愤怒撒到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身上,总是很难的。
李世民有意识地在克制自己。
政崽轻轻摸了摸他紧握着的手,没怎么用力,那血脉偾张的拳头便立刻松弛下来,极力控制住力道,摩挲摩挲孩子嫩嫩的手心。
深呼吸,再深呼吸。
“坐,闲话我就不多说了,陛下想杀刘文静。”
房玄龄马上问:“到哪一步了?”
“裴寂和萧瑀在审。”
长孙无忌随即摇头:“让裴寂去审这个案子,陛下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刘文静我们是救不了了。”
李世民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他就是因为明白,才那么沮丧。
刘文静犯的错很大吗?是,浅水原那一次他是擅自主张,害唐军败下阵来,但这种错误革职就行了。
谁还没打过败仗呢?搁置一段时间,还会照常起用的。
殷开山和柴绍他们不都好好的吗?
别的不说,李元吉把太原丢了这么大的罪,落在李渊嘴里也变成了:“元吉还小,不懂事,所以我才专门派人辅佐他,都是他身边的人没用,把他带坏了。”[3]
结果你猜怎么着?李元吉竟然一点处罚都没有!
李渊反而怪罪李元吉身边的辅佐官宇文歆和窦诞,要把宇文歆给杀了。
这事儿荒谬到太子建成的老师李纲都看不下去了,连番劝谏,才拦了下来。
还有裴寂,整个河东都丢光了,拍拍屁股跑回长安继续当高官去了。
他还有脸审刘文静?怎么好意思的?
李世民屏退左右,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落座,对视一眼。
长孙无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怒色,沉吟道:“家中弄巫,本就是说不清的事。谁知道那些披头散发、拿刀点火的巫者是在针对谁呢?有汉一朝,几次巫蛊,哪一次不是牵连甚广冤魂无数?”
“你别着急, 听我说完。”长孙无忌觑着李世民的脸色,加快语速,“陛下这次无凭无据, 就要杀太原起义的功臣, 于刘文静而言,当然是桩祸事,但于我们秦王府而言,又何尝不是塞翁失马呢?”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点诛心了,冷静理智到近乎刻薄残忍。
嬴政瞬息之间就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意思。
刘文静不该死,他罪不至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李渊偏偏要他死, 就因为他跟李世民走得近, 他与裴寂一样是当初太原起兵的首功。
这一点, 但凡朝中了解政治的都看得出来。
陛下在打压秦王。
为了打压秦王, 不惜杀死刘文静。
又或者, 倘若与秦王无关,那大唐的皇帝就是一个在天下未定的时候就开始随意诛戮功臣的货色。
诛杀功臣当然不罕见, 但也得看形势。
大敌当前, 刘武周宋金刚来势汹汹,李渊不思进取, 却忙着杀功臣, 这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李世民下意识攥了攥手, 但握住了孩子软若无骨的小手, 赶紧松开, 怕失控把小孩捏疼了。
但政崽体谅他, 没有抱怨一声。
李世民只是摇头, 情绪混乱, 思绪却不乱:“可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李渊要杀刘文静是李渊的事,身为李世民,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殿下刚刚送出去的信,是否写得有些激烈?”长孙无忌委婉道。
其实他是想问,李世民在信里面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这个关键时候,万一火上浇油了,那可麻烦了。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刘文静本来就有大功,此时杀他,本来就会让功臣寒心,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李世民愤愤不平。
“正因为你说的对,你总是对的,所以刘文静才会死。”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嬴政皱起了眉头,不喜欢这个说法。
“怎么可以将过错,归咎到阿耶头上?”
他觉得荒谬,“丢下太原逃跑的是李元吉,丢掉整个河东的是裴寂,私自出兵喝醉酒拿刀乱砍乱说话的是刘文静,包庇李元吉裴寂、却要杀刘文静的是李渊。我阿耶做错了什么?他不该年纪轻轻就立这么多战功吗?”
好长好流利好有道理的一段话。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都为之侧目,心中惊叹。
他们两个都比李世民平静很多,一半由于身份,另一半由于性格,他们能接受皇帝诛杀功臣,但李世民却不愿意接受他的父亲要杀刘文静。
他对李渊真的还是很有感情的,实在是没想到,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李世民动了动唇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气愤过头了,现在有点有气无力。
房玄龄替他补上,温温和和地小声提醒:“公子,不可以直呼陛下名讳的。”
你们的重点在哪里呀?!
政崽也跟着生气了,气鼓鼓地瞪着他俩。
“殿下的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陛下让裴寂主审,裴寂是不会放过刘文静的,他俩有嫌隙。”长孙无忌分析道。
“什么嫌隙?”嬴政问。
“还是那句话,刘文静以为他的功劳比裴寂高,但裴寂的官职,却始终压他一头,甚至不止一头。”
房玄龄点点头,认可长孙无忌的话。
裴寂的官职是尚书省右仆射,除开李世民这个特殊的身份,裴寂就等于是三省长官之首,大唐的宰相。宠幸之至,得冠朝堂。
行走坐卧无不亲密,时不时加以赏赐,是李渊心腹中的心腹,爱臣中的爱臣。
而刘文静呢?在浅水原一战之前,他官居纳言(门下长官),比裴寂矮一头,浅水原二战虽勉强将功补过,但后来降到民(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
从中央降到地方,远离长安中枢,等于是被外放了,所以刘文静才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长孙无忌细细地讲给孩子听,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年纪的孩子能不能听懂。
政崽听得懂,不仅听得懂,他还有自己的看法。
“其实刘文静迟早会出事的。”幼崽冒出这么一句。
没有人反驳。
居功自傲,对皇帝有怨言,确实是取死之道。
“但李渊不该以谋反这个理由诛杀刘文静。”政崽中间断了一下,把剩下想说的话说完。
是这样。在场的三人还是没有反驳。
赏罚不分,诛杀功臣,是会让很多人唇亡齿寒的。刘文静是太原起义时就跟着李渊打天下的老臣了,怎么说也算功劳赫赫,就因为一句怨言就要把他杀了,明摆着是在打压秦王。
但做的这么明显,反而会逼迫一些本来想中立的功臣,彻底倒向李世民。
“这件事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吗?”李世民还在问,恳切到竟带着一点哀求。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长孙无忌低声道:“如果是冲着你来的,那么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你越是为刘文静求情,陛下越会想杀他。”
因为这又涉及到很多皇帝都很在意的“结党”的问题了。
嬴政仔仔细细地梳理整件事的经过,最后也只能道:“那个主审萧瑀,有用嘛?”
房玄龄遗憾摇头:“萧瑀虽然刚正不阿,敢于直言,但只要陛下下定决心了,直言也是没用的。”
臣子的进谏不管多么正确,多么有道理,也得遇到愿意听的君主才行。
君主不听,你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用。
“如果我们联系万娘娘……”政崽的脑瓜子转得飞快,但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
万贵妃这张牌不能打得这么早,因为李智云的死与李建成李元吉有关。一旦李渊猜忌到万贵妃头上,那结党的罪名就已经定死了。
李世民含着泪,沉默许久。
长孙无忌便拉着房玄龄退下了:“你……你得接受这个现实……”
他们留出了可以让李世民发泄情绪的私人空间。
长孙无忌关上门,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房玄龄有些不忍,频频回头,长孙无忌也跟着回头,踌躇许久,终究无可奈何。
李世民抱着政崽大哭,头埋在孩子怀里,哽咽失声。
政崽站在那里,由着他抱,还掏掏小包包,拿出手帕来给他擦眼泪。
“如果今天是七月十五就好了。”政崽嘀咕,“那就可以让祖母托梦给祖父,祖母说的话,祖父也许会听吧?”
想起窦夫人,李世民愈发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今年的七月十五,李世民也有在长春宫祭祀,没有兴师动众,只是带着孩子拜了拜,摆上了一些母亲爱吃的菜,点燃了香,烧了祭文,对着桌案虔诚叩首。
窦夫人来得很快,李玄霸也笑嘻嘻地给政崽带了只带轮子的小鸟车,偷偷摸摸揉小孩的脸。
政崽认真向他道谢,推着小鸟车玩了一会。
说起李智云转世成了一只猫,李玄霸还挺羡慕。
“我也想当一只狸奴,整天躺在花间睡觉,没事就爬个树,磨个爪子,吃了睡,睡了吃,天天黏着人玩儿。”
听起来实在是很多人的理想生活,别提有多美了。
但窦夫人轻飘飘道:“黏着谁呢?”
李玄霸苦恼地想了想,发现家里人全都很忙,谁也没有大把时间陪猫玩,像李世民和平阳公主,连长安都不在,就更不行了。
“唉,仗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完呢?”李玄霸蹲下来,长长地叹气。
鬼不是不用呼吸吗?政崽好奇地盯着他,也许就跟吃东西一样,每只鬼都不太一样。
也可能他虽然死了,却还是保留了生前的习惯。
窦夫人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政崽,听二郎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开口道:“你阿姊那边也在唤我,我若是一直不过去,她也会很难过的。”
姐姐离长安更远,还怀着孕呢。不知道是不是快生了,消息传的实在有点慢。
窦夫人自然不放心,想过去看看。她一走,李玄霸当然也就跟着走了。
“……那母亲慢走。”李世民虽然不舍,但也惦念姐姐,抱着孩子送到门口,又送下阶梯。
“祖母慢走,叔父也慢走。”政崽跟着学。
李玄霸趁机捏捏孩子的手,笑道:“等什么时候不打仗了,我也转世成一只狸奴陪你玩好不好?”
“狸奴会掉毛。”政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很当真地去思考了。
“那我转世成一棵树吧,做一棵树也不错,晒晒太阳,喝喝水。”
“树一直不能动,不会难受吗?如果有风筝落到脑袋上,都不能自己拿下来。要是有雷电,也是会被劈的。而且还有虫子,虫子会咬树。”政崽考虑了很多。
李玄霸忍不住笑了:“也对。那我得再想想,到底转世成什么了。”
“这是可以选的吗?”政崽疑惑。
李玄霸鬼鬼祟祟,挤眉弄眼道:“这不是有二哥还有你的关系吗?智云都能转世成万娘娘的猫了,对吧?”
哦,地府也是一个看关系的地方。
“那做一只鹰如何?”李世民忍着泪,“我会好好养你的。”
“我要好好想想,明年我再回答二哥。”李玄霸挥挥手。
嘴上说着送别,但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话。
期间李世民提起了李元吉的荒唐事,窦夫人只冷漠道:“你素来心软,但也不必对他心软。当断则断,不必顾及我。”
嬴政觉得李渊的脸皮是真厚呀。
九月的时候, 他刚刚无视李世民的求情,非要斩了刘文静。
现在才过多久,就腆着个大脸, 笑得一脸褶子, 跟一朵迎风招展的黄色菊花似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拉着李世民的手,殷殷切切。
“二郎啊,为父这次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你了。”
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当李世民是钟离春(无艳)吗?
怎么好意思的?
“为父分忧是儿子的本分。”李世民只能这样公式化的回答。
“刘文静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跟你没有关系, 他这个人虽然有才能, 但脾气太大, 心有怨怼, 若不除了他,放出去也是个祸害。你说对吧, 二郎?”
李渊言笑晏晏, 眼底却带着点探究。
政崽低着头,悄悄翻了个白眼。脚底在地上碾了碾, 把那片碎叶子当成李渊, 碾来碾去。
“这是自然。”李世民顺着这个口风, 微微叹气, “我只是可惜, 他是个功臣。”
“嗐, 大唐的功臣多的是, 也不差他一个。”李渊颇为满意, 鼓励地拍拍李世民的肩膀,“这次我把关中所有的精锐都给你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
那是你想给的吗?
那是不得不给好不好?
敌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再拖下去,大家都得死。
“请陛下放心,只要臣还在,必为君克敌制胜。”
“何必这般生分?”李渊笑道,“我素来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几个孩子之中,我最爱的就是你。若非完全信任于你,我又怎么会将关中精兵全都交给你统领呢?”
哇,他真的好会说话。
政崽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没有李元吉和裴寂轮番送菜在前面,也没有冷落李世民大半年不理会他,幼崽也许真的会信。
李渊的嘴,骗人的鬼,谁信谁倒霉。
“父亲!”李世民便改口道,“孩儿绝不辜负父亲所托!”
“好,好孩子!”李渊激动道,“我就知道,关键时刻只有你最靠得住!”
说实话,李渊真的是这么想的。至少这句话一点水分都没有。
秦王的兵马休整几日,制定好作战计划,准备开拨。
李渊却问道:“那这孩子,我把他带回长安吗?”
政崽猛然抬头,在心里责怪李渊多管闲事,毫不犹豫地躲到了李世民背后,拉着父亲的手不说话。
他现在高过李世民小腿了,但还没有到父亲大腿。
“不用。”李世民拒绝了。
“不用?”李渊诧异,“长安有这孩子的母亲,不比长春宫冷冷清清的更适合他吗?你马上要到阵前去,总不能也带着他吧?”
“无忌留守这里,父亲不用担心。”李世民用一句话打发了他。
实际上,李世民出征,真的还带着小孩。只是孩子现在不是一颗蛋的大小了,没有办法再塞进怀里,所以只能化为一条小龙,缩在李世民铠甲里面衣服的内袋里。
李世民从来没想过丢下他,政崽也从来没想过不跟他去。
倒是知道内情的长孙无忌,为此吃了一惊:“这么危险也要跟?”
政崽回答:“就是因为危险才要跟。”
什么紫微不紫微,天命不天命的,李世民打仗最喜欢冲锋在前,以身犯险,什么样的险境都能遇到。
他是会流血,会受伤,会生病,会大哭的。
政崽才不放心呢。
“我要保护阿耶。”这是孩子郑重其事的承诺,绝对不是说着玩儿的。
长孙无忌犹犹豫豫:“那你们多加小心,长春宫这边,我会替你们遮掩。”
“这里就交给无忌了,我带玄龄走。”
李世民到哪里,他的团队就带到哪里,待的时间越久,对那个地方的掌控力就越强。
长春宫上下,现在当然完完全全归秦王管,不会走漏什么风声。
武德二年十一月,秦王从龙门踏冰渡过黄河,急行军,陈兵柏壁。
“今年的冰结得这么早吗?”政崽悄悄出声。
“是件好事。”李世民回答。
刚到柏壁,秦王就得马不停蹄地原地征粮。
河东被裴寂霍霍了,又被刘武周打烂,粮道被断,长春宫那边的粮食一时半会运不过来,只能先想办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之后再运粮食过来,或者夺回粮道。
一般的军队在这个时候肯定是征不到粮的,但李世民不一样。
他没有强征,而是先发教令,安抚百姓,告诉躲在城堡里的百姓们,秦王来了。
秦王不扰民,不劫掠,到河东是来平贼的,如果有愿意归附的,秦王会保护大家的安全。
李世民这几年打造的所有好名声,这个时候都用上了。
第二天,就有离得近的胆大的汉子,扛着半包粮食,牵着一只羊过来了。
远远地张望了很久,斥候发现了,没有惊动他,等那个汉子自己靠近,瞪大眼睛一直瞅秦王的军旗。
那是一个硕大的“秦”字。
当然了,秦王的军旗写的当然是秦字,要是写“李”的话,谁知道是哪个李,李唐的将军那么多,一只手都数不完。
而李世民现在的身份又不是天子,不好越制,用一个大大的“唐”字,那是李渊才能用的。
政崽喜欢这个“秦”字,它迎风招展的时候,虽然字体不同,但还是给了他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这个背粮食的汉子显然也喜欢这个“秦”字,喜上眉梢,和守卫说了几句话,确定是秦王在此,就留下东西回去了。
没过两日,百姓们扶老携幼,箪食壶浆,纷纷来投。
瓦岗寨出身的程咬金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还能这样?”
秦琼为之叹服:“这就是我欣赏秦王的原因了,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我现在太明白了,还得是你呀,叔宝,你眼光太好了。没粮食都能这样变出粮食来,这仗还能打不赢吗?”
程咬金也服了,心服口服。
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随便莽上去,绝不是李世民的作风,初来乍到,当然要以稳为主。
遂下令全军坚守不出,先耗敌人士气。
这一次他麾下的是屈突通、殷开山、刘弘基等将军,都是老熟人了,没有人作妖,李世民说守就守,听命就是。
抽空和殷开山私聊的时候,李世民还告诉他:“令爱似乎有消息了。”
殷开山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什么消息?殿下你直说吧,什么消息我都受得了。”
“先别急,应该是好消息。”李世民根据自家崽崽的言语,推测殷温娇已经脱险了。
就小孩那个嚣张的朋友圈,除非殷女郎的寿命就到此为止了,板上钉钉,完全不能更改了,不然的话应该都没事。
“等我们打完胜仗回去了,你与殷娘子也许就能在长安团聚了。”
“那就借殿下吉言!”殷开山精神一振。
他离开之后,政崽从李世民怀里冒出头来,像小袋鼠从口袋钻出脑袋,哎呀一声。
“怎么啦?”李世民低头看他。
圆团团的小龙软得像棉花娃娃,大脑袋,丫丫角,没脖子,眼睛亮得如星星灯。
“我跟他们说好了,去长春宫找我的。”
“他们?”
“帮我找殷娘子和殷娘子的儿子的人,不,鬼。”
“没事,你舅舅在那里,如果有人找上门的话,他会把人留下的。”李世民安抚道。
长孙无忌处事圆滑,长袖善舞,这种小事倒是不用担心。
“哦。”政崽的心刚放下来,就看见李世民配着刀,拿着弓箭要出门。
“不是坚守不战吗?天都快黑了,阿耶你要干嘛去?”
“去觇敌。”
“听不懂。”
“当斥候。”
“等一会!”政崽听懂了,他震惊地睁大眼睛,举起短短的爪爪,“去干什么?”
“不是告诉你了吗?去当斥候。”李世民笑眯眯地回答。
幼崽大惊小怪:“为什么你要去当斥候?唐军有这么多人,三万!三万呢。”
“斥候嘛,谁都可以去当。探查一下敌军情报,了解附近的地形,打起仗来当然熟谙于心。做将帅的,总不能靠舆图打仗吧。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政崽被忽悠得点了点头,继而觉得不对,马上反驳,“可上次在高墌城的时候,你并没有自己去呀。”
“上一次城内军心不稳,又出了意外,还有疫病,我不能离开。”李世民解释道。
“上一次不行,这一次就可以了?”政崽仰着脸瞅他。
“这次的军心比上次稳多了。”李世民很确定。
因为他的军功和威信打出来了。
“可是外面很危险的。”政崽努力阻拦,“你们自己说的,河东失守了,全都是刘武周的人。你一出去,万一遇到他们怎么办呢?”
“我运气没那么差。”某秦王自信满满,“就是去勘察一下地形和敌情,怎么可能那么巧就遇到敌军呢?你说是吧?”
“是……吗?”政崽对此抱有深深的疑问。
“放心,没事的。”
“不可以!”政崽不同意,头摇来摇去,“不安全!”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政崽还是摇头,一直摇。
李世民看看天色,被小孩磨得没办法了,妥协道:“我带上叔宝行了吧?”
“他一个人够吗?”
“够了够了,绝对够了。谁家觇敌还带上大将啊? ”
“谁家的主帅自己跑去觇敌?”政崽瞥他。
这个晚上有点邪门。
前半夜还好好的, 没什么问题。李世民放了十几个斥候出去,兵分四路。
一路往自己的西边,也就是唐军的来处龙门方向, 查看有没有敌军的动静, 以防自己后路被断。
第二路往正北方,也就是宋金刚的主力介休方向,嘱咐他们五里十里地小心侦查,若有危险及时撤退,不要惊动敌人。
第三路往南边的夏县去,夏县的吕崇茂正在和唐军交战, 局势不太稳定, 所以李世民让斥候远远观察就好。
第四路就是李世民自己, 他选择了往夏县到介休的必经地点美良川方向走。
秦琼二话不说就跟着李世民去, 程咬金一边跟上一边问:“这个美良川离咱们很近吧?我看地图上只有三四十里。”
李世民赞道:“你都会看地图了?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呀。”
“那是!”程咬金刚要骄傲, 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着恼道, “殿下你这是什么话?我是那么没文化的人吗?我本来就会看舆图。我现在都改名叫程知节了, 一听就知识很渊博。”
程知节,字义贞, 听起来文绉绉的, 多么有文化, 但实在是让人没办法跟程咬金这个人联系上。
所以这个名字虽然改了, 但周围的人还老是叫错。
三十里是个很微妙的距离, 因为李世民放斥候出去, 一般也就放三十里。
于是他们走着走着就靠近了美良川。
秦琼及时拦道:“不能再往前去了, 美良川有宋金刚麾下的将领尉迟恭和寻相, 我们只有三个人,还是莫要靠近的好。”
“嗯,叔宝说的有道理。”李世民满脸赞同,“我们是出来探查的,当然不能靠太近。但现在还有十里,再走出去一半也没关系吧?”
“殿下!”秦琼有点急,“柏壁离美良川本来就够近了,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发现的。”
“发现了也没关系,有叔宝和知节在,我们不至于跑不掉。区区尉迟恭和寻相,难道你们会怕他们?”李世民微微一笑。
“就是就是,我们还能怕他们?”程咬金喜欢李世民叫他的新名字,也喜欢自己得到百分百的信任,胜负心马上就被挑起来了,雄赳赳气昂昂,“殿下不用怕,有我呢!”
秦琼无奈地看李世民一眼:明知道程咬金是什么性格,你就不要老逗他好不好?他真的会当真的。
李世民一脸无辜,放慢马速,悄咪咪地缩短与美良川的距离。
政崽睡了一觉,醒来时感觉自己还在马上,熟悉的晃动感颇有节奏,声音却很小。
马蹄照旧裹着布,走走停停,爬到小山坡上,借高处眺望四方,凭借卓越的眼力,在如水月光下,观察敌情。
政崽整日跟着李世民,没有错过任何重要的会议,所以他很清楚,李世民想干什么。
先以最快的速度踏冰渡过黄河,将唐军如尖刀一般插在柏壁这个地方,断开宋金刚主力与夏县及粮道的连接。
现在,北方的宋金刚与李世民相隔七八十里,东北的美良川与李世民相隔三十里,而李世民与南方的夏县又相隔了八九十里。
也就是说李世民卡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宋金刚(介休)
———美良川(尉迟敬德)
李世民(柏壁)
夏县(吕崇茂叛军)
蒲坂(王行本)
这个位置太刁钻。除了李世民之外,南北几乎全是敌人。进可攻,退可守,不管是宋金刚还是尉迟敬德,亦或者是南边的夏县,都得随时提防唐军偷袭。
而李世民究竟会先往哪一面出兵,谁也不知道。
偏偏他这个时候按兵不动。他越是不动,敌人越焦躁。
虽然但是,嬴政知道李世民心里有数,但离敌人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政崽都忍不住拍李世民的胸口了。
【赶紧走啦,你是要当孙策吗?】
【诶?】
李世民突然顿住了,神情微动。
秦琼现在警惕得像放哨的土拨鼠,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很敏锐,立刻低声问:“怎么了?”
“累了吧?我们休息会儿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找了个借口。
“在这休息?”秦琼不敢相信。
“居高而临下,有敌袭也看得见,不用那么紧张。”李世民笑了笑,拉着秦琼坐下来。
程咬金倒是干脆,乐呵呵地一屁股坐实:“别说,今晚的月亮是怪好的,跟白天似的。”
秦琼半蹲在石头后面,环顾四周,并不放松:“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世民沉下心来,听见政崽嘟嘟囔囔的抱怨:【怎么还不回去?】
【政儿?】
【我在这里啊。】政崽的尾巴轻轻扫过李世民胸口,落在心脏的位置,带来一点令人安心的分量感。
很轻,但又很实在。
真的是自家小孩的声音,音色很特别,奶乎乎慢节奏的,李世民倒不至于听不出来。
【但我并没有开口说话。】
【我在传音啊,现在这么安静,不可以让别人听到的。】
政崽很有逻辑哒。
【我可不会传音。】李世民疑惑。
【阿耶又没有防着我,所以你想说什么,我可以听到的。】
【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行,我只能听到你的。】
就像两人开了个秘密的私聊,但是单向的。
好在父子俩感情很好,都觉得很方便,可以不出声就能说很多话。
尤其方便了李世民。
【政儿,你怎么不睡觉?】
【我都睡醒了。】
小龙崽在有限的空间里翻了个身,动静小小的,捂着角角,慢慢吞吞、隐隐约约探出一双眼睛。
嗯?他不会以为自己捂着角,别人就看不到他了吧?
李世民连忙用手遮掩。先别说这角根本没捂住,就算捂住了,看不到角,还能看到爪爪呀。
掩耳盗铃具象化了。
幸好这孩子的眼睛不是像猫那样在夜里反光的,而是很聪明地收敛光辉,融进了月色里。
“靠在这儿还挺舒服的。”程咬金心大,往石头上一靠,“要不咱睡一觉?”
秦琼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他,但李世民悠然道:“也不是不行。”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他俩一拍即合,准备小憩一下。
秦琼:……
李世民本来没想真睡的,这天气,又是在野外,四周还可能有敌人出没,心得多大才能睡着啊。
他原本是想,营造一个安静又不动的环境,让怀里醒过来的崽崽接着睡。
但很奇怪,这眼睛一闭上,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的,却竟短暂地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不久,“叽”一道灰色的小影子跳到了程咬金手上,惊醒了他们。
什么东西?
蛇追着老鼠,在月光下呲溜蹿过去,老鼠慌不择路,根本不管是不是有人,四处逃窜。
有没有搞错?大冬天的哪来的蛇?
政崽刚睡着,迷迷糊糊地又被惊醒,顿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气吼吼地放出灵力。
【滚啊!】
无形的波浪层层荡开,犹如深渊的回响,吓退了脑容量太小的蛇和老鼠。
它们眨眼间就消失在枯黄的草丛里。
这么冷的天蛇不睡觉,到处跑什么呀!好可恶!吓了他一跳。
也不知道有没有毒,还好没有咬到人。
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政崽真想把这个蛇挂在树上,打个死结。
一个死结不够,要打两个,不,三个!
几乎是在同时,三人全都向山坡下望去,有马蹄与脚步声逼近这里。
走!李世民打了个手势,翻身上马,秦琼与程咬金迅速跟上。
这种意外情况,李世民也不是没有预想过。但他敢这么贴脸,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
骏马如风疾驰,转眼冲下山坡,趁敌人还没来得及包围,径直闯开缚网,突破危险地带。
甚至还有余力回头,如捕猎的鹞鹰一般,用目光锁定了一个显眼的敌将。
那人虎背熊腰,也持马槊。这猛将标配的长柄双刃兵器,足有三四米长,使起来虎虎生风,扫射范围极广,配合马匹冲刺的惯性,杀伤性很强。
然而李世民并不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那武将恶狠狠地追了他们很久,实在追不上,只能罢休。
李世民很遗憾:“可惜没跟上来。”
政崽:你在可惜什么呀?
回了唐军大营,李世民还在惦记,心心念念道:“那个持长槊的武将是谁?”
秦琼思量道:“虽未曾见过,但想来,应该是尉迟恭。”
“他就是尉迟恭啊。”李世民更惦记了。
不仅惦记,还有点眼馋。
“殿下喜欢?”秦琼发现了。
“喜欢。”李世民坦坦荡荡。
“那末将便为殿下擒他过来。”秦琼果断道。
李世民洒然一笑,谢过秦琼,顺便提前谢谢程咬金。
“都是用槊的,知节可不能败在尉迟恭手下。”
程咬金斗志昂扬,摩拳擦掌:“殿下您瞧好吧,我可不会输给他。”
嬴政略有点无语,但又挺期待。
“美良川可是个好地方。”李世民清晨还对着地图,喃喃自语。
政崽冒出头来,也盯着地图看:“要在这里打吗?打那个用槊的。”
“对。”李世民点点美良川附近的河谷,“看这里,很适合设伏。”
“但美良川不是我们的地盘,阿耶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从那过呢?”
“这个容易,夏县战事焦灼,宋金刚一定会让尉迟敬德和寻相去支援夏县,无论他们是输是赢,都得走这条路回去。”
尉迟恭其实有些服, 但是他又不想表露出来,便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一样,昂着头, 臭着脸不说话。
“殿下跟你说话呢, 没听到啊?”程咬金大嗓门,吵吵道。
“听到了!我耳朵又不聋!”尉迟恭鼻孔出气,看起来十分不服的样子。
李世民便笑道:“你不服?”
“我……”尉迟恭充满怀疑地看着他过于年轻的脸,其实到现在都没有琢磨透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你为啥每次都能埋伏到我?”
真邪门!
“这个不难。我只要把我自己当成宋金刚,当成吕崇茂,王行本, 还有当成你, 我就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既然我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 那我就提前拦在你必经之路上, 那不是一打一个准?”
李世民说得轻轻巧巧, 好像他只是爬到树上摘一个果子, 触手可得一般。
但嬴政知道他背后付出了多少。
“你不要以为俘虏了我,这场仗你就打赢了。没那么容易!”尉迟恭梗着脖子。
“放心, 你很快就能看到了。”李世民轻松写意道, “你身手这么好,给我做亲卫如何?”
秦琼神色微微一变, 忙道:“殿下不可!万一尉迟恭心怀不轨……”
尉迟恭本来不想答应的, 一看秦琼强烈反对, 立刻改变了主意。
“此话当真?”
“殿下!”
“当真。”
“那我就给你当亲卫了!”尉迟恭故意哼得很大声, “丑话说在前头, 哪天你要是被我刺杀了, 可不能说我是降而复叛!我可没降!”
“殿下!!”秦琼和程咬金都急了。
他们越急, 尉迟恭越坚定, 秉持着一种自己看不顺眼的敌将越是反对,他越要坚持的信念,硬憋着一口闷气,答应了给李世民做亲卫。
嬴政看得一愣一愣的,回去想了半天,总结道:“你们合起伙来骗那个鱼池?”
“尉迟。”
“哦,尉迟。”
“没有。”李世民坐下来,歇了歇,真正意义上地松了口气,“不需要合伙。”
“那……”
“殿下。”房玄龄溜达过来了,皱着眉头,很不赞成,“我在帅帐门口看到了陌生的武将,这就是尉迟敬德了?”
“正要介绍给你认识呢,是他。瞧着是不是很英武?”李世民笑眯眯地用湿布巾擦了几把脸,总算去掉了那种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感觉。
鉴于房玄龄不是外人,政崽就直接钻出来,也有意见:“那晚上觉都睡不好了。”
“不至于。”李世民笑道,“这是唐军大营,尉迟恭加寻相,一共两人,还能让他们翻上天?”
房玄龄略带谴责,但他的谴责太温和委婉,不痛不痒的,最后也只是默默叹气:“那得让几位将军多留意一下尉迟恭,以免他伤了殿下。”
“就这样?”嬴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房玄龄,“你怎么不多说几句?”
房玄龄语塞,很难不把目光落在神奇生物小龙崽身上,一时卡了壳,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他认得出这是秦王府的小公子,当然了,形态变了,声音并没有变。
且这种和秦王黏黏糊糊,寸步不离,言语直白得很的风格,确凿是小公子没错。
至于矮墩墩的漂亮公子,是怎么变成手镯大小的细长条的,房玄龄不问,就当这是天经地义的。
房玄龄看了又看,见小龙气鼓鼓的,压低声音道:“不然公子劝劝殿下?那么大一个敌将,昨夜刚俘虏的,今天就放门口,是不是不够妥当?”
“嗯嗯,不妥当!”政崽跳到李世民手上,用尾巴拍他的手,严肃道,“不能这样,不安全。”
李世民擦完手放下布巾,两手一合,把送上门的崽崽揉来揉去,从头摸到尾巴。
“阿耶!跟你说正事呢。”
“没事儿,信我。”
房玄龄点到为止,爱莫能助,默默地退去。
然后李世民的帅帐,就成了大营的热门打卡景点。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尉迟恭边上都会时刻刷新出不止一两个甲士。
除了像许洛仁这样本职亲卫的,还包括但不限于秦琼程咬金殷开山屈突通刘弘基……
尉迟恭硬是在几天之内,把所有在大营的唐军武将见了个遍,每天都不带重样的。
一开始尉迟恭还发脾气:“看我干嘛?是你们秦王让我做亲卫的。不服咱俩打一架?”
这个时候能不能打起来,就要取决于对面的反应了。
像程咬金,一激就中:“打就打,我还怕你?”
两人说打就打,彼此都持马槊,但不骑马,如两座小山冲锋碰撞,金戈之声响亮到地面不停震动,尘土飞扬。
四五招过后,尉迟恭就夺了程咬金的马槊,哈哈大笑。
“怎么样?还傲吗?”
唐军这边纷纷躁动,尉迟恭扫视一圈,大声道:“还有谁要跟我比比的?我尉迟恭随时奉陪!”
他目光灼灼,一个个盯过去,挨个挑衅道:“你来不来?”
许洛仁一动不动:“我是殿下的亲卫统领,与你私斗若有损伤,那是对殿下不负责任。”
“我看你是怕输吧?”尉迟恭骄傲得像以为自己把太阳叫出来的大公鸡。
许洛仁好脾气地笑笑,完全不接这个话茬。
殷开山屈突通这种老将更不接,好勇斗狠不是他们的风格。秦琼稳重,也不搭理。
李世民拍了下许洛仁的肩膀,从他身后走出来,上前把倒地的程咬金拉起来,问道:“还好吗?”
程咬金涨红了脸:“对不住,我给殿下丢脸了。”
“这算什么丢脸?尉迟恭越厉害,越显得你们能俘虏他这件事神勇不凡,不是吗?”
李世民挑眉而笑,“若论个人勇武,当年的项羽如何?吕布如何?最后他们的结局又如何?”
程咬金振奋起来,抱拳道:“殿下说得对,一个人厉害又什么用?能打胜仗,才是好将军!”
“哼。”尉迟恭无法反驳,想起自己连败两场,一场比一场惨,现在麾下都输得一无所有了,又觉讪讪,灰溜溜地拍拍屁股上的灰,扭头站帅帐附近不高兴去了。
李世民对尉迟恭很感兴趣,就这样淡定地把俘虏放附近待着,有空就看一眼,骚扰一下。
“敬德今年多大年岁了?”
“问这干啥?”尉迟恭不想理他。
“娶妻了没?”
“咋的,你要嫁给我?”尉迟恭斜眼恶心他。
“尉迟恭!”秦琼不悦喝止,“休要胡言乱语。”
李世民依然笑眯眯,不以为意。
政崽对此憋了一肚子槽,偷偷和王翦抱怨。
“你看阿耶他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也太莽撞了。”
王翦顺毛安抚:“确实不够稳妥。”
“是吧?我感觉他打仗也这样,老是冲在前面。这样一点也不好!”
“然身先士卒,确实能鼓舞士气。”
“不许向着他说话,我要生气了。”
“好。”王翦马上改口,“身为主帅,当坐镇中军,岂能随意犯险?”
“就是就是。”政崽撅嘴,很是不满。
但过了一会,小孩又犹犹豫豫地问:“这一仗,如果是你,会怎么打呢?阿耶打仗,好像跟你不一样。”
“是不一样。”王翦慢悠悠分析给他听,“臣素来求稳且胜。亲自去做斥候,只率三千精锐夜袭,这样有风险的事,臣一般不会去做。”
“我就是想说这个。”政崽见王翦说到关键,便直接道,“太危险了。”
“除此之外,却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王翦的赞赏之意,远远地传过来,政崽感觉到了。
“比如?”孩子很好奇。
“前期坚守不出,耗敌军士气,埋伏偷袭,断敌人臂膀,使其各部不能联合……”
十二月底,因尉迟恭部连番惨败,南边的孤城蒲坂坚持不下去了,王行本向大唐投降了。
“然后呢?”
“然后断粮道。”
王翦这么想,李世民也这么想。
翻过年一月,李世民派刘弘基率轻骑北上,绕到宋金刚侧后西河(汾阳),反复截杀运粮队、烧粮草、杀押运兵,把宋金刚的粮道打瘫痪。
同时分兵拿下介休东北的张难堡,卡死宋金刚东侧的主粮道。
浩州唐军配合反攻,彻底封死宋金刚北退加运粮的通道。[1]
“哇,真的断粮道了诶。”政崽好惊奇,“接下来反攻吗?”
“如果是我的话,不反攻,坐等敌军粮草不足,军心涣散。”
王翦打仗,老谋深算,沉稳至极,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就是稳扎稳打,稳步推进,一步步扩大己方优势,耗死对方。
“阿耶会这样吗?”这话说出来,嬴政自己都不信。
“恐怕不会。”王翦果然道,“秦王作战,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臣看最多三个月,秦王就要决战了。”
没有三个月,宋金刚粮尽兵饥,逃兵日增,士气彻底崩了,不得已向北撤退。
宋金刚一动,唐军的大部队也就准备动了。
政崽发现这一点,是因为李世民劝他多吃点饭。
他体型变小了,食量好像也跟着变小了,李世民吃啥他就吃啥,再难吃也不吱声。一顿也吃不了几口,只占了半个小碗。
“多吃点。”
“可我已经吃饱了。”政崽歪了歪头,“又要奔袭了吗?”
李世民温柔地摸摸他:“不止。”
“尉迟呢?”
“留在柏壁,决战无法带他。”
政崽想了想,问:“那晚上还有东西吃吗?”
“哪吒!”
“又叫魂呢?你不是在跟你父亲在打仗吗?”
“已经打完了, 我可以给阿耶治疗吗?”
“别说你现在没干,我可不信。”哪吒嗤笑。
嬴政确实已经在干了,但不妨碍他同时找哪吒问问。
“所以可以嘛?”
“你等会。”哪吒纳闷地抬头, 聚精会神地去观察紫微星, 掐了掐半吊子的卜算,左看右看,没看出那帝星有什么问题,于是大喇喇道,“你父亲受了重伤吗?”
“没有。”
“没有你唧唧歪歪什么?”哪吒受不了,“喊得这么大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归位了呢。”
“就算是哪吒, 也不可以说这种话。”政崽不满地哼声。
“那你找我干什么?你找医官去呀。”
“医官不够用, 没有官的医, 也不够用。”
张难堡总共就那么几个医者, 现在都忙得跟陀螺似的。
“不对吧?要真受了伤, 还能不紧着主帅来?主帅可比三军都重要。”
嬴政不情不愿地嘀咕:“阿耶说他没受伤,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让他睡呗。”
“可是好多血, 他一动不动的, 我感觉好难受。”
这个感觉,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感觉, 因为嬴政握着李世民的手, 贴着他心口, 把灵力输入进去时, 全心全意地只想帮忙, 为此共享了一部分李世民的状态。
好像掉进了黑黢黢的冰窟窿里, 被冻得太久, 饿得太久, 冷得太久,已经失去知觉了。
受伤了吗?感觉不到。
在发热吗?也感觉不到。
连手脚在哪里都感觉不到了。
政崽很着急,灵力泼洒出去,但只有一点点能进入李世民的心口,给疲惫沉睡的心脉送去些许安慰。
丝丝缕缕的灵力,慢慢吞吞地流进经脉与五脏六腑,如清澈的溪水缓缓滋润干涸透支的土壤。
政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骨头缝里好像都沁着凉意,四肢无力迟钝,想拉被子给李世民盖一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做到。
好沉,像身上被绑了好多铁块,重得动不了了。
这样共享到的负面状态,让嬴政没有办法安心等待。
哪吒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慌张,虽然觉得小孩小题大做,但还是没有斥他矫情。
毕竟孩子太小了。
“我过去不合适,你父亲没什么事,也没有妖魔鬼怪……”哪吒顿了顿,又道,“你找人看看。能找到吗?”
言下之意,有些含蓄,实在没人帮忙的话,哪吒也不是不能悄悄过去一趟。
但政崽心慌意乱的,没有领悟到这个暗示,“哦”了一声,马上联系王翦去了。
哪吒:“……”可恶的小毛孩!
“王翦!”
王翦秒回:“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能过来一趟吗?”
“陛下稍待。”
话音刚落,便有金色的光点由少到多,凝聚成一道人影,从模糊到清晰,渐渐有了实感。
王翦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俯下身来:“秦王殿下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政崽很沮丧,“我没有看见明显的伤口,但是……”
但是李世民甲胄在身,血迹斑斑,从外表看不出太多。
“现在可以脱铠甲吗?”政崽眼巴巴地看着王翦。
“秦王的亲卫呢?”
“都很辛苦,在轮换整休。”政崽补充,“阿耶吃了些东西,说他只是睡一会,不用请医官,让我不必担心。”
“那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太累了而已。”王翦端详了片刻,心里就有数了。
但嬴政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都是担忧。
王翦便缓声问:“秦王入室内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政崽不是很确定。
他转头看了看角落的碳火盆,对这东西不是带麒麟纹的暖炉很遗憾。
王翦也跟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稳重道:“那可以先松甲了。”
“还不能脱吗?好重。”
“通常来说,若确定休战了,一两刻钟松甲,至少一个时辰再卸甲,且注意避风、饮水、生火……”
戎马一生的王翦将军,经验多得可以出本书了,不紧不慢地解释。
“阿耶饮过水了。”
“那很好。”王翦颔首,从容地松开李世民的铠甲。
他动作又快又利索,虽然明光铠的结构与秦时常见的铠甲有区别,但王翦一直有关注现世,一通则百通,松个铠甲没有难度。
嬴政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翦的手,仔细观察和记忆。
李世民像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指尖微微一动,孩子连忙抓紧了他的手指。
“然后呢?”政崽迫不及待地问。
“这室内温暖,不冷不热的刚刚好。陛下不必忧心,等秦王自己转醒即可。”
“要是一个时辰都没醒呢?”
“秦王的亲卫自会进来……”
“笃笃”敲门声蓦然响起,王翦眉目舒展,并不意外。
他隐身在侧,看小小的嬴政哒哒哒跑过去开门,似乎很想跑快点,但很滞涩,跑不动的样子。
门外是许洛仁,低声行礼:“公子,我来看看殿下,给他松甲。”
“已经好了。”政崽仰着脸,与他对话。
“那,属下看一眼就走。”
“好。”政崽让开,带许洛仁进来。
亲卫统领尽职尽责地查看详情,还把炭盆放得更远了点。
政崽的目光便跟着许洛仁走,忍不住问:“不用管阿耶吗?”
“殿下还好,没有异常,等会要是醒了,会唤我们的。”许洛仁习以为常,低头看看小公子,关切道,“公子你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了。”政崽摇头。
“有事就唤人,门口都有守卫的。”
“好。”
许洛仁离开后,王翦才悠悠出声:“陛下放心了吗?”
幼崽依然犯愁:“可是感觉好难受,怎么办?”
“不急,且等一等,吃饱睡足用药,慢慢就好起来了。没有大伤,就已是万幸。”王翦云淡风轻。
“好辛苦啊。”
“征战沙场,大都如此。因秦王这样迅猛的追击战法,昼夜不休,比之一般将领,要更伤身。还好年轻,扛得住。”王翦半是提醒,半是安慰。
“以后会生病吗?我听说很多将军,年纪大了,就容易生病,年轻时受的伤,也会发作。”政崽关心这个。
唐军将领多,老将军也不少,闲聊时就会聊到这些。
什么“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当年如何勇猛现在又如何迟暮”“下雨天腰疼腿疼头疼”“十年前的旧伤现在还反复”之类的。
政崽每次都竖着耳朵听,莫名其妙就提前开始忧心忡忡,惦记着李世民年纪大了怎么办。
——虽然现在秦王才二十出头。
“这就得看秦王自己的身体状况了。”王翦回答,“大唐外敌很多,秦王又想求速胜,想一战定生死,那自然就得付出代价。”
政崽闷闷不乐:“我知道了。”
“陛下面色不大好,也休息会吧,这里有臣看着。”
嬴政也不跟他客气,主要是现在一阵冷一阵热,关节全都火辣辣的,明明还站着,意识却已半飘在半空,身体沉重得拖不动。
他到底太幼,这辈子没受过这种苦,一时有点吃不消,又硬撑着,不肯屏蔽这种感官共享。
好像这样一分担,李世民那边就能好受些似的。
“那多谢你。”
“能为陛下效力,臣很荣幸。”
王翦神色缓和,注视着那团孩子趴李世民手边,困得睁不开眼,累极了似的睡过去。
不大一会,孩子的角和尾巴就自己冒出来了,大尾巴搭在李世民手上,尾巴尖虚虚地环绕着他的手腕。
血的气息还没散,但闻起来不是正在流淌的新血,那就无妨。
王翦沉静地等待着,仿佛时隔多年,又嗅到了曾经熟悉到刻骨的战场的气息。
若秦王与他活在一个时代,而又是敌人的话,秦国统一天下的路恐怕没那么顺畅。
好在,是友非敌。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王翦微微讶异地看见,亲卫再进来时,李世民意识模糊地爬起来了。
居然还能配合亲卫,卸掉繁重的铠甲,而后开口说话:“可有异常?”
“没有。”许洛仁回道,“我们的人正在往张难堡赶,暂时也没有任何问题,斥候在外巡逻,没有新的敌军。城内也一切正常。”
“嗯。你也休息吧。”
“殿下放心,属下很快轮换。”
“去吧。”
少顷,室内恢复平静。李世民无意识地向王翦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茫茫然地眨了眨眼,倒头接着睡。
手在身侧胡乱摸了摸,摸到政崽柔软的小手,本能地把孩子往怀里一带。
这次多半要睡上很久了。
左右王翦并无他事,就立在门窗边,看看外面的风景。
战事推迟了春天的来临,但来得再晚,春光也是会来的。三月的树梢尽是新绿,翠色欲流,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宛如幼儿的皮肤。
王翦又去看他家小小的陛下,不由一笑。
确实嫩得很,只是肯定不让掐,不然要气炸了。
有鹤鸟翩跹而至,是蒙毅憋不住了,传信过来问及详情。
“陛下无妨,就是瘦了点。秦王亦还好,此战大胜。”
鹤鸟携信而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秦王……王翦很自然地想起他所知道的历代老秦王,和眼前这位,乍一看,那真是毫无相同之处。
这孩子才两岁, 居然就已经倒过来管着他了。
天呐!更可爱了!
怎么能这么聪明懂事?
李世民忍俊不禁,乐开了花,嘴上还要甜滋滋地抱怨抱怨:“你这孩子, 管得也太多了, 我还需要你喂?来给我,别烫着手。”
他连忙把药碗接过来,还顺便摊开孩子的小手看看有没有红,没有的话就揉搓揉搓,亲上两口。
而后一口气把药干了。
酸甜苦辣四种味道能同时出现在一碗药里,看着像沼泽的淤泥, 难喝得让人想吐。
李世民忍着没吱声, 政崽从包包里掏出糖来, 高高地举起手, 递给他。
“吃这个, 就不苦了。”
“居然还没吃完吗?”李世民奇道。
“忘记要吃了。”政崽没他那么嗜甜, 直接从蜂巢里取出来的纯蜂蜜,李世民都能直接吃, 且真心实意觉得很好吃。
政崽光看一眼, 就要甜晕了。
所以他虽然随身带着糖和能保存很久的甜点,其实自己很少吃, 偶尔含一块乳糖或者马蹄酥之类, 能在嘴里化上很久。
李世民嘎嘣一声咬碎乳糖, 心情甚好, 笑眯眯问:“你想吃什么?”
“阿耶想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
“那我也吃什么都行。”
“那不行。”李世民笑道, “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政崽很无语:“这话由阿耶你说出来, 毫无说服力。”
“走, 看看有什么吃的, 有粥喝粥,有饼吃饼。”
“为什么还要走?”
“顺便去看看受伤的将士,与守了张难堡大半年的张德政他们说两句话。”
政崽已经很了解他了,脱口而出:“两句?”
“三句也是两句,十句呢,也还是两句。”李世民大乐。
社牛的两句,到底有多少句,取决于李世民有多少时间,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可是……”政崽还是有些诧异不解,“你明明很难受。”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诈他。
“因为我能感觉到呀。”
“哦?”李世民抱他起来,蹭蹭脸,好奇道,“都能感觉到什么?”
“浑身都难受。”
“没有那么夸张啦。”
“有的。”政崽软绵绵地抬起右手,“手疼。”
“还行。”李世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看小孩的。
孩子的手白白嫩嫩,又软又滑,划过掌心时触感仿佛丝绢,可以轻易地敛起五指,包住这小手。
“政儿你手好小哦,看上去很好吃。”
“那你吃吧。”政崽纵容他胡扯。
李世民忍不住轻轻啃了一下孩子的手,突然思维飘散,诡谲道:“你说哪吒好吃吗?”
“……”政崽瞅他,“要不我帮你问问哪吒?”
“那算了。”
他轻轻松松地抱着孩子准备出门,政崽丝滑地转悠成不起眼的小龙,等李世民撩开衣襟,熟练地钻进去。
其实何止手疼?但李世民闲不住,政崽也没有办法,唯有陪着他而已。
后勤粮草狂奔而来,紧赶慢赶,总算隔日到达了一部分,解了燃眉之急。
房玄龄还是太可靠了,但他还没到,去迎粮草的是李世勣。
李世勣这两年的经历,也挺传奇的。
他原名“徐世勣”,字懋功,从前是李密的属下,李密降唐时,徐世勣仍据黎阳,统辖李密旧地 。他不直接献地,而是将州县、军民户口造册交李密,由李密献唐,称“不借主败邀功” 。
李渊赞其“纯臣”,赐姓李,附宗正属籍,封曹国公,授右武侯大将军,仍让其守黎阳。
李密被杀后,李世勣上表奏请收葬李密,披麻戴孝,率旧部将李密葬于黎阳山南,服丧期满才离开,朝野都称赞其忠义。
去年冬天窦建德南下,攻下了黎阳,李世勣及其父亲(还有倒霉的魏征)被俘,但李世勣伺机突围回唐,居然让他赶上了和李世民一起收割宋金刚。[1]
真的很传奇,而且出奇的年轻,今年才二十六七岁。
“辛苦懋功了。”李世民与李世勣寒暄道,“路上可顺利?”
“一路几乎都是我们的人,所遇到的宋金刚的溃军都在逃跑,末将俘虏了一千余。听说刘武周放弃太原,往突厥跑了,我们可要追?”李世勣把运粮牒和仓簿呈给李世民。
“那就不用管了,突厥会解决刘武周的。玄龄呢?”
“房参军大约明日能到张难堡。”
文官嘛,实在跟不上他们这些个夺命狂飙的武将。
房玄龄在的时候,李世民老爱把文书给房玄龄处理,等房玄龄总结给他听。这会儿不在,李世民就只能自己仔细看了。
他低头审阅仓簿的时候,李世勣欲言又止,像有什么话想问,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懋功有话要说?”李世民头都不抬,随口道。
“是。殿下怎么知道,突厥会杀刘武周?”
“刘武周兵败,在突厥眼里,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可以随便处理掉;
“且始毕可汗一死,处罗可汗上台,他听信义城公主的话,张罗’复隋‘,迎萧皇后和杨政道入突厥,立杨政道为隋王,置百官、奉隋正朔 ……[2]这个时候突厥内部有点乱,一时半会顾不了与我们为敌。”
【什么公主?】政崽嘀咕。
【隋的公主,按突厥习俗,先后嫁启民、始毕、处罗三位可汗。 】
【她这么能活?】政崽吃惊。
【不,这两任都是壮年暴死,兄终弟及。义成公主干涉了废立,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也有问题。】
【哦,这个新的听她话。】
【是这样。】
李世勣也恍然,信服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只要李渊的敕令没有传到张难堡,前线就完全由李世民说了算。
嬴政觉得,没有李渊瞎折腾,李世民的效率高得很,干什么都又快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没过几天,他们甚至吃上了槐叶冷淘。
春日最嫩的槐叶尖,清水洗净,入沸水一焯,捞进井水里激透,再将槐叶捣汁,滤去渣滓,只留一汪碧色的汁水。
用这槐叶汁和面,揉到光滑柔韧,醒足时辰,再擀薄片,切成长长的细条。
沸水锅里一滚,面刚浮起就立刻捞出,不耽搁半分,直接浸入冷水里凉透。
有条件的就浇上咸香的豉汁肉酱,淋一小勺喷香的胡麻油,撒上青韭碎与细葱丝,再铺几缕撕好的熟羊肉丝。
一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冷面就上桌了,碧绿如玉、根根分明。
政崽一时间有点恍惚,差点以为现在在长春宫。
“好绿哦。”他盯着这凉面瞧。
“槐叶汁染色的冷面,没什么特别,就是颜色不一样。”李世民给小孩备了筷子,“能自己吃吗?”
“我可以的。”政崽试着摆弄成双的箸,一把抓住,努力夹起冷面。
这动作于他而言还挺有难度,勺子用惯了,箸不是很顺手。但这槐叶冷淘看上去很特别,颇有新奇感,孩子蛮想尝尝。
李世民津津有味地看着小孩捣鼓,把自己的面拌匀了,笑道:“不然还是我喂你吧?”
“不要。”政崽摇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用箸的。”
李世民噗嗤一笑,拿这孩子的可爱下饭,见那圆乎乎的小手好不容易控制筷子抓到差点逃跑的面条,卷巴卷巴,卷成一圈一圈的,用力一扯,结果太用力导致小孩自己后仰,差点倒过去。
“哈哈……”李世民连忙给孩子撑住后背,乐不可支。
“不可以嘲笑我。”政崽鼓起脸嘟囔。
“没有……咳咳……你好厉害,都会用箸了。”李世民忍着笑意,偏头注视他成功咬到面条。
面条筋道弹牙,咬着有劲儿,不软不烂,麦香混着槐叶的清甘甜香,并不寡淡,鲜得透亮,香得软韧。
面和拌面的调料是分开的,张难堡物资不丰富,也就只有酱油、豆酱和醋几种,加上这时令的野葱野韭芫荽和广受欢迎的羊肉丝。
孩子的口味淡,清汤面条吃起来也不嫌弃,反倒是这些调味品,他用起来很谨慎。
“好吃吗?”李世民问。
“嗯嗯。”
“要不要加点酱?”
“酱是什么味道呢?”政崽犹疑,怕加了调料之后面就不好吃了。
“来尝尝?”李世民拿起没用过的箸,沾一点点酱料,送到政崽唇边,鼓励地看着他。
政崽犹犹豫豫,探出舌尖舔了舔,蜻蜓点水一般,眨巴眨巴眼睛,评价道:“是咸的。”
“当然。”
“这个呢?”他指向醋碟,醋的酸味不用尝,鼻子就能嗅到了,很是浓烈。
“来一口?”李世民坏心地逗孩子玩。
政崽连忙拒绝:“不要,肯定很酸。”
“你不是能吃酸果子吗?醋酸说不定也会合口呢?”李世民诱哄他小小地舔了舔。
幼崽的脸都皱到了一起,但意外的,醋和面一起吃,却有种奇妙的滋味。
怪怪的,好像原本平淡寻常的面条都染了不同的味道。
酱汁有咸有酸,佐料有辛有香,可随意搭配。羊肉丝软嫩细腻,和冷面拌在一起,凉滑鲜香,开胃又舒服,一点也不觉得凉。
政崽吃得很开心,居然把大半碗冷面都吃完了,而且也不嫌弃羊肉了。
虽然慢慢吞吞,筷子用得费劲,但冷面不会坨,吃起来反而不着急,有很多时间。
吃饱了,洗手漱口时,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歌声。
政崽耳尖,马上道:“有人在唱歌。”
【什么意思?怎么到我就算了?】禹的声音第一个跳出来, 很不满意的样子。
【你有法子吗?】政崽略带一点质疑。
他已经知道禹是什么时代的人了,离现在也太遥远了。都这么遥远了,这么有年代感了, 找禹还有用吗?
【谁说我没有?】大禹反问。
【那你说。】政崽立刻改口。
【我还真没有。】
【?】政崽满头问号, 很想呸他。
【不仅我没有,谁都没有。】大禹逗完孩子,解释道,【李渊好歹也是皇帝,没那么容易死的。如果每个在位的皇帝都这么容易被法术杀,那岂不是乱了套?】
【什么办法也没有吗?】嬴政不甘心。
【有生死簿。】哪吒的声音悠悠响起, 【人的寿命都是有数的, 若改变天机, 生死簿里的记载就会跟着改。】
【那我要改天机!】
【你不是已经在改吗?急什么?】哪吒无语, 【李渊现在死了, 那就是太子继位, 不还是一样?你父亲又不在长安。】
【他们都死了呢?】
【那你去杀,看能不能一下子杀死俩。】哪吒嘲讽他。
嬴政哼了一声, 不承认自己想的不对。
蒙毅安抚道:【陛下莫急, 等过几年天下定了,皇位自然就到手了, 现在外敌太多, 还没打完呢。】
法术杀不了, 篡位还太早。版图不够大, 朝中大多是李渊的人, 而外敌更是虎视眈眈。
时机未到, 就算成功了, 牺牲也会很大, 李世民不会现在动手的。况且,秦王还没有被逼到不得不动手的绝境。
道理嬴政都懂,但他就是生气。
【李渊好坏!他逼阿耶屠城!】
【屠城……】其他人都默了默,等王翦开口。
灭国小能手王翦沉吟道:【夏县小城,人口不过上万,就算……】
【不可以!】政崽打断他。
王翦顿了顿,语气不变,不紧不慢地说完:【臣的意思是,夏县不过小城,本就没多少人,又是战时,户口折半实属正常。唐王如此密敕,并非为了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嬴政一边问,一边思考。
【为了给你父亲制造污点。】王翦对这个操作可太熟了。
只不过王翦是自己具有政治智慧,领兵几十万去打楚国之前,他知道这场仗旷日持久,没有两三年结束不了,整个大秦的后勤都得提供给他,为了君臣之间不起疑心,王翦特意要了很多上好的田宅,以示自己贪财。
也算是给他自己制造了一个可以被攻讦的污点。
不过嬴政对武将极好,从没打算杀功臣,所以王翦平安到老,没有被御史攻讦。
哪吒不大赞同:【说不准就是为了泄愤,唐王是不是在这小地方吃过亏?】
【吃过。夏县反叛,裴寂那个没用的来征讨,被吕崇茂打跑了。后来李孝基再来,又被尉迟敬德俘虏了。】
连番丢人,要是没有李世民,夏县这么老破小的城,就把唐军给难住了。
【看吧?李渊可能就是生气,想报复。】哪吒是这么认为的。
这符合哪吒的性格,但对一个皇帝而言,当然不止如此。
王翦耐心地等孩子气的哪吒与小只的陛下对话完,才接着原本的思路道:“秦王若是抗令,必会引起唐王的猜忌。”
政崽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是已经被猜忌了吗?不然怎么被冷落了大半年?】
李渊与李世民之间,真的是李渊先把事情做绝的,把秦王往长春宫一扔,让十七岁的李元吉去守太原,令裴寂去打宋金刚,简直荒谬。
在此之前,李世民孝顺得不得了,秦王府主动避嫌,处处低调,绝不惹事,从不与李渊李建成别苗头。
已经让到这种地步了,李渊还非要杀刘文静,杀鸡儆猴。
还觉得不够?
好不容易打了胜仗,李渊又开始搞事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的,他当李世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吗?
不好意思,李世民不是,嬴政更不是。
【你们有什么办法吗?反正我不许阿耶被迫做这种事。】
王翦等蒙毅先开口,只停了一两秒,蒙毅果然积极忧君所忧,思索着开口:【秦王若不忍心,让旁人动手就是。】
嬴政拧起了眉,半晌没说话。
与此同时,房玄龄匆匆而至,手刚举起来礼都还没行,就被着急的李世民迎住按下,都没时间客气了,直接把密敕展开,怼房玄龄眼前,眼巴巴地问:“怎么办?”
什么密敕不能给别人看?房玄龄那是别人吗?
房玄龄便知道事态严重,先扫一眼密敕的内容,震惊之余,仔仔细细从头看起,逐字逐句斟酌思量。
“为今之计,唯有两策。”
不仅李世民在听,仰着头的政崽在听,连群聊的几位也在听。
哪吒不关心这个,无聊得很,但却没有掐断灵契,而是百无聊赖地出了只耳朵,打发时间。
“一者交给属下去做,殿下上密奏请罪自己于心不忍,有违天子敕令。认个错也就作罢,陛下也不至于追究。”
【凭啥还要请罪?】政崽不服气。
但这个法子,跟蒙毅说的其实是一样的。
夏县得遭殃,只是不由李世民动手,李渊可能会不满意,但也勉强能糊弄过去。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变幻的神色,等秦王的反馈。
李世民心里挣扎许久,还是摇头:“仗都打完了,该俘虏招降的也都俘了,若有顽抗的,杀几个首领也就行了,屠城着实没必要,城里大多都是百姓,杀他们干什么呢?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送信的是谁?”房玄龄转而问。
“萧瑀。”
“那麻烦了,萧公不好糊弄。”
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也就是独孤家的女儿。而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皇后,也就是说他同时是隋和唐的亲戚,关系还挺近。
李世民可以同时称呼萧瑀“叔父”和“姑父”。
萧瑀性情十分刚直,不怕得罪任何人,之前刘文静的案子,他也上书直言过。
“这是另一策?”李世民问。
“萧公慧眼,怕是已经看到夏县的情状了,若殿下想徇情,放夏县一马,只怕瞒不过去。”
李世民焦躁地踱步:“如果我直接抗令请罪呢?”
房玄龄叹气:“那陛下会如何反应,就不好说了。”
政崽戳戳王翦:【你方才是不是还有话要同我说?】
王翦这才道:【臣怕言语失当。】
【你说。不说我才要生气。】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翦说了句大家虽心知肚明,但确实很犀利的话,【秦王若真的撕破脸,难看的其实是他父亲。】
如果李世民真的不接这个密敕,会怎么样呢?
问题就在于,李世民会不会为了一个夏县,与李渊撕破脸。
这可能也是李渊选择小小的夏县,而不是其他更大更重要的城池的原因。
“阿耶。”政崽想了很久,伸手扯了扯李世民的袍角。
李世民与房玄龄都低头看他,秦王勉强笑了笑:“怎么啦?”
“如果,我把这个密敕宣扬得人尽皆知呢?”
“啊?”李世民愣住,“但这是密敕,你要怎么宣扬?”
“你只要告诉我,可不可以就行了。”
“呃……”李世民甚至有点茫然了。
房玄龄迅速道:“公子有法子?”
“我有。”
“那公子放手去做吧。若能撇清殿下与公子的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一下,你想干嘛?”李世民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先告诉我,我才能答应你。”
政崽趴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李世民大喜,完全不觉得孩子异想天开,而是把密敕一合,干脆道:“去吧,政儿。”
政崽可不含糊,眨眼间叼住这密敕,化为一道玄金流光,冲开紧闭的门扉。
风声呼啸而过,玄色巨龙骄傲地从萧瑀面前飞过,还特意放慢速度,得意洋洋地欣赏萧瑀不可置信的表情。
“!!!”
萧瑀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李世民从室内追出来,惊慌失色,指着腾空回望的那条龙,不可思议地叫道:“苍天在上!这龙把密敕抢走了!”
萧瑀大脑宕机,也跟着看向那巨龙。
巨龙嘴里还叼着密敕呢,挑衅地投下一瞥,二话不说悬空飞走。
飞走……走……走了?!
萧瑀震惊脸,呆滞道:“刚刚是不是飞过去一条龙?”
李世民:“是飞过去一条龙。”
“它嘴里叼的是我送来的密敕?”
李世民:“是叔父你送来给我的密敕。”
“哪来的龙?”
“不知道啊。”
“怎么会有龙?”
“不知道啊。”李世民像个复读机一样,就会重复。
萧瑀还在懵逼,与李世民面面相觑,喃喃自语:“龙把密敕……拿走了?”
“是抢走了。”李世民急得跺脚,强调“抢”这个关键词,忧心忡忡地转圈圈,抓住萧瑀的手,巴巴地问,“怎么办啊叔父?那可是父皇陛下的密敕,弄丢了我怎么交代?”
他这个着急忙慌、六神无主的样子,简直像阿斗在问诸葛亮,别提多恳切了。
萧瑀一时被唬住了——主要是被嚣张霸气的玄龙给镇住的,那龙就是从他面前飞过去的,连神光内敛的鳞片,尾巴上绚丽的金色毛发和居高临下的竖瞳,都历历在目,令人屏息。
萧瑀的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扑通扑通的,激动得难以自控。
这个时候, 大唐的皇帝李渊在开常朝会。
这种朝会一般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除了裴寂这种基本天天都在还能有座位的,三省六部的核心官员及近臣, 只要不是不在长安的, 都在这个会上。
足足有四五十人。
而这四五十人,在今天会和他们的皇帝陛下一同见证天降神龙。
“陛下——”殿外刚传来惊呼的时候,李渊一开始还嫌闹心。
“何事如此慌张?难不成贼人打进长安了?”李渊阴阳怪气。
开会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陛下!外面……外面有龙!”
“有什么?”李渊不由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龙!真的是龙!绝不会错的!”
两仪殿内无声地哗然,臣子们互相交换眼神, 纷纷震惊。
李渊惊起, 匆匆忙忙往外走, 众臣自然跟随在后。
走出殿外一看, 那谒者居然没有胡说, 碧空之上, 云层聚集,玄色巨龙若隐若现, 投下森冷的一瞥, 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好。
庞然大物,看得人心慌意乱。
李渊心里一突, 莫名有点心虚, 但众目睽睽之下, 他又不能露怯, 便环顾左右, 等臣子们垫话。
就这么一耽搁, 那龙的目光变得更凶了, 好像恨不得把李渊给咬死。
事实上嬴政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他现在下得去的话。
可恶的太极宫, 居然是有屏障的,他根本落不下去。
太可恶了!
椒图被惊醒了,跳到屋脊上,与狻猊一起盯着政崽看,嘀嘀咕咕:“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我要把李渊吃掉!”政崽气势汹汹。
“???”椒图搞不明白,挠挠头。
狻猊窃窃私语:“啥意思这是?小的跟老的不是一家的吗?”
“你记性这么差吗?一家人杀来杀去不是很正常?”椒图鄙视道。
大隋满打满算37年国祚,在此之前,是汉末之后漫长的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的离乱,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屡见不鲜。
即便是汉和隋这样非乱世的王朝,刘荣刘据和杨勇又是怎么死的呢?
狻猊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就戳戳椒图:“那我们咋办?和这孩子打一架吗?”
“不用,他什么也干不了,天道不允许。”椒图懒洋洋地坐下来,对气鼓鼓的政崽道,“你想干嘛赶紧干,我还想睡回笼觉呢。”
政崽撞了好几下无形的屏障,每撞一次,都感觉头好疼,晕乎乎的,没什么力气。
他绕着太极宫转了几圈,换了好几个方位,都没有办法强行闯进去,还引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神兽。
鸱尾甩着鱼尾巴,好奇地凑过去问:“你在干什么?”
“我要去杀李渊。”
“难怪你进不去。”神兽们恍然大悟,聚在一起看热闹。
椒图看累了,趴下来打哈欠:“别白费功夫了,不如和你父亲商量一下,让他来动手,成功的可能还大些。”
“哼!”政崽不高兴,临走之前还凶了李渊,附带李建成和李元吉几眼。
瞪瞪瞪,瞪死他们。
一个比一个讨厌。
高士廉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捅咕了一下身边的窦抗,低声道:“这龙好像很生气啊。”
“可不能乱说。”窦抗虽然心里也这么想,但还是提醒道,“神龙现世,自然是大吉之兆,祥瑞之至,关乎大唐声名,怎么能说神龙很生气呢?”
高士廉点点头,保留自己的观点,和其他一样犯嘀咕的臣子,先定下吉祥的基调来,一个接一个地拍马屁,哄李渊开心。
裴寂笑呵呵,吹得天花乱坠:“陛下圣德感天,才有真龙现世,我大唐必定国运昌盛! ”
“裴监说话,总是这么好听。”李渊按下心里的忐忑,面容舒展,露出笑来。
裴寂一开团,众臣秒跟。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千古难遇的吉兆!”
“龙光照于宫阙,是天以真龙之瑞,明我大唐受命之符,示大唐基业永固,万代绵长。”
“鳞光耀彩,盘旋紫庭。此乃陛下圣德上达于天,故降灵瑞以彰天命。”
……
李建成顺应潮流,捧了两句,见李元吉还在看天,便诧异道:“龙都飞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大哥你注意那龙的眼睛没?”
“龙的眼睛?挺好看的金色。怎么了?”李建成有点心不在焉。
“二哥家那小孩的眼睛也是这个色。”李元吉道。
“这也没什么,母亲的眼睛在太阳下也是这个颜色,二郎像母亲,那孩子的眼睛也像。”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那小孩压根就不像个人,指不定是二哥从哪搞来的妖孽。”李元吉怀疑这个很久了,就是没找到证据。
李建成看了李元吉一眼:“你可别乱说,传到你二哥耳朵里,他可不会跟你客气。”
“他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李元吉有怨气,酸溜溜道,“这次打刘武周可让他出风头了,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得意呢。”
李建成幽幽叹息,无可奈何:“谁让你不会打仗呢?”
开国阶段,没军功就是底气不足,有什么办法?
李建成现在心里都发虚了,更别提李元吉了。
君臣刚回到自己的位置,先议论半天这突然出现的龙,好不容易等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准备搞点对外宣传,强调大唐的天命。
谒者又急忙来报:“陛下容禀,太常寺协律郎有急奏要面圣。”
协律郎八品,官职不够高,不足以上这个常朝会。
“太常寺?”李渊下意识看向在场的太常寺卿。
太常寺卿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是何缘故。
但刚刚神龙出现在众人面前,说不定与这个有关系,李渊就让谒者带着太常寺的官员进殿了。
协律郎祖孝孙拿着一叠稀碎稀碎的纸片,急急地呈于御前。
“陛下不好了!那玄龙撒了这些碎片下来,国子学流言纷纷,已然止不住了!”
“什么流言?”
“都说陛下密敕秦王,要屠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顿时一片骚乱。
“屠哪个城?”
“夏县吧?还能哪个?”
“秦王殿下能同意?”
“大惊小怪。屠个夏县而已,父皇有令,他凭什么不同意?”
“陛下真是……唉……”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这密敕?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李渊的脑子嗡嗡作响,如同被一棍子敲在后脑勺,天旋地转一般,看着那碎片,几乎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他伸出去的手都在颤抖,难以相信道:“你是说,那龙撒的?”
“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李渊快破音了。
“太常寺、国子学和务本坊很多官吏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能住皇宫附近的坊,当然也不是一般百姓,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做官的,而能在乱世进国子学的学子老师们,又有几个是寒门?
只要当时抬头的,谁都没错过那条玄龙撕纸的画面。
——终生难忘,真的。
人这一辈子能看到几次龙在天上飞着,大爪子把纸撕成碎片往下撒的场景呢?
太玄乎太离奇了。
如果这是梦的话,那整个长安都在做梦。
裴寂认得这密敕,这主意就是他出给李渊的,所以他反应也最快。
“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裴寂道,“夏县叛乱在先,杀一儆百有何不可?这龙也真是个烈性子,惹出这般风波来。但到底是祥瑞,陛下祭祀一番,以示安抚,也就是了。”
“裴监所言甚是。”李渊定了定神,令道,“太常寺卿呢?快准备准备,卜个吉日,朕斋戒沐浴,祭祀一番。”
协律郎祖孝孙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陛下,只怕流言……”
“流言什么?不就是一个夏县!”李渊庆幸自己写的是夏县,对长安来说,这地方小得不起眼。
“只怕没这么简单。”祖孝孙擦了擦额头的汗,壮着胆子,实话实说,“因为密敕被撕得太碎,好多人没看见’夏县‘,猜哪儿的都有。更有甚者……”
“更有甚者什么?”
“更有甚者,说陛下要屠的是太原,晋阳,河东……说那龙是陛下的老祖宗气得从祖陵跑出来了!”
“朕怎么可能做这种荒谬的事?”李渊差点没晕过去,“太原与河东那么大,晋阳还是龙兴之地,朕难道连司马衷那个傻子也不如吗?”
这个时候李渊的据理力争,听起来甚至有点无力和可笑,因为越是夸张劲爆的流言传播得越快越广。
都流言了,谁还在乎逻辑?
偏偏这龙的颜色与形态和当初浅水原降雨的那条差不多,李渊又不能控制舆论再将这龙打成妖怪,那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吗?
当初李唐这边拼命宣传的“神龙降世,天命在唐”,现在全都成了李渊必须要咽下去的苦果。
咽不下去也得咽,不然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若不承认这敕令真的是李渊下的,在座的有谁信呢?萧瑀和李世民那边又如何圆上?
李渊头都大了。
更棘手的是,这事居然还没完。
政崽一肚子气还没散,盘在云层上,戳戳大家:“我杀不了李渊,怎么办?”
“杀不了就杀不了,还能怎么办?”哪吒毫不客气。
大禹笑嘻嘻道:“想不想把事情闹大一点?”
“怎么闹大?”政崽好奇心起。
“看到你头顶那个金乌了吗?把他吃了。”
金乌是这世间唯一的太阳。
不要问其他的太阳都去哪儿了, 可能早就被射日神弓穿成了一串大串。
九只烤鸡呢,现烤的,喷香。
三界之中仅存的那一只, 现在正瑟瑟发抖, 一对翅膀扇得飞快,快把嬴政扇感冒了。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金乌大呼小叫。
政崽不满意:“你好吵啊。”
“你都要吃我了,还不许我说话?这是什么道理?”金乌委屈极了。
“我只是吃一下你,又不是真的把你吃掉,你乱叫什么?”政崽对这只烤鸡的吱哇乱叫,很有意见。
“什么意思这是?”金乌发愣。
“你不是一直在吗?没看到我在干什么?”政崽歪头。
“我没有偷看!不要打我!”金乌拉过一朵厚厚的云, 挡在自己身前。
他躲在云后面缩头缩脑的, 显得鬼鬼祟祟, 欲盖弥彰。
“你干了什么坏事, 我要打你?”
“我什么坏事也没干!我每天都按时出来干活, 从来没有偷过懒, 无缘无故的,干嘛要来吃我?”金乌愤愤不平, 像熬了24个小时终于做完了ppt, 还被领导呲了一顿的社畜。
也是,自从其他九个太阳变成烤鸡之后, 金乌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全年无休, 年年如此。白天上班, 晚上睡觉, 月月全勤。兢兢业业, 没法请假, 因为没鸟可以代班。
就这还要被打上门, 他真的觉得很委屈。
“不是为了吃你, 是为了日食,来欺负……不对,折腾……也不对,吓唬?威胁?咦,怎么感觉我是坏的?”政崽一下子没想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行为。
蒙毅立刻道:“不过是假天象而进谏罢了,无关金乌本身的事。”
嬴政一本正经地转告了这句话,瞅着熊熊燃烧的金乌,琢磨着从哪开始下口。
金乌躲得更深了些,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一点点,兀自紧张:“你管这叫进谏?这明明就是逼迫!”
“那咋了?”政崽理直气壮。
他没有现在搞死李渊,已经非常隐忍,非常大度,非常仁慈了,还想让他怎么样?
“你答不答应?”政崽往前凑了凑,感觉好烫,烫得满脸发热。
金乌疯狂摇头:“你把我吃了,吐不出来怎么办?”
“诶?”
“你到现在都没有把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吐出来。”
“对哦。”嬴政才想起这个事。
他对吞噬这件事很熟练,但是吐的话目前还没有成功吐过。
主要是哪吒说,混天绫乾坤圈先留着,玲珑宝塔又不能吐,蜚就更不能了,太阿剑好像跟这几个不一样,它自己会在嬴政有危险的时候跳出来,就是所需灵力太多太多,孩子有点供不起它。
无支祁应该还在里面,不知道会不会趁机跑出来,这家伙难缠得很。
“你果然在偷看我。”政崽发现了盲点,气势汹汹地责怪。
“我也不想看啊,我就在天上,我还能去哪儿?”金乌委屈得缩成一团球。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到底有没有?
“在天上也不许看。”政崽不管。
“我……我都拿云挡了好几次了……”金乌弱弱地为自己辩解。
他真的没有偷看!
龙和鸟正幼稚对峙的时候,群聊里悄无声息多出一人来,淡淡地问:【可要帮忙?】
政崽一愣,听出了他的声音,惊诧道:【杨戬?】
【嗯,是我。哮天犬可以吞日,不用担心吐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政崽有疑问。
【哪吒在我这里。】杨戬从容磊落,不紧不慢道,【玉帝那边我去应付,只说哮天犬顽皮,一时不察,惹出祸来。玉帝大不了扣我些功德,不会拿我怎么样。】
政崽想了想,不确定道:【哮天犬可以吃金乌?】
【可以。】
【他还真可以。】哪吒的声音与杨戬同时响起,顺便补充道,【这样就把你摘出去了,也不错。】
女娇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群里,叮嘱道:【吃完尽快吐出来,人间就这么一个太阳,可不能缺了他。百姓们会吓坏的。】
【哦。】政崽乖乖答应。
这个群里,连年纪最小的幼崽都是知道轻重的,做起事来集思广益,成功率自然就很高。
【那我便带哮天犬过去了,你注意你的灵力。】杨戬提醒了一下。
嬴政一直都能感觉到,杨戬比哪吒的实力要强,这当然不是因为杨戬是哪吒师兄——兄有啥用,李建成除了多吃了几年饭,有哪点比李世民强?而是因为杨戬能劈山救母成功,又能跟孙悟空打个平手,任何时候都显得游刃有余。
但是,直到这一刻,嬴政才真正意识到杨戬到底有多厉害。
仅仅是将杨戬传送到他身边,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灵力,甚至连这个巨大的体型都维持不了,直接“嘭”的一下,原地缩小。
杨戬伸手接住了他,淡定自若地看向金乌。
金乌本来只是有几分紧张害怕,还在试图和孩子讲道理,结果一看见杨戬,连道理都不用讲了,大喊道:“凭什么每次都祸害我?月亮也在那里,怎么不去吃月亮?”
对哦,有日食就有月食,可以吃太阳,当然可以吃月亮。
杨戬对此没有意见,只瞄了一眼掌心的政崽,问:“你要吃谁?”
这跟去饭店点菜有什么区别?
政崽这次思考得久了一点,纠结了会,最后还是选择倒霉催的金乌。
爪爪一指,生死难料。
“凭什么又是我?”金乌惨叫。
“月亮晚上才明显,而且没有太阳亮。我晚上还要睡觉呢,阿耶说不好好睡觉,长不高。”政崽很认真。
金乌不敢相信这个悲惨的事实,瞪大了黑黝黝的眼睛:“就为了这个?”
除此之外,在世俗的定义里,日食跟君王有关,月食跟皇后有关,王翦和蒙毅了解得更深一些,当然也就不会阻止孩子跟金乌杠上。
杨戬把政崽小心地放袖子里,捋了一下袖口,没有碰到他,而后抬眼对金乌一笑。
笑得礼貌又得体,风度翩翩,令人炫目。
金乌先炫(晕)为敬。
“救命啊!二郎真君又搞事了!有没有神仙管管啊?”
“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你紧张什么?”杨戬反问,随即放出了哮天犬。
关于哮天犬到底是杨戬的法宝还是宠物这件事,嬴政至今没搞明白。
幼崽只好奇地露出脑袋,看那细腰白犬兴高采烈地冲出去。
“你不紧张,你怎么不去给狗吃?不要过来啊——”
金乌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被哮天犬吞掉的那一瞬间,声音与火焰都消失了。
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云与大地皆看不清了,四处都是昏沉沉的,像被偷走了几个时辰,从正午变成了黄昏之后的那片刻。
“金乌不是有翅膀吗?他怎么不跑?”政崽看得分明,金乌只是嘴上叫得欢,实际上位置都没怎么变动。
“他是太阳,太阳此时此刻该在何处,他就得在何处,不可随意错位。”杨戬向哮天犬招手,吹了声口哨。
白犬欢快地跑过来,两条前腿弯下去,前半身趴在地上,低头吐舌摇尾巴,摇得飞快。
“他在干什么?”幼崽迷惑。
“他在邀请我们跟他玩。”杨戬很通狗性,随手拿起弹弓,弯弓射弹。
那金色的珠子从弓弦上迸射出去,带着杨戬法力的微光,眨眼间消失不见。
哮天犬猛然跃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热情洋溢地追逐弹珠去了。
政崽盯着杨戬的弹弓看,这流光溢彩的弓,闪闪发光的珠子,李世民绝对很喜欢。
“你喜欢?”杨戬笑问。
“太大了。”政崽摇头。
“啊,我差点忘了。”哪吒忽然插一句,“我上回找我师父问了,他说你的太阿剑就是最适合你的,别的法宝替代不了。”
幼崽撇撇嘴,拿太阿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快点长高。
蓦然之间,他好像听见了李世民心底的声音。
【政儿怎么还没回来?】
“阿耶叫我回家,我先走了。”政崽马上准备往家跑,“你等会记得把金乌放出来哦。”
杨戬颔首:“你放心。”
哪吒吐槽:“这谁还能忘不成?黑不溜秋的,干什么都不方便。”
“你要去哪儿?”杨戬道,“我送你吧。”
“夏县。”
杨戬没听说过这小地方,便接着问:“靠近哪条大河?”
“黄河。”
杨戬便纵光而去,直接把小孩带向黄河水脉的方向。政崽跟黄河太有缘分,贴近飞行的时候还看到了河伯。
河伯大概是出来看日食的,立在水边像个雕像。
政崽给杨戬指路,却发现对方在他指之前,就提前转弯了。
“你不是找不到吗?”
“紫微星出来了。”杨戬示意孩子抬头看。
太阳大白天的突然消失,星辰便若有若无地隐现出来。
这还是嬴政第一次在白日里看星星,他视力极好,不仅能看到漫天星辰,还看得清它们是五颜六色的。
星星其实是有颜色的,常见的除了金黄,还有冷白、幽蓝、火红橘红,定睛一看,那些颜色特异的就很扎眼。
紫微星的颜色并不特别,但在北斗那个方位,它是唯一不动的亮星,其他星星都围着它转。
众星拱之,是为紫微。落在杨戬这样的存在眼里,那可不是一般的显眼。
“你看星星,就能知道阿耶在哪里?”
杨戬做事, 还是很有分寸的。
不过一两刻钟的功夫,朝臣与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因为发生得太突然, 事先没有占卜到, 所以不少人心思浮动,真的开始思考这是不是皇帝德行有亏,做错了什么事。
其他割据势力的纷扰暂且不论,长安这边,太史令率先跪下请罪。
“日食这么大的事,朕怎么之前完全没听到任何奏报?你这个太史令是怎么当的?”李渊火冒三丈, 气急败坏。
这时的太史令是傅羿, 他可不是个混工资的老油条。恰恰相反, 傅羿在隋末当过道士, 精通天文术法, 且直言不讳, 绝不附会阴阳吉凶,专业硬实力是一流的。
他只是运气太差, 遇到了这种奇葩的事。专业技能再硬也没用, 版本迭代了。
“臣有罪。”傅羿先认罪,认完了再开麦, “然此次日食的确不在臣的推算之中。”
“那就是你的推算有问题!”李渊急切地想找个背锅的。
这个时候圆滑的臣子应该顺坡下驴, 马上把这个黑锅背起来, 替上司受过, 但傅羿不。
“臣的推算没有问题!”傅羿掷地有声, “按历法论, 今日, 乃至今年 , 都绝不该有日食之事。”
高士廉在一边悄悄地踢了踢傅羿的腿,提醒他说话婉转点,别死犟。
结果窦抗看见了,又去拉高士廉的衣裳,递眼神过去,让他别多管闲事。
因为按惯例,日食不仅要皇帝下诏认错,还会推三公及宰相等重臣出来顶包,罢免重臣以息天怒。窦抗是好心提醒:别去凑热闹,免得惹火烧身。
“没看见陛下快气疯了吗?你掺和什么?”窦抗疯狂用眼神示意,“离远一点,别溅你一身血。”
高士廉无奈退后半步,想掺和都掺和不进去。
“绝不该有?”李渊提高了声音,指着外面手都在发抖,怒极反笑,“你看看这天,这天是黑的还是亮的?太阳呢?我问你太阳呢?你让天下人怎么议论朕?连日食这么大的事你都算不出来,你还当什么太史令?”
太史令的职责最主要的就是观测统计天文历法,日月星辰四时节气,古时候就有过日食发生时该处理却因为渎职而被杀的例子。
日食月食都在计算范围内,早几个月就该提前上报,早早做好应对之策,该祭祀祭祀,该击鼓击鼓,该颁发安抚民心的公告下去。
可是这次事发突然,什么准备都没有,连最有文化的这一群人都吓了一跳,仓促之间只能传乐师击鼓,君臣避正殿,连换素服都来不及,慌慌张张地点灯议事,讨论该怎么办。
李渊气得要命,越是心虚越是愤怒,色厉内荏,根本不敢去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上天,一日之内连番降下警告。
“陛下!”傅羿直言道,“臣无能,自然该告老,然臣的历法推算绝没有错,此次日食,非历法之误。”
傅羿手里刚编纂好一套计时的《漏刻新法》,他实验过很多次,确定非常精准,正准备上报推行呢。
他忍不住为他的专业技能辩驳,高士廉这些人在边上听得快抓狂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历法?保命要紧啊你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小子!
少说两句吧!沉默是命啊!
裴寂肆无忌惮地插话道:“照太史令这么说,是有妖孽吞日?”
傅羿怔住,专业之外就拿不准了,给不了准话。
他这么一耽搁,许多臣子的心思就活络起来,本来不敢想的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李渊也愣神,看向裴寂:“裴监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我大唐刚刚大胜刘武周,俘虏宋金刚,捷报频传,若上天真有意,也该降下祥瑞才是。”裴寂怡然而笑,给同僚们展示了一下,他是怎么混到宰相这个位置的。
能成为皇帝心腹第一人,当然要急皇帝所急,忧皇帝所忧,解决皇帝的问题。
“还是裴监说得对!”李渊的心情立马上扬,舒心了很多,“我们大唐刚刚大胜,这日食与我们有何关系?”
看到没有?
裴寂小幅度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李建成身上,催促他跟上。
李建成心领神会,也笑道:“父皇英明,莫说日食不算什么灾,就算是灾,是警示,那警示的也该是突厥,是王世充那些叛逆。我们只需要祭祀上天,安抚百姓就好了,不算什么难事。”
“太子殿下言之有理。”裴寂满意了。
“是极,天下叛逆如此之多,兴许是此缘故。”李渊努力定了定神。
李建成不掉链子的时候,李渊还是蛮喜欢他的,登时就定下了这个基调,大手一挥,把不会说话的傅羿革职,临时准备祭祀。
凡是有鼓的地方,都匆匆忙忙响起了鼓声。
夏县的官民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还在按传统把鼓搬出来,使劲敲敲敲,据说这样能以阳声压阴邪,帮助太阳复明。
“我的耳朵都在抖。”政崽小声抱怨。
李世民帮忙捂住孩子的耳朵,哄道:“一会就好了,持续不了多久的。”
许洛仁拿了红色丝带过来,在轰隆隆的背景音乐里,连挥了好几下,嘴唇无声开合。
“他被震哑巴了吗?”
“没有,只是日食禁高声。”
“这是什么道理?”
“奇奇怪怪的道理。”李世民懒得换素服了,把班底叫过来,下令全城戒严,焚香拜日也要守序,以防有贼人趁乱做坏事。
越是人心惶惶,李世民麾下越要不动如山。
没有太阳在,这白日便显得不够白,能见度不够,一部分百姓们本能地感觉惊慌,躲进家里。
唐军三五成群地在路上巡逻,捡起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孩,铠甲与兵器凛凛霜寒,但训练有素,既没有烧杀抢掠,也没有踩踏农田。
夏县的秩序,在李世民入城之后,竟然比之前好上不少。
政崽拎起丝带晃了晃:“这是扎头发吗?”
“本来是围社系鼓的。”
“这个我知道,社是祭祀土地的地方。”
“对。”李世民笑吟吟,给聪明的崽崽两个亲亲。
一边小脸一个,很对称。
如果不对称,那就再亲两个。
秦王带着小龙崽溜溜达达,淡定得宛若在花园散步,本来多少有点紧张的夏县官吏们,看他这么悠闲,都觉得自己的紧张像个笑话。
“秦王殿下。”
“该忙什么就忙去,我去太社点个香。”
“我等可以同去吗?”县令几人小心翼翼地问。
“也不是不行。”
李渊的那个密敕,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连送信的萧瑀,关心的重点都落在了“这太阳不知何时才出来?”
“我记得我看过的日食最久的记载,好像是半个时辰?”李世民随口一答,安排秦琼站社坛左边,尉迟敬德站右边。
程咬金小声嘀咕:“凭啥不是我站叔宝右边?”
李世民便笑道:“也行,那你过去,让敬德过来。”
尉迟敬德瞟了程咬金一眼,哼声不语,闷闷地挪过来,宛如李世民的影子,往那一站就很唬人。
萧瑀本来在看社坛的布局,一看这情形,马上严肃道:“败军之将,侥幸得还,却如此忤逆不逊,秦王实不该将此人放于身边。若尉迟恭生乱,恐会危及秦王安危。”
尉迟敬德凶巴巴地瞪了一眼萧瑀。
李世民却肯定地笑言:“敬德不会。”
尉迟敬德反而拆台:“你咋知道我不会?”
“你到我身边也有三月了,若真想跑,总有机会的。”李世民压低声音,“你看叔宝、咬金、懋功,谁不是因为不服,逮到点机会就逃跑了?”
秦琼和程咬金是从王世充那跑的,李世勣则是从窦建德那逃的——他爹甚至都还在窦建德那呢,还有比这更难抉择的境地吗?
所以只要想逃,还愁没机会?
尉迟敬德连一点动作都没有,李世民追杀宋金刚的时候,前后十几天都不在柏壁,多么好的机会,他硬是没动。
政崽私底下还问过:“尉迟不会跑吗?”
“不会。”李世民很笃定。
“为什么呢?”
“他很服我。”
武将大多都是这样的,不管嘴上说什么,身体总是很诚实的。
宋金刚打爆了裴寂,战线狂推到黄河边,一路高歌猛进,尉迟敬德也觉骄傲得很,然而李世民一来,连续打崩尉迟敬德两回,仅仅三四个月就彻底荡平刘武周宋金刚。
尉迟敬德怎么才能不惊叹咋舌?
但他不肯这么承认,还要扛一句:“我只是没想到要投谁。”
“那你不用想了,李靖往南方去了,北边只差王世充窦建德,谁比我更厉害?”李世民挑眉。
“王世充窦建德,可不好对付。”尉迟敬德道。
“放心,你看得到他们是怎么败的。建功立业就在眼前,你不抓紧机会?”
“……”尉迟敬德没答话,但其实琢磨很久了。
萧瑀看不下去,忍不住说了李世民好几句,话里话外无非是谴责他以身犯险。
李世民嗯嗯地应着,手往怀里一掏,政崽给他递了几根红丝带。
这都是从红布上剪裁下来的,一一绑在社坛四周,尤其大大的社鼓,绑个漂亮的红色蝴蝶结,飘飘荡荡的,这么老旧的玩意一下子显出几分簇新来,真像过节一样。
萧瑀掩面,没眼看他,注视着武将们镇守四方,李世民凑热闹亲自跑去敲社鼓,咚咚咚的,莫名还挺欢快。
“秦王是在奏节庆的曲子吗?”萧瑀怼他。
长春宫。
殷温娇带着小和尚, 大礼参拜,双手交叠于地,头深深地低下去, 额头都紧贴到手背了。
那小和尚倒也乖巧, 学着她的动作,也长跪下来。
李世民抱着人形的崽崽,急忙上前扶了一下:“不必如此。”
“妾与犬子侥幸得还,全赖秦王殿下与公子援手,请殿下与公子,受小女一拜。”
她真心实意地再度拜下去。
时人很少行这么大的礼, 连上朝也不用, 但是救命之恩确实值得这礼。
李世民又去扶, 政崽却没有避, 而是先看向不远处的白起与扶苏。
白起还是那副淡定大佬的样子, 好像这一趟简单得像从树上摘片叶子。
扶苏一看见他就笑意盈满, 眼睛亮晶晶的,想上前又觉不好意思, 只小声道:“我们把殷娘子和她的孩子带回来了。”
言下之意, 看,你交代的任务我有好好完成。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政崽没有意识到扶苏在想什么, 他只是露出笑来, 勾勾李世民的手, 让父亲把他放下来。
李世民这会确实也忙, 顺势把崽放到地上, 看殷开山大步上前, 把久别的女儿拉起来, 抱头痛哭。
“父亲!女儿不孝!”
“傻孩子, 你能活着回来,我还能活着看到你,已经够了……”
两人的声音无不颤抖,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政崽哒哒哒跑到扶苏那里,仰着头看他们。白起与扶苏纷纷矮身,蹲在他面前。
“多谢你。”政崽先谢了白起。
白起矜持地微微低头:“非是难事,只是为了不惊动土地那些小神,费了点时间罢了。”
“贼人死了么?”
“死了。”白起干脆道,“你放心,是殷娘子动的手,地府也怪不到我头上。”
“殷娘子?”政崽下意识转头望过去,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郎并不高大强壮,实在瞧不出有这样的魄力。
“用的毒药。”扶苏轻声补充,“她很小心,没有被人觉察。”
那边父女俩一边哭,一边也在说起这事。
“刘贼多疑,素来谨慎,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他醉酒的机会,在解酒汤里下了毒,怕他不死,又用帔帛勒死了他。”
政崽顺着她的话,去看她身上披的水一样的丝帛。这样的装饰品,春日里他也见过长孙无忧佩戴,长长地蜿蜒在肩背裙裳,行走间多出几分灵动之美。
有时挽在手里,系于腰间,也有时会罩在头上,风一吹,轻盈柔美,飘飘欲仙。
现在听说这话,这帔帛便显得更美了。
“好女儿!好!”殷开山赞不绝口,“不愧是我的女儿!干得好!”
李世民也赞叹道:“刘洪一死,江州想必会乱,药师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殷娘子确有大功,我会上奏陛下,为殷娘子请功。”
殷温娇却露出犹豫的神色来,拭泪道:“殿下好意,妾本不该拒绝,但……但旧日不堪,妾不想引人注目。若非孩子还小,妾本想殉夫而去……”
众人皆沉默下来。
她的处境太艰难太痛苦,能忍受十几年,还能杀了仇人逃出来,找回自己的骨肉,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谁也不能指责和逼迫她什么。
殷开山着急地劝道:“可不能这么想,殉什么夫,你就算想想我和你母亲,也得好好活下去。我们都一把年纪了,唯有你这一个女儿。你母亲总是梦见你回来,醒来时枕头都哭湿了。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父亲!”殷温娇止不住啜泣,“母亲她还好吗?我真的好想她……”
政崽刷地一扭头,果然李世民也热泪盈眶,陪哭一位。
他就知道会这样,无可奈何地跑过去,拉拉哭包的手,嘀咕道:“哭什么呢,这么大的喜事。”
虽然身边人都哭个没完,但喜极而泣总好过悲哭一百倍。
算了,哭就哭吧。
政崽无意间目光一转,瞄到了既是局内人却又像局外人的小和尚。
小光头锃光瓦亮,在太阳底下大概会反光吧。长得眉清目秀,怪好看的,有几分像殷温娇。皮肤挺白,没什么伤痕,看得出没有受虐待。
他比他父母运气好,居然很好地活了下来,还能被殷温娇找到带回来。
但,这小光头是怎么想的呢?
政崽盯着小和尚看,小和尚怯生生地问:“公子为何一直看我?”
“你叫什么?”
“江流。”小和尚回答,“主持说我是从江上流过去的,就给我取名江流。来上香的女善信也会叫我江流儿。”
“江流儿……”嬴政念叨着这个名字,却忍不住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哪吒哪吒。】
【有屁快放。】
【哪吒你现在好凶。神仙怎么可以说脏话?】
【如果你过来替我面对玉帝,我就不会凶了。】
【玉帝?】
【闭上你的小嘴巴,我放给你听听。】
也不知道哪吒怎么操作的,政崽居然紧接着就听到了哪吒那边的动静。
这在此前从未有过,幼崽每次只负责叫人帮忙,并不知道这几人被叫时都在干什么,身边都有谁。
不过每次都没人拒绝他,他也就没有多想。
这次不一样,这次哪吒与他分享了。
“……你说说你,好端端地放狗去吃金乌干什么?致使人间一片大乱,金乌日落之后就来告状,朕不处理他就不走了。你这般任性妄为,却叫朕如何是好呀?”
这个陌生的声音就是玉帝?听起来是在斥责杨戬。
哦对,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对天庭来说,这处理得算快的了。
但金乌不是每天都要上班吗?所以他每天晚上跑过来告,在玉帝眼里是一天跑二十趟?
一杯茶没喝完,就被打断好几次了?
“人间一片大乱?”杨戬冷笑,“乱在何处?说来听听。自上古以来,日食都发生几百次了,人间最爱记载天象,一次也没落下过,我倒不曾听说,有乱成什么样的,不过就是天子祭祀下诏,推脱责任,糊弄了事。且人间还是乱世,遍地白骨,谁在乎区区日食?”
“你还狡辩?”玉帝气道,“你现在怎么跟哪吒一样,尽做些让神仙笑话的事?他是长不大的莲藕身,你也是吗?”
【哪吒,他在骂你。】
【就你话多,我听得出来。】哪吒没好气道。
同时插了一句,对玉帝道:“陛下这话,哪吒可就不明白了,不知我做了什么事,让诸仙笑话?”
玉帝甩袖道:“还用朕说?你天天追着李靖打,打得他门都不敢出,两日没上朝了,连客也不敢见,还有神仙不知道吗?连镇元子都听说了。”
“他又没死,陛下激动什么?可有哪条天规写了法宝不能成精,不能追杀李靖吗?”哪吒振振有词。
“你们父子的事,朕才懒得管!只是取经之事,是早就定下来的,你们两个,不可扰乱!”
哪吒:“谁跟李靖是父子?”
杨戬:“取经之事,与我何干?哮天犬不懂事,与金乌闹着玩,却不知这么小这么寻常的事,什么地方跟取经有关?”
“你们两个,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玉帝认定了他俩有掺和,“原本取经人无父无母,在佛寺长到二十岁,而后寻亲,传经诵法扬名,被紫微转世所知,托付取经。观音从中斡旋,务必使那猴子、天蓬、卷帘等陪同护佑,历经八十一难,取得真经……都是早就定下的,你们之前也没有反对,怎么现在全跳出来了?”
政崽若有所思:【殷温娇遇到坏人,是设计好的吗?】
哪吒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本是就是一种回答了。
如果不是,哪吒会嗤之以鼻,随口反驳,但哪吒不说话,就仿佛默认了似的。
陈光蕊的死,殷温娇的劫难,江流儿和父母的分离,只是为了让取经人失去骨肉亲情,作为纯粹的“和尚”长大。
取经人不需要父母,因为佛门弟子不需要。
如果他在父母膝下平安快乐地长大,他又怎么能一心向佛,义无反顾呢?
真可怜。
政崽怜悯这好不容易团圆的一家人,对天庭和佛门更厌恶了两分。
他很讨厌神仙们高高在上地干涉人间。
人间可不是天庭与佛门的游戏场。
“陛下此言,恕杨戬听不明白。若想问罪于我,也请拿出佐证来。”杨戬坦坦荡荡,落落大方,“我久居灌江,不理会天庭之事,也不知道取经人是谁,只听闻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不知转了几世,年方几何,身居何处。陛下缘何怀疑我?”
有证据吗?没证据别乱说话。
当杨戬是什么人?那么好忽悠。
他太过理直气壮的态度,反而让玉帝都迟疑起来了。“当真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杨戬言之凿凿。
“那真是奇了怪了,取经人怎么没有按天机走?”玉帝喃喃自语。
“这谁知道?”哪吒在边上说小话,“谁负责的这事,就去找谁呗。找我跟师兄干什么,又不是我们干的。”
玉帝确实没有证据,但敢扰乱取经计划的,也没几个人,他当然先怀疑这两个反骨仔。
杨戬若无其事:“天机本就是在变的,出现意外不是很正常?”
“但也不是这么个变法。”玉帝很不满意,“这一世要是不成,可就麻烦了。”
“不就几十天嘛,都等八世了,还差这一世?”哪吒嘀咕。
“我们保取经人去西天?”哪吒惊讶地指指自己。
“如何呀?你们不愿意?”玉帝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们俩。
任谁手底下有这种法力高强的反骨仔, 都会觉得头疼的。
而像这样的反骨仔,玉帝有三个,足足三个。
玉帝现在只想赶紧把他们三个都打发出去, 眼不见心不烦, 还能杀点妖怪,增强一下天庭的统治力,顺便给佛门一点颜色瞧瞧。
玉帝老君和佛祖,他们仨虽然对这次取经达成了一致,但也各有各的小心思。
佛门近些年有些太强势了,人间的佛寺之多, 已经远远超过道门和天庭了。
但南瞻部洲情况复杂, 素来王权在上, 若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自然该合作时合作, 该竞争时竞争。
天庭可是连紫微帝君都转世下去了, 谁曾想这都能出现变数?
哪吒犹豫着,习惯性地看向了杨戬。他以为杨戬会不愿意的, 因为师兄素来听调不听宣, 不爱走远,这种啰里八嗦的任务不符合杨戬的爱好。
但杨戬想了想, 竟然同意了:“劳烦陛下拟个旨, 我也不是不能走一趟。”
玉帝迫不及待地亲手写了法旨, 递给杨戬, 目光灼灼, 生怕杨戬反对。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和哪吒去保护取经人, 让他平安到达西天, 取得真经再返回大唐。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杨戬回答得干脆利落。
杨戬的能力,玉帝还是很信得过的,或者说,三界之中没有人信不过。
至于哪吒这冲动的小孩,他爱打李靖就打李靖好了,反正也打不死,就算打死了,地府也能捞回来。
那不重要。
“那朕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杨戬与哪吒告退,走出凌霄宝殿,还没有走到南天门,就遇到了倒霉鸟。
金乌带着刚下班的麻木,化为人形,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金灿灿的铠甲流淌着跃动的光,不管远看近看,都像一个超大的岩浆灯泡。
离得远了,一般神仙都看不清他的脸。
“哟,这不是金乌吗?”哪吒笑嘻嘻地打招呼,“又来告状啊?”
“你要干什么?”金乌警惕地往后一跳,左看右看,躲在了南天门的柱子后面。
虽然根本没用,他太亮了,明晃晃的光根本挡不住。
“我又没有打过你,你怕什么?”哪吒疑惑道。
“哼,我可不瞎。”金乌指指点点,“你们在干什么,我都看得到。”
这跟一个监控有什么区别?
杨戬微微含笑,向金乌道歉:“日食的事,是我不对,玉帝已经罚过了。”
“怎么罚的?”金乌从柱子后面探出发光的脑袋。
“玉帝罚我和哪吒保护取经人去西天。”杨戬淡若清风。
“这叫罚?”
“你想怎么样?”哪吒斜他一眼。
杨戬笑道:“不然转你些功德?”
“我缺功德?”金乌脱口而出。
也是,太阳天天挂天上,对人间来说,真的是功德无量,金乌的功德已经多到在杨戬的天眼里金光璀璨、辉煌耀眼了。
“那送你法宝?”杨戬道。
“我要法宝干什么?我还能跟谁打架不成?”金乌怼他。
他现在可是唯一的太阳了,真到了生死关头,杨戬和哪吒都得拼命保护他。
上次那种日食不算,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你想要什么赔偿呢?”同样的意思由杨戬表达出来,就显得谦和礼貌许多。
“哼,我什么也不缺。”金乌气鼓鼓地来了,毛茸茸地飞走了。
哪吒都忍不住噗嗤一笑,乐道:“他脾气还怪好的。”
“射日神弓之下,谁的脾气都会很好。”杨戬道。
那边一直听着现场的政崽一心二用,还记得抽空给父亲擦眼泪。
总算等他们一家人诉完离别之情,眼泪全都止住了,李世民摆了个小小的宴,为他们母子接风洗尘。
还特地准备了几道不带荤腥的饭菜,给小和尚。
江流儿双手合十,连忙道谢。
殷开山却微微皱了眉,不是对这孩子,而是为这孩子的未来。
“女儿,你既回来了,这孩子是否该还俗了?”
这话问到关键点了,政崽本来在低头喝汤,猛然抬起头,竖起两只耳朵听着。
“这……”殷温娇面露难色,看向自己的孩子,“我路上也同江流儿商量过,他说愿潜心佛法,普度众生,让众生都能离苦得乐。”
幼崽很不解:“佛法是怎么普度的?念经超度亡魂吗?”
江流儿停下用食,认认真真地回答:“不仅如此,主持说,经文中藏有般若智慧,能照见五蕴皆空,可自净、传法、启智、修行……”
“主持说的,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懂什么佛法,我只想问你是怎么想的呢?”政崽看着小和尚的眼睛。
江流儿的眼睛清亮亮的,像小溪里蜿蜒流淌的水,他天生慧根,但年纪还小,便心存犹豫了。
令他犹豫的,自然就是亲人带着爱意的注视。
他作为一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在寺庙里安安静静地长大,平日里劈柴烧火,焚香打水,念经打坐,好像从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小和尚了。
身边的人把他当成和尚,他自己也把自己当成和尚。
但其实他现在只是个小沙弥,因为年龄不够。只不过这一点在乱世里被模糊掉了。
没有人在意这个,在在场的人看来,沙弥和比丘也没啥区别。
他见到殷温娇的那一日,天上还下着雪。
南方的雨夹雪不算大,落地慢慢就化成了水,地上的雪不厚,但天空中飞满了柳絮杨花,佛寺门前的灯笼也挂了白霜。
江流儿守着时辰,准备等日暮无客的时候再把大门关了。
他的心一向很静,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天气很难捱,虽然有点冷,但佛经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安心看下去。
但那一日不同,他在风雪里看见了殷温娇。
一切便不同了。
雪絮落满了她的鬓发,像过去十余年的风霜,浸透了衣裳与鞋袜。
她只是看着他,江流儿的世界就下满了雪。
她落下的每一滴泪,都不再是“众生皆苦”里的众生。
她是殷温娇,是他的亲生母亲,她的眼泪会灼烫他的心,让他好像回到在江上漂流的婴儿时期。
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但他一看见她的眼睛,一听到她与主持说起他的身世,就知道,就确信,这就是他的母亲。
她怎么会是“众生”呢?
她的出现,让无边的佛法都变轻了。
江流儿为自己的心智不坚而痛苦,殷温娇感觉到了。
她不忍叫这孩子为难,便替他回答道:“长安有许多佛寺,可以慢慢挑选。我亦可以出资,专门为江流儿修一个小寺。只要能时常看到他,知道他安好,我就很知足了……”
“这不太妥当。”殷开山是不大赞成的,“我听说佛门弟子都讲究六根清净,要抛家舍业,一心念佛,还有的会长途远行,风餐露宿,脚底板都磨破了,整日清水素斋。我们做长辈的,又怎么忍心让孩子过这样的生活呢?”
他没有提起什么香火传宗接代之类的话,毕竟他只有一个女儿,也好不容易与女儿团聚,若真介意这个,当初就应该招赘,不让女儿离开京城的。
“自家建一个修行处就很不错,我看有不少人家都是这么干的。”李世民笑道,“有的就建在自家别业里,既是修行,也是隐居,倒是清静的很。”
有些不想成婚的女孩子也会这么干。打着带发修行的名义,甭管修的是道还是佛,修的都是自由和快乐。
殷开山还想说什么,被女儿恳求的目光拦了回去,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江流儿反而越是难受。
吃完饭后,政崽跳下小凳子,先去找了殷温娇:“殷娘子好。”
“公子也好。”殷温娇向他微笑行礼。
“我可不可以借一下江流儿?”
“借?”李世民乐了。
“公子是要与江流儿玩耍吗?”殷温娇温柔道,“我正愁他回来没有玩伴呢。”
“我想让他帮忙救一只猴子。”
幼崽无比认真,几人一阵茫然。
殷温娇:“救……猴子?”
殷开山:“哪里有猴子?怎么不让亲卫去救?小孩手脚怕是不够利索。”
李世民要稍微好一点,知道他说的猴子是谁,但有疑虑:“孙悟空不是被压在山下吗?我记得你说过。江流儿还这么小,他能救吗?”
“阿耶你不懂,只有江流儿能救。”政崽说完又补充了一下,“哦,也不是,他救得最快。等阿耶你的话,要再过几年。”
再过几年,李世民也能把那个咪咪哄的字帖给揭了。
但在孩子朴素的观念里,自然越快越好。
多耽搁一天,孙悟空就要多受一天苦。
他很喜欢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喜欢猴子神采飞扬地说起自己差点打进凌霄宝殿。
“详细说说。”李世民鼓励孩子吐露情报。
秦王太忙了,虽然很乐意听自家崽崽聊起那些天马行空的稀奇事,但政崽见他忙得连轴转,有些事也就没有说全。
难得短暂的战后安稳时期,可以好好地交流。
政崽就把孙悟空和取经人的事,叽里咕噜全说了出来。
江流儿一家都听懵了,一愣一愣的。
“我去取经?”少年小和尚呆呆地问。
“这么小就要去吗?”这是关心则乱的小和尚母亲。
“前面死了八世?”小和尚外祖父叫出了声,“这八世都是怎么死的?路上是有多少妖魔鬼怪?不行不行,不能让江流儿去,这也太危险了!”
佛祖给这真言指定解法的时候, 大概只定了人选,没有限定年龄。
可能跟某些岗位一样,只要是金蝉子转世就行, 其他规则都是形同虚设。
小和尚的手刚挨上那真言帖, 都没怎么用力,边上就掀起了一角。
江流儿一看自己可以,惊喜地用力一扯,那张真言整个被拉扯起来,光华尽收,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是在同时, 底下传来了孙悟空的叫声。
“仙童?是不是仙童在?俺老孙现在能动弹了!”
“你先别动!”政崽拉着江流儿爬云, 手忙脚乱的。
江流儿面露苦色, 唯唯诺诺:“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
“那不行, 好慢的。”政崽自己腿脚不利索, 就老觉得别人也一样, 能驾云干嘛要爬山呢?
这云朵原地飙飞,刷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再如电梯一般猛然直降。
江流儿晕乎乎地趴在云边, 这回连胃里的酸水也吐完了。
“嘿,哪来的小和尚?”孙悟空好奇道。
“他把真言揭掉了。”
“多谢多谢, 你们走远点, 老孙要掀开这座山。”
“好。”政崽轻轻松松地后退起飞, 江流儿面色蜡黄, 瘫软在边上, 彻底宕机。
“轰——”
那本就是凭空捏造的五行山, 再失去真言加持后, 不过是土堆石块, 怎么抵得过齐天大圣的神通?
孙悟空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被压迫六百年的身体,那山便裂开了,大石头哗啦哗啦崩碎,四处滚落飞溅。
地动山摇,訇然作响。
好在这附近没人,连动物也无,只有土地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好像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过后,政崽又退得远了些,挥挥手,引风刮走弥漫的烟尘。
孙悟空自烟尘里现身,脏兮兮地翻了个跟斗,抓耳挠腮,煞有介事地拱拱手,嘿嘿一笑。
“多谢小仙童,老孙知道,你肯定费了不少心,才能找到人救我出来。”
孙悟空多聪明,他诓哪吒见面,但注意到哪吒也有难处,见个面都得避开土地,躲躲藏藏的,就明白神仙们也都不能帮他。
哪吒那么叛逆骄傲的少年心性,尚且都不能,那肯定就是玉帝佛祖他们的意思了。
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偏偏只有这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孩,一次又一次地来看他,竭尽全力地救他出去。
这份恩情,孙悟空怎么能感受不到?
“你好矮哦。”政崽却惊呆了,望着孙悟空嘀咕,“你居然比哪吒还矮。”
孙悟空乐了,一点也不恼,反而一扬手,哈哈笑道:“这可别让小哪吒听见,他可要生气的。”
“哪吒脾气很好的。”
“小哪吒脾气好?”孙悟空奇道,“我不过与他玩笑几句,他可是恼了很久,当时就变作三头六臂,拿了一堆兵器与我打呢。”
“你说的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说他奶牙未退,胎毛未干,尽说大话。我看他年纪小,饶他一命。”孙悟空笑嘻嘻,眉飞色舞,“他本来就看着小,老孙可没有乱说。”
这猴子嘴也是真欠,爱开玩笑,但他也没有坏心,不然哪吒也不会还来看他了。
“哪吒小,所以矮,你怎么也这么矮?”政崽疑惑,“我以为你像无支祁那么高。”
“老孙是猴子啊。”孙悟空理所当然道,“若是用上法术,那自然有天地那么高。”
“无支祁也是猴子。”
“嗐,他算什么猴子?他是化形。”孙悟空随口说完,歪歪脑袋,瞅瞅晕乎的江流儿,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火眼金睛这么一转,就觉稀奇。
“这小和尚瞧着肉体凡胎,但怎么头顶有佛光?不会是什么佛陀菩萨降世吧?”
政崽眉眼一弯,击掌道:“你猜对了。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转世,专门来人间走一趟,好带你去取经的。”
“带我?”孙悟空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呀。佛祖的意思,就是他救你出来,你保护他取经。”
“唔……”孙悟空挠挠头,其实有点不情愿,但猴心地好,知恩图报,当下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我得回趟花果山,和我的猴儿们说一声,叙叙旧。可否呀,小仙童?”
“我不在乎这个。”政崽实话实说,“杨戬和哪吒好像会和你一起去?”
“嘿!”孙悟空马上来精神了,仿佛凑成了一桌麻将,突然就产生了无穷的动力和积极性,嘴上还要奚落道,“小哪吒来就算了,杨戬那厮怎么也掺和?俺老孙可不想看到他!讨厌得紧!”
政崽感觉很奇怪,他总觉得孙悟空其实并不讨厌杨戬,至少没有他嘴上说的这么讨厌。
可能这就是五五开的顶尖高手之间奇奇怪怪的恩怨情仇吧。
孙悟空上次都回过一次花果山了,看到漫山遍野的猴子们和果树,他就该明白,杨戬与他并没有大仇。
杨戬还为孙悟空保下了花果山呢。
江流儿总算缓过劲来了,手软脚软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低首道:“小僧失礼了。”
“这小和尚……”孙悟空打量着他,调笑道,“你几岁了?这么小就要去取经?别刚出门就被妖怪吓着,到时候见天哭,还得老孙哄你。”
多损呐!
江流儿涨红了脸,越发呐呐,竟然无言以对。
政崽急着回家,猜想孙悟空也急,就不接着聊了,向猴子挥手,道:“我得回去了,等江流儿要去取经了,再去找你。”
“等会儿。”孙悟空踩住政崽的云,还有事要说。
幼崽本来一直尽力无视猴子没穿衣服的事实,这下子再也无视不了了,解开披风递过去。
孙悟空愣了愣,明明会七十二变,却还是把孩子的披风接过来,像围裙似的围在腰上。
别说,竟然刚刚好,还挺合身。
他低头稀罕地看了又看,摇摆了一下这玄金的围裳,嘿嘿直笑,高高兴兴地拱手道谢。
“别笑啦,你要说什么?”
“差点忘了。”孙悟空这才续道,“你是不是给小哪吒用了什么法术,他身上有你灵力的气息,你们能传音干嘛的,是吧?”
“是呀,是灵契。”政崽点头。
“那老孙也要一个。”孙悟空弯腰,伸出毛毛的手。
他的毛长得很长了,仿佛金色的猕猴桃。猕猴桃殷勤地动动手指,凑到政崽下巴附近,似乎忍不住想挠挠孩子的小圆脸,但觉自己太脏,忍了一下。
“你也要?”政崽一下子有点糊涂了,他的灵契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已经快数不过来了。
现在连孙悟空也要加入?
幼崽不得不认真地解释道:“我的灵契已经契了很多人了。”
“那也不在乎多老孙一个。”孙悟空毫不在意,“这样你有危险,就可以叫老孙了。”
嬴政真心想不到自己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因为他现在可求助的对象太多了。
江流儿乖巧地坐在一边,看小小的公子念念有词,将一缕金光萦绕在猴子的毛手上。
活泼可爱的小龙蹦跶出来,停留在孙悟空手心。
“不错不错,灵气十足。”孙悟空很满意,把小龙放肩膀上,逗弄它玩。
“那我们走喽?”
“去吧去吧,有事叫老孙,老孙随叫随到。”
政崽回去时把云的速度调了一下,让它匀速行驶,转弯时也慢一点,提前告诉江流儿一声。
“你还好吗?”他问。
“还、还好……”江流儿气若游丝,勉力回答。
政崽摸摸他的小光头,同情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会飞,他们要是带你飞过山飞过河,你不是很难受吗?”
“我……”江流儿眼一闭,“我走路,我坐船。”
“你坐船上也会吐吗?”政崽好奇,因为他见过晕船的,第一次见晕云的。
“小时候会,后来坐多了,就好多了。”
“哦,那边水多。”政崽想起来了。
“嗯。”江流儿小声道,“我会努力,不拖大家后腿的。”
“你会骑马吗?”
“寺里没有马。”
“都走路?”
“主持说苦行修身。”
“没苦硬吃。”
江流儿闭上嘴巴,不与他争辩。
“长春宫有很多马,长安也有很多。你得学会骑马,因为走路一辈子也走不到。”
“我会学的。”
政崽满意地收起手,清清爽爽的春风吹起他的额发。一抬头,紫微与四象皆在夜空看着他。
这星辰,便有了熟稔的温度。
他们回到长春宫时,长辈们都还在等着,谁也没走。
茶汤都喝过两巡了,时不时翘首以待,等啊等,等孩子们回来。
“阿耶!”幼崽眼尖,远远地就要宣告自己的来临,拉着踉踉跄跄的江流儿,兴冲冲地飞降下来。
各奔各的家长怀里。
“我们把孙悟空救出来了!”
“真的?这么厉害!”李世民搂着他,亲亲热热地夸夸。
“真的。”
“政儿好棒!”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左一口右一口。
江流儿站不大稳当,被殷开山扶了一把。他们羡慕地看着那无比自然亲密的父子俩,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分别多年,江流儿又是半大少年,还当了和尚,想亲近都感觉怪怪的,有点说不出的生疏尴尬。
殷温娇伸手整理了一下江流儿乱糟糟的衣襟,用帕子给他擦擦脸,柔和道:“我们也回家吧,都这么晚了。”
“说起这个, 大名还没取呢。”李世民笑道。
“大名?”政崽茫然。
“啊……”李世民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政儿你的大名和小名是一样的。”
“阿耶不一样?”政崽也没听说过李世民有小名。
反倒是李建成李元吉都是有的,李建成小字毗沙门, 而李元吉小字三胡。
毗沙门是佛教的护法名, 符合这个时代很多人给孩子取名的习惯,往佛教上靠拢。三胡倒没什么特别意思,纯粹就是因为李元吉长得像胡人。
“也是,我也没有。”李世民笑眯眯,“现在叫政儿叫习惯了,就算取了小名也想不起来叫吧。”
“我不需要这个。”政崽摇头。
和佛教扯上关系什么的, 也太奇怪了。
说到这里, 他很自然地想起长孙无忧, 就挨到李世民身边, 小声道:“阿娘的小名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怎么可以叫观音婢呢?”
“从小就这么叫的呀, 有祈福之意。”李世民跟着降低声音, “她幼时身体不好,起这个小字, 是想借观音之名护佑她健康长大。”
话虽如此, 政崽可以理解,但还是皱了皱脸。
“我不喜欢观音。”
观音抢他的鱼!
李世民忍俊不禁:“太子妃也叫郑观音。”
“那这个名字就更不好了, 显得阿娘低了一、低了两头。”政崽竖起两根手指, 晃啊晃, 认真辩驳。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没觉得有什么, 小名嘛, 都是很小的时候起的, 有些人家会觉得贱名好养活, 还有一些人家只是想给孩子随便起一个能叫唤的称谓。
什么寄奴、黑獭、炎奴……再往前推还有寤生(难产儿)黑臀黑背黑肩——这几个甚至是大名。
但孩子很认真地提了出来, 李世民也就很认真地回答:“叫习惯了咋办?”
他跟长孙无忧认识太久了呀。
政崽撅着嘴巴不说话。
“我们刚刚不是在讨论你弟弟的小名吗?”李世民马上把话题转回来,“我给他取叫青雀。”
“蓝色的小鸟还是绿色的小鸟?”政崽开始想象,“是红嘴巴有斑点的鹊子,还是一跳一跳的白眉毛?芦苇丛里的很蓝,会抓鱼的那种很绿……”
小孩分不清这些鸟都叫什么名字,种类太多了,但他视力很好,记性也很好,有自己可可爱爱的记忆方式。
要不是李世民一直和他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对上号。
“会抓鱼的那是翠鸟。”
“哦。那青雀是哪一种呢?”
“都行。”李世民含笑道,“当时袁天罡来找我,说是青鸟给他带话,告诉他,我要怎么养育你。”
他回忆起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小小的蛋,那会儿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转眼这孩子居然长这么大了。
“多亏他们,我才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所以我想青鸟,确实是吉祥之鸟,能送来最好的信。”
蓝色系的鸟儿总是很鲜艳,很惹眼,无论在水边还是在林子里,一团蓬松的蓝色毛茸茸往那一站,胖得让人都怀疑能不能飞得起来。
“青雀……”政崽念叨了两次,觉得还挺顺口,“阿娘怎么说?”
“她说大名的话就按照政儿你的单字来取,寓意好点就行。”
“弟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四天后,政崽见到了小名青雀的弟弟。
他坐在塌上,好大的一个,胳膊腿都不是长条,而是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又一节,脸比政崽都大,胖出双层下巴了。
“阿娘!”政崽只看了那胖娃娃一眼,就目不转睛地端详长孙无忧。
“送给阿娘,晋祠的柏树枝,太原那个。”政崽双手捧出那枝握了一路的枝条。
长孙无忧俯身,笑盈盈地接过来。枝条的尾巴还带着孩子温暖的体温,叶片翠绿,嫩芽鹅黄,竟仿佛刚折下来的一般,连断口都新鲜得很。
好像还有点湿润。
滑开孩子的小手,掌心润润的,像幼猫的小舌头。
“政儿一直带在身边吗?”长孙无忧不由动容,把孩子抱起来,一寸寸打量。
“嗯嗯。”政崽用力点头,“我发现,只要我带着它,它就很好看,不会卷起来枯掉。”
李世民挤眉弄眼地戏谑:“睡觉都放枕头边上,可宝贝呢。”
说到宝贝,政崽更精神了,立刻去敲哪吒:“哪吒哪吒,上次我们去东海带回来的……”
“你让我安生半天吧!没见过你这么烦的小孩!”
哪吒不胜其烦,被折磨得没脾气了。堂堂哪吒三太子,好歹也是个杀神,天天给这小孩当跑腿的快递小哥,说出去像话吗?
多让人笑幻!
哪吒瞬息之间就出现在政崽面前,也不管这是哪儿,掏出豹皮囊一甩。
气势汹汹的,看着想打孩子一顿,但却只是散了一地流光,把龙宫的礼物全扔地上,臭着脸,勉为其难地向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颔首。
从出现到消失,总共一秒钟。
“这是……哪吒三太子?”长孙无忧怔住。
“嗯,是他。”
哪吒还是很有标志性的,非常好认,只要听说过哪吒的故事,或者看过寺庙里哪吒的雕像,都能迅速联想到他。
无忧只是眨动了一下眼睛,金红耀眼的哪吒就不见了,快得仿佛她的错觉。
“阿娘看,这些都是东海龙宫的东西。”政崽小小地得意着,大眼睛亮得很,期待母亲的反应。
“东海龙宫的?”无忧讶异之余,不免好奇,“怎么来的呢?”
“龙王自愿送的。”
“自愿?”无忧瞅他。
“自愿。”政崽很确定,还点点头表示强调。
他说自愿就自愿,敖广来了也得承认。
无忧莞尔一笑,欣赏了一阵子满地跟摆摊似的珍宝,问起孩子最近可好。
她爱引政崽说话,听小朋友想起一件说一件,从江流儿圆溜溜的小光头,说到孙悟空矮矮的全是毛,一会儿又提起他种的果树全都开花了,星星五颜六色,张难堡的槐叶冷淘很好吃,歌声都跑调……
李世民拨弄胖胖的青雀玩,把他戳倒,看着胖鸟划拉着四肢,努力爬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很可乐。
胖鸟好不容易爬起来,就又被坏心眼的父亲戳倒。
“哈哈哈……”孩子气的秦王手欠的很,长孙无忧都懒得管。
“长春宫的果树都长得可好了。”
“家里的果树也长得很好,你看。”长孙无忧抱起政崽到窗前。
政崽留意到她抱着自己的手会往下滑,得不时调整一下,手腕与胳膊都在紧绷发力,并不轻松,便贴心道:“我可以自己走的,我现在走得很稳了。”
“哦?”长孙无忧面带笑意,把孩子放下。
政崽给她表演了一下,走路果然稳当了很多,踩凳子也不再慢吞吞,还要一只脚两只脚地逐渐试探,现在飞快地就爬到凳子上了。
“那个就是阿娘新种的桃树吗?”
他两只小手扒拉着窗户,踮着脚尖往外看。
“嗯,你带回来的小树苗。”
这个时候从侧面瞧,孩子的脸蛋会显得尤为圆一点,凤眼的轮廓比从前明显,睫毛又密又长,很浓郁。
像幽密的林中,潭水倒映着星辰与月光,笑起来时波光粼粼,潋滟生辉。
这孩子……长孙无忧心中微动,单手虚扶,防止政崽脚下一滑往后倒。
她稍稍侧首,看了看被李世民玩得要哭不哭的青雀,又仔细看看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抬眼望她,略带不解。
无忧便笑言:“ 我幼年时读《战国策》,里面写’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那时总想不通,一个男子,都身长八尺了,如何能形貌昳丽呢? ”
“现在想通了?”
他们齐刷刷地去看政崽的小脸,惹得数花朵的小朋友疑惑转头。
“怎么啦?”
“还好政儿身体好,以后必不会被看杀,出门还能带点别人送的花和果子回来。”李世民促狭一笑。
政崽眨巴眼睛,不明白他俩在笑什么,转回头继续数花。
这时节,大部分品种的桃树早就开完了,枝头结了毛绒绒的小桃子,这棵桃树居然还在开,而且开得很盛。
桃树的枝叶将花香送到窗前,鲜妍妩媚,花朵是渐变的粉色,就像长孙无忧今日的裙裳。
她气色很好,人面桃花相映红,看得李世民和政崽都颇为安心。
“……一百七十五朵!我们今年有一百七十五个桃子可以吃了。”
政崽数了两遍,终于数清楚了,顿时很有成就感,欢呼起来。
“政儿都会数这么多数啦?”长孙无忧夸赞。
“他还会帮我算粮草呢,厉害吧?”李世民与有荣焉。
“那是真的厉害,举世无双。”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哄得政崽心花怒放,小脸红扑扑的,有点害羞,又想听他们多夸几句。
正美滋滋呢,李世民却忍着笑,话锋一转:“但吃不到这么多桃子的。”
“为什么?”政崽一惊,“大鸟和小虫子会偷吃?”
“不止哦,花虽多,能结成果子的其实只有一两成。”李世民道,“所以,这棵树,大抵只有十几二十个果子可以吃。”
政崽呆了呆,不甘心道:“如果我每天给它喂灵力呢?”
“不会喂出桃树妖来吧?”
“才不会!我给大胖马和阿耶也喂过灵力,也没有喂出胖马妖和阿耶妖来呀。”政崽不服气。
长孙无忧微微一笑, 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萧瑀是个硬骨头,他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面对任何人,都能直接开麦, 完全不管周围人的死活。
管他皇帝是谁, 只要萧瑀还能张开嘴,还能发出声音,谁也拦不住他。
当是时,李渊正为谣言焦头烂额之际,萧瑀刚回长安,就在常朝会上怒斥君王。
“陛下素来自称以仁义取天下, 今乃失信, 降敕于秦王, 欲屠已降之民, 戮束手之卒, 何其荒谬!
“夏县之叛, 罪在首恶,百姓何辜?
“余众既已归命, 杀之不祥。王者之师, 吊民伐罪,非以屠城立威。
“陛下若逞一时之忿, 失信四海, 恐天下豪杰, 不复来归!”
李渊听见他这个语气就头疼, 只想和稀泥, 敷衍道:“好了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虐之事呢。屠城这种事, 也不是从我这儿开始的, 古已有之……当年汉高祖刘邦和那项羽,谁没屠过?谁屠过的少了?”
萧瑀更怒,火冒三丈,上前两步,横眉冷对。
“刘项屠城,陛下至今还记得,臣也记得。臣记得项羽屠城过五次,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活埋整个襄城的黔首,入咸阳屠城,火烧咸阳宫……
“臣还记得刘邦屠过城阳和颍阳,城阳是和项羽联手屠的。
“但不知陛下屠城,千百年后会不会也有帝王拿陛下举例,笑言之,’屠城之事古已有之,当年唐王李渊屠得,难不成我屠不得?‘”
李渊猝然色变。
李世民为之惊叹,心潮澎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政崽心里不得劲,很不舒服,垂着眼睛许久没说话。
“我从前只知道萧瑀刚直,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刚直到这个地步。”
李世民既激动,又感动,朝堂上有萧瑀这样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还是在中枢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耳目一清。
政崽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他并没有哪里真的不适,秦末的乱世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大半的记忆都还在封存,可是这左一句“ 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 ”,右一句“火烧咸阳宫”,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幻痛来。
嬴政的心神有点恍惚,不知何时再抬起眼睛,却看见白起与扶苏在廊下看燕子。
长春宫有燕子,秦王府也有燕子,春天了,燕子总是要回来,找寻安身之所的。
白起遥遥地看过来,挑了挑眉。扶苏摸了摸爬到桃树上的小蘑菇,若有所感,侧首而笑。
都是旧日的幻影。
他们与今生的嬴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干涉他的所有决定,只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等他说话,等他招手,等他命令,等他长大。
该退的时候,退得很远;该靠近的时候,就出现在嬴政视野里。
也像一群小蘑菇,窸窸窣窣的。
嬴政看着他们,慢慢地定了定神,听长孙无忧接着讲述。
李渊自然是要辩解的,他甚至很愤慨:“这不是没屠吗?秦王根本没有从命,你刚从夏县过来,难道你不知道?又何苦在这大放厥词,指责于朕?该指责的不是抗令的秦……”
“陛下还好意思把责任推给秦王?”萧瑀冷笑,不退反进,“若秦王真奉命屠城,臣这个传密敕的,岂不成了帮凶?”
李渊的脸色难看极了,裴寂就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这事他也有掺和,自然也就该在恰当的时候出来圆场。
正如萧瑀所说,李渊本来是为了泄愤,杀鸡儆猴,泼脏水给功劳太大的李世民,顺便让萧瑀亲眼看到李世民屠城。
萧瑀不知道密敕的内容,只会和李世民起冲突,不仅回到长安之后会大力地参李世民一本,也会从此与他站在对立面。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秦王苦心经营的好名声被破了个干净,又惹上了萧瑀这个大喇叭喷子长辈,夏县这点破事,萧瑀能来回提,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
但是——
但是谁能想到会冒出一条龙来?
多离谱啊!
那条龙打乱了李渊和裴寂的所有部署,导致他们不得不坐在这里被萧瑀怒喷。
萧瑀级别太高了,一般的官员这个时候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充当唯唯诺诺的背景板。
谁敢吱声,萧瑀能喷到他怀疑人生。
裴寂清清嗓子,起身出列,未语先笑,和和气气道:“中书令何必如此深文周纳、吹毛求疵?夏县终究未屠,陛下也没有追究秦王的过失,此事就这么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不是很妥当吗?”
三月的时候,李渊把内史省改叫中书省,萧瑀就从内史令变成了中书令。没啥区别,就是换了个称呼。
中书令萧瑀依然冷笑:“陛下还想追究秦王的过失?臣倒是不知道秦王有什么过失?烦请裴公说个分明,好叫我等长长见识。”
裴寂依旧和蔼:“君父有敕,臣子却不遵从,这是何种罪名?萧公不知?”
他不提这一茬还好,他一提,萧瑀可不让他。
“裴公的意思是,只要是君王的命令,无论是对是错,都不能有丝毫质疑,必须执行是吗?”
裴寂顿了顿,狡猾地没有接这个话茬。
李元吉听烦了,跳出来应道:“那不然呢?皇帝的命令都不听,秦王想干什么?”
他本意是想给李世民上眼药,鼓动在场的人,尤其李建成,怀疑李世民拥兵自重,不把李渊的命令放在眼里。
但众人的心思刚刚要往李元吉希望的那个方向转,萧瑀就用一句话炸翻全场。
“那请问诸位,隋是怎么亡的呢?”
“咳咳……”李世民一口茶差点呛到,瞠目结舌,已经不仅仅是惊叹了,此时此刻他简直要崇拜萧瑀了。
政崽举起一只手,有话要说。
无忧噙着笑意,给孩子倒了杯杏皮甘草茶,柔声道:“政儿要说什么?”
“朝会上有多少人?”
“四十六七个吧,若是有告假的,会少几个。”李世民随口回答。
“哦,那阿娘为什么能知道,萧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政崽思考着,“谁告诉阿娘的呢?”
无忧笑道:“你猜猜看。”
“朝会上有我们家的人。”政崽很笃定。
“当然。”李世民捏起樱桃毕罗,送孩子唇边。
“我还要说话的。”
“又没外人,吃呗。”
幼崽微微犹豫,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樱桃果馅儿的甜口烤包子。包子做得很小,是当点心吃的,外皮烤得金黄油亮,口感十分酥脆,就是有点烫,吃之前要吹一吹。
比起里面的馅儿,政崽其实更喜欢吃微焦的皮,脆脆的,咬开壳吃到的就是蜜渍樱桃的香甜了。果肉软而不烂,汁水嫣红醇美,入口还没怎么咀嚼,就润润地化开了。
好怪的馅儿,再尝一口。
甜党的狂欢政崽不懂,但烤好的这种点心,他还是会慢吞吞吃上两个的。
滋味很奇妙,甜滋滋的,又有樱桃特有的酸味。
如果不是烤的,而是蒸的,政崽就会少吃一个了。
李世民发现了这个微妙的小细节,与无忧交流过,并且在成功喂孩子吃了两个烤包子后,与她窃窃私语。
“看,我说的对吧?”
“还真是,好生有趣。”
被观察的政崽抿了一口杏皮茶,感觉不甜,才去喝第二口。
咽下果香味的茶水,幼崽接着刚才的思路,已然猜到了:“是舅公告诉阿娘的吗?”
“嗯。”无忧赞许地看着他。
是高士廉,但大概也不仅仅是高士廉。秦王久不在朝,但朝堂上可不缺秦王的人。
“阿娘接着说呀。”政崽听得正起劲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唐立国不到三年,这满朝八成是旧隋的臣子。谁还不认识杨广了?
什么两朝三朝元老的,到处都是。更有甚者,正三品的侍中陈叔达,是(南朝)陈的皇子,从陈干到隋,从隋干到唐,目前分担的也是宰相的职责。
一听萧瑀这话,陈叔达好险没笑出声。
哎呀,这当官当久了,真是什么热闹都能凑上。
陈叔达认识的皇帝,都能凑一桌麻将了,还有俩多出来的。
李渊老脸都要青了,拂袖道:“萧卿这是何意?”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1]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 [2]”萧瑀大义凛然,“杨广的宫殿还在,他的人呢?隋是怎么亡的,陛下已经忘了吗?
“陛下还没有得到天下,就已经容不下刘文静和夏县,等陛下得了天下,还能容得下谁呢?
“到时候像秦王这样不肯屠城的功臣,和像臣这样出言直谏的老臣,是不是也会落得刘文静的下场?”
这个时候,需要再强调一遍,萧瑀的身份。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萧皇后。
萧皇后到现在还活着呢,被突厥可汗迎过去,拥立她孙子杨政道为隋王,建立了小朝廷。
就像陈叔达的存在,是用来安抚和联系江南势力的一样,萧瑀在大唐朝堂有他不可替代的作用。
别的不说,以后把萧皇后迎到长安,还指望萧瑀安抚那些旧隋的顽固分子呢。
李渊军事不行,但玩政治可是一把好手,所以他就算气得血压都要爆表了,也只能忍。
忍得了得忍,忍不了还得忍。
“怎么能……怎么能把你和秦王,与刘文静那个逆臣相提并论呢?”李渊无助地扫视群臣,群臣都讪讪,谁也不敢轻缨其锋。
“太子是怎么受伤的呢?他不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吗?”
连李世民一时都没有想通, 当时在场的人就更想不到了。
长孙无忧面色古怪,轻声道:“太子是去劝架的,不巧脚下一滑, 就摔了, 为此好几日没有上朝了。”
“没有人出手?”李世民追问。
“窦舅舅离得不远,眼看齐王气急了要动手,立刻上前,高舅舅与他一同往前,但他们还没到近前,太子就摔了。”
一个是长孙无忧的舅舅, 一个是李世民的舅舅, 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怕政崽听不懂, 她还区分了一下。
父子俩都露出了同步的迷惑表情来。
“两仪殿外面可以打架?”政崽获得了新知识, 茅塞顿开, “我还以为不行呢。”
“本来就不行啊。”李世民连忙纠正,“两仪殿是常朝的地方, 别被李元吉带偏了。”
“哦。”政崽很遗憾, “那看来只有甘露殿里面能打架了。”
“甘露殿也不是打架的地方。”
“姑姑在甘露殿打的李元吉。”
李世民一时语塞,于是简单粗暴地总结道:“那是李元吉的问题, 不是宫殿的问题。”
“阿耶说的对。”政崽举双手赞成。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两仪殿外道路平整, 大哥哪那么容易摔倒呢?李元吉又不可能推他, 其他人更不可能。”李世民还在思量这个问题。
“我也想不通, 所以请了孙神医过来。”长孙无忧道。
政崽恍然大悟:“太子也是孙神医诊治的?”
“正是。”
“阿娘好棒, 一个石头扔两只水鸭子。”
“不是一箭双雕吗?”李世民笑眯眯。
“一箭可以双雕吗?”
“可以, 你外祖父当年出使突厥, 为展示箭术立威,就曾一箭贯双雕,至今还传为佳话。”
“哇!”政崽兴奋,“我以后也会这么厉害的。”
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因为两边的长辈都是神射手,所以他肯定很有天赋。
而且,他记得自己上辈子箭术也很好哒。
孙思邈来得很快,他这两年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已经成为长安望族的香饽饽,但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医馆坐诊,不论贫富贵贱,一律平等对待,还时常公布自己的独家药方。
李渊听说了他的名声,想征召他为医官,被孙思邈婉拒了。
孙思邈有种奇特的、能让病人及家属都变成鹌鹑的气场,甭管有病没病,在他望闻问切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有病。
且孙思邈只要一皱眉,探脉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开始胡思乱想,忧心忡忡。
“内子可有哪里不妥?”李世民眼巴巴地问。
“王妃的旧疾好转了许多。”
“那神医缘何皱眉?”
“莫名好转,而不知其故,某无法推及到其他患气疾的病人身上。”孙思邈摇了摇头,有些惋惜,继而道,“脉虽细,然和缓有根,气阴渐充,不复从前浮弱,是很好的迹象。”
无忧向他致谢:“多亏神医开的方子,吃完几服就觉得好了很多。”
“跟我关系不大。”孙思邈并不邀功,而是看了一眼无忧佩戴的护身符,“不知可否借王妃的配饰一观?”
无忧解下护身符递给他,政崽乖乖靠在父母中间,舒了一口气。
母亲身体不错,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思邈也算道门中人,只是医者的技能点太强了,道术就偏弱,他转了转护身符,用指腹摩挲了下随侯珠,轻咦了一声,若有所思,看向秦王与王妃之间的崽崽。
政崽无辜地与神医对视。
李世民马上道:“正好给政儿也看看。”
“嗯?我没有生病!”幼崽抗议。
“看看嘛,来都来了。”李世民殷勤地举着崽崽,放到孙思邈面前。
孙神医把护身符还回去,瞅了瞅政崽白里透粉的莹润小脸,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水嫩嫩的唇色,连脉都没打算诊。
“公子看上去能打死一头牛,不必诊了。”
“牛不能打的。”政崽嘀咕。
“那打死一匹马?”孙思邈一本正经地玩笑。
“马也不能打。”
李世民乐了,把乖巧崽崽的两只手都给出去,交给孙思邈。
神医无奈地瞥他一眼,翻开孩子的小手,抹开袖口,意思意思地找了找脉。
圆乎乎的小手就在医者指尖,对孙思邈这种经验丰富到极致的医者来说,按理说脉象该一目了然。
但事实并非如此。
孩子的脉搏轻按可得,先天充盈,来去从容,匀净无滞,能通过这脉象轻易推断出这孩子脏腑调和,胎元充足,气血无损。
但是,孙思邈感知着这脉象,却仿佛看见了血液如河水般流动,骨骼似山脉般巍峨,地脉在春日里复苏,万物都在拼命生长,生生不息。
这导致孙思邈沉吟许久,搞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公子太特殊。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不敢惊动他,等了又等。
“我哪里有不妥吗?”政崽好奇。
“没有。”孙思邈迟疑着,“某其实看不太清公子的脉象。”
“诶?哪里看不清?就在这里啊。”政崽不解地低头,手腕的位置那里,他自己也是能摸到跳动的,虽然只会数数跳动了多少下。
孙思邈没有多说什么,不确定的事他不会乱说。
“那我阿耶呢?”政崽一看孙思邈收手,立即把李世民的手按住,“他也有好多伤。”
“小孩子别乱说!”李世民紧张地偷看一眼长孙无忧,打断道,“我什么时候受过好多伤了?”
“我都看到了!”
无忧投来审视的一瞥,李世民恨不得捂住政崽的嘴巴,着急地解释道:“你别听小孩乱说,擦破点皮他都说受伤了。”
“他还两天不吃饭!”
“哪有两天?我吃了的,你没看见,你那会在睡觉。”
“我没看见那就不算。”
“还诊吗?”孙思邈冷淡地中止这幼稚的对话。
李世民偷瞅一眼无忧,又看一眼政崽,拘束地伸出手,不忿地小声:“我的伤早就好了,还是政儿治的呢。”
“哦?”无忧与医者同时看向幼崽。
孙思邈心中一动,大抵有了猜测,而他的猜测,在李世民的脉象上多少得到了验证。
“殿下的伤都不重,只是有些亏损,如今也早就补齐了。”
虽然白跑一趟,但孙思邈还是乐意看到秦王一家都健健康康的,这样一想也就不算白跑。
“对了,听说大哥受伤了,也是神医诊的?他怎么样了?”李世民顺势问。
“太子殿下只是蹉跌伤筋,修养月余即可。”孙思邈倒也不瞒他。
“奇怪,好好的怎么会摔倒呢?”李世民想不通。
这个孙思邈还真知道,他出诊的时候听见东宫在议论这件事,因为是小事,也没人避开他。
他就坦言相告:“听说是踩了青苔滑到的,多亏有人扶住,不然旁边就是石阶。”
李世民一阵茫然:“正是上朝的时辰,两仪殿外,会有青苔?”
“东宫也觉得很奇怪,询问了宫人,都说清晨打扫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看见青苔不管,那是下朝的必经之路。”
孙思邈其实不关心这个,他只负责治疗,发现是很容易治的小伤,就放心了。
倒是东宫人多嘴杂,东一句西一句的,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其中有人提到了齐王,怀疑是齐王作祟,被太子斥责了,孙思邈就当没听见,也守口如瓶,不会再往李世民这边传。
他们兄弟一团乱麻,跟医者有啥关系?
孙思邈走后,李世民抱起政崽,问:“要不要睡个午觉?”
幼崽踌躇半晌,声音很小地问道:“我可以搬出去住嘛?”
“什么?”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李世民大惊失色,“你不要我们了?”
“不是这个意思啦!”政崽手忙脚乱地解释,“现在有弟弟了嘛,我们住一起,不方便啊。”
“青雀只需要一个摇篮,整天吃完睡睡完吃,他都不起夜的。”李世民沮丧地垮着脸,念念叨叨,“明明在外面的时候天天粘着我,一回家就要和我分房睡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难过。
政崽呐呐,一转脸想求助母亲,却见无忧观察着侧殿,一副思量的表情。
“那把东边的侧殿收拾出来给你,如何?东方为阳,主生长,适合幼子养气。最里面的一间留作寝卧,中间做书房还是外间?外间要大一点,有窗户通风。你会不会有客人到访?若有客人,会客处放外间比较稳妥……”
她看上去已经随着言语,在脑子里把几种布局想好了,就等着孩子答应,马上让人清扫搬动了。
“正好龙宫的东西还没收,屏风与帷帐用得上,政儿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
政崽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世民眼看要哭了。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只是从这边搬到那边,甚至共用一个主殿和院子,还有扇门可以直达,满打满算都不到五十步。
就为了五十步的距离,也值得哭吗?
政崽麻了,凌乱地对着母亲点头,忙着哄父亲:“我只是需要大一点的地方放书……”
“这边不够大吗?”
“阿耶和阿娘的书也很多呀……”
“有藏书的地方。”
“不方便……”
嬴政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大大的空间,里面所有东西,包括书的摆放位置,镇纸的造型,笔的数量长短,挂画的风格,床榻地毯柜子书架……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东西,都是他的选择,他的爱好。
春光诱人早起, 暖烘烘的被窝却又让人贪恋。
政崽醒得很早,因为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约他今天去放风筝。
那必须早点起来,收拾好自己之后, 顺手揣上小木偶, 挎上包包,兴冲冲地往父母那边去。
半路上撞到李世民怀里,被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圈,刚擦好面脂的脸颊与额头就多了一串亲亲。
“怎么起得这么早?”
“阿耶都下朝了?那我起得也太晚了。”
“小孩子是要多睡觉的呀。”
“家里的床太软了,跟我的云一样,一躺下就爬不起来。”政崽咕哝咕哝, 小小声地抱怨。
孩子在外面漂泊的时间, 远甚于待在秦王府的时间, 但他还是更喜欢秦王府。
也许因为秦王府在长安, 长孙无忧也在这里, 回到秦王府就意味着一种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连李世民都比在外更散漫放松。
这里吃得更丰盛,住得也舒心, 就连廊下的燕子, 瞧着也比长春宫的漂亮聪明,搭的窝又大又结实。
哼, 反正秦王府什么都比外面好。
“怕你睡得不舒服, 垫了几层茵褥, 你觉着太软了吗?”李世民贴着他的脸, 亲昵地问。
“有点热了。”
“天气是暖和了。”李世民拿不准四月这个天气, 孩子的床榻到底怎么布置, 就抱着他去找无忧, “现在用藤簟竹簟, 铺纱褥,是不是又太早了些?过几日要是下雨,晚间又会冷的……”
他碎碎念地走过去时,无忧正有条不紊地核对府里罗锦,布置女红。
换季时节,自然要添置新衣鞋袜,改变一些小的布局。
政崽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似乎跟颜色有点关系。
春天的时候,秦王府处处桃红柳绿,色彩清新,帷幔也是杏黄粉绿色系,每个人都打扮得像花朵或叶子。
春天过去了,这种过于轻盈的颜色就被清透凉爽的蓝绿取代,这绿也不再是柳叶嫩芽的新绿,而是夏天荷叶湖水的碧绿。
政崽四下看了看,胖鸟青雀有乳母和陈善意带,坐在榻上撕叶子玩。
政崽定睛观察,发现他撕的是芸苔的菜叶子,不是自己带回来的柏树叶,也就不管他。
目光一扫,柏树枝有好好地插在花瓶里,叶子还是那么青翠,特别棒。
“我这两日进出两仪殿时,特别注意了一下周围。”李世民抛出话题,“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长孙无忧:“青苔?”
政崽:“猫!”
“都不是,我看见了乌鸦。”李世民神神秘秘道,“它嘴里叼着小石头,在李元吉下阶梯的时候,往他脚下一扔,扔得还挺准。”
“齐王摔了吗?”“李元吉也摔倒了吗?”
母子俩的声音重合了一半,幼崽的幸灾乐祸在上扬的语气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外面可不能这么叫。”李世民提醒了崽崽一句。
“我知道哒。”政崽乖乖应下,而后期待道,“摔了没?”
“没有。”李世民摊手。
“小石头还是没有青苔好用。”政崽像明白了什么,“昨天我和阿娘入宫,我也看到乌鸦了。”
“哦?”李世民问,“你是在哪看见的?”
“万娘娘的猫,在喂乌鸦。”
“?”
政崽就跟父母详细描述了,他眼中的世界。
昨日他们进宫,长孙无忧和万娘娘闲话家常的时候,两只猫互相贴贴,你蹭我我蹭你,那么宽的路非要挤在一起走,还非要绕着政崽的腿打转。
政崽走一步,两只猫就扭来扭去,在他两条腿之间穿梭过弯,扭成曼妙的s型。
政崽就坐在海棠树下的软榻上,手脚都乖乖放好,脚尖点不着地,被猫咪当成了逗猫棒,四肢全扒上去,喵喵咪咪地叫着。
李世民听了一会,没听到重点,但觉孩子脚上长猫的画面煞是可爱,便没舍得催促和打断,任由孩子发散思维。
政崽听不懂猫咪的加密通话,也不会撸猫,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充当猫爬架,一会儿戴了白色猫咪围脖,再一会儿又穿了两只不对称的猫猫拖鞋。
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海棠香花几乎谢尽,气味淡淡的,两只猫都软乎乎,在太阳底下伸个懒腰,像晒得蓬松的蒲公英。
政崽并不爱猫,但能忍受它们亲近,就是猫毛掉得有点多,搞得幼崽腿上全是。
幼崽撅着嘴巴,小手往外推,把两只猫推走,让它们自己玩去。
没过多久,还在拿手指头一根根拈猫毛的政崽,就看见神奇一幕。
万娘娘后养的那只黑白花纹的墨团猫,拖着一个食盒出来,用牙和爪子打开,喵呜喵呜地叫唤着。
一只个头很大的乌鸦率先飞落,抓起一个馒头,带到附近树上慢慢享用去了。
紧接着一只接一只的乌鸦,排队打饭似的,井然有序地来领食物,有的飞树上吃,也有的就地开饭。
“乌鸦吃馒头?”
“也有肉、鸡蛋、谷子和果子。”政崽补充说明,“看样子,不是第一次了。”
“这不行。”李世民果断道,“我能发现乌鸦,旁人也能发现,不管此事和智云有没有关系,都不能让万娘娘牵扯进来。”
长孙无忧颔首道:“昨日政儿说与我听,我已告诉万娘娘了,她会注意的。陛下最近正烦心,群鸦聚集,有祸及储君之行径,一旦被人攻讦,可不好自辩。”
这要是闹起来,可就不是青苔小石子的事儿了。
谨慎一点,总没有错。
政崽明白,只是难免嘀咕,智云猫讨厌建成元吉又有什么错呢?
就算李智云转世成猫了,没什么记忆,也还是想给他俩使绊子。
猫猫的复仇计划只成功了一小半,就不得不停止了,怪令人可惜的。
一家人用完早饭,坐车出门玩。
“不知近日是否有雨?”李世民还惦记着孩子床铺的事,“若一直这么暖,政儿那边就该换薄褥了。”
无忧忍俊不禁,惹得李世民很迷惑。
“你笑什么?”
“你竟也开始操心这种事了。”
“带孩子不都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瞅了一眼看风景的政崽,“有点闲空,全花他身上了。”
无忧也知道他们父子几乎形影不离,就现在每天晚上也是等孩子睡了,李世民才回他们夫妻的寝殿去。
“出征在外,还能把政儿养得这么好,你也委实辛苦。”
“还能比得上生育之苦?”李世民低低絮语,“青雀都这么大了,我都不在你身边……”
政崽继续看窗外,假装没听见父母在说小话。
“时逢乱世,聚少离多,也是没办法的事。若能帮助你早日平定乱世,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长孙无忧反而没那么儿女情长,她非常务实。
政崽隐约也发现,父母之间,心更软更多愁善感的那个,其实是父亲,而不是母亲。
他从来没见过长孙无忧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崩溃大怒,她好像永远都胸有成竹,静水深流。
“不如去找袁天罡算算吧?”
等会,这句话是哪里冒出来的?他错过了什么吗?
政崽刷地转头,不解道:“为什么要去找袁天罡?”
李世民理所当然道:“算算天气啊。”
啊?真的有人会专门为了这种小事去算命吗?
“傅弈现在也赋闲在家吧?那也可以去找他,正好他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推测天气刚好。”
李世民异想天开,并且马上准备行动,“我们改(道)……”
长孙无忧毫无停顿,飞速提醒:“傅弈不行,日食的事跟你也有关。”
政崽还在惊奇母亲反应如此之快,就听父亲行云流水一般,接着道:“那去找袁天罡,政儿的满月与周岁都没有办宴,一直也没来得及答谢他。”
“不是去放纸鸢吗?”幼崽喃喃。
他声音很小,但父母都听到了,李世民犹豫了一会,与他商量道,“难得有机会去找袁天罡,要不我们分开行动,午后会合?”
“在哪里会合?”
“城隍庙吧,那附近我们都熟。”
“什么时辰呢?”
“还要时辰?”
“要的。”政崽认真作答,“我得数着时辰,等你回来。”
“不用数,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很快是多久呢?”幼崽眼巴巴地问。
李世民看着孩子的眼睛,放弃抵抗,投降道:“算了,我改日再去吧。”
陪伴孩子的时间明明有很多,但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这么望过来,清凌凌的,就让李世民不忍拒绝。
政崽早就想一家人一起去放风筝了,放的什么风筝不重要,风筝能飞多高也不重要,甚至去哪里放,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政崽很早很早听李世民说起,他与长孙无忧在春日游玩,一起放风筝。
那时候小小的幼崽就在想,他也要去,和他们一起。
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念头,却阴差阳错拖延了这么久,才终于有机会实现。
春光太短,而与父母同游的机会也太少太少了。
好在,春风会等人。
皇子陂的竹海依然那么绿,鱼儿依然那么肥美,政崽的钓鱼技术保持了原有水平,呈现出了一种“鱼不动我不动,我一走鱼上钩”的巧妙平衡。
幼崽气鼓鼓地换了三处钓点,每次他一走鱼儿就上竿。
他气得把鱼竿一扔,打翻了一条大鲤子鱼。
鲤鱼沉默,政崽也沉默。
幼崽掏出小木偶,控诉道:【是不是你干的?】
那和尚虽外表破落, 却不卑不亢,淡然处之,合掌答复:“檀越息怒。
“沙门出家, 本是弃俗离尘, 不婚不宦,非是隐匿户口;所居伽蓝,乃官家敕建、百姓供养,非是私占田土;所行之事,不过劝善止恶、安定人心,于国于民, 亦是无形之功。
“朝廷自有法制, 沙门守戒守法, 并不曾违律。
“若以此罪加沙门, 是罚善、罚心, 非圣王之道, 亦非百姓之福。
“贫僧一身可去,然法不可灭, 善不可绝。望檀越三思。”
这人看上去十分和善有礼, 倒显得嬴政咄咄逼人了。
李世民心中不满,随时准备帮自家孩子辩论, 但见小孩没有急怒, 就耐心等等。
“所以你有籍帐吗?”嬴政不听对方长篇大论, 只抓着这个点不放。
大和尚不紧不慢道:“方外之人多是没有的, 无碍无障……”
嬴政顿时震惊, 对李世民蛐蛐道:“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和尚不在王土上吗?凭什么他们不需要籍帐过所?连妖怪都要补, 别提和尚了。”
那群笨蛋小蘑菇都补了。
和尚怎么了?和尚有什么特别?
李世民一脸无辜地望着崽崽, 与他咬耳朵:“跟我说没用啊, 律法不归我管。”
“原来是谁管?”
“呃,刘文静?”
“……”
李世民真的没时间管律法,且不说专业对不对口,他打个仗都一年多没回长安,怎么可能突然上奏要管理和尚?
“所以他们不种地,不参军,也不交赋税,对大唐一点用都没有?”
嬴政毫不客气地总结,“那韩非还是死得太早了,不然他看到和尚,应该把和尚列在‘五蠹’才对。”
“不是已经有了吗?患御者就是,依附权贵,逃避兵役徭役。”
李世民轻轻巧巧地与孩子交流,指桑骂槐。
大和尚和善道:“两位檀越未免略失偏颇。”
“哦?”一大一小皆不赞同地看着他。
“今乱世未平,百姓流离,人心未定,沙门但以慈悲化世,助陛下安抚民心,此非负国,乃是辅国。”
大和尚说话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每句都很有道理。
尤其他还举例说明:“旁者不论,僧人为死者超度,令生者解脱,可否算有功呢?”
“不收钱吗?”嬴政冷不丁问。
江流儿诚实道:“有时候收钱,有时候收粮食布匹,主持说钱不值钱,不如粮食。”
“那还说什么?”嬴政很冷漠,“只有僧人有功吗?士农工商,谁没有功?佛像上的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李世民向他投去赞赏的眼神,鼓励小孩接着说。
“那是善信的诚心与供养,非沙门索取。”
“给佛像塑金身的时候,也没听说哪个佛跳出来说‘不要不要’。”
论口舌,嬴政还是要比李世民差一点的,这孩子太正经了,容易被人巧舌驳过去。
但嬴政有嬴政绝对的优点,他不轻易动摇。就算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所以嬴政不跟大和尚咬文嚼字,说话直白得很,“既然不是佛要的,那正好把那些佛像熔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也不是不行,乱世黄金贵。”
小和尚有些茫然,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大和尚不惊不慌,淡淡一叹:“佛本无相,何须金身?然芸芸众生,为何向泥像叩首,二位檀越可曾知晓?”
当然是因为有所求。
穷的想富,富的想贵,贵的想活得久,有病的求无病,有灾的求无灾,丑的求貌美,有心上人的求良缘,穷途末路的求柳暗花明……实在走投无路的,只求速死和来生。
殷温娇都露出了思索和赞同的神色,过去的那些年来,她不知求告了多少次。
李世民也遇神拜神,遇佛拜佛,不管心底信不信,反正遇到了就顺便拜一拜,求个心安。
人生在世,谁能无所求呢?无欲无求,那不是成仙了吗?
也不是,连神仙都有所求。
大和尚见众人皆沉默,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和蔼地笑道:“因众生有所求,才会诉诸泥塑。是神是仙,是佛是妖,甚至都不那么重要。二位尽可砸尽天下佛寺,但人心的欲求是毁不尽的。庙宇并不会真的减少,只是换个皮囊,藏匿得更深了。”
李世民本来觉得挺有道理,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
嬴政嘀咕着:“都去当和尚了,谁去种地打仗?这不对。”
什么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反正就是不对。
他根本不听大和尚说的什么,也不管有没有道理,他只认准他的道理,那就是——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阿耶,律法要改。”
“以后肯定改,新朝有新朝的律法。”李世民和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讨论过一点,但没有深入,都打算等打完天下再说。
要做的事太多了,这还没提上日程。
“和尚要补籍帐,到哪里都要有过所,还要交税。”
“那肯定。”李世民一口答应,“不然隐没的人口也太多了,以前建康佛寺五百座,隐没过僧尼十万人口;长安一寺隐匿人口五万,良田三十万亩;寺院出贷取息,动辄十倍偿之;梁武帝舍身佛寺,群臣以一亿钱赎回……”[1]
“多少?!”嬴政都听愣了,大惊道,“一亿?”
钱这东西,还能论亿的?
他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就算铜钱质量再差,掺杂太多杂质,也没有那么多啊。
“哪来那么多钱?”嬴政在问出口的时候,就想通了,“拿粮食和布匹抵的?”
李世民点点头,肯定了嬴政的猜测。
幼崽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帮忙看过赋税的账册,所以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计算是多少粮食了。
乱世粮食很贵,仍用的是隋的杂钱,关中一斗粮等于一匹绢,要五百文,更别提战乱地区了。
数字太大,小朋友有点算不明白了。
但反正,是很多很多粮食。
“从哪弄这么多粮食?”
“自然是仓廪,不少是义仓,为此许多百姓被迫为奴。”
“为什么不换一个皇帝呢?他想当和尚就当和尚好了。还出一亿钱?抢都没这么快。”嬴政愤愤,“这寺庙该砸,皇帝蠢,臣子笨,和尚坏,该杀。”
“还不止呢。据说后魏的太武帝拓拔焘在寺院歇息时,发现其中有大量弓矢矛盾,盛怒之下查抄,不仅查出了酿酒具,还发现了密室。你知道密室是用来干什么的吗?”[2]
“密室?藏金子的?”政崽好奇。
“没那么干净。”李世民看了看未成年的小和尚和他的母亲殷温娇,不好说得太直白,只含糊道,“总之,为此拓拔焘下令将长安的沙门尽数诛杀。”
“杀得好。”
这父子俩一问一答,接连不断的,简直像事先排好的相声,就在现场上演。
江流儿到底年岁小,心志不坚,被这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事震慑住了,心态略崩。
大和尚的表情居然丝毫都没变,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被扫射了,口念阿弥陀佛。
“恶僧犯戒,非佛法之过也。正因有这样的恶行,才需要贫僧传法扬善。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就能成佛了?那被杀的人不是白死了?那还要律法干什么?”嬴政与之呛声。
“律法斩得了身,斩不了心。”大和尚巧妙道,“若人心不服,纵有严刑峻法,也杀不尽天下不服的心。”
嬴政开始狐疑:我是不是被他绕进去了?这和尚是不是在骂我?
李世民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大和尚就继续道:“若将作恶,劝其放下;若已作恶,劝其改过。渡恶从善,不正是佛法存在的意义吗?江流儿,你说是不是?”
江流儿低眉顺眼,合掌道:“小僧确实是这么想的。”
幼崽抿抿唇,神色冷淡,下巴一抬,肢体略带防御性质了。
“你这大和尚,叫什么名字?”
“名号不过虚妄,小檀越何必挂心?”
“那我把如来的佛像,挂上玉帝的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若如此能平息小檀越之怒,也未尝不可。”大和尚只是微笑。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嬴政越是恼怒。
但嬴政也能忍,且仔细思量,而后道:“你来找江流儿,是想干什么?”
“贫僧是想渡其一心向善,持戒修行,早日得成正果。”大和尚总算说到了正题,语气平和,听起来毫无俗气。
李世民悄咪咪问崽:“这和尚是普通人吗?”
嬴政看不太出来。既然看不太出来,那就明显不普通了。
哼,多半是如来的手下,来拐江流儿的。
在江州十几年不管,一回长安就着急了。
殷温娇不安道:“大师此言何意?江流儿已然投身佛门,吃斋念佛,也素行好事,未犯清规。何需再‘渡’?”
“檀越有所不知。此子命数多舛,贫僧此来,是赠他两件宝物,让他在危险时得以防身。”
“宝物?”
大和尚这才将那布料一抖,从里面展开一件华美无匹的袈裟来。
只见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层层金线,罗锦绮绣,八宝妆花。[3]
嬴政看了一眼,差点被那袈裟的珠光宝气闪到眼睛。
不用思考,他就知道,这东西肯定特别符合李世民的审美。
父子俩凑一起嘀嘀咕咕:“真有钱。”
殷温娇失魂落魄, 仿佛被抽掉了一条无比重要的骨头,导致她连站起来都有点勉强。
嬴政知道,这一趟旅途其实并不凶险,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很厉害, 绝对能保证江流儿的安全。
但江流儿的母亲不知道。
她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盼来的团圆,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被迫与江流儿分离,又要陷入无尽的等待与煎熬之中。
江流儿扶住了殷温娇,笨嘴拙舌地安慰:“也许我生来就是为了取经的, 这是我的造化……”
殷温娇明白, 所以她没有阻拦, 她只是想多留孩子几年, 陪伴他左右, 看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当和尚, 上香的时候能看得到,念经的时候能听得到, 安安稳稳地说说话, 常常看顾,彼此依托……
而这, 也成了奢望。
李世民这时才将政崽放下来, 刚才那个大和尚在的时候, 自家孩子像个炸毛的刺猬一样, 情绪不像平常那么稳定, 所以他就一直将孩子抱在怀里。
现在大和尚走了, 政崽的气场都平和下来了, 炸起来的毛也乖顺了。
嬴政便跑到殷温娇面前, 仰着脸看着她,认真而笃定地告诉她:“不用担心,哪吒他们会照顾好江流儿的。年纪小,反而是长处。”
三大反骨仔的共同优点就是怜弱,一看江流儿跟哪吒外表差不多年岁,也就不约而同地会多留心几分,不会让他多吃什么苦的。
“嗯。”殷温娇擦擦眼泪,“我去准备行礼,送江流儿一程。”
“不急。”李世民也觉心酸,宽慰道,“耽搁几天也无妨,到时候我派甲士一路护送,能送多远,就送多远。”
“多谢秦王殿下。”殷温娇下拜。
李世民连忙扶住她,絮语几句,看她匆匆忙忙离开。
“二哥!你们怎么都来得这么早?我以为我就够早的了。”李道玄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风的响声,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约江流儿出来的?”李世民了然。
“对呀。”李道玄笑嘻嘻,“不是政儿说让我教江流儿骑马吗?我从长春宫一直教到长安,几乎每天都在教。”
政崽转身向李道玄一笑,对关系不错的亲戚很是友好。
“这里不够大。”政崽东看看,西看看,“马跑得开吗?”
除掉河水竹林,茶舍亭子城隍庙,虽也有几里开阔的缓坡,但对骏马来说,还不够热身的。
“就是因为跑不开,才要到这里来练呀。”李道玄理所当然地回答,“真上路远行的时候,哪有那么多好路走?”
“对哦。”政崽恍然大悟。
“二哥二哥!我们来赛马吧?”李道玄兴冲冲邀请。
“巴掌大点地方,赛不过瘾。”李世民笑道,“放纸鸢去?”
“等我教会江流儿驭马过河的。政儿要不要来?”李道玄转而招呼小的。
“马会游水吗?”政崽不确定。
“马会游水,但怕湍流深水,若是感觉危险,它们会惊慌失措,不肯前进。”李世民很了解这个。
“所以要练。”政崽明白了。
江流儿整顿了一下心情,和李道玄练马去了,看上马的姿势,还差些火候。
嬴政找到了掉落的大鲤鱼风筝,李世民无缝衔接上了之前的对话。
“你说你也要跟着去?”
“嗯嗯,画舆图。”
出乎意料的,李世民居然没有在震惊之余,下意识地反对。
“我也想去。”秦王沉吟许久,如此表示。
“诶?”政崽傻眼。
“我一直听说西域之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国家。”李世民心驰神往,蠢蠢欲动,“可惜现在往西域的路还没打通,不然我也想——”
“二哥要去打西域吗?”李道玄兴奋地叫道,“我也要去!”
“阿耶你不想!”政崽赶紧打断这个恐怖话题,“西域那么远,你去不了。”
“就是想想嘛。”李世民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甚至开始美美幻想,“等我打完窦建德王世充,以后再平了突厥,西域的商道也就可以打通了。到时候……”
——到时候你早就该当皇帝了。还去西域呢?你怎么不想上天?
政崽撇撇嘴,对父亲美滋滋而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屑一顾。
李渊和李建成能眼睁睁看着李世民一路将战功飙到西域去?
不好意思,没有那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嬴政等李世民畅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我替阿耶去,帮你探路。”
什么取经?取什么经?先把路线图和情报记下来再说。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大胆,但李世民真的顺势就思考起可行性了。
取经对江流儿来说是一个苦差事,但对政崽来说,不就是和小伙伴一起春游吗?
有吃有喝,有人聊天,有人保护,累了就往哪吒怀里一趴,或者往云朵上一摊,安全得很。
之前父子俩形影不离,是想彼此保护,既然确定对方安全,那就可以分离。
“走,和你阿娘商量一下。”李世民牵着孩子的小手,回马车附近找长孙无忧。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小孩腿短,步子跨得小,李世民走一步,政崽要连续跨两步,而且还会被李道玄江流儿他们吸引,不时转头看看。
骏马在浅水处踩出稀里哗啦的水声,热热闹闹地引诱着政崽。
“等会儿我也带你去。”
“嗯。”政崽用力点头。
暮春时节,野楝与丁香同开。楝花垂作紫烟,丁香攒成紫团,风过处,香得软绵绵,沉甸甸,漫过陂塘春水。
“累不累?要抱吗?”李世民瞅瞅孩子的腿。
“不累,我可以走很远的。”幼崽踩了一地白紫色的花瓣,走得越发积极。
紫色的香气瀑布下面,已经搭起了两座秋千,长孙无忧稳稳地站在秋千上,水绿石青的间色裙摆轻轻悠悠地荡起来,漾开柔美的波澜。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阿娘,要大一点的风吗?”政崽雀跃地问。
“不用,大风会把花都吹落了。”长孙无忧眉眼弯弯,单手扶着秋千架的彩绳,向政崽伸出手。
“我也可以上去吗?会不会断掉?”幼崽担忧地看看木板。
“不会。”“你才多重?”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的声音重叠,政崽身体一轻,就从父亲手里,被传递到了母亲身边。
幼崽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抓紧什么能稳得住的东西。
左手抓了母亲,右手抓了父亲。
风慢,秋千也慢,微微的晃动中,政崽很快定住了心神,不带任何怒气地瞪了手太快的父亲一眼,就稍微松了松两只攥紧的小手。
紧张的身体松懈下来,试探着学长孙无忧的样子,用手去握住旁边的彩绳,又觉好玩,低头去看脚下踩住的踏板。
“槐木的?”他认得。
“对,槐木结实。”李世民笑吟吟地应着,见他俩都站稳了,就暗搓搓地想使坏,悄咪咪地把手也放彩绳上。
他这人是真的闲不住,有时候手比脑子快,看到小孩可可爱爱的样子,就老想撩拨孩子玩。
“站好了吗?”
“站好了。”一无所知的小朋友从不让李世民的问话落空。
“那我推了?”
“诶?”
政崽的疑问变成惊呼,只需要半秒钟,并且因为耳边风声萧萧,导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仿佛迟滞变形了。
长孙无忧居然一点也不慌,她可不是第一天认识李世民。这种损事,这人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一次也没让她真摔过,早就淡定了。
她偶尔还会促狭地想,若是她假装没站稳,直接松手往前跌,那真慌的就该是李世民了。
好在今日穿了比较方便行动的裙衫,可以尽情地玩个痛快。
她目光流转,气定神闲地迎着拂面的暖风,侧首含笑,凝视自家小孩。
早熟的崽崽似乎有点慌乱,但慌乱之中仿佛又觉得还挺有趣,矛盾而茫然地不知该看向哪里,嘴巴还没撅起来,眼睛就亮了。
是了,他怎么会怕高怕晃悠呢?
他生来就该乘奔御风的。
她甚至逐渐放开双手,在风中如羽翼般舒展,浑然不怕这越荡越高的秋千。
政崽也学她,张开两只小手。
春风吻过孩子的指尖,落下细碎的丁香花瓣。花雨纷纷,流水淙淙,鸟鸣啾啾。
一抬头,好像连天都比平常更蓝一些,蓝得让人眩晕。
政崽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有点晕乎,像是要飞起来,但又没有飞起来,莫名其妙就充满了愉快与轻松,浑身轻飘飘的。
世界在一瞬间被拉得极远,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又在下一瞬间回归正常,头上是天,脚下是地。
而他在哪呢?
他在这让人兴奋又紧张的眩晕里,乱七八糟地扑进了李世民的怀里。
孩子的脸红扑扑的,润得像水蜜桃,那种饱满中带着稚气的毛绒感,就更像了。
谁能忍住不咬一口?反正李世民忍不住。
于是两刻钟后,在浅水溪处会合的李道玄,就指着政崽腮帮子上出奇嫣红的印子,好奇地问:“这是抹了胭脂吗?”
幼崽不语,只一味地用新手帕擦脸。
李世民笑眯眯地给他演示了一下,什么叫连珠箭的亲吻。
啾啾啾……
李道玄理解不了乐趣何在,在溪水里勒马,看江流儿被马欺负。
那马在水里走着,走一下滑一下,走一下又滑一下,把菜鸟江流儿吓出了一身汗,抱着马脖子,战战兢兢。
政崽想了又想, 嘀咕道:“阿耶是肯定去不了的……”
“我怎么就肯定去不了?”李世民不服。
“阿娘……呃……”政崽纠结着,“等哪吒他们先把妖怪打完了,以后我带阿娘去玩。”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 心里觉得是孩子话, 但因这孩子天赋异禀,也就认真答应下来:“好。”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不行的。
有太多的事要忙,难得能凑在一起抓住春天溜走的小尾巴。
江流儿在这水浅的地方,来来回回练了一个多时辰,才敢往水稍微深的地方去。
许洛仁拿竹竿和石子试了试, 仔细辨认半天水位, 才对李世民点点头。
安元寿也跟着学, 一比一还原, 对政崽点点头。
“要是中间水深, 马不肯过, 该如何是好呢?”江流儿忐忑不安地问。
李道玄:“冲过去呗。”
李世民:“赶紧停下来。”
两人截然相反的回答,让小光头显得更迷惑了。
李道玄诧异地看过来:“我以为二哥会说直接冲。”
“你在我身边, 看我打仗, 只学会了一个‘冲’吗?”李世民没好气地怼道,“傻子才只知道往前冲, 万一水深没过马鼻, 进退不得, 惊慌之下, 人和马都可能淹死。”
李道玄讪讪一笑:“这样啊, 倒也是。”
政崽在旁边嘀咕了句:“这是不是就叫‘好的不学, 净学坏的’?”
“瞧你这话说的, 好的谁不想学, 那也得学得会呀。”李道玄笑道,“我还想学二哥战无不胜呢,这也是想学就能学会的吗?”
政崽想了想,的确也是。
李世民的战法不好学,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比如前期据险不攻,任凭手下人怎么请战,就是不为所动,等到敌人的士气消磨,再以一次干脆漂亮的胜利增强己方士气,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发起反攻。
那么问题就来了,前期要有怎样的威信才能压得住所有将领?而后什么样的机会才是最合适的机会?断敌人粮道的同时,怎么保护自己的粮道?亲自带兵夜袭的时候,怎么能保证大本营不乱,并且各方都跟自己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世民将一切拿捏得过于巧妙,总让人觉得他好像胜利的很容易。
不就是这样那样,几个月就打完了吗?
如果真的很容易,之前这半年里,大唐这边为什么会输得一败涂地呢?
“那你要跟阿耶好好学。”政崽严肃指出。
“知道啦。”李道玄好脾气,还解释道,“我这不是想着反正有二哥吗?我只要跟着二哥打仗就行了,二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怎么,你也是叔宝和咬金吗?”李世民不赞同。
“二哥不是老夸他们勇猛善战?”
“你呀,难道你一辈子不当主帅了吗?”李世民反问,“下次你自己做主帅怎么办?你听谁指挥?”
“啊?我吗?我这么早就要做主帅?”李道玄大吃一惊。
江流儿正在努力和他的马商量,想让他的马往前走一步,马儿瞟了一眼河面,充耳不闻,还不屑地打了个响鼻。
政崽目力所及,长孙无忧一边听他们议论,一边欣赏水边的花树,不知从哪摸出一面团扇来,却面扑蝶两不误。
“这个样子,是不能当主帅的。”政崽悠悠评价了一句,“可能会死掉。”
李世民忙咳嗽一声:“童言无忌。”
李道玄一愣,毒舌且毫无自觉的政崽已经开始扳手指数了:“像夏侯渊、周处、张须陀 ……都是这么死的。”
李道玄怔忪半晌,看向幼崽的目光带上了点敬畏,忍不住靠近李世民,悄声问:“二哥你说实话,这么聪明的孩子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
李世民用力拍了拍李道玄的后脑勺,嘱咐道:“最近只要没事干,天天都得过来找我。你这个兵法怎么学的?”
“我、我跟着霍去病学的……”
“都快学成项羽了,还霍去病。一点优点都没学到,霍去病二十来岁没的,你也要学?”
“这哪能啊?”李道玄嘿嘿一笑,腆着脸道,“我早就想天天向二哥请教了,但看你这么忙,就不好意思打扰。”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你最好勤快点。”
“好嘞,求之不得。”
李世民下意识去寻找长孙无忧,四目相对,秦王妃微笑颔首,表示她知道了,并很欢迎。
政崽也挺高兴,亲戚里多一个顺眼的助力,总比拖后腿干坏事的那几个省心。
要是李道玄是李世民亲弟弟就好了。不过,其实玄霸和智云也蛮好,只是死得早。
他们三个性格也挺像,如果都活着的话,年纪相仿,应该都能玩得来。
可惜。
因为人多,素女与庖厨直接在水边的石头窝里搭锅,秦王府的亲卫们特别擅长这个,迅速帮忙垒石堆柴引火。
不大一会,几个功能不同的锅就都装好了食材,该蒸的蒸,该煮的煮,同时在碳炉上烤肉热饼。
食盒里的各种点心和果子也全都摆上,花花绿绿的,香气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