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血染长阶
李渊最近很烦。
这种烦得睡不着觉的源头, 往近了大概是归咎于秦王领兵回长安,长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而往远了说,还是出于那纷纷扬扬撒于长安的碎片敕令。
李渊烦恼的时候, 要么喝喝酒听听曲看看美人, 让快乐驱散烦忧,要么呢,就找裴寂这样的老伙计说说话,吐吐苦水。
裴寂就跟李渊肚里蛔虫一样,他回应的所有话,李渊听着都顺耳顺心。
很多话李渊自己不方便说, 裴寂会替他说出来。
“唉。”
“天下都定了, 陛下还叹什么气啊?”
“别提了, 太子今日请秦王赴宴, 元吉和秀宁也去了。”
“公主也去了?她不是才刚刚回长安吗?”
“就是, 她掺和什么呀?跟她有什么关系?”
“兴许, 是不想让他们失和。我记得,公主和兄弟们关系都不错, 除了……”
“除了元吉, 秀宁和谁关系都挺好。”李渊毫不在意,把裴寂没说完的话补完, 手里捧着酒杯, 啜饮了一口, 半倚在榻上, 露出回忆的表情, “二郎小时候顽皮, 秀宁比他大好几岁, 都不愿意带他玩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亲近了起来。”
“是从太原起兵在长安会合那时候吧。”裴寂门清,“秦王与公主的兵马都驻扎在长安外,时常聚在一起商议打仗的事,那会儿就很明显,公主非常欣赏秦王,比跟太子说话要多得多。”
“那没办法,太子也上过几次战场,但打完论军功的时候,谁也说不出太子有什么军功。不是我没给他机会,他这方面天赋是差点。”李渊也郁闷。
“不是太子差,是公主和秦王太优秀了。”裴寂安慰道,“就算翻遍史书,像他们姐弟这样年轻,就如此出类拔萃的少年将领,也很少见。何况还是一家的,那就更少见了。”
“是啊,少年将领。”李渊感慨万千,不自觉地算了算,“二郎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四岁,就已经立下不世战功了,大唐整个北方所有敌人,几乎都是他扫清的。”
“秦王殿下腊月生的,比平常这个年岁的年轻人,还要小一点。”
“对,他都不到这个岁数。真是……”李渊有无数的话想说,酒一入肚,这千言万语就止不住了。
“他小时候又娇气又爱哭,常生病还闲不住,天天满身泥土,手上抓的不是鸟就是虫,出门还要捡树叶捡石头,拿着弹弓到处跑,什么禽兽都不够他祸祸的……他母亲都被气得没办法,偏偏这小子长得好看,又擅长撒娇哄人,巴巴地凑过来,什么好听话都会说,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好了。
“年岁见长,越发讨人喜欢,就算跑去搏戏的地方,都能跟那些游侠儿交上朋友,而且,居然没染上什么坏的习气。”
这就很难得了,不仅李渊这么觉得,裴寂也这么觉得。
李世民什么样的朋友都能交,什么样的场所都能去,但他自己不受周围人影响,反而能倒过来,影响周围人。
那些乱七八糟出身和过往的豪杰游侠,有不少都在太原起兵的时候投入李世民门下了,跟着打仗建军功。
“秦王殿下,有孟尝君的风范。”
“不止,说是媲美信陵君,也不为过。”
“有这样优秀的儿女,陛下还不满意吗?”
“太优秀了,朕很头疼啊。”李渊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法琳他们说,麒麟为秦王出世,秦王家那孩子,就是那条玄龙。都能干出撕敕令、劫诏狱的事了,叫朕怎么能安心?”
这两件事,但凡有证据,都能治死罪了。
李渊没治,没法治,他总不能跟天下人宣告,秦王府出了一条龙,那龙专门跟他作对,这像话吗?
现在可不是天降玄鸟的时代了,何况李唐自己宣传龙是祥瑞、是天命的。
“这个说法,目前有证据吗?”裴寂问到了李渊心坎上。
“证据嘛,倒还没有。不过我已经按法琳所说,在门上挂了镜子,也布了阵法,如果那小孩真是,也能得到证实。”
“其实陛下已经信了吧?”
“嗯。”李渊也不瞒他,“皇后曾经托梦给我,说二郎的孩子生而不凡,后来果然如此。说他是龙,我也是信的。”
“那陛下准备怎么办呢?”
“我愁的就是这个。眼下秦王势大,东宫根本比不过,就算加上齐王,也还是差一截,这兄弟阋墙,在所难免啊。”
裴寂慢吞吞道:“实在不行,陛下改立秦王为太子吧。”
李渊一下子怔忪住了,倒没有惊怒,而是迷惘地饮着酒,摩挲着酒杯。
“昨日张婕妤与我说,我赏给她父亲的那块田地,她父亲根本拿不到。”
“陛下赏的,怎么会拿不到呢?”
“说是秦王教令在前,已经赏给淮安王了,朕的敕令在后,洛阳的官员不肯认,那地她父亲就拿不到。”[1]李渊神情莫测,方才回忆往事时的慈父心肠,转为帝王心术。
“这可不仅仅是一块地的问题了。在洛阳,秦王的教令,已经大过朕这个皇帝了。”
这正是李渊所忧之处。
“这以后就得看谁的令先到了。”裴寂衬了一句。
“他打下的洛阳,他的教令当然比朕先到。朕的人马还要从长安出发,那洛阳全是他的人,谁服从敕令?”
李渊说着说着就恼了,“先是河东,再是洛阳,以后还有河北,这么一大片地方,都只听秦王的,这天下,朕还怎么坐?”
裴寂老神在在地听李渊发火,云淡风轻地笑道:“好在秦王是陛下的儿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王莽董卓之事,倒不必担心。”
“唉!秦王要不是朕的儿子,朕也不必日夜烦忧了!”
李渊这酒越喝越闷,连饮了好几杯,又续上刚刚那句话。
“立长立贤,自古以来就是个难题,秦王是优秀,但太子也没有什么错处,就这么废了太子,万一杨广的事再次发生,又怎么是好呢?”
“陛下担心,秦王会是杨广?”
“杨广没当太子之前,可也有贤名。”
“陛下要是不想废太子,就不该再给秦王机会了。”
“是朕想给秦王机会吗?”李渊瞅着裴寂。
裴寂想起他被宋金刚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卸甲连番奔逃的黑历史,也不由叹了口气。
“臣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
“罢了罢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没那么容易,朕知道。”
但李渊说完这话,又想起了李世民。
他从前有多为李世民骄傲得意,现在就有多发愁。
“手心手背都是肉,朕真的舍不得废太子,太子一旦被废,恐怕难以保全;而若不废太子,以秦王的军功,迟早会闹起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还有齐王呢。”
“元吉不是当太子的料,朕没考虑过他。”李渊摆摆手,随口否决。
“陛下若是担忧,还是该早做决断。趁秦王刚回长安,还没来得及联络朝臣,现在打压他,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朕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又或者,陛下与太子秦王好好商谈,如果太子愿意让位,秦王许诺保太子一世富贵安稳,以他们兄弟的感情,无冤无仇的,秦王也不是不能答应。”
“唔……”李渊迟疑了很久,看来他也想过这招,只是犹豫太久,不能决断。
他素来有点优柔寡断,越是重要的事越容易摇摆。
“太子肯吗?”
“那陛下得问太子才能知道。”
“太子……”李渊评估了一下李建成的性格,不是很确定,“太子未必甘心。即便他甘心,秦王府那帮人,也未必会放过太子。一旦有人从中挑拨,属下发生摩擦,那也可能会生事。”
“陛下是说齐王?”
“元吉给建成送了野马,又叫二郎去赴宴,我都不用想,他打的什么主意。”
李渊入主长安也好几年了,他又不需要上前线,当然就专心搞经营,自有他的消息来源。
裴寂笑笑,安抚道:“秦王擅马,倒也不会受什么大伤吧?”
“希望如此。”
“陛下还是很爱惜秦王的。”
李渊一晚上叹气几次了,根本止不住抱怨:“张婕妤父亲与李神通争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明天我就叫他过来训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陪了几杯酒,笑眯眯道:“陛下若还是憋闷,不如赏赏歌舞吧,再叫两个美人作陪,也能散散心绪。”
“这宫里的美人虽然不少,但都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懂事,老想生儿子,还有不安分的肖想皇后之位……这皇后的位置,也是她们能想的?太子和秦王都多大了,这时候朕扶个皇后上来是想干嘛?朕虽然老了,也没昏庸到这个地步。”
这方面李渊又清醒得不得了,美色归美色,怎么可能跟窦夫人比?
“臣只是觉得,就我们两个喝酒,未免单调了些。”
“也是。”李渊想了想,“还是叫万娘子来吧,她最省心,都是贵妃了,也从来不说这种叫朕为难的蠢话。”
“万娘娘向来最体贴圣心了。”
李渊点头,稍微宽了宽心,等万贵妃抱着猫款款移步过来的时候,他不由失笑:“怎么还带了狸奴来?”
“墨团粘人,非爬我身上不下来。”万贵妃向他躬身道歉,“妾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它带来了。陛下恕罪,我这就让人把它带走。”
当嬴政写的手令, 盖着秦王的印章,送到刘弘基手里的时候,他只往秦王府走了一遭, 确定无误, 立马率兵围了齐王府。
另一边的窦抗,没有刘弘基那么直接,站队那么彻底,他的身份导致他保守很多,选择了支援太极宫。
但在这个特殊状况下,他们也算殊途同归。
秦王府的战斗力还是太超标了, 叫得出名字的武将就有一大堆, 虽然只有三百人, 但这三百全是秦王的亲卫, 多少次战阵杀出来的, 比齐王的私兵明显要凶猛很多。
嬴政带着亲卫们, 过玄武门,入太极宫。
常何悄悄地给他开门, 办事非常利索。
“这镜子, 可要取下来?”常何小声问。
“不重要了。”事情到这个地步,谁还在乎秦王府的公子到底是不是龙?
“但殿下叮嘱过我, 见公子过此, 就把镜子取下来。”常何道。
“那你取吧。”嬴政改口。
他不在乎, 但李世民在乎, 既然如此, 就把这讨厌的镜子拿下来吧。
常何收走这面高悬的镜子, 等秦王府这边都进去了, 再悄悄把门关上。
就这样, 其实嬴政早就等候和埋伏在附近了,柴绍手下的禁卫帮他们掩护,等李元吉大放厥词与禁卫动手的时候,他才出来救驾。
窦抗与柴绍两面夹击,把李元吉堵在中间,秦王府的武将与亲卫发挥他们一贯的高效率,奋勇拼杀,快速地消灭敌人。
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而是有组织有配合地围攻绞杀。
李渊看清局势,狠狠心下令:“禁卫何在?除了齐王以外,凡是齐王府的私兵,全都格杀勿论!”
战斗便更加一面倒了。
只是,嬴政可没打算放过李元吉。
“敬德,去把齐王的槊夺过来。”嬴政效仿李世民,给尉迟敬德表演他最佳技能的机会。
“遵命!”尉迟敬德斗志昂扬,热血沸腾,长槊舞得虎虎生风,血水横洒。
这是他再度对上李元吉,时隔数月,双方的恨意更强烈,长槊相撞时爆发的响动也更咬牙切齿,彼此眼中刻着杀意和血色,怒吼着,打成一团。
然而输赢只在一瞬间。
结果并不出乎嬴政所料,秦琼把这个最好的机会让给尉迟敬德,自己默不作声地为嬴政扫清周围所有障碍,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公子,小心脚下。”安元寿踢走一具敌人的尸首,伞斜得不能再斜了,好在嬴政个子矮,这个角度倒是刚刚好,他时刻调整着提灯的高度,为公子照亮。
这个亲卫当的,毫无难度,日后他爹安兴贵问起来他都干了啥,他就可以骄傲回答:“我给公子打伞提灯,我伞打得可好了,公子身上一点也没湿。可惜公子不让我抱,不然鞋子都不会湿。”
尉迟敬德呼喝一声,怒目圆睁,一个大力把李元吉甩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李元吉的槊,当啷一声,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公子!你要的槊!”尉迟敬德挺胸抬、不,得低头,低头嘿嘿一笑,红光满面,声若洪钟。
“甚好。”嬴政赞了一句,余光看见前方已经没敌人了,李元吉倒在地上,正在狼狈地爬起来,而忍着怒气的公主大步流星走过来。
不能耽搁了,再耽搁几秒,公主就要出手了。
公主向柴绍伸出手,柴绍将自己的佩刀竖着交出去,刀刃向下,夹着刀柄,说了半句:“你的手……”
“不妨事。”公主冷着脸,拿走那把带血的刀,直接冲向李元吉。
“秀宁!不要!”李渊在后边眼睁睁看着,下意识呼喊。
“父亲你在说什么?”公主愤怒回头,“他害死了大哥和二郎,你居然还想留他的命?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赞同你这样是非不分吗?”
“当然不会。”飘飘渺渺的女声乍现在这血色宫廷。
众人皆是一愣,像走错了片场。
窦夫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停在甘露殿前。
椒图不吱声,只悄咪咪放门禁。柴绍愣了愣,默不作声地给她让路,一转身,差点穿过眼熟的李玄霸。
“姊夫好久不见。”李玄霸乖乖打招呼。
“你也……好久不见。”柴绍有点傻眼,左看看右看看,又往边上退退,给这转成家庭伦理剧的画风让步。
嬴政可不爱参演这种啰里啰嗦的剧本,他的脚步丝毫不停,直接来到李元吉面前。
秦琼和尉迟敬德的槊尖都指着李元吉,以防他暴起伤到小公子。
李元吉怨毒的目光自下而上,仿佛毒蛇的牙齿,狠狠地咬过来。
嬴政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没有心情问东问西,直接拔出缩小版的太阿剑,对准李元吉的脖颈,刺了过去。
所有人和鬼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李元吉的眼睛瞪到了最大,脖子瞬间被刺穿,汩汩流血,他瞳孔缩小,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也会死,又像是不敢置信。
“你……”李元吉似乎还想说什么,嬴政拔出了太阿剑。
鲜血瞬间喷薄而出,犹如红色的墨水尽数泼洒,溅得到处都是。
安元寿很机智,用伞面一挡,防止那喷溅的鲜血弄脏公子的衣裳和脸。
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但混合着残酷,便没人能笑出来。
嬴政抬手,示意安元寿把伞拿走,遮住他良好的视野了。
现染的红伞移开,李元吉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毕竟脖子血管处那么大一窟窿,多少会影响呼吸。
嬴政就这么冷眼旁观,神色如冰似雪,看不出一点刚杀了人的心理波动,连这剑刺的角度和力道也刚刚好,一点也没偏。
李渊茫茫然地看过来,窦夫人比他平静:“如此也好,建成的仇,政儿替他报了。如果不是你一味偏袒,李元吉早就该死了。”
“建成……”
“我见到建成了,他往东宫去告别妻儿了,他的孩子也都还小呢。”窦夫人略带怜惜,淡声道,“若非佛门四面下注,煽风点火,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
“母亲。”公主对窦夫人点点头,继续走她刚刚没走完的路,来到李元吉面前,查看他的状况。
“死了吗?”嬴政问。
“还没。”公主跃跃欲试,准备补一刀。
“我来就好。”嬴政又补了一剑。
这辈子人小手也小,补剑的速度远比不上上辈子快,力气也差很多,好在太阿剑还是太阿剑,力求达到锋利之最,割开皮肉与血管轻而易举,不废什么劲。
公主发现了,赞道:“好锋利的剑。”
李渊面若死灰,惨然失神,哆哆嗦嗦的,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哦,是不是还没人告诉他,李世民其实没死?
嬴政专心地等李元吉死透,白手套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蹲在嬴政脚边,细细地“喵呜”了一声。
“外面都是水,脏兮兮的,你跑出来干什么?”嬴政问。
“喵?”猫咪不管,探头探脑地看看李元吉,盯了一会儿,爬到嬴政鞋面上,四只脚缩在一起,留下几团梅花印。
万娘娘与窦夫人行礼,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就撑伞出来找猫了。
好像在她眼里,李渊不重要,李元吉不重要,死多少人也不重要,唯有她的猫才是最重要的。
窦夫人飘到外面,李玄霸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去安慰可怜的父亲。
他再不理李渊,就没人理李渊了。
窦夫人俯下身,缓和着神情,道:“我没有看到二郎的魂魄,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李世民下地府的时候,还没到七月十五,全程被判官带着赶流程,没跟窦夫人的路线撞上。
她急匆匆赶过来,也不知道秦王府的情况。
“阿耶在家。”嬴政抬头,对她微笑,“孙神医救下他了,只是还没醒。”
“二郎没事?”好几个声音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都透着一股惊喜来。
虽然这样说对李建成不太友好,但得知李世民没事,从窦夫人到李渊,再到平阳公主,都本能地松了口气,并且真心实意觉得“太好了!”
“那我去看看二郎。”窦夫人说走就走,匆匆忙忙对女儿道,“等会我再来找你。”
“好。”公主一点也不介意,她目送母亲飘走,瞅着李玄霸为难地转着脑袋,跑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李玄霸捏了一把嬴政的脸,摸了一把毛茸茸的猫猫,还有好多事想干,但母亲走了他着急,连忙跟着母亲飘走。
李渊忽然恢复了点精神,勉勉强强站起来,半晌才道:“把这些……都收拾了吧。元吉……收殓入棺。秀宁,政儿,你们过来。”
嬴政神清气爽,甩掉剑上的血迹,推剑入鞘,等万娘娘抱走猫猫,才施施然拾级而上,脱履进殿。
“你方才说,你阿耶没事?”李渊很关心这个。
“阿耶也中毒了,多亏有孙神医,他施针封脉解毒,虽一度危急,还在昏迷,但孙神医正在救。”
“真的能救?”
“真的。”嬴政无比确定。
“都是一样的毒,怎么……”得知李世民没事,李渊疑心病又上来了。
“中毒的人不同,医者不同,有不同的结果也很正常吧?”嬴政坦坦荡荡,理所当然道。
当然,他也有怀疑,李建成是不是之前就被下过毒,毕竟东宫的庖厨有问题,说不准下的是慢性毒药,或者在饮食里动手脚,加剧了李建成的死亡。
“祖父若有疑问,当审问东宫庖厨和齐王府从属,此事与我们不相干。”
太阿剑上是有铭文的, 当然了,哪位铸剑师铸出一把满意作品的时候,不留个标记, 署个名呢?
不把名刻上去, 谁知道是谁铸的剑?
按先秦时代的风格,铭文大部分刻在剑刃的位置,剑柄只有零星的小字,剑鞘则是纯装饰。
嬴政惊觉自己好像要暴露了,一骨碌坐起来,差点因为尾巴还在李世民手里导致踉跄。
他失去平衡, 手忙脚乱地努力坐好, 防止乱挥的手压到李世民胸口。
“慢点。”长孙无忧忙去扶他, “怎么啦?剑不可以碰?”
“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剑很乖巧, 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只是嬴政还没有做好跟父母坦白身份的准备。
这也太突然了!
但这时候突然紧张兮兮地把剑拿走, 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虽然他们并不会介意就是了。
李世民手快,这么一句话的功夫, 他已经拔出了剑刃, 仔细端详那剑刃上的错金鸟虫篆。
这字体太有年代感了,平常很少见, 也不怎么使用。李世民辨认的时候, 还把剑刃歪了歪, 让长孙无忧也帮忙认。
“欧冶铸, 干将冶, 赤堇锡, 若耶铜。”
这些字他俩认了一会, 念得很慢, 每念完一个字,嬴政的紧张就更多一分。
他舔了舔唇瓣,自暴自弃地想着:发现就发现吧,难不成父母还能不养了吗?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面面相觑,犹疑道:“这是仿照始皇陛下的太阿剑打造的吗?还是说真的同出一炉?”
“诶?”政崽傻眼,“仿照?”
怎么就定义为“仿照”了?明明就这一把啊。
“要不是这么短,我差点要以为真的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了。”李世民握着剑柄观察比划,“真的好短,比我的匕首长不了多少。”
那是因为嬴政现在人短!
“兴许是一炉的。”长孙无忧笑道,“看这刻铭,精美如新,剑刃锋利,雪光粼粼,瞧着就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名家所造,大多进了墓里陪葬,还流传在世的,确实很很少见了。”李世民转动着剑柄,欣赏了好一阵子太阿,把剑收进剑鞘里,心情愉悦,“我看这不用洗了,擦拭的时候都得注意别被划伤。”
幼崽莫名逃过一劫,竟还有点失落。
如果趁这个机会直接暴露,以后就不用发愁什么时候说清楚了。
“短就不是太阿了么?”嬴政嘀嘀咕咕。
“那当然了。”李世民乐道,“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出了名的很长,不然能遇到刺客拔不出来吗?”
“那是因为姿势不对!”政崽努力辩驳,涨红了脸。
“没关系,我们政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的小太阿剑很短。”李世民忍着笑,看似宽容地安慰,实则故意撩小孩炸毛玩。
“我长得很快的!”
“可你才四岁呀。”
长得再快也没用,得一天天、一年年地慢慢长,四岁的小朋友还是圆圆润润的小脸呢。
“哼。”幼崽赌气地收回了大尾巴,把脸别过去。
这个危机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吗?政崽有点糊涂,明明是这么明显的太阿剑,仅仅因为长短不对,就放弃怀疑了?
他偷偷觑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一眼。
看他们的神情,好像真的没有多想。
政崽身边的秦朝浓度虽然超标,但李世民谁也没见过,他只去过王翦的城隍庙,也并没有见到王翦。
甚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政崽养的小木偶是扶苏。
要不,要不直接就坦白吧……政崽又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开口,还在自顾自地纠结呢,长孙无忧笑吟吟地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好吧,今日坦白计划无疾而终,以后再说。
“今日朝会你不在,陛下已经下诏,立你为太子了。”
李世民怔忪片刻,不算很意外,但这一天来得太快,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多亏政儿。”他心里百感交集,有种自己只是昏迷了一夜一天,结果就错过了很多的感慨。
幼崽竖起耳朵,等着听父亲的夸奖。
“如此凶险,竟然能处理得这么好,翻遍史书,也找不到我们政儿这般的天才。”
“也没有啦。”政崽小小地谦虚道,“大家都是冲着阿耶你,才愿意参与和帮忙的。”
嬴政很清楚,这一夜之所以如此顺利,是秦王府的功臣太多了,个个都很有本事,就算没有他,也不过是推迟胜利而已。
“可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很大吗?”政崽把脸扭过来,眨巴眼睛。
“很大很大。”李世民夸张地比划,“比我们秦王府还要大。”
“秦王府也不是很大啦。”
“那比太极宫还要大。”
“太极宫也不怎么大。”
“要是说比长安还大,那就有点太大了。”李世民把孩子拉过来亲亲。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这样亲我。”四岁幼崽严肃拒绝,用手去挡。
“什么?”李世民的天要塌了,“怎么可以这样?阿耶好伤心……”
长孙无忧背过身去,不去看这幼稚的假哭和更幼稚的孩子哄爹戏码。
随着秦王册封太子,秦王妃随即册封太子妃,政崽跟着册封了雍王。
雍州是京畿所在,包括了长安,这个封号就差明晃晃地封政崽为世子了。
但太子是没有世子的,亲王才有,政崽年纪太小,就这么跳过了秦王世子,自己封王了。
“有这个必要吗?”嬴政觉得,李世民的太子只是个过渡,很快就要继位了,还搞这么多流程,真的好麻烦哦。
这个雍王他也当不了几个月,李世民一升职,政崽就得跟着升。
“有啊。”李世民不假思索。
仪式感很重要!
李世民在床上总共就老实待了那么一天,第二天就开始到处跑,忙来忙去了。
秦王府这边自然要论功行赏,齐王妃带着女儿们迁居掖庭宫,至于东宫……
“大嫂上书说,自请携子移居永乐坊。”
这个地方皇亲国戚扎堆,李神通李道玄他们都住那儿,公主在长安的时候,也住那边。郑观音搬过去,也不显得敏感。
甚至隐隐有些希望自己能隐没在这些宗室里,不要被单独拿出来讨论的感觉。
这种态度非常好,对郑观音自己,还有李建成的孩子们来说,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是万幸了。
郑观音绝不希望,有人拿她扯大旗,无事生非,牵连到她和孩子们。
她把低调的姿态做得很足,李世民自然会回以同等的友好,同意她安全搬走,清净地养孩子。
说到底,李世民和李建成确实是没有什么仇怨的,各种政治斗争基本也都发生在李世民和李渊之间。
李建成只是运气不好,坐在了那个太子之位上,能力逊色,又坐不稳这个位置。
如今他死了,东宫除了他几乎都得以保全,倒也不算最坏的结果。
一连串的册封之后,李渊提前进入了退休状态,朝中的各种事务全部集中到李世民手里。
说实话,李世民和嬴政都没觉得有多大差别,只是要处理的事更多了而已。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接收了原先太子府齐王府的官员,凡有才干的,一律录用,来者不拒。
李建成出殡的时候,李世民甚至都允许并鼓励东宫官员去给太子送葬,表达哀思。
“忠臣难得,昔日李世勣为李密收殓,尚且为人称赞,何况太子是我兄长呢。当去的都去吧,送太子最后一程。”
李世民这样的态度,给两边惶惶不安的下属定了定心。
政权很平稳地过渡到了秦王一系,没有掀起多余的风浪。
河北那边,窦建德还悄咪咪发来讯息,探头探脑地表示,他是不是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李世民遂下令大赦天下,免税一年,给窦建德封了河北道行台尚书令,镇抚河北。
“这官职也太高了。”长孙无忌略有疑虑,“一旦窦建德再反,这很方便他调兵啊。”
“我都做到这地步了,他再反那就是他恩将仇报了。倘若他是这样一个人,他就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真心追随。”
李世民很淡定,一点也不怕曾经的敌人会再次冒出来。
窦建德会反吗?当然不会。
任谁在虎牢关,十万大军被二十来岁的秦王用三千五百玄甲军杀穿的时候,也实在没有勇气再反了吧。
何况他差点鬼门关前走一趟,临刑前夕在大理寺诏狱里被超大的玄龙劫狱带走,死里逃生活下来,多不容易啊!他才不会自己找死,好好的日子不过再次造反。
窦建德还上书好几次,深情感谢太子(李世民)的恩德,顺便恳请太子给他派个亲信副手来,不然窦建德心里不踏实。
李世民想了想,仿佛挑选大白菜一样,在秦王府核心里挑了一个。
“魏征吧,他就是河北的,还在窦建德底下干过。”
“这……不妥吧。”长孙无忌道,“万一他俩联起手来……”
他看向嬴政,结果嬴政皱眉思考了下,却道:“不大可能。窦建德要是有反意,魏征第一个就上报了。”
“哈哈,这肯定。”李世民赞同。
以魏征的性格,是不可能在尘埃落定之后,再坐视烽烟重起的。
李世民丢出了魏征,没过几日,窦建德又上书,委婉表示,天策府没有更得信任的人吗?魏征是河北人,还是他的旧臣,这瓜田李下的,不大好。
李世民的这个奇思妙想, 得到了在场人的一致反对。
无论是直接还是委婉,反对的中心就两个,李世民是太子, 李靖已经去了, 大唐这边并没有倒悬之危,当然也就不需要李世民亲自犯险,再跑去打突厥。
“政儿~”李世民一看大家都反对,连忙蹲下来,充满期盼地晃了晃孩子的手。
这么大人了,还对这么小的孩子撒娇。
奈何嬴政拿他没办法, 总吃这黏黏糊糊的一套。
“唔……”嬴政发出犹犹豫豫的声音, 没有立刻表示反对, 李世民大喜, 再接再厉, “只是防守的话, 防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个李广, 对突厥造不成很大的伤害, 今年退了兵,明年还会再来, 如此反复, 总是要分心去应对, 大唐这边又怎么好好发展呢?”
不是, 为什么做父亲的想出征, 要征求他几岁幼崽的同意呢?
房杜齐齐恍惚了一下, 感觉哪里不对, 但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好怪哦,你们父子俩。
“但你不久前刚中毒……”嬴政不大放心。
那天晚上的事,他能记二十年,这辈子他都没见过李世民吐那么多血,受那么大伤害。为此,哪怕孙思邈都说李世民好差不多了,嬴政还是每天按时盯着父亲喝补汤。
长孙无忧很乐意把这个任务交给孩子,省了她不少功夫。
“都一个月了,我早就好了。”某人仗着自己年轻,恢复力强,浑然不当一回事。
嬴政故意不搭理这个话茬,而是认真地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可行吗?阿耶有非去不可的必要吗?”
三人都有点犹疑,没有谁果断回答“有”或者“没有。”
“突厥肯定是要打的,大家都想打,但现在打,肯定灭不了,李靖若能使突厥退兵,等过两年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了,一举歼灭,肯定更从容些。”这是长孙无忌的看法。
众人皆点点头,认可这个看法。
“而且长安这边还不够稳定,万一你不在,有人趁机生事,也是麻烦一桩。”
这时候长孙无忌所考虑的,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军事也是政治的延续,他这样想当然没有错。
嬴政也这样想,又问:“粮草呢?”
“紧急之下,筹备的粮草都送给李靖将军了,现在长安附近剩的,只够长安用的。殿下知道,往长安运粮,本就要损耗掉几成,不够快,也不够方便。”房玄龄专管后勤这一块,这几年凡是李世民打仗,粮草都是他负责调动的。
除了柏壁就地征粮那一次。
“何必要长安的粮草?”李世民洒然一笑,“汾州和泾阳沿路本就有屯粮,以供守军使用,我用这两地的就够了。”
房玄龄侧目道:“这怎么够?这两处地方的存粮只够州县几千兵卒的——难道殿下你是想?”
“几千还不够吗?”李世民挑眉轻笑,“玄甲军也就三千多而已。”
杜如晦了然:“殿下又想出奇兵奔袭了。”
“可否?”李世民施施然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同意。
“政儿……”李世民巴巴地看着嬴政。
“你都是太子了,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嬴政摇摇头,“我觉得不好。”
“要是这次能把突厥打残了,接下来很多年都能安稳了。”
“过两年再打也是一样。”绝对的主战派嬴政遇到想亲自上阵的李世民,都得变成温和派。
“过两年你就会答应让我出征了?”李世民怀疑。
“过两年……不,祖父已经在写退位的诏书了,你觉得你以后还有机会?”
醒醒吧,别浪啦,想的真美。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一次?”嬴政不信。
“真的,打完突厥,北方就没有什么大的势力了,大唐的武将们就足够用了。”李世民道,“我与李靖打配合,给突厥一个重创不是问题。这样以后灭突厥也更容易。”
没有人怀疑李世民的能力,大家怕的只是那个万一。
嬴政左右为难,被李世民轻轻地晃来晃去。
“就像我相信,把长安交给你没有问题一样,你也得相信,我会带着胜利平安归来。是不是?好不好,政儿?”李世民软语恳求,哄了半天。
这次轮到嬴政拼尽全力了,他坚强地抵抗了半个时辰,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道:“那你要带上叔宝、敬德和咬金,注意身体,不要自己跑去当斥候,也不要忘记吃饭……”
“嗯!都听政儿的!”李世民喜出望外。
成年人们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满脸写着:小殿下你也太好哄了吧?不能给太子殿下飞出去的机会啊,他蹿出去就没影了。
这是嬴政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李世民长久分别。
之前每一次他都跟在李世民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父亲,甚至已经习惯了沙场的艰苦和血腥味。
乍然要分离,心里空落落的,很不适应。
他跟着李世民跑前跑后,处理文书,准备军资,点兵点将喂马。
“这次带哪两匹马?”
“青骓和飒露紫。”
“大胖马失宠了吗?”
“特勒骠太辛苦了,让它歇一歇。”
大胖马就在旁边,吃着很喜欢的草料,慢吞吞吃一口,看一眼他们。
李世民一个劲地摸他,摸完这个摸那个,忙得很。
等他摸完彩虹小马们想再摸政崽的时候,孩子连忙抗议:“不许摸我!”
李世民嘿嘿一笑,孩子越不让摸,他越要把孩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小朋友扭来扭去,崩溃地捂着脸,深觉自己全身都脏了。
“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你知道我很担心?”
“当然,你这两天老是苦着脸,都不爱笑了。”
他本来有爱笑吗?
“你阿娘也担心,但她不说,现在你也这样了。”
“说了会有用吗?”嬴政瞅他。
“有用啊。”李世民笃定道,“一想到你们都在等我,我就会有所牵念,记挂着要早些回来。”
“关外很冷的,很早很早就下雪了。”
“那没办法,今年这个战机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我希望,通过这一战,彻底改变大唐和突厥的形势,从此不再有北顾之忧。”
嬴政当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也赞同他的战略,正因为如此,就只能像长孙无忧一样,纵容他远离,奔赴遥远的战场。
然后与她一起,等一封又一封的战报。
长安已经不下雨了,可嬴政的心里下起了雨。
“阿娘。”
“嗯?”
“你好辛苦哦。”
“政儿也辛苦,以后要起得很早了。”
对于太子出征,年幼的雍王殿下监国这件事,朝堂上震动了一阵子,但因为李渊光速退休,裴寂那几个不敢吱声,天策府一系支持老大的所有决定,最后萧瑀反对无果,吹胡子瞪眼地怒喷了几十句。
有用吗?唯一的用处是差点把打瞌睡的李渊惊醒了,其他就没了。
当李世民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是完全不在乎外在的阻拦的。
萧瑀气得够呛,上次在突厥这个问题上,他还是支持李世民的呢,这么快,就时移世易了。
李世民离开长安后,有不少老臣等着看嬴政笑话。看孩子年纪小,就觉得他只是来当吉祥物的。还有人犯蠢,试图把权力再揽回李渊身上,好借机给自己弄点好处。
可惜嬴政年岁虽小,却并不好糊弄。
“自古以来,岂有皇帝陛下仍在,就令皇孙监国的道理?何其荒谬!”有人跳了出来。
“你哪位?”嬴政冷冷淡淡地俯视半生不熟的人。
以他的身高来说,多亏座位在高台上,底下有几节阶梯,不然他看这些朝臣,都得抬头。
“这是义安王李孝常,论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叔公。”李渊在旁边悠悠接了一句。
祖孙俩的桌案几乎并排了,光这一点,萧瑀就愤怒地指出这于礼不合,不尊君长。
嬴政没理萧瑀,桌案也没动。
什么礼不礼的,不合就不合呗,那咋了?
“朝堂之上,当称呼官职爵位吧?”嬴政面色不动,“否则我叫一声叔父,谁知道我在叫谁?”
李道玄笑嘻嘻道:“就是啊,说不准是在叫我呢。”
“那叫义安王就好。”李渊开启看热闹模式。
“义安王。这几年没怎么见过,是靠什么战功封的王?”嬴政微微抬起下巴,明明是在疑问和观察,但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你连我面前都没混到,在这大放什么厥词”的轻蔑感。
李渊算是发现了,这孩子外温内冷,其实比李世民难搞得多。
如果谁对他不友好,马上就会回以双倍的不友好,一点亏不吃。
义安王涨红了脸,辩解道:“臣虽未立什么战功……”
“哦,没立过战功。”嬴政微笑,“那这几年在干什么?研究周礼吗?”
有人窃窃而笑,笑得义安王更窘了。
“当初太原起兵时,义安王时任华阴县令,永丰仓就是他献的。”李渊解释道。
“长春宫附近那个?”嬴政恍然。
“对。”李渊颔首。
“还有吗?”
“还有?”
“献了个粮仓,就能封王?”嬴政吃惊道,“这王封的也太不值钱了。韩信要是知道,在地下都得气死。”
李渊哭笑不得:“这怎么一样?韩信功高桀骜,又是异姓王,义安王与我们同族,且封的是郡王,也不算逾制。”
观音微微怔了一下, 有点莫名道:“阿弥陀佛,小檀越,贫僧并不曾碰过你的鱼。”
“你还说没有?”嬴政愤愤道, “你把他们从东海抢到南海去了!”
观音这才明白他说的鱼是什么鱼, 顿时有点啼笑皆非。
“那并不是鱼,而是鲛人一族。”
“长着鱼尾巴,那就是鱼!”
“一般的鱼,可不会说话。”
“没有鱼的妖怪么?”嬴政反问,“鱼妖是不是鱼?他们也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呢。”
嬴政的逻辑非常通顺, 观音低头看了看他包里露出脑袋的太阿剑, 那上面还残留着女娲的气息, 明晃晃的, 像一个报警器。
观音就只能好声好气地讲道理:“非是贫僧抢的, 而是鲛人一族自己从东海迁移到了南海, 正巧在贫僧的道场附近。”
“凭证呢?”嬴政冷声问,“我的鱼不见了, 出现在你家, 你要装作你不知道吗?”
“鲛人迁移,与贫僧何干呢?”
“既然无关, 那我派人去带回我的鱼的时候, 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干?”
观音犹豫了一下, 才道:“是鲛人不愿意回东海, 非是贫僧蓄意阻拦。”
“东海南海都是海, 东海那么大, 连龙王都住得开, 怎么, 住不下那群鱼吗?”嬴政不屑。
“檀越明知道,鲛人就是逃避你,才举族迁移的。”观音无奈。
“那怎么了?我的鱼就是我的鱼,我养鱼的时候还要管鱼同不同意吗?那我钓鱼的时候,难道还要跟鱼商量?”嬴政哼了一声,理直气壮。
别跟他讲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赶紧把他的鱼还给他!
“话也不是这么说……”观音试图辩解。
“如来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经过他同意了吗?”嬴政刁钻地问。
看热闹的猴子嘿嘿一笑,抓耳挠腮,胡乱搭话:“就是就是,骗得俺好苦。”
“他给李靖送玲珑宝塔,阻拦哪吒复仇的时候,经过哪吒同意了吗?”嬴政翻旧账的能力那是杠杠的。
哪吒没有搭腔,而是看了一眼观音身边跟着的护法。
这是哪吒的哥哥木吒。木吒听到这话,多少有点尴尬,但都是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孙悟空一事是玉帝的旨意,而阻拦哪吒,则是为了化解冤杀,维护父子天伦。”
“真有意思,不是说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吗?都出家了,还在乎什么父子天伦?在乎天伦的还出什么家?”嬴政反驳,“李靖拆哪吒庙的时候你们不管,哪吒杀李靖你们就管了,这是什么道理?”
“出家离的是执念,不是善恶。弑父乃杀业大恶,佛门自当阻止,岂是护持私情?”
“我懒得跟你争,把我的鱼还给我。”
观音也不想跟他争,因为这孩子一生气就要砸庙了,根本不是个适合辩论的人选。
“鲛人非鱼,亦非器物,乃是有情之灵。他们有选择自己居所的权利。”
“孙悟空和哪吒都没有选择,鲛人凭什么有?”嬴政似笑非笑,“凭他们的眼泪能化为珍珠,还是凭他们的手艺能制成鲛纱?这两样东西,你们佛门应该很喜欢吧。这些年得到了不少供奉吧?”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说什么“有情之灵”,不过是利益之争罢了。
观音身上配的都是美玉璎珞和金叶子,大和尚送给江流儿的那个宝贝袈裟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珠宝,这些锦缎蚕丝珠玉琳琅,都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可能?
当然都是底下的供奉。
这底下,也就包括鲛人族。
眼下这情形和当年昭襄王的时代,秦赵之间争夺上党郡,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上党原本属于韩国,秦国想要,韩国当然留不住,就割让给了秦国。
但是上党的郡守自作主张,投靠了赵国,赵国大喜,立马接收了上党。
如此便引发了争议,从吵架到动手,最后秦国发兵攻赵,就是那场著名的长平之战。[1]
“鲛人自有去留,小檀越何必强求呢?”
“你知道长安有几座观音庙吗?”嬴政话锋一转,“你知道大唐有几座观音庙吗?你觉得我砸你的庙需要几天?一天还是两天?”
观音不语。
这天没法聊了,她就知道会这样。
“砸庙不好吧?”江流儿弱弱地说了一句,“庙里还有那么多僧人。”
“那么多人丁,正好还俗种地。”嬴政随口道。
哪吒低声道:“会不会聚众生乱?”
“生乱就正好抓起来,流放去修长城。”
看看这个流程,多么流畅!
观音无话可说。
嬴政抬起头,笑得和蔼可亲:“你的道场在哪?”
哪吒秒回:“普陀山。”
“在大唐境内吗?”
“在吧?”哪吒不确定道,“在吗,师兄?”
杨戬点点头,应了一句:“在,去年李靖——大唐的那个将军李靖,打下了南方。”
“哦,原来你的道场在大唐境内啊,那南海也在大唐境内,南海的鱼也还是大唐的鱼,甚至你这个菩萨都是大唐的菩萨。”嬴政笑意盎然,“你这个大唐的菩萨,还想抢我大唐的鱼?简直笑话。”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观音真心实意地想。
玉帝和佛门为什么都要设局坑人皇,就是因为这个。
人皇的权力随疆土的扩大而扩大,势不可挡,管你什么神仙菩萨,除非你一直住天庭永远不下来,也完全不在乎在人间有没有庙有没有祭祀,否则的话就一定会受人皇牵制。
佛门棋差一招,先前已经开罪了这难惹的父子俩,如今不能一错再错了。
观音斟酌再三,俯首道:“我无意与檀越为难,鲛人的去留亦与我无关,檀越当可自取。”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把这份文契签了。”嬴政立刻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契。
因为包里东西太多,他先把剑拿出来腾位置,左右看看,递给了哪吒。
孙悟空好奇地凑过来,毛爪勾勾搭搭,想摸上一摸。
“你摸吧,我的剑很乖,不伤人——也不伤猴的。”嬴政对有好感的人和猴都很大方。
“文契?”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愣了。
观音一阵茫然,接过了这个文契,登时脸色大变,如同被万箭穿心。
当然她是神仙,万箭穿心对她的杀伤力没有这么大。
杨戬和哪吒都纷纷投过去眼神,孙悟空更不用说了,毛爪子已经开始扒拉了。
“让老孙看看,什么文契?”
“你识字吗?”哪吒质疑。
“我怎么能不识字呢?老孙可是很好学的。”孙悟空笑嘻嘻地念了一段,“盖闻四海疆土,各有主属,万族生灵,皆归统摄。昔八百年前,吾所辖鲛人族自东海徙往南海,南海观音未告知于吾,擅纳其为佛门附庸,八百年间,取鲛珠、鲛纱之奉,据普陀山海之地,于理不合,于规有违。
“今大唐太子(你这小仙童已经做太子啦?)及大秦始皇帝嬴政,掌九州四海之权,理疆域灵族之事,与佛门之观音立定此契,清偿旧物,厘定税规,两厢无违,永为凭据…… ”
“诶?”反骨仔三人组齐刷刷露出了一种惊呆的表情,只是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
孙悟空嘴巴张得很圆,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左顾右盼:“老孙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契书。你们听说过没?”
哪吒惊讶地摇头:“没听说过。”
杨戬注意了一下观音的表情,只见这位菩萨的脸色不大好看,端着玉净瓶的手仿佛都有点颤抖。
“这百斛鲛珠,万匹鲛纱,从何说起?”
“太少了吗?”嬴政想了想,“那我可以再加一点。”
“并非!”观音忍着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探讨,“鲛珠乃是鲛人眼泪,南海鲛人不过上千而已,如何能流得这么多珍珠?岂非要把眼睛哭瞎?”
“我这个人很大度的,就算你拿普通的珍珠充数,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嬴政很淡定,“东海和南海又不缺蚌类,鲛人生活在海里,采个珍珠有何难度?”
“那也没有这么多!这八百年年间我收到的供奉都没有这么多!”
“还有利钱啊。”嬴政奇怪地瞅着她,“你抢了我的东西,不交利钱的吗?”
“利钱?!”观音都快破音了,千年来没这么失态过。
“对啊,我才算你八分利,都没有算复利,已经对你很友好了。”
“友好??”观音忙收起玉净瓶,指着那列字,“那这万斤黄金又是从何而来?鲛人可不产黄金。”
“哦,这是田税。”
“什么?”
“谁准许你占了普陀山为道场?你经过官府同意了吗?那么大地方,你交田亩税了吗?”
“田亩税要万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
“你们扣下萧衍,让朝臣交一亿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斥责过你们这句话?”嬴政轻描淡写道,“怎么?居上可恣意,居下不可为?”
“萧衍之事,又与你何干呢?”
“我阿耶下地府的事,与我有没有关?邯郸与长安的锁灵阵与我有没有关?”嬴政收起所有表情,冷漠道,“你应该觉得庆幸,我现在还愿意与你谈。”
“这些真的是玉帝的旨意,你也不能全怪在我们佛门头上。我们并没有真的伤害到你和你阿耶,不是吗?”观音的辩解很苍白。
“玉帝的账我以后会算的,你现在先把你这份交了。”
政崽有时候也会有普通孩子的好奇心, 并且因为自己的知识面很广,所以这好奇心也更重一些。
“如果是阿耶饮这水,他要怎么生呢?”
这句话一问出来, 在场所有人和非人都开始思考。
哪吒不确定道:“把肚子剖开?”
政崽咋舌:“那听起来好痛。”
“你父亲久经沙场, 应该也不在乎这点痛吧?”
“话虽如此……”政崽犹犹豫豫地忖度着,又觉得母亲生孩子肯定也很痛。
虽然他出生的时候是一颗蛋,很小很小,但青雀一出生就很大了,七斤多,像一个敦实的瓜。
父亲和母亲感情太好, 政崽心里有数, 说不准哪天他又要多出弟弟妹妹来, 既然如此, 如果避免是避免不了的话, 能降低一些对身体的损害也是好的。
“阿娘的身体没有阿耶好。阿娘生了两个, 让阿耶再生两个妹妹,这样就刚刚好了。”
小朋友的天真无邪, 震慑了周围所有的人。
连哪吒都忍不住往旁边飞移了两步, 嘀咕道:“我以后要离你远点。”
“为什么?”政崽不明白。
“我可不想生孩子。”那多恐怖!
“哪吒你要是生的话,会生出莲子吗?”政崽突发奇想。
“你想知道?”哪吒冷笑。
“有点想。”政崽知道他嘴硬心软, 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所以任由好奇心驱使, 胆大包天地点头。
哪吒瞥他:“等你成年了, 我会记得给你送子母河的水的。放心, 我喂你喝。”
政崽撇撇嘴, 热闹没看成, 很是遗憾。
一转头, 看到一座黑色的毛茸茸的熊山,忽然又琢磨道:“只有人能喝吗?妖能不能喝?牛羊马这些牲畜能不能喝?”
黑熊精顿时脸色煞白,可惜皮肤太黑,毛也太黑,根本看不出来,他抖抖嗦嗦地张口道:“我、我是公的熊……”
“那有什么关系?”政崽很奇怪地看着他,“都不分男女了,难道还分公母?你长得皮糙肉厚的,生十个都没关系。”
孙悟空大笑,笑得嘿嘿哈哈,根本止不住。
“那过两年给江流儿也喝一碗,让他抱着个大胖小和尚去取经,给佛祖也见识见识哈哈哈……”
猴子笑得太猖狂,就差满地打滚了。
江流儿对这个话题很是畏惧,小声道:“这……这就算了吧?出家人不能生子。”
“有什么关系呢?你偷偷生一个,我带回去给你娘亲养,她得多高兴呀,至于佛祖那边,我帮你保密。”猴子乐不可支,谑笑着怂恿。
江流儿的头连番地摇,赶紧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你们饿不饿?我们回去吧,郑先生他们都还在等我们。”
江流儿取经带的这一行人,可不是普通的侍卫。一开始殷开山只想堆叠战斗力,派几个武艺高强,又精通马战的,给江流儿做保镖,但李世民想的更多。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派使者团出使西域,怎么能不物尽其用呢?
于是李世民做主,给江流儿配了四个人。
精通胡语了解西域的郑元璹、给李世民做过侍卫的田留安、跟秦琼是老同事且一起投唐的牛进达,外加一个骁勇善战的李君羡。
这有文有武的配置,让唐俭带着出使突厥搞外交都够用了。
妖怪的事交给三大反骨仔,除此之外,这个使者团基本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政崽跟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个子太矮,差点淹没在草堆里。
杨戬和哪吒刚要伸出手,黑熊精已经谄媚道:“小公子,我驮着你走吧,我长得高,跑得稳,还会飞。”
政崽审视看了看黑熊精的毛发,皱眉道:“你好黑。”
“我天生就这个色儿,其实很干净。我是修内丹的,会扫尘辟谷,不染脏污,三太子和真君他们最清楚了。”黑熊精极其殷勤,努力趴下来,示意孩子踩上去。
他趴下来,居然跟政崽站着一样高。
“是这样吗?”政崽问。
“差不多吧。就是看在他有几分道行,才没有直接打死。”哪吒乐得清闲。
杨戬和孙悟空一左一右,很同步地挽着政崽的手,跟荡秋千似的把他荡起来,放黑熊精脖子上。
黑熊精别提多高兴了,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离肉羹烤熊掌远了一步。
“公子坐稳了。”黑熊精抬头挺胸,两条粗壮的腿踩过茂密的秋草,欢欢喜喜地下山去。
政崽的视线陡然拔高,定格在一个平常没有留意过的高度,感觉很新奇。
“你们最近还顺利吗?”他掏出画画的小本本,准备记录。
“还行吧。”
“不是很顺,那观音禅寺的金池长老,贪心大起,图谋江流儿这宝贝袈裟,带着徒子徒孙半夜纵火,差点没把我们烧死。”孙悟空抱怨道,“嗐,老孙还以为好歹是观音的地盘,怎料这帮和尚这般歹毒。”[1]
“观音菩萨寺庙多,也不可能了解每个寺庙的僧人。”杨戬平平淡淡地阐述,“就像,我也未必知晓我庙里的庙祝是否都心性光明。”
“一般的火对你们没什么影响吧?”政崽一点都不担心。
什么样的火能困住这三位?
“放心放心,老孙跑南天门去,找广目天王借了个辟火罩,罩住了江流儿他们,人和行李都没受损。”孙悟空摇头晃脑,颇有得色。
政崽看了看哪吒,奇道:“哪吒不也是用火的吗?三昧真火可厉害了,普通的火焰灭不了吗?”
“随便就灭了,天庭怎么知道我们多辛苦?”哪吒理直气壮道。
“你们养寇自重?”政崽闻弦歌而知雅意,瞬息之间就猜出了他们的用意。
“会不会说话?”哪吒飞起来,揪了揪政崽的大尾巴,“这叫事事有据,可供勘验。”
杨戬温文尔雅地颔首,不紧不慢的,跟秋游似的。
再大的事,再危险的状况,有杨戬在这里就显得毫无危机感。
比起孙悟空碎嘴子好动爱玩,会故意把珠宝炫目的袈裟拿出来给贪婪的金池长老看,哪吒听见弟子们纵火还把火吹得更大些,杨戬从头到尾就守着江流儿的使者团,保护大家和行李的安全。
有他兜底,孙悟空和哪吒更是随便浪了。
打妖怪的打妖怪,跑天庭救援的跑去救援,分工合作,默契得很。
工作要留痕,更是无师自通。
黑熊精很殷勤,但他的毛有点粗糙,政崽待了没一会,就开始嫌弃了。
他的头往旁边一转,手一举起来,杨戬就顺手把他接过去了。
杨戬跟抱小婴儿似的抱政崽,还注意托了托崽的尾巴,轻轻地摸到尾巴尖。他太有分寸了,等政崽感觉到尾巴被摸的时候,这个动作就已经结束了。
杨戬依然一本正经,完全看不出他刚刚干了什么。
“你缺苦力修长城吗?”杨戬问。
政崽马上就忘记尾巴被摸的事了,点头道:“很缺,我还缺人修驰道、挖运河、建塞外堡垒、在草原种地、去东海南海运东西……”
他的计划可多了。
“人手不够?”
“远远不够。”政崽犯愁,“乱世刚结束,人口折损太多了,阿耶说要轻徭薄役,十年内不能增加这些负担了。可我看着运河淤积、驰道和邮驿不够长,长城也短,心里总是不舒服。”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总忍不住琢磨,能不能动用点什么力量,巧妙地把这些事办了。
“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哪吒挑眉,“就你们父子俩这性格,长城得修多少年才能够?修得再快,也赶不上你们开疆扩土的速度啊。干脆别修了,眼看长城已经在你们大唐境内了。”
“哪吒你会飞,为什么还要带风火轮?”
“啥?”
“你怎么不自己飞呢?”
“方便啊。”
“长城也方便啊,它是用来关门打狗,烽火传讯,存粮屯田,守关出塞的,没有长城的话,万一以后家里出了不会打仗的呆子,岂不是要指望撒豆成兵?”
哪吒有点懊恼:“你早说嘛,早说我就少打死几个妖怪,留着给你修长城就是。”
“吃人的不要。”
“知道了!下次我给你留。”哪吒随口道,“直接给你送到有机关鸟那地方?”
“那再好不过了。”解决了一件事,政崽心情愉悦很多。
“得想个办法,多吸引一些妖怪过来。”哪吒嘀咕,“不然就放出风去,说吃了江流儿的肉,就能长生不老好了。”
“那个……”黑熊精贼眉鼠眼地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窝黄鼠狼妖,如果公子您不嫌弃的话……”
一刻钟后,政崽收敛着角角和尾巴,一个人在下班的小金乌照耀下,慢慢地走在小路上。
一只人高的黄鼠狼突然从灌木丛跳出来,头上戴着和尚的帽子,——多半是从观音禅寺顺来的,腰间围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学人那样两只脚走路,诡异地扯开笑脸。
“小童子,你看我像人吗?”
政崽抬头瞅瞅他,上下扫视,淡淡道:“我看你像爱修长城的劳役,天天干活都不累,一天不干浑身不舒服。”
“哈?”黄鼠狼瞠目结舌,一阵黄烟过后,他变成了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光着上半身,滑稽地傻站在那里。
“我变成人了?!金乌都还没下山,我居然能保持人形了!”黄鼠狼妖喜不自胜,美滋滋转了几圈,然后傻眼,“啥叫修长城?”
“……”政崽就这么看着他发傻。
黄鼠狼乐了一会,跳进灌木丛里,没过多久,一群大大小小的黄鼠狼全蹲在路口,尾巴急切地摇来摇去。
嬴政会吗?
他还真会。
政崽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下意识想反驳来着,但言语还没出口,脑子里就闪回了几个零碎的片段。
他继位秦王的时候十三岁, 半大的年纪, 对灵力的掌控自然比小时候要强,大多时候,他能控制住自己,好好地隐藏异象。
他不会睡着睡着变成一条小龙,也不会抱着自己的尾巴组成一个椭圆。
但凡事总有例外。
太累或者身体不适的时候,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加上他一直觉得有催眠成分的药汤及熏香, 他偶尔, 只是偶尔, 会失去控制。
这些例外, 在少年时代, 一般发生在深夜和清晨。
尤其清晨,他朦朦胧胧刚苏醒的时候, 会觉得平常毫无存在感的尾巴传来一阵阵异样的麻痹感, 仿佛有点僵硬,又莫名泛起涟漪般的微小电流。
秦王嬴政睁开眼睛, 很无语地发现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他一时觉得匪夷所思, 完全不知道尾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 又是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抱在怀里, 压在头下面的。
他的身高在长, 尾巴也同步在长, 站起来的时候尾巴会拖地, 鳞片如鸦羽一般, 既是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玄色,却会在有光处闪烁着斑斓的五彩。
少年的嬴政只觉得很烦,最初继位的那几年,他没有动过灵力,属于龙的那些特征虽然在快速生长,但他也不管,任由它们长。
无视它们久了,他时常会忘记它们存在,反正周围的人几乎也都看不见。
大秦玄学侧的奉常:“……”
直到,蒙毅出现在他身边,与他越来越亲近,而他的尾巴也越来越长,因为后来开始偷偷使用灵力,它冒出来的次数也就从一次两次,逐渐增多。
最初,嬴政并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他因为强行平息秦国即将发生的地震而灵力见底,尾巴一时收不回去,被走近的蒙毅无意间踩到了。
嬴政很烦躁,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生气了,偏偏是蒙毅。
秦王就只能暗自生闷气,试图收尾巴,还是收不起来,只好迁怒于蒙毅,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蒙毅:“?”
嬴政试图改掉枕着尾巴睡的坏毛病,但人一睡着之后,意识自然就模糊了,等清醒的时候,尾巴尖在哪就不好说了。
要是不在床上睡呢?比如坐着休息,尾巴会从繁复的衣裳下摆滑溜出去,趁嬴政不注意,盘绕在他腿边和手底,也有时候,跟小猫尾巴似的,长长地蜿蜒出去,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上上下下,自己玩得很开心。
这种时候更容易被踩到,不仅蒙毅踩过,李斯也踩过。
关键是他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踩到了什么东西,尾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只有嬴政能感觉到。
疼倒是谈不上,尾巴的防御力很强,就是像被踩了脚,怪怪的让人心烦。
政崽想到这里,就抿起了嘴巴,拒绝回答这么幼稚可恶的问题。
但他不反驳,蒙家兄弟和扶苏,就知道答案了。
扶苏越发浮想联翩,蒙毅则赶紧蹲下来哄道:“陛下莫要生气,臣无意冒犯,只是近来想起旧事,才明白当年陛下对臣有多宽容。都是臣不好,时常惹陛下不悦……”
“也没有‘时常’。”政崽的脸色稍稍好看一些了,认真地解释道,“一般来说,尾巴不会跑出来的。”
叽叽咕咕的笑声从包里传出来,显然是在嘲笑他。
嬴政把手伸进去,掐着一只白色小鸟拿出来,盯着这小东西,冷飕飕地问:“你在笑什么?”
“救命啊!杀鸟啦!救命啊!杀鸟啦!”
就这么两句话,鹦鹉翻过来倒过去地重复,扯着嗓子大喊,也不嫌累。
政崽听够了,更用力地捏下去,把鹦鹉的毛捏得乱七八糟,微微一笑,威胁道:“像你这样的小鸟,丢进油锅只需要半刻钟,就能炸得金黄酥脆,连骨头都很香。你信不信?”
“救——”鹦鹉的呼救声戛然而止,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刚安静了两秒,又叽叽喳喳起来,“你会用尾巴钓鱼吗?”
“什么?”政崽一时没反应过来。
“猫会用尾巴钓鱼。”
“我又不是猫。”
“猴子会用尾巴荡秋千。”
“我也不是猴子。”
“鱼会用尾巴游水。”
“我不是鱼!”政崽使劲一掐,鹦鹉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嘎巴一下把脑袋歪过去。
政崽连忙松开手,却听不远处杨戬悠然道:“没死,他装的。这种鸟就这样。”
政崽就把这嘴碎的小鸟塞扶苏手里,飞起来去找杨戬。
“你还没走吗?”
“不大放心你。”杨戬轻描淡写,“你父亲快继位了,到时候作为太子,你的灵力会受压制。”
“我猜也是。”政崽意料之中,毕竟他经历过一次了。
“你会乖乖收敛,从此再也不用吗?”
“那不可能。”政崽回答得很干脆。
他还不了解自己吗?别的暂且不说,如果黄河洪水泛滥,他能不能忍住不管?
能吗?
非妖怪造成的天灾,神仙们基本都是不管的,顺其自然,就是顺应天道。
但嬴政不理会这些,他想管就要管。
杨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那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取子母河的水?”
“现在吗?”政崽眼睛大亮,“好呀,顺便去看一下我阿耶。”
他兴冲冲地向扶苏他们挥挥手,扶苏赶紧回到木偶里,跟他一块走。
哼,拒绝讨论尾巴的话题,再见!
杨戬带人飞行,速度极快,而且政崽不会感觉任何不适。他眼前飞快地略过金色的光点与暗色的残影,似乎是天空的星光。
再过一会,连这金色闪现的光点也看不见了,四周如雾般模糊,每眨一下眼睛,都好像能感觉到空空的回响。
听不到风声,也看不清月亮,等五感重新起作用的时候,雪峰近在咫尺。
山顶的雪白茫茫一片,但除了山顶之外,漫山遍野却又开满了花朵。
“这不是昆仑吗?”
“西凉女国几乎都是女子,我过去不适合。女娲娘娘避世不出,后土娘娘很忙,只好来找王母娘娘,让她带你去取了。”
“什么叫‘只好’?”王母娘娘闪现在瑶台上,抬手接住下落的青鸟,嗔怪道,“好像我是个备选。”
“是二郎失言,此事由娘娘出面,最合适不过了。”
王母娘娘似笑非笑:“你也不是不能变作女儿身,往子母河那边一去,装些水,走人便是,还有谁拦你不成?”
政崽转头看看杨戬的脸,好奇道:“你女儿身比哪吒还像吗?他都不用换衣裳,就已经很像女孩子了。”
“嘘,可别让哪吒听到。”杨戬低声。
王母娘娘看了看天色,牵着孩子的手,带他乘坐仙鹤拉的羽辇。
“多谢娘娘。”杨戬和政崽纷纷道谢。
“客气什么,没事常来看看我才是真的。越长大越不可爱了。”王母娘娘抱怨了一句,让政崽坐自己旁边,令道,“走吧,去西凉女国。”
流光溢彩的鹤辇飞于雪山之上,羽毛与白雪同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青鸟引路,鸾凤相随。
王母娘娘低首看见政崽包里的鹦鹉,不禁一笑:“这不是观音的灵宠吗?又是你捡的?”
政崽一本正经地回复:“她送我的。”
“就像我送你鹤鸟一样?”
“我还没有看见你送的鹤鸟。”
“早就飞到长安附近的水边啦,你最近没有出去玩么?”
“没有,最近有好多事要做。”政崽很遗憾。
王母娘娘煞有介事地凑近,摸了摸政崽茂密的头发,玩笑道:“总是很忙的话,会掉头发的。”
“诶?”政崽本能地抬手摸摸,震惊道,“会吗?”
“哈哈……我就说嘛,孩子还是小时候可爱。”
西凉女国离大唐很远,但坐着王母娘娘的鹤辇,星辰似乎抬手可摘,近得让人眼花。
银河浩荡,亘古不变。
政崽把小木偶拿出来,趴在鹤辇边上,与扶苏一起看流云星辉。
“我总觉得,现在的星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半晌,政崽嘀咕道。
“何处不同呢?”王母娘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天。
“很多地方都不同了,连紫微星的位置都有变化了。”政崽不是研究星象的,但时隔八百年,模糊的印象里,好多星星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王母凝视了很久,好像才察觉到这一点,又好像早就知道了。
“这世间,哪有永恒不变的存在呢?”她慢慢道,“女娲远比上古时衰弱,人族王朝更替,黄河屡次改道,从前那些最喜欢吃人的妖兽,大多死绝了。佛门兴起,三教隐没……当年一起说说笑笑的故人,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
“都死了吗?”政崽直白道。
“有些死了,有些还不如死了。”
“听不懂。”
“你现在如果知道李斯在哪里,你会想见他吗?”
“……”嬴政睁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不起李斯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这让“李斯”这个名字,也变得面目全非。
但李斯曾经,也是和蒙毅一样,与嬴政很近很近的。
能踩到嬴政尾巴的距离,那得何等的信任?
嬴政默然许久,本不想关心李斯的去向,但却又鬼使神差地问:“他没有转世吗?”
一秒钟后, 如意真仙跪在了政崽面前,连连告饶:“您二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小妖一般计较……”
“不是仙吗?”政崽眨眼。
“不不不, 小妖算什么仙, 小妖就是路过,路过,看这地方不错,想圈点酒喝,绝无冒犯之意!”
如意真仙这名字太大,既然是牛魔王弟弟, 那姑且叫他牛二吧。
“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 你是我爷爷?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你是我爷爷!我亲爷爷!”牛二脱口而出。
“牛魔王知道你到处认爷爷吗?”政崽好奇, “你是牛魔王弟弟, 那这样说来, 我也是牛魔王爷爷了。你敢说, 牛魔王敢认吗?”
牛二连连磕头,欲哭无泪:“小的再也不敢了, 求二位手下留情。”
王母无所谓道:“这小妖你要吗?”
“他是牛吗?我看他长着牛角。”
“嗯。”
“那拿来耕田正好, 牛妖的话,干十头牛的活计应当没有问题。”
“我、我不会耕田……”
“那拿来做菜吧, 牛肉肯定很好吃。”
“我都这么老了, 肉肯定很难吃的……”牛二哞地一声哭出来。
“我不嫌弃。”哪吒的缚妖索还在政崽这里, 带着哪吒的法力, 咻地飞出去, 把壮硕的牛二捆成了即将被杀的年猪模样。
牛二扯着嗓子刚想喊, 王母封了他的声音。
“出了大唐, 这些不懂事的小妖还真不少。”王母津津有味地看着政崽拖着牛二走, 这牛无声狂哭,张着大嘴巴,傻了吧唧的。
“这会儿还能赶上种宿麦。”政崽对今晚的收获很满意。
牛二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
政崽忙忙碌碌一通,带着三葫芦水,把牛丢蒙恬那里,交代蒙毅去南海赶鱼运钱,马不停蹄地往李世民那里去。
王母就没耐心再跟了,嘱咐杨戬多照看,她就回去了。
政崽对李世民有奇妙的感应,不需要四处寻找,直接就能感知到李世民在哪里。
他赶到那里的时候,营地篝火大亮,营帐外将士的数量比正常要多得多,且整个军营都弥漫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嬴政很熟悉军营,一看就知道这是刚打了胜仗回营不久,正在清点记功和加餐。
羊肉汤在大锅里咕嘟咕嘟,浓郁的味道飘出去很远很远。
杨戬用隐身法,悄无声息地靠近主帐。
好巧不巧,正在擦刀的李世民毫无征兆地起身,挑帘向外看了一眼。
杨戬把孩子放在帐内,悄然退去。
李世民什么也没看见,放下帐帘一转身,小小的政崽向他灿然一笑。
“阿耶!”
李世民惊喜交加,差点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影来了。
他急忙向孩子奔过去,一把抄起小孩抱起来举高高,再亲亲热热地贴脸,一迭声道:“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过来的吗?路上冷不冷?饿不饿?陪我一起用个夜宵吧。羊肉汤想不想喝?”
“我来看看你,就我一个人,不冷,也不饿,我在江流儿那里吃过了,黑熊精用蜂蜜做的烤鸡,黄鼠狼摘了好多种颜色的菌菇煮的汤,李君羡他们从观音禅寺带了些素点心出来。其实我在家里吃过了,他们非要喂我。”
喜欢投喂小孩是什么群体意识吗?连神仙妖怪也这样。
他真的一点都不饿,又不是青雀,看见什么都馋,这样东吃一口肉西饮两口汤的,大晚上的都快吃积食了。
“你还去江流儿那里了?黑熊精和黄鼠狼又是什么?他们还会做饭?”李世民把孩子放下来,快速收拾了下刚刚在擦的弓和刀。
这时许洛仁送羊肉汤过来,李世民笑眯眯接过。
许洛仁一打眼看见政崽也在,愣了愣神,惊道:“殿下这次打仗也带了小殿下吗?我都没有发现。”
“没有,刚来的。”
“那我给小殿下也盛碗汤……”
“不用!”政崽赶紧拒绝,“我不吃。”
他就说吧,这些人老爱投喂了。
等许洛仁走了,李世民端着汤放到桌案上,还要诱哄道:“要不要来一口?现宰的,味道蛮不错的。”
政崽一个劲地摇头,乖乖坐在他旁边,看李世民喝汤就饼。
热腾腾的肉汤驱散了关外的寒气,呼啸的北风听起来也不再可怖,氤氲出来的白色雾气如云朵般蓬蓬的,攀升逸散。
温暖与香气也随之散开了。
政崽便笑起来,一手托着脸,侧望着李世民,小声道:“阿耶给我生个阿姊好不好?”
“咳咳……”李世民险些被汤呛着,不可思议道,“给你生个什么?”
“阿姊,像姑姑那样的。”孩子自有孩子的奇思妙想。
李世民的兄弟姐妹里,政崽现在关系最好的是平阳公主了。公主会打仗,总是帮他的忙,特别好。
像这样的姐姐,政崽也想要一个。
李世民一阵茫然,在少有的时刻里,意识到自家孩子真正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