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血染长阶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171 / 214 章23,707 字

李渊最近很烦。

这种烦得睡不着觉的源头, 往近了大概是归咎于秦王领兵回长安,长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而往远了说,还是出于那纷纷扬扬撒于长安的碎片敕令。

李渊烦恼的时候, 要么喝喝酒听听曲看看美人, 让快乐驱散烦忧,要么呢,就找裴寂这样的老伙计说说话,吐吐苦水。

裴寂就跟李渊肚里蛔虫一样,他回应的所有话,李渊听着都顺耳顺心。

很多话李渊自己不方便说, 裴寂会替他说出来。

“唉。”

“天下都定了, 陛下还叹什么气啊?”

“别提了, 太子今日请秦王赴宴, 元吉和秀宁也去了。”

“公主也去了?她不是才刚刚回长安吗?”

“就是, 她掺和什么呀?跟她有什么关系?”

“兴许, 是不想让他们失和。我记得,公主和兄弟们关系都不错, 除了……”

“除了元吉, 秀宁和谁关系都挺好。”李渊毫不在意,把裴寂没说完的话补完, 手里捧着酒杯, 啜饮了一口, 半倚在榻上, 露出回忆的表情, “二郎小时候顽皮, 秀宁比他大好几岁, 都不愿意带他玩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亲近了起来。”

“是从太原起兵在长安会合那时候吧。”裴寂门清,“秦王与公主的兵马都驻扎在长安外,时常聚在一起商议打仗的事,那会儿就很明显,公主非常欣赏秦王,比跟太子说话要多得多。”

“那没办法,太子也上过几次战场,但打完论军功的时候,谁也说不出太子有什么军功。不是我没给他机会,他这方面天赋是差点。”李渊也郁闷。

“不是太子差,是公主和秦王太优秀了。”裴寂安慰道,“就算翻遍史书,像他们姐弟这样年轻,就如此出类拔萃的少年将领,也很少见。何况还是一家的,那就更少见了。”

“是啊,少年将领。”李渊感慨万千,不自觉地算了算,“二郎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四岁,就已经立下不世战功了,大唐整个北方所有敌人,几乎都是他扫清的。”

“秦王殿下腊月生的,比平常这个年岁的年轻人,还要小一点。”

“对,他都不到这个岁数。真是……”李渊有无数的话想说,酒一入肚,这千言万语就止不住了。

“他小时候又娇气又爱哭,常生病还闲不住,天天满身泥土,手上抓的不是鸟就是虫,出门还要捡树叶捡石头,拿着弹弓到处跑,什么禽兽都不够他祸祸的……他母亲都被气得没办法,偏偏这小子长得好看,又擅长撒娇哄人,巴巴地凑过来,什么好听话都会说,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好了。

“年岁见长,越发讨人喜欢,就算跑去搏戏的地方,都能跟那些游侠儿交上朋友,而且,居然没染上什么坏的习气。”

这就很难得了,不仅李渊这么觉得,裴寂也这么觉得。

李世民什么样的朋友都能交,什么样的场所都能去,但他自己不受周围人影响,反而能倒过来,影响周围人。

那些乱七八糟出身和过往的豪杰游侠,有不少都在太原起兵的时候投入李世民门下了,跟着打仗建军功。

“秦王殿下,有孟尝君的风范。”

“不止,说是媲美信陵君,也不为过。”

“有这样优秀的儿女,陛下还不满意吗?”

“太优秀了,朕很头疼啊。”李渊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法琳他们说,麒麟为秦王出世,秦王家那孩子,就是那条玄龙。都能干出撕敕令、劫诏狱的事了,叫朕怎么能安心?”

这两件事,但凡有证据,都能治死罪了。

李渊没治,没法治,他总不能跟天下人宣告,秦王府出了一条龙,那龙专门跟他作对,这像话吗?

现在可不是天降玄鸟的时代了,何况李唐自己宣传龙是祥瑞、是天命的。

“这个说法,目前有证据吗?”裴寂问到了李渊心坎上。

“证据嘛,倒还没有。不过我已经按法琳所说,在门上挂了镜子,也布了阵法,如果那小孩真是,也能得到证实。”

“其实陛下已经信了吧?”

“嗯。”李渊也不瞒他,“皇后曾经托梦给我,说二郎的孩子生而不凡,后来果然如此。说他是龙,我也是信的。”

“那陛下准备怎么办呢?”

“我愁的就是这个。眼下秦王势大,东宫根本比不过,就算加上齐王,也还是差一截,这兄弟阋墙,在所难免啊。”

裴寂慢吞吞道:“实在不行,陛下改立秦王为太子吧。”

李渊一下子怔忪住了,倒没有惊怒,而是迷惘地饮着酒,摩挲着酒杯。

“昨日张婕妤与我说,我赏给她父亲的那块田地,她父亲根本拿不到。”

“陛下赏的,怎么会拿不到呢?”

“说是秦王教令在前,已经赏给淮安王了,朕的敕令在后,洛阳的官员不肯认,那地她父亲就拿不到。”[1]李渊神情莫测,方才回忆往事时的慈父心肠,转为帝王心术。

“这可不仅仅是一块地的问题了。在洛阳,秦王的教令,已经大过朕这个皇帝了。”

这正是李渊所忧之处。

“这以后就得看谁的令先到了。”裴寂衬了一句。

“他打下的洛阳,他的教令当然比朕先到。朕的人马还要从长安出发,那洛阳全是他的人,谁服从敕令?”

李渊说着说着就恼了,“先是河东,再是洛阳,以后还有河北,这么一大片地方,都只听秦王的,这天下,朕还怎么坐?”

裴寂老神在在地听李渊发火,云淡风轻地笑道:“好在秦王是陛下的儿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王莽董卓之事,倒不必担心。”

“唉!秦王要不是朕的儿子,朕也不必日夜烦忧了!”

李渊这酒越喝越闷,连饮了好几杯,又续上刚刚那句话。

“立长立贤,自古以来就是个难题,秦王是优秀,但太子也没有什么错处,就这么废了太子,万一杨广的事再次发生,又怎么是好呢?”

“陛下担心,秦王会是杨广?”

“杨广没当太子之前,可也有贤名。”

“陛下要是不想废太子,就不该再给秦王机会了。”

“是朕想给秦王机会吗?”李渊瞅着裴寂。

裴寂想起他被宋金刚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卸甲连番奔逃的黑历史,也不由叹了口气。

“臣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

“罢了罢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没那么容易,朕知道。”

但李渊说完这话,又想起了李世民。

他从前有多为李世民骄傲得意,现在就有多发愁。

“手心手背都是肉,朕真的舍不得废太子,太子一旦被废,恐怕难以保全;而若不废太子,以秦王的军功,迟早会闹起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还有齐王呢。”

“元吉不是当太子的料,朕没考虑过他。”李渊摆摆手,随口否决。

“陛下若是担忧,还是该早做决断。趁秦王刚回长安,还没来得及联络朝臣,现在打压他,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朕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又或者,陛下与太子秦王好好商谈,如果太子愿意让位,秦王许诺保太子一世富贵安稳,以他们兄弟的感情,无冤无仇的,秦王也不是不能答应。”

“唔……”李渊迟疑了很久,看来他也想过这招,只是犹豫太久,不能决断。

他素来有点优柔寡断,越是重要的事越容易摇摆。

“太子肯吗?”

“那陛下得问太子才能知道。”

“太子……”李渊评估了一下李建成的性格,不是很确定,“太子未必甘心。即便他甘心,秦王府那帮人,也未必会放过太子。一旦有人从中挑拨,属下发生摩擦,那也可能会生事。”

“陛下是说齐王?”

“元吉给建成送了野马,又叫二郎去赴宴,我都不用想,他打的什么主意。”

李渊入主长安也好几年了,他又不需要上前线,当然就专心搞经营,自有他的消息来源。

裴寂笑笑,安抚道:“秦王擅马,倒也不会受什么大伤吧?”

“希望如此。”

“陛下还是很爱惜秦王的。”

李渊一晚上叹气几次了,根本止不住抱怨:“张婕妤父亲与李神通争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明天我就叫他过来训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陪了几杯酒,笑眯眯道:“陛下若还是憋闷,不如赏赏歌舞吧,再叫两个美人作陪,也能散散心绪。”

“这宫里的美人虽然不少,但都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懂事,老想生儿子,还有不安分的肖想皇后之位……这皇后的位置,也是她们能想的?太子和秦王都多大了,这时候朕扶个皇后上来是想干嘛?朕虽然老了,也没昏庸到这个地步。”

这方面李渊又清醒得不得了,美色归美色,怎么可能跟窦夫人比?

“臣只是觉得,就我们两个喝酒,未免单调了些。”

“也是。”李渊想了想,“还是叫万娘子来吧,她最省心,都是贵妃了,也从来不说这种叫朕为难的蠢话。”

“万娘娘向来最体贴圣心了。”

李渊点头,稍微宽了宽心,等万贵妃抱着猫款款移步过来的时候,他不由失笑:“怎么还带了狸奴来?”

“墨团粘人,非爬我身上不下来。”万贵妃向他躬身道歉,“妾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它带来了。陛下恕罪,我这就让人把它带走。”

当嬴政写的手令, 盖着秦王的印章,送到刘弘基手里的时候,他只往秦王府走了一遭, 确定无误, 立马率兵围了齐王府。

另一边的窦抗,没有刘弘基那么直接,站队那么彻底,他的身份导致他保守很多,选择了支援太极宫。

但在这个特殊状况下,他们也算殊途同归。

秦王府的战斗力还是太超标了, 叫得出名字的武将就有一大堆, 虽然只有三百人, 但这三百全是秦王的亲卫, 多少次战阵杀出来的, 比齐王的私兵明显要凶猛很多。

嬴政带着亲卫们, 过玄武门,入太极宫。

常何悄悄地给他开门, 办事非常利索。

“这镜子, 可要取下来?”常何小声问。

“不重要了。”事情到这个地步,谁还在乎秦王府的公子到底是不是龙?

“但殿下叮嘱过我, 见公子过此, 就把镜子取下来。”常何道。

“那你取吧。”嬴政改口。

他不在乎, 但李世民在乎, 既然如此, 就把这讨厌的镜子拿下来吧。

常何收走这面高悬的镜子, 等秦王府这边都进去了, 再悄悄把门关上。

就这样, 其实嬴政早就等候和埋伏在附近了,柴绍手下的禁卫帮他们掩护,等李元吉大放厥词与禁卫动手的时候,他才出来救驾。

窦抗与柴绍两面夹击,把李元吉堵在中间,秦王府的武将与亲卫发挥他们一贯的高效率,奋勇拼杀,快速地消灭敌人。

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而是有组织有配合地围攻绞杀。

李渊看清局势,狠狠心下令:“禁卫何在?除了齐王以外,凡是齐王府的私兵,全都格杀勿论!”

战斗便更加一面倒了。

只是,嬴政可没打算放过李元吉。

“敬德,去把齐王的槊夺过来。”嬴政效仿李世民,给尉迟敬德表演他最佳技能的机会。

“遵命!”尉迟敬德斗志昂扬,热血沸腾,长槊舞得虎虎生风,血水横洒。

这是他再度对上李元吉,时隔数月,双方的恨意更强烈,长槊相撞时爆发的响动也更咬牙切齿,彼此眼中刻着杀意和血色,怒吼着,打成一团。

然而输赢只在一瞬间。

结果并不出乎嬴政所料,秦琼把这个最好的机会让给尉迟敬德,自己默不作声地为嬴政扫清周围所有障碍,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公子,小心脚下。”安元寿踢走一具敌人的尸首,伞斜得不能再斜了,好在嬴政个子矮,这个角度倒是刚刚好,他时刻调整着提灯的高度,为公子照亮。

这个亲卫当的,毫无难度,日后他爹安兴贵问起来他都干了啥,他就可以骄傲回答:“我给公子打伞提灯,我伞打得可好了,公子身上一点也没湿。可惜公子不让我抱,不然鞋子都不会湿。”

尉迟敬德呼喝一声,怒目圆睁,一个大力把李元吉甩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李元吉的槊,当啷一声,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公子!你要的槊!”尉迟敬德挺胸抬、不,得低头,低头嘿嘿一笑,红光满面,声若洪钟。

“甚好。”嬴政赞了一句,余光看见前方已经没敌人了,李元吉倒在地上,正在狼狈地爬起来,而忍着怒气的公主大步流星走过来。

不能耽搁了,再耽搁几秒,公主就要出手了。

公主向柴绍伸出手,柴绍将自己的佩刀竖着交出去,刀刃向下,夹着刀柄,说了半句:“你的手……”

“不妨事。”公主冷着脸,拿走那把带血的刀,直接冲向李元吉。

“秀宁!不要!”李渊在后边眼睁睁看着,下意识呼喊。

“父亲你在说什么?”公主愤怒回头,“他害死了大哥和二郎,你居然还想留他的命?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赞同你这样是非不分吗?”

“当然不会。”飘飘渺渺的女声乍现在这血色宫廷。

众人皆是一愣,像走错了片场。

窦夫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停在甘露殿前。

椒图不吱声,只悄咪咪放门禁。柴绍愣了愣,默不作声地给她让路,一转身,差点穿过眼熟的李玄霸。

“姊夫好久不见。”李玄霸乖乖打招呼。

“你也……好久不见。”柴绍有点傻眼,左看看右看看,又往边上退退,给这转成家庭伦理剧的画风让步。

嬴政可不爱参演这种啰里啰嗦的剧本,他的脚步丝毫不停,直接来到李元吉面前。

秦琼和尉迟敬德的槊尖都指着李元吉,以防他暴起伤到小公子。

李元吉怨毒的目光自下而上,仿佛毒蛇的牙齿,狠狠地咬过来。

嬴政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没有心情问东问西,直接拔出缩小版的太阿剑,对准李元吉的脖颈,刺了过去。

所有人和鬼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李元吉的眼睛瞪到了最大,脖子瞬间被刺穿,汩汩流血,他瞳孔缩小,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也会死,又像是不敢置信。

“你……”李元吉似乎还想说什么,嬴政拔出了太阿剑。

鲜血瞬间喷薄而出,犹如红色的墨水尽数泼洒,溅得到处都是。

安元寿很机智,用伞面一挡,防止那喷溅的鲜血弄脏公子的衣裳和脸。

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但混合着残酷,便没人能笑出来。

嬴政抬手,示意安元寿把伞拿走,遮住他良好的视野了。

现染的红伞移开,李元吉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毕竟脖子血管处那么大一窟窿,多少会影响呼吸。

嬴政就这么冷眼旁观,神色如冰似雪,看不出一点刚杀了人的心理波动,连这剑刺的角度和力道也刚刚好,一点也没偏。

李渊茫茫然地看过来,窦夫人比他平静:“如此也好,建成的仇,政儿替他报了。如果不是你一味偏袒,李元吉早就该死了。”

“建成……”

“我见到建成了,他往东宫去告别妻儿了,他的孩子也都还小呢。”窦夫人略带怜惜,淡声道,“若非佛门四面下注,煽风点火,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

“母亲。”公主对窦夫人点点头,继续走她刚刚没走完的路,来到李元吉面前,查看他的状况。

“死了吗?”嬴政问。

“还没。”公主跃跃欲试,准备补一刀。

“我来就好。”嬴政又补了一剑。

这辈子人小手也小,补剑的速度远比不上上辈子快,力气也差很多,好在太阿剑还是太阿剑,力求达到锋利之最,割开皮肉与血管轻而易举,不废什么劲。

公主发现了,赞道:“好锋利的剑。”

李渊面若死灰,惨然失神,哆哆嗦嗦的,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哦,是不是还没人告诉他,李世民其实没死?

嬴政专心地等李元吉死透,白手套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蹲在嬴政脚边,细细地“喵呜”了一声。

“外面都是水,脏兮兮的,你跑出来干什么?”嬴政问。

“喵?”猫咪不管,探头探脑地看看李元吉,盯了一会儿,爬到嬴政鞋面上,四只脚缩在一起,留下几团梅花印。

万娘娘与窦夫人行礼,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就撑伞出来找猫了。

好像在她眼里,李渊不重要,李元吉不重要,死多少人也不重要,唯有她的猫才是最重要的。

窦夫人飘到外面,李玄霸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去安慰可怜的父亲。

他再不理李渊,就没人理李渊了。

窦夫人俯下身,缓和着神情,道:“我没有看到二郎的魂魄,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李世民下地府的时候,还没到七月十五,全程被判官带着赶流程,没跟窦夫人的路线撞上。

她急匆匆赶过来,也不知道秦王府的情况。

“阿耶在家。”嬴政抬头,对她微笑,“孙神医救下他了,只是还没醒。”

“二郎没事?”好几个声音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都透着一股惊喜来。

虽然这样说对李建成不太友好,但得知李世民没事,从窦夫人到李渊,再到平阳公主,都本能地松了口气,并且真心实意觉得“太好了!”

“那我去看看二郎。”窦夫人说走就走,匆匆忙忙对女儿道,“等会我再来找你。”

“好。”公主一点也不介意,她目送母亲飘走,瞅着李玄霸为难地转着脑袋,跑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李玄霸捏了一把嬴政的脸,摸了一把毛茸茸的猫猫,还有好多事想干,但母亲走了他着急,连忙跟着母亲飘走。

李渊忽然恢复了点精神,勉勉强强站起来,半晌才道:“把这些……都收拾了吧。元吉……收殓入棺。秀宁,政儿,你们过来。”

嬴政神清气爽,甩掉剑上的血迹,推剑入鞘,等万娘娘抱走猫猫,才施施然拾级而上,脱履进殿。

“你方才说,你阿耶没事?”李渊很关心这个。

“阿耶也中毒了,多亏有孙神医,他施针封脉解毒,虽一度危急,还在昏迷,但孙神医正在救。”

“真的能救?”

“真的。”嬴政无比确定。

“都是一样的毒,怎么……”得知李世民没事,李渊疑心病又上来了。

“中毒的人不同,医者不同,有不同的结果也很正常吧?”嬴政坦坦荡荡,理所当然道。

当然,他也有怀疑,李建成是不是之前就被下过毒,毕竟东宫的庖厨有问题,说不准下的是慢性毒药,或者在饮食里动手脚,加剧了李建成的死亡。

“祖父若有疑问,当审问东宫庖厨和齐王府从属,此事与我们不相干。”

太阿剑上是有铭文的, 当然了,哪位铸剑师铸出一把满意作品的时候,不留个标记, 署个名呢?

不把名刻上去, 谁知道是谁铸的剑?

按先秦时代的风格,铭文大部分刻在剑刃的位置,剑柄只有零星的小字,剑鞘则是纯装饰。

嬴政惊觉自己好像要暴露了,一骨碌坐起来,差点因为尾巴还在李世民手里导致踉跄。

他失去平衡, 手忙脚乱地努力坐好, 防止乱挥的手压到李世民胸口。

“慢点。”长孙无忧忙去扶他, “怎么啦?剑不可以碰?”

“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剑很乖巧, 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只是嬴政还没有做好跟父母坦白身份的准备。

这也太突然了!

但这时候突然紧张兮兮地把剑拿走, 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虽然他们并不会介意就是了。

李世民手快,这么一句话的功夫, 他已经拔出了剑刃, 仔细端详那剑刃上的错金鸟虫篆。

这字体太有年代感了,平常很少见, 也不怎么使用。李世民辨认的时候, 还把剑刃歪了歪, 让长孙无忧也帮忙认。

“欧冶铸, 干将冶, 赤堇锡, 若耶铜。”

这些字他俩认了一会, 念得很慢, 每念完一个字,嬴政的紧张就更多一分。

他舔了舔唇瓣,自暴自弃地想着:发现就发现吧,难不成父母还能不养了吗?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面面相觑,犹疑道:“这是仿照始皇陛下的太阿剑打造的吗?还是说真的同出一炉?”

“诶?”政崽傻眼,“仿照?”

怎么就定义为“仿照”了?明明就这一把啊。

“要不是这么短,我差点要以为真的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了。”李世民握着剑柄观察比划,“真的好短,比我的匕首长不了多少。”

那是因为嬴政现在人短!

“兴许是一炉的。”长孙无忧笑道,“看这刻铭,精美如新,剑刃锋利,雪光粼粼,瞧着就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名家所造,大多进了墓里陪葬,还流传在世的,确实很很少见了。”李世民转动着剑柄,欣赏了好一阵子太阿,把剑收进剑鞘里,心情愉悦,“我看这不用洗了,擦拭的时候都得注意别被划伤。”

幼崽莫名逃过一劫,竟还有点失落。

如果趁这个机会直接暴露,以后就不用发愁什么时候说清楚了。

“短就不是太阿了么?”嬴政嘀嘀咕咕。

“那当然了。”李世民乐道,“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出了名的很长,不然能遇到刺客拔不出来吗?”

“那是因为姿势不对!”政崽努力辩驳,涨红了脸。

“没关系,我们政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的小太阿剑很短。”李世民忍着笑,看似宽容地安慰,实则故意撩小孩炸毛玩。

“我长得很快的!”

“可你才四岁呀。”

长得再快也没用,得一天天、一年年地慢慢长,四岁的小朋友还是圆圆润润的小脸呢。

“哼。”幼崽赌气地收回了大尾巴,把脸别过去。

这个危机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吗?政崽有点糊涂,明明是这么明显的太阿剑,仅仅因为长短不对,就放弃怀疑了?

他偷偷觑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一眼。

看他们的神情,好像真的没有多想。

政崽身边的秦朝浓度虽然超标,但李世民谁也没见过,他只去过王翦的城隍庙,也并没有见到王翦。

甚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政崽养的小木偶是扶苏。

要不,要不直接就坦白吧……政崽又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开口,还在自顾自地纠结呢,长孙无忧笑吟吟地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好吧,今日坦白计划无疾而终,以后再说。

“今日朝会你不在,陛下已经下诏,立你为太子了。”

李世民怔忪片刻,不算很意外,但这一天来得太快,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多亏政儿。”他心里百感交集,有种自己只是昏迷了一夜一天,结果就错过了很多的感慨。

幼崽竖起耳朵,等着听父亲的夸奖。

“如此凶险,竟然能处理得这么好,翻遍史书,也找不到我们政儿这般的天才。”

“也没有啦。”政崽小小地谦虚道,“大家都是冲着阿耶你,才愿意参与和帮忙的。”

嬴政很清楚,这一夜之所以如此顺利,是秦王府的功臣太多了,个个都很有本事,就算没有他,也不过是推迟胜利而已。

“可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很大吗?”政崽把脸扭过来,眨巴眼睛。

“很大很大。”李世民夸张地比划,“比我们秦王府还要大。”

“秦王府也不是很大啦。”

“那比太极宫还要大。”

“太极宫也不怎么大。”

“要是说比长安还大,那就有点太大了。”李世民把孩子拉过来亲亲。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这样亲我。”四岁幼崽严肃拒绝,用手去挡。

“什么?”李世民的天要塌了,“怎么可以这样?阿耶好伤心……”

长孙无忧背过身去,不去看这幼稚的假哭和更幼稚的孩子哄爹戏码。

随着秦王册封太子,秦王妃随即册封太子妃,政崽跟着册封了雍王。

雍州是京畿所在,包括了长安,这个封号就差明晃晃地封政崽为世子了。

但太子是没有世子的,亲王才有,政崽年纪太小,就这么跳过了秦王世子,自己封王了。

“有这个必要吗?”嬴政觉得,李世民的太子只是个过渡,很快就要继位了,还搞这么多流程,真的好麻烦哦。

这个雍王他也当不了几个月,李世民一升职,政崽就得跟着升。

“有啊。”李世民不假思索。

仪式感很重要!

李世民在床上总共就老实待了那么一天,第二天就开始到处跑,忙来忙去了。

秦王府这边自然要论功行赏,齐王妃带着女儿们迁居掖庭宫,至于东宫……

“大嫂上书说,自请携子移居永乐坊。”

这个地方皇亲国戚扎堆,李神通李道玄他们都住那儿,公主在长安的时候,也住那边。郑观音搬过去,也不显得敏感。

甚至隐隐有些希望自己能隐没在这些宗室里,不要被单独拿出来讨论的感觉。

这种态度非常好,对郑观音自己,还有李建成的孩子们来说,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是万幸了。

郑观音绝不希望,有人拿她扯大旗,无事生非,牵连到她和孩子们。

她把低调的姿态做得很足,李世民自然会回以同等的友好,同意她安全搬走,清净地养孩子。

说到底,李世民和李建成确实是没有什么仇怨的,各种政治斗争基本也都发生在李世民和李渊之间。

李建成只是运气不好,坐在了那个太子之位上,能力逊色,又坐不稳这个位置。

如今他死了,东宫除了他几乎都得以保全,倒也不算最坏的结果。

一连串的册封之后,李渊提前进入了退休状态,朝中的各种事务全部集中到李世民手里。

说实话,李世民和嬴政都没觉得有多大差别,只是要处理的事更多了而已。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接收了原先太子府齐王府的官员,凡有才干的,一律录用,来者不拒。

李建成出殡的时候,李世民甚至都允许并鼓励东宫官员去给太子送葬,表达哀思。

“忠臣难得,昔日李世勣为李密收殓,尚且为人称赞,何况太子是我兄长呢。当去的都去吧,送太子最后一程。”

李世民这样的态度,给两边惶惶不安的下属定了定心。

政权很平稳地过渡到了秦王一系,没有掀起多余的风浪。

河北那边,窦建德还悄咪咪发来讯息,探头探脑地表示,他是不是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李世民遂下令大赦天下,免税一年,给窦建德封了河北道行台尚书令,镇抚河北。

“这官职也太高了。”长孙无忌略有疑虑,“一旦窦建德再反,这很方便他调兵啊。”

“我都做到这地步了,他再反那就是他恩将仇报了。倘若他是这样一个人,他就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真心追随。”

李世民很淡定,一点也不怕曾经的敌人会再次冒出来。

窦建德会反吗?当然不会。

任谁在虎牢关,十万大军被二十来岁的秦王用三千五百玄甲军杀穿的时候,也实在没有勇气再反了吧。

何况他差点鬼门关前走一趟,临刑前夕在大理寺诏狱里被超大的玄龙劫狱带走,死里逃生活下来,多不容易啊!他才不会自己找死,好好的日子不过再次造反。

窦建德还上书好几次,深情感谢太子(李世民)的恩德,顺便恳请太子给他派个亲信副手来,不然窦建德心里不踏实。

李世民想了想,仿佛挑选大白菜一样,在秦王府核心里挑了一个。

“魏征吧,他就是河北的,还在窦建德底下干过。”

“这……不妥吧。”长孙无忌道,“万一他俩联起手来……”

他看向嬴政,结果嬴政皱眉思考了下,却道:“不大可能。窦建德要是有反意,魏征第一个就上报了。”

“哈哈,这肯定。”李世民赞同。

以魏征的性格,是不可能在尘埃落定之后,再坐视烽烟重起的。

李世民丢出了魏征,没过几日,窦建德又上书,委婉表示,天策府没有更得信任的人吗?魏征是河北人,还是他的旧臣,这瓜田李下的,不大好。

李世民的这个奇思妙想, 得到了在场人的一致反对。

无论是直接还是委婉,反对的中心就两个,李世民是太子, 李靖已经去了, 大唐这边并没有倒悬之危,当然也就不需要李世民亲自犯险,再跑去打突厥。

“政儿~”李世民一看大家都反对,连忙蹲下来,充满期盼地晃了晃孩子的手。

这么大人了,还对这么小的孩子撒娇。

奈何嬴政拿他没办法, 总吃这黏黏糊糊的一套。

“唔……”嬴政发出犹犹豫豫的声音, 没有立刻表示反对, 李世民大喜, 再接再厉, “只是防守的话, 防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个李广, 对突厥造不成很大的伤害, 今年退了兵,明年还会再来, 如此反复, 总是要分心去应对, 大唐这边又怎么好好发展呢?”

不是, 为什么做父亲的想出征, 要征求他几岁幼崽的同意呢?

房杜齐齐恍惚了一下, 感觉哪里不对, 但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好怪哦,你们父子俩。

“但你不久前刚中毒……”嬴政不大放心。

那天晚上的事,他能记二十年,这辈子他都没见过李世民吐那么多血,受那么大伤害。为此,哪怕孙思邈都说李世民好差不多了,嬴政还是每天按时盯着父亲喝补汤。

长孙无忧很乐意把这个任务交给孩子,省了她不少功夫。

“都一个月了,我早就好了。”某人仗着自己年轻,恢复力强,浑然不当一回事。

嬴政故意不搭理这个话茬,而是认真地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可行吗?阿耶有非去不可的必要吗?”

三人都有点犹疑,没有谁果断回答“有”或者“没有。”

“突厥肯定是要打的,大家都想打,但现在打,肯定灭不了,李靖若能使突厥退兵,等过两年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了,一举歼灭,肯定更从容些。”这是长孙无忌的看法。

众人皆点点头,认可这个看法。

“而且长安这边还不够稳定,万一你不在,有人趁机生事,也是麻烦一桩。”

这时候长孙无忌所考虑的,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军事也是政治的延续,他这样想当然没有错。

嬴政也这样想,又问:“粮草呢?”

“紧急之下,筹备的粮草都送给李靖将军了,现在长安附近剩的,只够长安用的。殿下知道,往长安运粮,本就要损耗掉几成,不够快,也不够方便。”房玄龄专管后勤这一块,这几年凡是李世民打仗,粮草都是他负责调动的。

除了柏壁就地征粮那一次。

“何必要长安的粮草?”李世民洒然一笑,“汾州和泾阳沿路本就有屯粮,以供守军使用,我用这两地的就够了。”

房玄龄侧目道:“这怎么够?这两处地方的存粮只够州县几千兵卒的——难道殿下你是想?”

“几千还不够吗?”李世民挑眉轻笑,“玄甲军也就三千多而已。”

杜如晦了然:“殿下又想出奇兵奔袭了。”

“可否?”李世民施施然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同意。

“政儿……”李世民巴巴地看着嬴政。

“你都是太子了,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嬴政摇摇头,“我觉得不好。”

“要是这次能把突厥打残了,接下来很多年都能安稳了。”

“过两年再打也是一样。”绝对的主战派嬴政遇到想亲自上阵的李世民,都得变成温和派。

“过两年你就会答应让我出征了?”李世民怀疑。

“过两年……不,祖父已经在写退位的诏书了,你觉得你以后还有机会?”

醒醒吧,别浪啦,想的真美。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一次?”嬴政不信。

“真的,打完突厥,北方就没有什么大的势力了,大唐的武将们就足够用了。”李世民道,“我与李靖打配合,给突厥一个重创不是问题。这样以后灭突厥也更容易。”

没有人怀疑李世民的能力,大家怕的只是那个万一。

嬴政左右为难,被李世民轻轻地晃来晃去。

“就像我相信,把长安交给你没有问题一样,你也得相信,我会带着胜利平安归来。是不是?好不好,政儿?”李世民软语恳求,哄了半天。

这次轮到嬴政拼尽全力了,他坚强地抵抗了半个时辰,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道:“那你要带上叔宝、敬德和咬金,注意身体,不要自己跑去当斥候,也不要忘记吃饭……”

“嗯!都听政儿的!”李世民喜出望外。

成年人们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满脸写着:小殿下你也太好哄了吧?不能给太子殿下飞出去的机会啊,他蹿出去就没影了。

这是嬴政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李世民长久分别。

之前每一次他都跟在李世民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父亲,甚至已经习惯了沙场的艰苦和血腥味。

乍然要分离,心里空落落的,很不适应。

他跟着李世民跑前跑后,处理文书,准备军资,点兵点将喂马。

“这次带哪两匹马?”

“青骓和飒露紫。”

“大胖马失宠了吗?”

“特勒骠太辛苦了,让它歇一歇。”

大胖马就在旁边,吃着很喜欢的草料,慢吞吞吃一口,看一眼他们。

李世民一个劲地摸他,摸完这个摸那个,忙得很。

等他摸完彩虹小马们想再摸政崽的时候,孩子连忙抗议:“不许摸我!”

李世民嘿嘿一笑,孩子越不让摸,他越要把孩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小朋友扭来扭去,崩溃地捂着脸,深觉自己全身都脏了。

“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你知道我很担心?”

“当然,你这两天老是苦着脸,都不爱笑了。”

他本来有爱笑吗?

“你阿娘也担心,但她不说,现在你也这样了。”

“说了会有用吗?”嬴政瞅他。

“有用啊。”李世民笃定道,“一想到你们都在等我,我就会有所牵念,记挂着要早些回来。”

“关外很冷的,很早很早就下雪了。”

“那没办法,今年这个战机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我希望,通过这一战,彻底改变大唐和突厥的形势,从此不再有北顾之忧。”

嬴政当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也赞同他的战略,正因为如此,就只能像长孙无忧一样,纵容他远离,奔赴遥远的战场。

然后与她一起,等一封又一封的战报。

长安已经不下雨了,可嬴政的心里下起了雨。

“阿娘。”

“嗯?”

“你好辛苦哦。”

“政儿也辛苦,以后要起得很早了。”

对于太子出征,年幼的雍王殿下监国这件事,朝堂上震动了一阵子,但因为李渊光速退休,裴寂那几个不敢吱声,天策府一系支持老大的所有决定,最后萧瑀反对无果,吹胡子瞪眼地怒喷了几十句。

有用吗?唯一的用处是差点把打瞌睡的李渊惊醒了,其他就没了。

当李世民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是完全不在乎外在的阻拦的。

萧瑀气得够呛,上次在突厥这个问题上,他还是支持李世民的呢,这么快,就时移世易了。

李世民离开长安后,有不少老臣等着看嬴政笑话。看孩子年纪小,就觉得他只是来当吉祥物的。还有人犯蠢,试图把权力再揽回李渊身上,好借机给自己弄点好处。

可惜嬴政年岁虽小,却并不好糊弄。

“自古以来,岂有皇帝陛下仍在,就令皇孙监国的道理?何其荒谬!”有人跳了出来。

“你哪位?”嬴政冷冷淡淡地俯视半生不熟的人。

以他的身高来说,多亏座位在高台上,底下有几节阶梯,不然他看这些朝臣,都得抬头。

“这是义安王李孝常,论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叔公。”李渊在旁边悠悠接了一句。

祖孙俩的桌案几乎并排了,光这一点,萧瑀就愤怒地指出这于礼不合,不尊君长。

嬴政没理萧瑀,桌案也没动。

什么礼不礼的,不合就不合呗,那咋了?

“朝堂之上,当称呼官职爵位吧?”嬴政面色不动,“否则我叫一声叔父,谁知道我在叫谁?”

李道玄笑嘻嘻道:“就是啊,说不准是在叫我呢。”

“那叫义安王就好。”李渊开启看热闹模式。

“义安王。这几年没怎么见过,是靠什么战功封的王?”嬴政微微抬起下巴,明明是在疑问和观察,但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你连我面前都没混到,在这大放什么厥词”的轻蔑感。

李渊算是发现了,这孩子外温内冷,其实比李世民难搞得多。

如果谁对他不友好,马上就会回以双倍的不友好,一点亏不吃。

义安王涨红了脸,辩解道:“臣虽未立什么战功……”

“哦,没立过战功。”嬴政微笑,“那这几年在干什么?研究周礼吗?”

有人窃窃而笑,笑得义安王更窘了。

“当初太原起兵时,义安王时任华阴县令,永丰仓就是他献的。”李渊解释道。

“长春宫附近那个?”嬴政恍然。

“对。”李渊颔首。

“还有吗?”

“还有?”

“献了个粮仓,就能封王?”嬴政吃惊道,“这王封的也太不值钱了。韩信要是知道,在地下都得气死。”

李渊哭笑不得:“这怎么一样?韩信功高桀骜,又是异姓王,义安王与我们同族,且封的是郡王,也不算逾制。”

观音微微怔了一下, 有点莫名道:“阿弥陀佛,小檀越,贫僧并不曾碰过你的鱼。”

“你还说没有?”嬴政愤愤道, “你把他们从东海抢到南海去了!”

观音这才明白他说的鱼是什么鱼, 顿时有点啼笑皆非。

“那并不是鱼,而是鲛人一族。”

“长着鱼尾巴,那就是鱼!”

“一般的鱼,可不会说话。”

“没有鱼的妖怪么?”嬴政反问,“鱼妖是不是鱼?他们也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呢。”

嬴政的逻辑非常通顺, 观音低头看了看他包里露出脑袋的太阿剑, 那上面还残留着女娲的气息, 明晃晃的, 像一个报警器。

观音就只能好声好气地讲道理:“非是贫僧抢的, 而是鲛人一族自己从东海迁移到了南海, 正巧在贫僧的道场附近。”

“凭证呢?”嬴政冷声问,“我的鱼不见了, 出现在你家, 你要装作你不知道吗?”

“鲛人迁移,与贫僧何干呢?”

“既然无关, 那我派人去带回我的鱼的时候, 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干?”

观音犹豫了一下, 才道:“是鲛人不愿意回东海, 非是贫僧蓄意阻拦。”

“东海南海都是海, 东海那么大, 连龙王都住得开, 怎么, 住不下那群鱼吗?”嬴政不屑。

“檀越明知道,鲛人就是逃避你,才举族迁移的。”观音无奈。

“那怎么了?我的鱼就是我的鱼,我养鱼的时候还要管鱼同不同意吗?那我钓鱼的时候,难道还要跟鱼商量?”嬴政哼了一声,理直气壮。

别跟他讲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赶紧把他的鱼还给他!

“话也不是这么说……”观音试图辩解。

“如来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经过他同意了吗?”嬴政刁钻地问。

看热闹的猴子嘿嘿一笑,抓耳挠腮,胡乱搭话:“就是就是,骗得俺好苦。”

“他给李靖送玲珑宝塔,阻拦哪吒复仇的时候,经过哪吒同意了吗?”嬴政翻旧账的能力那是杠杠的。

哪吒没有搭腔,而是看了一眼观音身边跟着的护法。

这是哪吒的哥哥木吒。木吒听到这话,多少有点尴尬,但都是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孙悟空一事是玉帝的旨意,而阻拦哪吒,则是为了化解冤杀,维护父子天伦。”

“真有意思,不是说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吗?都出家了,还在乎什么父子天伦?在乎天伦的还出什么家?”嬴政反驳,“李靖拆哪吒庙的时候你们不管,哪吒杀李靖你们就管了,这是什么道理?”

“出家离的是执念,不是善恶。弑父乃杀业大恶,佛门自当阻止,岂是护持私情?”

“我懒得跟你争,把我的鱼还给我。”

观音也不想跟他争,因为这孩子一生气就要砸庙了,根本不是个适合辩论的人选。

“鲛人非鱼,亦非器物,乃是有情之灵。他们有选择自己居所的权利。”

“孙悟空和哪吒都没有选择,鲛人凭什么有?”嬴政似笑非笑,“凭他们的眼泪能化为珍珠,还是凭他们的手艺能制成鲛纱?这两样东西,你们佛门应该很喜欢吧。这些年得到了不少供奉吧?”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说什么“有情之灵”,不过是利益之争罢了。

观音身上配的都是美玉璎珞和金叶子,大和尚送给江流儿的那个宝贝袈裟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珠宝,这些锦缎蚕丝珠玉琳琅,都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可能?

当然都是底下的供奉。

这底下,也就包括鲛人族。

眼下这情形和当年昭襄王的时代,秦赵之间争夺上党郡,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上党原本属于韩国,秦国想要,韩国当然留不住,就割让给了秦国。

但是上党的郡守自作主张,投靠了赵国,赵国大喜,立马接收了上党。

如此便引发了争议,从吵架到动手,最后秦国发兵攻赵,就是那场著名的长平之战。[1]

“鲛人自有去留,小檀越何必强求呢?”

“你知道长安有几座观音庙吗?”嬴政话锋一转,“你知道大唐有几座观音庙吗?你觉得我砸你的庙需要几天?一天还是两天?”

观音不语。

这天没法聊了,她就知道会这样。

“砸庙不好吧?”江流儿弱弱地说了一句,“庙里还有那么多僧人。”

“那么多人丁,正好还俗种地。”嬴政随口道。

哪吒低声道:“会不会聚众生乱?”

“生乱就正好抓起来,流放去修长城。”

看看这个流程,多么流畅!

观音无话可说。

嬴政抬起头,笑得和蔼可亲:“你的道场在哪?”

哪吒秒回:“普陀山。”

“在大唐境内吗?”

“在吧?”哪吒不确定道,“在吗,师兄?”

杨戬点点头,应了一句:“在,去年李靖——大唐的那个将军李靖,打下了南方。”

“哦,原来你的道场在大唐境内啊,那南海也在大唐境内,南海的鱼也还是大唐的鱼,甚至你这个菩萨都是大唐的菩萨。”嬴政笑意盎然,“你这个大唐的菩萨,还想抢我大唐的鱼?简直笑话。”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观音真心实意地想。

玉帝和佛门为什么都要设局坑人皇,就是因为这个。

人皇的权力随疆土的扩大而扩大,势不可挡,管你什么神仙菩萨,除非你一直住天庭永远不下来,也完全不在乎在人间有没有庙有没有祭祀,否则的话就一定会受人皇牵制。

佛门棋差一招,先前已经开罪了这难惹的父子俩,如今不能一错再错了。

观音斟酌再三,俯首道:“我无意与檀越为难,鲛人的去留亦与我无关,檀越当可自取。”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把这份文契签了。”嬴政立刻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契。

因为包里东西太多,他先把剑拿出来腾位置,左右看看,递给了哪吒。

孙悟空好奇地凑过来,毛爪勾勾搭搭,想摸上一摸。

“你摸吧,我的剑很乖,不伤人——也不伤猴的。”嬴政对有好感的人和猴都很大方。

“文契?”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愣了。

观音一阵茫然,接过了这个文契,登时脸色大变,如同被万箭穿心。

当然她是神仙,万箭穿心对她的杀伤力没有这么大。

杨戬和哪吒都纷纷投过去眼神,孙悟空更不用说了,毛爪子已经开始扒拉了。

“让老孙看看,什么文契?”

“你识字吗?”哪吒质疑。

“我怎么能不识字呢?老孙可是很好学的。”孙悟空笑嘻嘻地念了一段,“盖闻四海疆土,各有主属,万族生灵,皆归统摄。昔八百年前,吾所辖鲛人族自东海徙往南海,南海观音未告知于吾,擅纳其为佛门附庸,八百年间,取鲛珠、鲛纱之奉,据普陀山海之地,于理不合,于规有违。

“今大唐太子(你这小仙童已经做太子啦?)及大秦始皇帝嬴政,掌九州四海之权,理疆域灵族之事,与佛门之观音立定此契,清偿旧物,厘定税规,两厢无违,永为凭据…… ”

“诶?”反骨仔三人组齐刷刷露出了一种惊呆的表情,只是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

孙悟空嘴巴张得很圆,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左顾右盼:“老孙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契书。你们听说过没?”

哪吒惊讶地摇头:“没听说过。”

杨戬注意了一下观音的表情,只见这位菩萨的脸色不大好看,端着玉净瓶的手仿佛都有点颤抖。

“这百斛鲛珠,万匹鲛纱,从何说起?”

“太少了吗?”嬴政想了想,“那我可以再加一点。”

“并非!”观音忍着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探讨,“鲛珠乃是鲛人眼泪,南海鲛人不过上千而已,如何能流得这么多珍珠?岂非要把眼睛哭瞎?”

“我这个人很大度的,就算你拿普通的珍珠充数,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嬴政很淡定,“东海和南海又不缺蚌类,鲛人生活在海里,采个珍珠有何难度?”

“那也没有这么多!这八百年年间我收到的供奉都没有这么多!”

“还有利钱啊。”嬴政奇怪地瞅着她,“你抢了我的东西,不交利钱的吗?”

“利钱?!”观音都快破音了,千年来没这么失态过。

“对啊,我才算你八分利,都没有算复利,已经对你很友好了。”

“友好??”观音忙收起玉净瓶,指着那列字,“那这万斤黄金又是从何而来?鲛人可不产黄金。”

“哦,这是田税。”

“什么?”

“谁准许你占了普陀山为道场?你经过官府同意了吗?那么大地方,你交田亩税了吗?”

“田亩税要万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

“你们扣下萧衍,让朝臣交一亿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斥责过你们这句话?”嬴政轻描淡写道,“怎么?居上可恣意,居下不可为?”

“萧衍之事,又与你何干呢?”

“我阿耶下地府的事,与我有没有关?邯郸与长安的锁灵阵与我有没有关?”嬴政收起所有表情,冷漠道,“你应该觉得庆幸,我现在还愿意与你谈。”

“这些真的是玉帝的旨意,你也不能全怪在我们佛门头上。我们并没有真的伤害到你和你阿耶,不是吗?”观音的辩解很苍白。

“玉帝的账我以后会算的,你现在先把你这份交了。”

政崽有时候也会有普通孩子的好奇心, 并且因为自己的知识面很广,所以这好奇心也更重一些。

“如果是阿耶饮这水,他要怎么生呢?”

这句话一问出来, 在场所有人和非人都开始思考。

哪吒不确定道:“把肚子剖开?”

政崽咋舌:“那听起来好痛。”

“你父亲久经沙场, 应该也不在乎这点痛吧?”

“话虽如此……”政崽犹犹豫豫地忖度着,又觉得母亲生孩子肯定也很痛。

虽然他出生的时候是一颗蛋,很小很小,但青雀一出生就很大了,七斤多,像一个敦实的瓜。

父亲和母亲感情太好, 政崽心里有数, 说不准哪天他又要多出弟弟妹妹来, 既然如此, 如果避免是避免不了的话, 能降低一些对身体的损害也是好的。

“阿娘的身体没有阿耶好。阿娘生了两个, 让阿耶再生两个妹妹,这样就刚刚好了。”

小朋友的天真无邪, 震慑了周围所有的人。

连哪吒都忍不住往旁边飞移了两步, 嘀咕道:“我以后要离你远点。”

“为什么?”政崽不明白。

“我可不想生孩子。”那多恐怖!

“哪吒你要是生的话,会生出莲子吗?”政崽突发奇想。

“你想知道?”哪吒冷笑。

“有点想。”政崽知道他嘴硬心软, 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所以任由好奇心驱使, 胆大包天地点头。

哪吒瞥他:“等你成年了, 我会记得给你送子母河的水的。放心, 我喂你喝。”

政崽撇撇嘴, 热闹没看成, 很是遗憾。

一转头, 看到一座黑色的毛茸茸的熊山,忽然又琢磨道:“只有人能喝吗?妖能不能喝?牛羊马这些牲畜能不能喝?”

黑熊精顿时脸色煞白,可惜皮肤太黑,毛也太黑,根本看不出来,他抖抖嗦嗦地张口道:“我、我是公的熊……”

“那有什么关系?”政崽很奇怪地看着他,“都不分男女了,难道还分公母?你长得皮糙肉厚的,生十个都没关系。”

孙悟空大笑,笑得嘿嘿哈哈,根本止不住。

“那过两年给江流儿也喝一碗,让他抱着个大胖小和尚去取经,给佛祖也见识见识哈哈哈……”

猴子笑得太猖狂,就差满地打滚了。

江流儿对这个话题很是畏惧,小声道:“这……这就算了吧?出家人不能生子。”

“有什么关系呢?你偷偷生一个,我带回去给你娘亲养,她得多高兴呀,至于佛祖那边,我帮你保密。”猴子乐不可支,谑笑着怂恿。

江流儿的头连番地摇,赶紧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你们饿不饿?我们回去吧,郑先生他们都还在等我们。”

江流儿取经带的这一行人,可不是普通的侍卫。一开始殷开山只想堆叠战斗力,派几个武艺高强,又精通马战的,给江流儿做保镖,但李世民想的更多。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派使者团出使西域,怎么能不物尽其用呢?

于是李世民做主,给江流儿配了四个人。

精通胡语了解西域的郑元璹、给李世民做过侍卫的田留安、跟秦琼是老同事且一起投唐的牛进达,外加一个骁勇善战的李君羡。

这有文有武的配置,让唐俭带着出使突厥搞外交都够用了。

妖怪的事交给三大反骨仔,除此之外,这个使者团基本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政崽跟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个子太矮,差点淹没在草堆里。

杨戬和哪吒刚要伸出手,黑熊精已经谄媚道:“小公子,我驮着你走吧,我长得高,跑得稳,还会飞。”

政崽审视看了看黑熊精的毛发,皱眉道:“你好黑。”

“我天生就这个色儿,其实很干净。我是修内丹的,会扫尘辟谷,不染脏污,三太子和真君他们最清楚了。”黑熊精极其殷勤,努力趴下来,示意孩子踩上去。

他趴下来,居然跟政崽站着一样高。

“是这样吗?”政崽问。

“差不多吧。就是看在他有几分道行,才没有直接打死。”哪吒乐得清闲。

杨戬和孙悟空一左一右,很同步地挽着政崽的手,跟荡秋千似的把他荡起来,放黑熊精脖子上。

黑熊精别提多高兴了,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离肉羹烤熊掌远了一步。

“公子坐稳了。”黑熊精抬头挺胸,两条粗壮的腿踩过茂密的秋草,欢欢喜喜地下山去。

政崽的视线陡然拔高,定格在一个平常没有留意过的高度,感觉很新奇。

“你们最近还顺利吗?”他掏出画画的小本本,准备记录。

“还行吧。”

“不是很顺,那观音禅寺的金池长老,贪心大起,图谋江流儿这宝贝袈裟,带着徒子徒孙半夜纵火,差点没把我们烧死。”孙悟空抱怨道,“嗐,老孙还以为好歹是观音的地盘,怎料这帮和尚这般歹毒。”[1]

“观音菩萨寺庙多,也不可能了解每个寺庙的僧人。”杨戬平平淡淡地阐述,“就像,我也未必知晓我庙里的庙祝是否都心性光明。”

“一般的火对你们没什么影响吧?”政崽一点都不担心。

什么样的火能困住这三位?

“放心放心,老孙跑南天门去,找广目天王借了个辟火罩,罩住了江流儿他们,人和行李都没受损。”孙悟空摇头晃脑,颇有得色。

政崽看了看哪吒,奇道:“哪吒不也是用火的吗?三昧真火可厉害了,普通的火焰灭不了吗?”

“随便就灭了,天庭怎么知道我们多辛苦?”哪吒理直气壮道。

“你们养寇自重?”政崽闻弦歌而知雅意,瞬息之间就猜出了他们的用意。

“会不会说话?”哪吒飞起来,揪了揪政崽的大尾巴,“这叫事事有据,可供勘验。”

杨戬温文尔雅地颔首,不紧不慢的,跟秋游似的。

再大的事,再危险的状况,有杨戬在这里就显得毫无危机感。

比起孙悟空碎嘴子好动爱玩,会故意把珠宝炫目的袈裟拿出来给贪婪的金池长老看,哪吒听见弟子们纵火还把火吹得更大些,杨戬从头到尾就守着江流儿的使者团,保护大家和行李的安全。

有他兜底,孙悟空和哪吒更是随便浪了。

打妖怪的打妖怪,跑天庭救援的跑去救援,分工合作,默契得很。

工作要留痕,更是无师自通。

黑熊精很殷勤,但他的毛有点粗糙,政崽待了没一会,就开始嫌弃了。

他的头往旁边一转,手一举起来,杨戬就顺手把他接过去了。

杨戬跟抱小婴儿似的抱政崽,还注意托了托崽的尾巴,轻轻地摸到尾巴尖。他太有分寸了,等政崽感觉到尾巴被摸的时候,这个动作就已经结束了。

杨戬依然一本正经,完全看不出他刚刚干了什么。

“你缺苦力修长城吗?”杨戬问。

政崽马上就忘记尾巴被摸的事了,点头道:“很缺,我还缺人修驰道、挖运河、建塞外堡垒、在草原种地、去东海南海运东西……”

他的计划可多了。

“人手不够?”

“远远不够。”政崽犯愁,“乱世刚结束,人口折损太多了,阿耶说要轻徭薄役,十年内不能增加这些负担了。可我看着运河淤积、驰道和邮驿不够长,长城也短,心里总是不舒服。”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总忍不住琢磨,能不能动用点什么力量,巧妙地把这些事办了。

“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哪吒挑眉,“就你们父子俩这性格,长城得修多少年才能够?修得再快,也赶不上你们开疆扩土的速度啊。干脆别修了,眼看长城已经在你们大唐境内了。”

“哪吒你会飞,为什么还要带风火轮?”

“啥?”

“你怎么不自己飞呢?”

“方便啊。”

“长城也方便啊,它是用来关门打狗,烽火传讯,存粮屯田,守关出塞的,没有长城的话,万一以后家里出了不会打仗的呆子,岂不是要指望撒豆成兵?”

哪吒有点懊恼:“你早说嘛,早说我就少打死几个妖怪,留着给你修长城就是。”

“吃人的不要。”

“知道了!下次我给你留。”哪吒随口道,“直接给你送到有机关鸟那地方?”

“那再好不过了。”解决了一件事,政崽心情愉悦很多。

“得想个办法,多吸引一些妖怪过来。”哪吒嘀咕,“不然就放出风去,说吃了江流儿的肉,就能长生不老好了。”

“那个……”黑熊精贼眉鼠眼地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窝黄鼠狼妖,如果公子您不嫌弃的话……”

一刻钟后,政崽收敛着角角和尾巴,一个人在下班的小金乌照耀下,慢慢地走在小路上。

一只人高的黄鼠狼突然从灌木丛跳出来,头上戴着和尚的帽子,——多半是从观音禅寺顺来的,腰间围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学人那样两只脚走路,诡异地扯开笑脸。

“小童子,你看我像人吗?”

政崽抬头瞅瞅他,上下扫视,淡淡道:“我看你像爱修长城的劳役,天天干活都不累,一天不干浑身不舒服。”

“哈?”黄鼠狼瞠目结舌,一阵黄烟过后,他变成了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光着上半身,滑稽地傻站在那里。

“我变成人了?!金乌都还没下山,我居然能保持人形了!”黄鼠狼妖喜不自胜,美滋滋转了几圈,然后傻眼,“啥叫修长城?”

“……”政崽就这么看着他发傻。

黄鼠狼乐了一会,跳进灌木丛里,没过多久,一群大大小小的黄鼠狼全蹲在路口,尾巴急切地摇来摇去。

嬴政会吗?

他还真会。

政崽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下意识想反驳来着,但言语还没出口,脑子里就闪回了几个零碎的片段。

他继位秦王的时候十三岁, 半大的年纪, 对灵力的掌控自然比小时候要强,大多时候,他能控制住自己,好好地隐藏异象。

他不会睡着睡着变成一条小龙,也不会抱着自己的尾巴组成一个椭圆。

但凡事总有例外。

太累或者身体不适的时候,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加上他一直觉得有催眠成分的药汤及熏香, 他偶尔, 只是偶尔, 会失去控制。

这些例外, 在少年时代, 一般发生在深夜和清晨。

尤其清晨,他朦朦胧胧刚苏醒的时候, 会觉得平常毫无存在感的尾巴传来一阵阵异样的麻痹感, 仿佛有点僵硬,又莫名泛起涟漪般的微小电流。

秦王嬴政睁开眼睛, 很无语地发现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他一时觉得匪夷所思, 完全不知道尾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 又是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抱在怀里, 压在头下面的。

他的身高在长, 尾巴也同步在长, 站起来的时候尾巴会拖地, 鳞片如鸦羽一般, 既是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玄色,却会在有光处闪烁着斑斓的五彩。

少年的嬴政只觉得很烦,最初继位的那几年,他没有动过灵力,属于龙的那些特征虽然在快速生长,但他也不管,任由它们长。

无视它们久了,他时常会忘记它们存在,反正周围的人几乎也都看不见。

大秦玄学侧的奉常:“……”

直到,蒙毅出现在他身边,与他越来越亲近,而他的尾巴也越来越长,因为后来开始偷偷使用灵力,它冒出来的次数也就从一次两次,逐渐增多。

最初,嬴政并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他因为强行平息秦国即将发生的地震而灵力见底,尾巴一时收不回去,被走近的蒙毅无意间踩到了。

嬴政很烦躁,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生气了,偏偏是蒙毅。

秦王就只能暗自生闷气,试图收尾巴,还是收不起来,只好迁怒于蒙毅,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蒙毅:“?”

嬴政试图改掉枕着尾巴睡的坏毛病,但人一睡着之后,意识自然就模糊了,等清醒的时候,尾巴尖在哪就不好说了。

要是不在床上睡呢?比如坐着休息,尾巴会从繁复的衣裳下摆滑溜出去,趁嬴政不注意,盘绕在他腿边和手底,也有时候,跟小猫尾巴似的,长长地蜿蜒出去,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上上下下,自己玩得很开心。

这种时候更容易被踩到,不仅蒙毅踩过,李斯也踩过。

关键是他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踩到了什么东西,尾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只有嬴政能感觉到。

疼倒是谈不上,尾巴的防御力很强,就是像被踩了脚,怪怪的让人心烦。

政崽想到这里,就抿起了嘴巴,拒绝回答这么幼稚可恶的问题。

但他不反驳,蒙家兄弟和扶苏,就知道答案了。

扶苏越发浮想联翩,蒙毅则赶紧蹲下来哄道:“陛下莫要生气,臣无意冒犯,只是近来想起旧事,才明白当年陛下对臣有多宽容。都是臣不好,时常惹陛下不悦……”

“也没有‘时常’。”政崽的脸色稍稍好看一些了,认真地解释道,“一般来说,尾巴不会跑出来的。”

叽叽咕咕的笑声从包里传出来,显然是在嘲笑他。

嬴政把手伸进去,掐着一只白色小鸟拿出来,盯着这小东西,冷飕飕地问:“你在笑什么?”

“救命啊!杀鸟啦!救命啊!杀鸟啦!”

就这么两句话,鹦鹉翻过来倒过去地重复,扯着嗓子大喊,也不嫌累。

政崽听够了,更用力地捏下去,把鹦鹉的毛捏得乱七八糟,微微一笑,威胁道:“像你这样的小鸟,丢进油锅只需要半刻钟,就能炸得金黄酥脆,连骨头都很香。你信不信?”

“救——”鹦鹉的呼救声戛然而止,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刚安静了两秒,又叽叽喳喳起来,“你会用尾巴钓鱼吗?”

“什么?”政崽一时没反应过来。

“猫会用尾巴钓鱼。”

“我又不是猫。”

“猴子会用尾巴荡秋千。”

“我也不是猴子。”

“鱼会用尾巴游水。”

“我不是鱼!”政崽使劲一掐,鹦鹉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嘎巴一下把脑袋歪过去。

政崽连忙松开手,却听不远处杨戬悠然道:“没死,他装的。这种鸟就这样。”

政崽就把这嘴碎的小鸟塞扶苏手里,飞起来去找杨戬。

“你还没走吗?”

“不大放心你。”杨戬轻描淡写,“你父亲快继位了,到时候作为太子,你的灵力会受压制。”

“我猜也是。”政崽意料之中,毕竟他经历过一次了。

“你会乖乖收敛,从此再也不用吗?”

“那不可能。”政崽回答得很干脆。

他还不了解自己吗?别的暂且不说,如果黄河洪水泛滥,他能不能忍住不管?

能吗?

非妖怪造成的天灾,神仙们基本都是不管的,顺其自然,就是顺应天道。

但嬴政不理会这些,他想管就要管。

杨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那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取子母河的水?”

“现在吗?”政崽眼睛大亮,“好呀,顺便去看一下我阿耶。”

他兴冲冲地向扶苏他们挥挥手,扶苏赶紧回到木偶里,跟他一块走。

哼,拒绝讨论尾巴的话题,再见!

杨戬带人飞行,速度极快,而且政崽不会感觉任何不适。他眼前飞快地略过金色的光点与暗色的残影,似乎是天空的星光。

再过一会,连这金色闪现的光点也看不见了,四周如雾般模糊,每眨一下眼睛,都好像能感觉到空空的回响。

听不到风声,也看不清月亮,等五感重新起作用的时候,雪峰近在咫尺。

山顶的雪白茫茫一片,但除了山顶之外,漫山遍野却又开满了花朵。

“这不是昆仑吗?”

“西凉女国几乎都是女子,我过去不适合。女娲娘娘避世不出,后土娘娘很忙,只好来找王母娘娘,让她带你去取了。”

“什么叫‘只好’?”王母娘娘闪现在瑶台上,抬手接住下落的青鸟,嗔怪道,“好像我是个备选。”

“是二郎失言,此事由娘娘出面,最合适不过了。”

王母娘娘似笑非笑:“你也不是不能变作女儿身,往子母河那边一去,装些水,走人便是,还有谁拦你不成?”

政崽转头看看杨戬的脸,好奇道:“你女儿身比哪吒还像吗?他都不用换衣裳,就已经很像女孩子了。”

“嘘,可别让哪吒听到。”杨戬低声。

王母娘娘看了看天色,牵着孩子的手,带他乘坐仙鹤拉的羽辇。

“多谢娘娘。”杨戬和政崽纷纷道谢。

“客气什么,没事常来看看我才是真的。越长大越不可爱了。”王母娘娘抱怨了一句,让政崽坐自己旁边,令道,“走吧,去西凉女国。”

流光溢彩的鹤辇飞于雪山之上,羽毛与白雪同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青鸟引路,鸾凤相随。

王母娘娘低首看见政崽包里的鹦鹉,不禁一笑:“这不是观音的灵宠吗?又是你捡的?”

政崽一本正经地回复:“她送我的。”

“就像我送你鹤鸟一样?”

“我还没有看见你送的鹤鸟。”

“早就飞到长安附近的水边啦,你最近没有出去玩么?”

“没有,最近有好多事要做。”政崽很遗憾。

王母娘娘煞有介事地凑近,摸了摸政崽茂密的头发,玩笑道:“总是很忙的话,会掉头发的。”

“诶?”政崽本能地抬手摸摸,震惊道,“会吗?”

“哈哈……我就说嘛,孩子还是小时候可爱。”

西凉女国离大唐很远,但坐着王母娘娘的鹤辇,星辰似乎抬手可摘,近得让人眼花。

银河浩荡,亘古不变。

政崽把小木偶拿出来,趴在鹤辇边上,与扶苏一起看流云星辉。

“我总觉得,现在的星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半晌,政崽嘀咕道。

“何处不同呢?”王母娘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天。

“很多地方都不同了,连紫微星的位置都有变化了。”政崽不是研究星象的,但时隔八百年,模糊的印象里,好多星星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王母凝视了很久,好像才察觉到这一点,又好像早就知道了。

“这世间,哪有永恒不变的存在呢?”她慢慢道,“女娲远比上古时衰弱,人族王朝更替,黄河屡次改道,从前那些最喜欢吃人的妖兽,大多死绝了。佛门兴起,三教隐没……当年一起说说笑笑的故人,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

“都死了吗?”政崽直白道。

“有些死了,有些还不如死了。”

“听不懂。”

“你现在如果知道李斯在哪里,你会想见他吗?”

“……”嬴政睁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不起李斯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这让“李斯”这个名字,也变得面目全非。

但李斯曾经,也是和蒙毅一样,与嬴政很近很近的。

能踩到嬴政尾巴的距离,那得何等的信任?

嬴政默然许久,本不想关心李斯的去向,但却又鬼使神差地问:“他没有转世吗?”

一秒钟后, 如意真仙跪在了政崽面前,连连告饶:“您二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小妖一般计较……”

“不是仙吗?”政崽眨眼。

“不不不, 小妖算什么仙, 小妖就是路过,路过,看这地方不错,想圈点酒喝,绝无冒犯之意!”

如意真仙这名字太大,既然是牛魔王弟弟, 那姑且叫他牛二吧。

“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 你是我爷爷?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你是我爷爷!我亲爷爷!”牛二脱口而出。

“牛魔王知道你到处认爷爷吗?”政崽好奇, “你是牛魔王弟弟, 那这样说来, 我也是牛魔王爷爷了。你敢说, 牛魔王敢认吗?”

牛二连连磕头,欲哭无泪:“小的再也不敢了, 求二位手下留情。”

王母无所谓道:“这小妖你要吗?”

“他是牛吗?我看他长着牛角。”

“嗯。”

“那拿来耕田正好, 牛妖的话,干十头牛的活计应当没有问题。”

“我、我不会耕田……”

“那拿来做菜吧, 牛肉肯定很好吃。”

“我都这么老了, 肉肯定很难吃的……”牛二哞地一声哭出来。

“我不嫌弃。”哪吒的缚妖索还在政崽这里, 带着哪吒的法力, 咻地飞出去, 把壮硕的牛二捆成了即将被杀的年猪模样。

牛二扯着嗓子刚想喊, 王母封了他的声音。

“出了大唐, 这些不懂事的小妖还真不少。”王母津津有味地看着政崽拖着牛二走, 这牛无声狂哭,张着大嘴巴,傻了吧唧的。

“这会儿还能赶上种宿麦。”政崽对今晚的收获很满意。

牛二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

政崽忙忙碌碌一通,带着三葫芦水,把牛丢蒙恬那里,交代蒙毅去南海赶鱼运钱,马不停蹄地往李世民那里去。

王母就没耐心再跟了,嘱咐杨戬多照看,她就回去了。

政崽对李世民有奇妙的感应,不需要四处寻找,直接就能感知到李世民在哪里。

他赶到那里的时候,营地篝火大亮,营帐外将士的数量比正常要多得多,且整个军营都弥漫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嬴政很熟悉军营,一看就知道这是刚打了胜仗回营不久,正在清点记功和加餐。

羊肉汤在大锅里咕嘟咕嘟,浓郁的味道飘出去很远很远。

杨戬用隐身法,悄无声息地靠近主帐。

好巧不巧,正在擦刀的李世民毫无征兆地起身,挑帘向外看了一眼。

杨戬把孩子放在帐内,悄然退去。

李世民什么也没看见,放下帐帘一转身,小小的政崽向他灿然一笑。

“阿耶!”

李世民惊喜交加,差点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影来了。

他急忙向孩子奔过去,一把抄起小孩抱起来举高高,再亲亲热热地贴脸,一迭声道:“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过来的吗?路上冷不冷?饿不饿?陪我一起用个夜宵吧。羊肉汤想不想喝?”

“我来看看你,就我一个人,不冷,也不饿,我在江流儿那里吃过了,黑熊精用蜂蜜做的烤鸡,黄鼠狼摘了好多种颜色的菌菇煮的汤,李君羡他们从观音禅寺带了些素点心出来。其实我在家里吃过了,他们非要喂我。”

喜欢投喂小孩是什么群体意识吗?连神仙妖怪也这样。

他真的一点都不饿,又不是青雀,看见什么都馋,这样东吃一口肉西饮两口汤的,大晚上的都快吃积食了。

“你还去江流儿那里了?黑熊精和黄鼠狼又是什么?他们还会做饭?”李世民把孩子放下来,快速收拾了下刚刚在擦的弓和刀。

这时许洛仁送羊肉汤过来,李世民笑眯眯接过。

许洛仁一打眼看见政崽也在,愣了愣神,惊道:“殿下这次打仗也带了小殿下吗?我都没有发现。”

“没有,刚来的。”

“那我给小殿下也盛碗汤……”

“不用!”政崽赶紧拒绝,“我不吃。”

他就说吧,这些人老爱投喂了。

等许洛仁走了,李世民端着汤放到桌案上,还要诱哄道:“要不要来一口?现宰的,味道蛮不错的。”

政崽一个劲地摇头,乖乖坐在他旁边,看李世民喝汤就饼。

热腾腾的肉汤驱散了关外的寒气,呼啸的北风听起来也不再可怖,氤氲出来的白色雾气如云朵般蓬蓬的,攀升逸散。

温暖与香气也随之散开了。

政崽便笑起来,一手托着脸,侧望着李世民,小声道:“阿耶给我生个阿姊好不好?”

“咳咳……”李世民险些被汤呛着,不可思议道,“给你生个什么?”

“阿姊,像姑姑那样的。”孩子自有孩子的奇思妙想。

李世民的兄弟姐妹里,政崽现在关系最好的是平阳公主了。公主会打仗,总是帮他的忙,特别好。

像这样的姐姐,政崽也想要一个。

李世民一阵茫然,在少有的时刻里,意识到自家孩子真正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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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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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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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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