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

贞观来得很快, 过得却很平稳。

  不得不说,李渊这么一退休,朝堂上的风气都随之明朗进取了很多, 君臣坐而论道, 侃侃而谈,集思广益,让人听着心情就很好。

  嬴政也蛮喜欢这风气的,如果长孙无忌没有差点带刀进殿的话。

  李世民浑然不介意,还能笑眯眯开玩笑道:“无忌是怕今天有刺客,特地带刀来保护我吗?”

  长孙无忌连忙请罪:“陛下, 臣鲁莽, 一时糊涂, 在殿外忘了解刀……”

  “没事没事, 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李世民没打算追究, 示意他把刀交给校尉, 就轻描淡写地掀篇了,“下次注意就行。”

  他想翻篇, 魏征可没打算翻篇。

  “齐国公贵为国舅, 又是功勋中一流,如此轻慢律法宫规, 不知会不会让其他功臣效仿呢?”

  魏征嘴是真毒, 这么一句话说出来, 长孙无忌本来都要站起来了, 硬生生只能接着跪。

  在这件事上, 嬴政很赞成魏征。

  当然, 李世民肯定觉得长孙无忌是一时疏忽, 没必要小题大做, 他准备轻拿轻放,就当无事发生。

  “无忌又不会伤害我。”

  “陛下之安危,难道要托付于人情?”魏征毫不客气道,“校尉失察,罪当处死;齐国公无视宫禁,论律当徒两年。”

  校尉急忙跪下请罪,惶惶不安。

  李世民有点急了,连忙护道:“这也太重了。无忌只是忘了解刀,过了东上阁门而已,却也没带着刀进两仪殿来。校尉很快就追上去,提醒无忌了。最多算是疏忽,不是什么大事吧?”

  他赶紧给嬴政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舅舅,不说句话吗?

  事实上,嬴政真没打算护舅舅来着。长孙无忌虽然是他亲舅舅,一向也很得力,但正因为如此,要想长长久久,就得注意分寸,谨言慎行。

  随随便便就飘了的话,会摔得很惨的。

  谨慎能干知进退的外戚,才能活下来。

  “监门校尉与吏部尚书,既同误,当同罪吧?”嬴政问。

  房玄龄随即道:“误犯与失察,确可罚当其过,不若以罚金赎之,均罚铜二十斤,如何?”

  拿钱赎罪这种事,是律法允许的。别说大汉特别流行——李广就赎过,司马迁就是赎不起(要五十万钱)才被施的宫刑;大秦也可以用钱或劳役抵罪。

  房玄龄顺着李世民的意,温和地提出了解决方案。杜如晦也道:“臣以为可以。”

  魏征却不依不饶:“前日臣听说熊州都督史万宝的儿子因搏戏诈伪,被定罪为杖一百,徒一年,太子殿下未曾允许史大郎赎过。怎么今日轮到国舅,涉及宫禁安危这样的大事,就可以轻拿轻放了呢?”

  李世民有点恼,皱眉瞪着魏征:“这是两件事,怎么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相提并论?律法面前,都是一样的。”

  嬴政只平静道:“史大郎搏戏赌财,多达百金,按律杖一百;其故与人食,令人病损,徒一年。[1]我这样判罚,谏议大夫觉得不妥吗?”

  魏征先俯首,而后朗声道:“臣以为很妥。”

  那就行,嬴政都准备要和魏征辩上一辩了。他正襟危坐,肃然地看李世民继续和魏征争论。

  皇帝和臣子能当堂吵成这样,也真是很罕见。

  “正因为臣以为史大郎的事很妥,所以今日之事便不妥。”魏征道。

  魏征话音刚落,李世民就与他辩起来。

  “史大郎给角抵者下药,使其人身体受损,虽及时用了落胎泉,但角抵比赛当日因此跌倒,伤及筋骨,此事查得清楚分明。

  “为压制这股不正之风,所以太子判得严些,不许史大郎从荫赎买,必须受杖责,也必须去劳役一年,如此以儆效尤。”

  李世民滔滔不绝,“但今日,根本没有人因此受任何伤害。无忌只是忘了解刀而已,你不要说得好像事情很严重一样!”

  嬴政听得津津有味,如壁上观。

  按现在的律法,处刑由轻到重分别是笞、杖、徒、流、死,流罪以下都可以赎买。

  七品以上官,可以荫及子孙,所以史大郎这案子本来确实是可以听赎的。

  但长安赌钱的风气太盛,这事影响恶劣,卡在了嬴政想抓典型杀鸡儆猴的节点上,处置得严一点,正好杀一下赌钱的恶风,给后面树一个关于涉及子母河水如何判罚的前例,以及警告警告长安的纨绔。

  现在可不是乱世了,管你是谁,撞到嬴政手上来,他可不留情面。

  魏征犹如第二个萧瑀,耿直道:“如此说来,陛下是准备偏袒吏部尚书了?”

  “什么叫我偏袒?”李世民怒火直冒,“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你非要闹大吗?”

  “哦,今日吏部尚书忘了解刀,明日尉迟将军忘了解甲,后日左仆射忘了解剑,大家都忘,这宫禁还有什么设置的必要?”

  “魏征!”

  “臣在!”

  

  李世民脑瓜子嗡嗡的,显然一个萧瑀还没锻炼出来他的忍受能力,又或者他还是太年轻了,实在没想到魏征竟有如此恐怖的发言能力。

  不是,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突然之间就萧瑀附体了?

  李世民下意识看了一眼嬴政,见太子居然不帮他说话,气呼呼地走了。

  房玄龄很头疼,忙道:“魏征,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吧?陛下本来召我们,是讨论突厥的事,现在你把陛下气跑了,我们怎么办?”

  魏征不慌不忙,理直气壮道:“这不是有太子殿下在吗?殿下以为,臣是否有理?”

  嬴政看热闹看够了,冷静地起身,看了看还可怜巴巴跪着的长孙无忌和监门校尉,又看了看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几人,不紧不慢道:“你们等一会儿,我去看看。”

  几人纷纷低头应是。

  太子一点也不急,真的。他知道李世民是什么性子,虽然有时候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着,但李世民会自己哄自己,气急败坏之后,会渐渐恢复冷静,控制住负面情绪来处理正事的。

  而且,他家有万能的灭火器长孙无忧。

  要是嬴政速度再慢一点,几分钟的路耽搁一会,灭火器说不定已经把点燃的爆竹的火给灭掉了。

  就是这么轻松。

  五岁的小太子穿过早春的回廊,瞄了一眼被移植过来的桃树。

  桃叶冒着尖尖,嫩绿嫩绿的,花苞密密的,还都在睡觉。小鹰与鹦鹉并排站着,各自梳理着羽毛。

  “春和贵安,善哉君子……”鹦鹉甜甜蜜蜜地与他打招呼。

  “去掉善哉。”嬴政冷冷淡淡地瞥它。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鹦鹉马上改口。

  “嗯。”这还差不多。

  一点也不出乎嬴政所料,等他看见李世民的时候,炸毛的皇帝陛下已经被顺毛顺得差不多了。

  “阿耶,阿娘。”

  政崽淡定地进去,在两人旁边坐下来。

  “这事确实是兄长做得不妥。”长孙无忧比李世民严格多了,“魏征说的并没有错。”

  同样意思的话,由她说出来,李世民就愿意听,也不那么气了,但还是抱怨。

  “你怎么向着魏征说话?无忌可是你亲哥哥。”

  “正因为如此,我不能骄纵他。”长孙无忧道,“我想,政儿也是这么以为的。外戚干政的后果,有汉一朝数不胜数,我并不希望兄长也落得那样下场,那么从一开始,陛下就不能放纵他。”

  “我也没放纵无忌,这真的是件小事,总不能真的让他去做劳役吧?那像什么话?”李世民不忿,“我还想提拔无忌做右仆射呢,这下好了,也提不成了。”

  “提不成很好。”长孙无忧这样道。

  李世民刷地站起来,走出去好几步,才跟不慌不忙的长孙无忧小小地吵了两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无忌是天策府第一功臣,又是你哥哥,政儿的舅舅。我提拔他,有什么不对?就算过朝会,这也合情合理。”

  吵架就吵架,这么怂干什么?

  嬴政瞅了瞅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心虚气短的李世民,又看了看连神态都没有丝毫变化的长孙无忧,深刻怀疑自己在这,影响他俩打情骂俏了。

  “要不我走?等你们讨论完,我再进来?”小太子乖乖提议。

  “你不许走!”

  “不必,此事也与你有关。”

  夫妻俩一前一后,部分声音重叠,像风吹过两棵树的树叶,沙沙地挨近贴合,各自舒展,却又同气连枝。

  李世民自顾自闷了片刻,又坐回来,选择揉搓倒霉的政崽,平复郁气。

  “你也赞成你阿娘?”他嘀嘀咕咕。

  “停职罚奉吧,停个三两月,让百官都警醒一下。”嬴政建议。

  “这么久?”

  “不然下次犯禁的可能就是你的咬金和敬德。罚得重,是为了保全他们,也为了阿耶你和你的功臣们,能善始善终。”

  嬴政善待功臣,但他会控制这个度,他不会允许臣子们自恃功高目无王法,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不知进退。

  一旦开了这个纵容的口子,愈演愈烈,总有一天会发展到不得不处死功臣的地步。

  “若他们逼得你韩信之事重演,到时候你得多难过?”嬴政轻声道。

  君臣之间,想要相得一辈子,最后得以善终,是很难的。

  不然白起干嘛老是惦记根本不是自己主君的嬴政呢?

  天策府的骄兵悍将那么多,谁不是功臣,谁不是拼死闯出的功业?他们现在当然没有坏心,但以后呢?

  嬴政本不记得李斯长什么样了, 但很奇妙,他这一眼看过去时,很自然地就认出他了。

  然后带着微妙的“你躲什么”“你早就该来找我了”的不满, 拉了拉李世民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地顺着政崽的目光向溪水那边看, 什么也没看到。

  “地府来人,在记录子母河水的境况。”政崽简短地说。

  他并不乐意对父母说谎,但又总是不好意思吐露最真实的情况,感觉会很尴尬,所以就这样说一半藏一半。

  “地府吗?”李世民不疑有他。

  因为很合理,他也没多想。除了生死间隙他地府一夜游那次, 平常李世民是几乎看不到鬼魂的。

  哦, 还有七月十五。但七月十五, 任何人都能看到鬼魂。

  “我去和地府的人说几句话, 阿耶你等我一会儿, 好不好?”

  “好呀。”李世民就将他放下来, 为孩子整整衣衫,环顾四周, 欣然道, “我们在木兰花树那边等你,你自己小心一点。”

  他轻轻放开手, 看孩子稳稳当当地下了石阶, 分柳拂花, 往溪边走过去。

  长孙无忧穿着窄袖的高腰襦裙, 没有李世民那么利落, 但也轻盈地拾级而上。

  青雀就有点费劲了, 连滚带爬的, 宛如一个摩擦力太强的球。

  鹦鹉都不飞了, 故意学青雀走路,在石阶上跳来跳去,来回折返跳,歪着脑袋笑嘻嘻:“可喜可贺,又走一步!”

  李世民看了很久,沉吟道:“青雀的脸是不是有点肿了?”

  “那叫胖。”长孙无忧瞥他。

  “啊?青雀胖吗?”李世民不肯承认,“他就是骨架大了点,脑袋也大了点,手脚有点肉嘛……”

  “跟政儿比呢?”长孙无忧问。

  “嗯……”李世民认真想了想,笃定道,“政儿太瘦了,他吃得那么少,还那么忙,难怪脸上的肉都没了。”

  滤镜使人目盲。

  李斯大约也有点,他早就知道嬴政转世了,当然,地府那么多同事,消息不可谓不灵通,他要是说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也不可能。

  白起不经意间提过一嘴,崔珏不经意间又提过一嘴。

  李斯却有意避开可能和嬴政相遇的时机与地点,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

  “你是打算躲一辈子吗?”白起嘲讽他,“连郑国都得为陛下治水出一份力,你觉得你能一直躲下去?”

  李斯默了默,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嬴政。

  该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晚了。

  可还是得说点什么,不然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鬼魂也觉得压抑。

  李斯伏跪下拜,涩然道:“罪臣李斯,拜见陛下。”

  嬴政看着他不说话,李斯伏在溪水边的草地上,头深深地低下去,也觉无话可说。

  两人相对无言,嬴政更不满了:“不是罪臣吗?怎么不说说,都是什么罪?从前巧舌如簧的法家巨擘,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啦?”

  “臣……鬼迷心窍,贪图富贵,畏惧刀斧,附和赵高,篡改陛下遗诏,致使扶苏公子蒙冤而死,大秦二世而亡……臣罪之深,万死不足以赎之。”

  “人就一条命,鬼也死不了几次,万死你是没机会了。”嬴政冷冷淡淡道。

  “罪臣,任由陛下发落。”

  李斯的心就这样沉沉沉,一直沉下去。沉得越深,越觉冰冷彻骨,但沉到底了,竟觉心安。

  这一天,总归是要来的。

  来就来吧,反而让他觉得解脱。

  “发落你还有什么用?大秦已经亡了八百年了。”嬴政只觉意兴阑珊。

  他与他的大秦,早就错位了。

  此生意识到自己身份,追溯秦亡的时候,已经与被镌刻在史册里的“秦”相隔了八百年。

  八百年。

  还能怎么样呢?除了在故简残堆里还能寻觅到一星半点大秦的记载,其他什么也没了。

  偶尔,嬴政还会对着李世民苦心觅来的王羲之真迹而恍惚,实在联想不到,这个如此受推崇的书法家,是王翦的后人。

  王翦,王羲之,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真的不觉得很奇怪吗?

  但世事就是如此,时间的长河一去不复返,已经跑出去太远太远了。

  嬴政不免有些伤怀,郁郁地开口:“听说你后来死得很惨。”

  “是。”

  “被诬告谋反,严刑拷打,被迫认罪,而后俱五刑,夷三族?”

  “……是。”李斯闭了闭眼。

  俱五刑:黥面、割鼻、斩趾、笞杀、腰斩,最后枭首示众。在腰斩那一步之前,人都是活着的。

  再大的仇,听说仇人是这下场,也该释怀了。

  ——何况,嬴政和李斯还没这么大的仇。

  “你比商君还惨。”嬴政评价。

  商鞅好歹是死后才被分尸,没受这么多刑罚。

  

  “商君在地府吗?”

  “没有,商君转世去了。”

  “韩非呢?”

  “也转世了。”

  “他们都转世了,你怎么不转世?”嬴政垂眸望他。

  “臣想……”李斯从牙关里挤出字来,低低道,“臣这一生,有负陛下,总该等到陛下重返人间……到时无论如何,臣也心安了。”

  “但是迟迟不敢来见我。”

  “……”李斯苦笑了一下,无力辩解。

  这笨嘴拙舌的样子,哪里像昔日权倾天下的大秦丞相呢?

  “起来陪我坐一会儿吧。”嬴政走到柳荫处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扶苏小木偶摆出来,让他吹吹早春的风。

  李斯刚犹豫着起身,就和扶苏撞了个对面。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嬴政托着下巴,撺掇道:“你要不要打他一顿?”

  扶苏摇了摇头:“要是赵高在这,还值得动手,丞相的话,还是算了吧。”

  “那两畜生呢?”

  “都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这个李斯答得飞快,看来关注很久了。

  指不定借着职务的便利,还去看过不少回。

  “你怎么没下十八层地狱?”嬴政平平淡淡地表示疑惑,没有嘲讽的意思,纯粹好奇。

  李斯被他的直率梗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判官说功过相抵了,地府缺人手,臣就留下来了。”

  人还是得有才华,鬼也一样,李斯就这么凭自己的才能,在地府混上了编制,平平静静地待到了现在。

  看样子,不出意外,还能再苟千年。

  “你下地府的时候,判官是谁?”嬴政顺口问。

  “是荀师。”李斯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的名字。

  荀子啊……主张儒法并重,教出了韩非和李斯两个法家巨擘,最后到了地府还得看着他们在波云诡谲的局势里一一横死。

  可能这就是法家的宿命吧,下场多半都不太好。

  如今这时代,已经不会有人举着法家的旗号做事了,但獬豸还在那里,律法也在那里,法家只是名义上消失了,很多东西还是保留并沿用了下来。

  也许,这就是荀子想要的儒皮法骨?

  嬴政其实和李斯没有太多的话要讲了,但难得遇到一次,却还是想没话找话。

  “地府有什么消息,可以告知于我吗?”

  “李元吉的魂魄,被白起将军要走了。”李斯低声道,“好像已经死了两次,不知道还存不存在。”

  嬴政便微微笑起来,点了点头:“那很好。”

  扶苏不由侧目,心道李斯还是太善于阿谀奉承了,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哄嬴政开心。

  这本事,一般人真学不来。

  小鹰叼着斑鸠飞过来,停在柳树上,挪动脚步,随着柳枝柔韧地下弯,滑出流水似的弧线,匆忙换了根稍粗些的柳枝。

  嬴政看见它,不再久留,拿起他的小木偶,从容道:“地府若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最好及时告知我。”

  “唯。”李斯垂首袖手,驯服地等嬴政走远,才抬起头来。

  李斯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比李斯预想的千万种场景都要好得多,陛下转世之后,更温和开朗了,像重新活了一遍。又或者,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情,只是大多时候,旁人能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

  这就很好,再好不过了。

  政崽回到石阶上,安元寿耐心地等着他,带他往木兰花树那边去。

  满树紫色的毛笔尖,根根笔直向上,偶有开放了的,仿佛端丽的莲花盏。

  树下的桌案上,还真摆着带吸管的粉紫莲花盏,青雀撅着屁股趴在那里吹泡泡。

  “哥哥!”他都会喊哥哥了,进步蛮快的。“花花,很漂亮!”

  政崽加快速度走过去,被李世民拦截,抱在腿上坐着。

  “嗯?”政崽感觉头有点痒。

  李世民笑眯眯地给孩子耳边别了朵木兰花,夸赞道:“特别好看!”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悠然地拢了下袖子,盈盈笑道:“你们的棠棣林檎汤,要不要加糖?”

  “加。”“不加。”

  “不加好酸的。”“里面有蜜,已经够甜了。”

  “我听说摩揭陀国制糖的方法比大唐好得多,制出来的石蜜很纯,色味都是一绝。以后如果能学到的话……”李世民随意地开始畅想。

  “摩揭陀国?”嬴政把木兰花拿下来,思量道,“就是江流儿要取经的地方吧?到时候一并带回来就行。”

  李世民趁他不备,亲了一口政崽的脸,把孩子亲跑了。

  年纪越大,小孩越在意形象,在有人的时候,已经不乐意被亲,也不愿意被抱了。

  唉……李世民好难过。

  “不借!”嬴政一口回绝, “我阿耶和紫微,才没有什么关系。”

  哪吒不赞同:“你这不胡说八道吗?你抬头看看紫微星,天上没有比这招摇的星辰了。但凡有点道行的, 哪怕是三脚猫的术士, 也看得出来你父亲绝不是一般皇帝,而是紫微转世。”

  “那又怎样?”嬴政死犟,“总之我阿耶就不是紫微,这种事,去找玉帝吧!”

  那边哪吒和杨戬抱怨了句:“你看吧,我就知道。这小子贪心得很, 他想强留至亲, 甚至想阻止紫微帝君归位。”

  杨戬倒不介意, 笑笑道:“不带记忆的转世, 本也与前尘无关。奎木狼不能强求百花羞, 我们也没必要强求大唐皇帝。”

  “不是想着省事吗?明明只需要紫微帝君的一道敕令……”

  “怎么心不在焉的?”李世民发现了, 笑眯眯撸了把大尾巴,随口道, “是不喜欢这个曲子吗?还是琵琶拨着手指疼?这边有拨子。”

  嬴政已经无心弹琵琶了, 虽然这琵琶的音色很好听,如山泉水叮咚叮咚。

  只是他的心不静, 这么悦耳的弦音, 硬是听得有点心浮气躁。

  他闷闷地放下琵琶, 心里不得劲。

  “怎么啦?”李世民觉得稀奇, 往崽那里凑凑, 给他投喂小点心。

  政崽不想吃, 意思意思咬了一口, 咀嚼得很慢。

  “还在为了颜色不高兴吗?我是说笑的, 玄色很适合你,巍峨雄壮,湛然若神,我当年在浅水原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惊叹,久久难以忘怀。”李世民殷勤地夸着崽崽,“那时候我忍不住想,这么厉害的龙,居然是我的孩子吗?我真的太幸运了。”

  他以为自己把崽惹毛了,忙着哄啊哄,但这事早就在嬴政这里翻篇了。

  “阿耶,你喜欢看星星吗?”嬴政幽幽道。

  “小时候很喜欢看。”

  “小时候?”嬴政抬起眼睛,专注看他。

  李世民露出回忆的温和神情来,娓娓而谈:“我小时候爱听各种传奇故事,常常遗憾自己不是飞鸟,不能看到高处的风景。晚上星月出来了,又总是不想早早睡觉,喜欢爬高一点,到楼上塔上什么的地方,仰头去看……”

  嬴政点点头,可以想象李世民幼年有多活泼好动,好奇心有多重。

  “我那时候觉得很奇怪,北斗七星明明是九颗,为什么别人要叫‘七星’?紫微和北极不是一颗星,书上为什么说是一颗?月亮每天都不一样,里面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人,有桂花,还有兔子……”

  嬴政顺着他的话,也定睛去看。

  就像李世民说的那样,北斗七星,确实不止七颗,只是另外两颗太暗了,要非常好的眼力才能看见。

  而紫微和北极,大抵是因为星辰在流转,变动了位置。

  月亮里确实有好多东西,从来没空过。

  “看得久了,就觉得那些星辰与我同在,像很多很多鱼儿在水里游,感觉一伸手就能抓住。”李世民笑叹,“母亲说我是困了,催我快点上床。”

  大约是困了,也大约是真的。

  “我那时想过,月亮肯定很脆,而星星该是甜的,挂几串在床头,风吹过来,又亮又响,多么美妙。”

  见嬴政怔怔地看着他,李世民便道,“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但我觉得,应该很多小孩都这么想过吧?”

  嬴政诚实道:“我没有这么想过。”

  “好吧。”李世民又喂他吃一口奶香浓郁的玉露团,擦擦手,试了试孩子头发的湿润程度,从上到下拢了下,感觉差不多干了,便拿过暗金的发带,为他简单束了起来。

  孩子额头与鬓边会有半长不短的小碎发,有的散落在眉梢,也有的会自顾自翘起来,鲜活又可爱。

  “那,紫微星呢?”政崽绕着圈问了半天,其实还是为了问紫微。

  李世民开始犹豫,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嬴政心里一紧,忙问:“紫微星,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你知道,很多人都说紫微是帝星,对吧?”

  “嗯。”

  “可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李世民下意识看向天空,纳闷道,“杨广在位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后来父亲立了大唐,成为皇帝,我还是不明白;直到去年冬天,我自己继位,依然不解——”

  不明白什么,你倒是说呀!嬴政好着急,眼巴巴等着,催促道:“不解什么?”

  “紫微星是死的吗?它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什么?”嬴政愣住。

  李世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按理说,紫微星应该很厉害吧?”

  “是很厉害。”嬴政瞅瞅他。

  “但它很死啊。”李世民努力描述他的感知,“其他星星几乎都是活的,很热闹,只有紫微是假的,简直像庙里的泥塑陶俑一样,没有一点鲜活气。我有时候盯着它看很久,完全像是在看石头,甚至连星光都是造作的、残留的。”

  “……”

  李世民比比划划,用了好多比喻和形容词,还是没描述清楚他真正的意思,最后挫败道,“我说不清楚了,政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但嬴政听明白了。

  不仅嬴政明白了,那边的哪吒他们也明白了。

  哪吒很直白地表示:“这不是当然的吗?紫微帝君都不在啊。”

  嬴政默了默,从来没打算戳破李世民和紫微之间存在或不存在的关系。

  

  长孙无忧挽着松松的发髻,长裙逶迤,悠闲地绕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在学琵琶?”

  “嗯。”政崽回她。

  “不要玩得太晚,我与青雀先休息了。”她叮嘱。

  “好。”父子俩还不想这么早睡,应了她之后,接着叙话。

  “月亮里面真的有兔子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看过。”政崽很严谨,“不过月亮确实是可以吃的,我以前吃过。”

  “你吃过?”李世民惊讶。

  “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多小?”李世民有点想笑,“还在蛋壳里吗?”

  “是的。好像是我破壳的那天晚上,月亮上下了金色的雨,可以吃的,很好吃。”

  “诶?月亮还会下雨?”

  “那是帝流浆,六十年出现一次。”哪吒幽然地来了一句。

  他居然还在听,看来孙悟空打奎木狼没啥危险。

  天悬星河,繁星如灯,看久了便目眩神迷,不知今夕何夕了。

  李世民半枕着孩子的尾巴,用手垫了垫,没有把重量真的压到尾巴上。

  政崽的包包忽然一闪一闪的,亮起了金灿灿的光。

  父子俩都诧异地看过去,不明所以。嬴政把那发光的泥娃娃拿出来,一团星光明亮地闪耀着,存在感超强。

  “这是……”嬴政微妙地顿了顿,想起王母娘娘曾经送他的两份力量。

  其中一份,是紫微的。

  这是什么意思?嬴政不知该问谁,但冥冥之中,又好像明白该做什么了。

  李世民入神地看着这星光,有些恍惚,嬴政就迅速把星光强行塞泥娃娃里。

  孩子一本正经地打哈欠:“我有点困了。”

  “那去睡觉吧。”李世民自然而然地把孩子抱起来,转到更保暖的寝殿去睡。

  政崽乖乖地待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殊无困意,但硬是要拖着李世民一起睡觉。

  好半晌之后,李世民哄孩子把自己哄睡着了,嬴政却没有睡。他问杨戬:【紫微帝君的敕令是怎么写的?】

  【与老君的敕令相似,开头是……】

  【开头是:“紫微敕令”,后面呢?】

  【命令奎木狼赶紧回去,不要去骚扰人家百花羞小公主就行。】哪吒大大咧咧道,【怎么,你改主意了?】

  【不,我打算自己写。】

  嬴政不想让李世民掺和这件事,正好紫微的力量还没用,就拿出来试试吧。

  他用手指在空气中勾勒出草稿,还没正式开始写呢,那金色的星光就凝成一个个字体,从上到下排列整齐,还自带了华丽的锦缎承载文字。

  “紫微敕令:奎木狼速归天垣,毋恋凡尘,毋扰尘事,即刻归位,不得有误。”

  嬴政试探性地用手握住这绸缎,它丝滑如水地堆叠在他手心。

  星光熠熠,摸上去竟然是暖的。

  “写好了?”哪吒主动道,“我去拿,你尽量别动。”

  “哦。”嬴政也就安静等着。

  他若是松开手,那团星光便悬挂在帷帐顶上,真的像一盏星星灯了,就像李世民小时候想象的那样。

  哪吒来得很快,看了一眼敕令就小声道:“就是这个,有了这个,奎木狼就必须回天上了。宝象国国王和百花羞公主也能松口气了。”

  嬴政也小声:“那你拿去吧。”

  哪吒卷起敕令,传音给他:“别不高兴了,你父亲这一生,还很长呢。”

  嬴政勉强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哪吒走后,星光还未灭。嬴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把那星光收回泥娃娃里,就算是抱着尾巴,也难以消解杂念。

  “政儿?”李世民迷迷糊糊地摸到孩子的尾巴,无意识地勾住柔软的小手,含糊道,“还没睡吗?”

  “马上就睡了。”被抓包的政崽立刻不动了,老老实实合着眼睛,被父亲拉进怀里抱着。

  “睡吧,天亮了我们去看鹤鸟……听说这附近有两只很美丽的鹤,翅膀……”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小,拍拍孩子后背的手也静止了。

  暖洋洋的体温从他的怀抱和手掌传递过来,本来毫无困意的政崽都被染上了沉沉的倦怠,头一歪,在熟悉的臂弯里放心安睡。

  第二天他们真的在水边看到了鹤鸟,黑白分明,翩跹而舞,长腿傲然,引吭高歌。

  养孩子的家长, 因为日日与孩子在一起,对孩子周边的变化往往是比陌生人要迟钝的。

  比如孩子的身高体重,往往经由别人提醒才会发现, 啊, 孩子又长高了,也变重了。

  李世民已经是那种很关心孩子的家长了,但奈何日子过得太快,忙忙碌碌的,每日大半的时间,他们父子都是分开的。

  好诡异, 他平常真的没注意到, 这把剑, 居然好像在变长。

  剑这种东西, 竟然是会像花草树木一样, 随着时间而生长的吗?

  李世民怔了怔, 下意识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

  是变长了吧?不是他的错觉吧?

  嬴政本来在喝药,一看这情形, 差点被药呛着。

  “阿耶!”

  “嗯?”李世民转头看他。

  “剑……”嬴政心跳加速, 都感觉不到药什么味道了。

  “药还没喝完哦。”李世民提醒他。

  嬴政迅速把黑不溜秋的汤药干了,紧张地盯着李世民看。

  李世民还在琢磨这把剑, 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他记得一开始这剑很短, 四岁的小朋友拿着刚刚好, 跟李世民的匕首差不多。

  但现在看着, 已经远比匕首长多了。

  他很直接地从腰间蹀躞带上取下匕首, 对比了一下。

  “果然。”

  比起最初, 这剑长出了至少五寸。

  是因为孩子在长, 所以剑也跟着长吗?那如果孩子一直长, 长到成年呢?

  那剑也一直长,长成长剑的样子吗?

  等等!

  那就是说……

  李世民突然卡壳了,本是随意又日常地说着闲话,像往常一样,溜溜达达进东宫,东看看西瞧瞧,揪揪叶子,撩撩帷帐,拨弄拨弄孩子的笔架,欣赏欣赏太子的文章……

  有事没事他爱过来找孩子玩,顺便玩玩孩子。

  然而,然而李世民现在卡住了。

  电脑卡住什么样,他现在就什么样。

  从思维到表情,从语言到动作,全部卡了。

  已知:这剑叫“太阿”,与记载中大秦的那位始皇陛下所佩的剑名字一样,铭文显示的也一致,铸剑师也是那时代的欧冶子和干将。

  李世民之前因为这剑的长度太短,所以很自然地忽略了这可能就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

  可是现在,突然,就很突然,他才发现这剑原来会长长的!

  “阿耶?”嬴政声音很小,探头探脑地歪头观察李世民呆滞的神色,心底很是忐忑。

  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早知道还不如当初直接说出真相,省得现在猝不及防。

  “这剑……”李世民艰难地调动唇舌,竟然一时大脑宕机,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混乱地顿了又顿,干巴巴而弱弱地问,“这剑真是那把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吗?”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是,还是不是。

  嬴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他不愿意和李世民撒谎,一个谎言说出去,要更多谎言去弥补。最后补不过来,信任和感情都破坏殆尽了。他才不愿意这样。

  “哦哦。”李世民莫名其妙地应声,一下子有点无措,不知该干点什么。

  他看似冷静地剑挂回去,胡乱地找着借口,“是城隍庙送的剑吧?虽然我没见过王翦,但他……”

  但王翦难道会把始皇陛下的剑随便送人吗?

  且不说这太阿剑怎么会落到王翦手里,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佩剑,不应该跟和氏璧随侯珠之类的宝贝东西一起陪葬骊山吗?

  ——和氏璧?

  李世民潦草的话音被他自己吞没,无数的讯息铺天盖地涌上来,如洪水翻涌,也像雪崩猝然,更像反刍没有消化的青草。

  当然了,他并不知道和氏璧随侯珠长什么样,秦时的史料本就很少,大多被项羽火烧咸阳宫烧完了,这些东西也早就失传了。

  可刹那之间,李世民想起,长孙无忧现在戴的护身符,原本是姐姐从城隍庙求来的,上面挂着会自动亮光的珠子。

  当然当然,只不过是珠子而已,家里什么珠子都有,城隍庙每年送的鲛纱鲛珠都堆积很多了,他们逢年过节都用来赏赐功臣。

  李世民呆呆地出神,一会想起在永丰仓附近夜遇无支祁时,曾经天降一把凛冽长剑,剑光恢宏绚烂,当时离得远,一堆法宝炸烟花,他没有看清。

  一会儿又想起,自家孩子有一块稀有的美玉,是在皇子陂钓鱼钓上来的。

  皇子陂,秦代的皇子,扶苏……

  太多太多从前被李世民忽略的细节全都如星辰般亮起来,一颗接一颗,串成星宿,织成星网。

  不会吧?

  怎么可能呢?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也许只是巧合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相似而已,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怎么可以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模糊之处,就往那种方向想呢?

  虽然自家孩子生来不凡,破壳而出,有玄色巨龙形态,仿佛有宿慧,不用教就写得一手优美的小篆……

  小篆?

  “阿耶……”嬴政的语气这辈子都没这么弱声弱气过,心虚气短到了极点。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李世民,轻轻抬手,拉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一动不动,恍恍惚惚地望向窗外。

  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政崽在桃符上写下了“白起”的名字。

  又是从哪一年起,“白起”和“蒙恬”的名字并列,挂在了东宫的走廊。

  弯弯曲曲的小篆优美如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悬在李世民视野里。

  这东宫,是不是,大秦的浓度有点超标了?

  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

  一时间,李世民思绪万千,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与语句。

  千丝万缕,纷至沓来。

  “今日祖龙死。”

  “他甚至都没活过五十岁。”

  “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1]

  “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王翦似的。”

  “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

  ……

  “政儿……”李世民梦游似的发出点动静,本能地反手握住孩子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茫然的目光毫无焦距,在这来过几百遍的寝殿散散地移动了一圈,落在了镇纸边的小木偶上。

  他的声音更虚了,跟中气不足似的,支支吾吾地问,“你这槐木偶,我是说……你刻的这个木偶,他里面有个鬼是吧?”

  “嗯。”嬴政忐忑地抬眼望他。

  李世民接收到了他的忐忑,但自己更忐忑,无意识攥紧了孩子的手,又怕弄疼他,赶紧松了松。

  “这鬼……唔……我好像一直没有问过,这鬼是谁?他叫什么?”

  为什么这几年他一直没有问过呢?

  灯下黑吗?

  因为自己看不见,就当这鬼不存在?

  嬴政下定了决心,豁出去道:“他叫‘扶苏’。”

  “哦哦,扶苏啊,好名字。”李世民爽朗地笑了笑。

  这时候爽朗个什么劲啊?装蠢还来不来得及?实在不行装文盲吧?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当真是好名字。”李世民顺嘴就夸了出来。

  在场默默围观的扶苏:……

  这句话好像很久之前,就有人说过?

  这年头,但凡是读过书的,对秦朝历史有过那么一丁点了解的,都很难不知道扶苏是谁吧?

  就是说,普通小孩能随随便便养一只扶苏吗?

  李世民目光飘忽,自我催眠和说服道:“恰好和那位大秦的长公子扶苏重名呢哈哈……”

  嬴政就这么瞅着他,渐渐淡定下来:“不是重名,就是那个扶苏。”

  “哦,就是那个……”

  李世民实在编不下去了,他慌慌张张地原地挪了两步,差点忘了要往哪边走。

  “我突然想起玄龄和无忌说要修改律法,删繁就简,给我递了稿本过来,我还没看呢。我这就去看看……”

  “阿耶。”嬴政幽幽道,“稿本不是在我这里吗?”

  “啊?在你这里吗?”

  “不仅在我这里,我还交给了李斯,帮忙核对修改。他虽然在地府做主簿,但一直有关注人间的律法,改起来倒是很得心应手。阿耶你急着要吗?我可以让他今晚就把改过的稿本送过来。”

  “李、李斯?”

  “李斯。”

  这不是专业很对口吗?嬴政很擅长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李世民仿佛出门的时候,把智商丢在甘露殿了,没带过来,就这么一卡一卡的,甚至还结巴了一下。

  “那我……”

  他好无助。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嬴政心平气和了。

  李世民都慌成这样了,他总该冷静点,不然两人对着阿巴阿巴吗?

  说到底,必须接受这个现实的是养孩子养了好几年的李世民,而不是嬴政。

  “我……我回去一趟……”李世民连借口不找了,着急忙慌道,“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走,不要乱跑。”

  “我不走。”嬴政这会儿也没什么事要忙,就算有,只要天没塌,他也会等这事处理完再说。

  事有轻重缓急,这就是最重最重的那个了。

  李世民便松开孩子的手,很急很急,但还不忘叮嘱:“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你一定在这等我。”

  “我一定在这等你。”嬴政许诺。

  李世民匆匆忙忙离开东宫,急切地奔赴甘露殿,此时此刻,再近的距离他都嫌远。

  “观音婢!”人没到,声音已经到了,“无忧!”

  长孙无忧本来听李世民声音里前所未有的慌张, 差点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如今颉利可汗都成了大唐的阶下囚,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家里一切都好, 也就太子在病中。

  一瞬间, 吓了长孙无忧一跳,还以为政儿出什么事了。

  这时确定是身份问题,她反而不慌了,还有余力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帕子给李世民擦擦汗。

  “看你急的,刚从东宫过来?若是让旁人看见, 传到朝臣耳朵里, 就要谏你有失风仪, 举止轻率了。”

  她柔声细语的, 好像这只是普普通通一件小事, 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李世民宕机中, 满脸写着迷茫:“你早就知道了?”

  难道全家只有他一个不知道?!

  可是,可是带太子时间最长的不是李世民自己吗?

  打天下那几年他几乎和政崽形影不离, 上战场都揣怀里, 根本没有分开过。就算现在不住一殿了,每日上朝他们都在两仪殿议事, 下朝常常一起去甘露殿用饭, 下午凑一块讨论正事或者闲聊, 抽空一块出去玩……

  唯一分开比较久的, 就是打突厥那几个月, 那会政崽已经封了雍王, 李世民出征, 孩子留下来监国, 不能再跟他一起去了。

  也就那么三个月功夫,长孙无忧怎么会早就知道了呢?

  “也不算早知道。”长孙无忧镇定自若地笑笑,拉着李世民坐下来,给他倒茶,“你坐,我慢慢跟你讲。”

  李世民哪有心情吃茶,只定定地盯着她看。

  “其实政儿没怎么瞒过我们。”

  “没有吗?”李世民愕然。

  “完全没有。”长孙无忧笃定,“有太多痕迹了,只是我们没有往那方面想。”

  “是只有我没往那方面想吧?”李世民吐槽。

  “他从来不需要学习,没看过任何典籍,就能写一手很优美的小篆。”

  “我也发现了。”

  “大汉开国后,简牍几乎都是隶书。而秦灭六国之前,连秦国自己用的都是大篆,夹杂隶书。小篆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令李斯从大篆简化而来的,真正通行的时间,也就二十年。”

  “二十年都不到。”李世民补充。

  长孙无忧颔首,同意道:“虽有好古之人,善书之士,推崇篆体之美,但连任何记载都不用看,就无师自悟,多少也有缘由吧?”

  “那,那也未必就是……不能是秦朝的其他人吗?”李世民嘴硬道。

  “自然也有可能。可他都有太阿剑了。”长孙无忧慢悠悠数着,“他喜欢吃鱼,衣裳尚玄,对先秦典籍了如指掌,《史记》里的始皇本纪翻了几十遍,弓马娴熟,临危不惧……王翦的城隍庙就差把天下的宝物都塞进东宫了,我们给他送的马,他起名叫‘白兔’和‘追风’……这些,还不足以佐证吗?”

  倒不如说,长孙无忧一直若有所觉,只是看李世民没有多想,就按下不表,就这么悠然地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自己发现。

  孩子到了骑马的年纪,李世民这种骏马爱好者,自然高高兴兴带孩子去挑,玩上一整天都不嫌累。

  校场和郊外都是父子俩的乐园,大马和小马到处撒欢,一跑就是半天。

  李世民给孩子配了一整套最好的马具,笑话他居然效仿始皇帝,给白马取名叫什么白兔,一点都不威风。

  太子不语,垮着脸张弓搭箭。

  自孩子的手能拉开弓弦之后,李世民就惊喜地发现骑射这个技能点几乎不用教,只是要注意别累着手,弓箭的重量和尺寸量身打造就行。

  弓马骑射这方面不用说,这孩子最出色的是他对政局的把控,对人才的使用,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交到太子手里,总是办得又快又好。

  他天生就知道怎么为王,怎么做储君,不动声色地处理一切事务,对外对内,对上对下,处变不惊,勤勉自持,从无一点轻慢疏忽之处。

  房玄龄他们都忍不住夸赞了很多次,真心实意地认为太子处置庶政,裁断精审,条理森然,老成持重,不似少年人行事。

  太子才多大?还远远称不上少年呢。

  连萧瑀这种谁能喷的,都愣是两年没挑出任何毛病来谏一下太子。

  长安及附近的土地人口加各种玄学庙宇,被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名单账册清点无误,从豪强和违法庙宇那里查抄的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给百姓,按人口分田,规划得仔仔细细。

  财政上多了一大笔收入,人口也持续增长,长安的肉价粮价都低到了太平年景该有的价格,比战乱的武德年间低了一千倍都不止。

  满朝文武看太子做事,都觉得好沉稳好可靠,效率好高,好像那不是个孩子,而是棵蓬勃的大树,甚至于持续拔高的小山。

  太优秀,太出色了。

  那么多证据,早就甩在李世民脸上了,只是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不是,好好的谁会去想自家小孩是始皇帝转世啊?

  李世民纠结地发呆,显得那么弱小、可怜而无助。

  

  长孙无忧早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的,便试着用自己的从容感染他。

  她轻声道:“你不能接受?”

  “也不是,可是,他……”李世民的心情很复杂,太复杂,导致他没有办法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慢慢说,不急。”

  “政儿,他出生的时候,只有鸭蛋那么大,你能想象吗?他就那么点……”

  “我能想象,我看着呢,就是我生的。”长孙无忧有点想笑了,努力压制住嘴角,不对思维混乱的李世民产生嘲笑似的效果。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那么一点点。”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也那么一点点。”

  她甚至觉得这个对话很搞笑,真的。

  “破壳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还没有我拳头大。”李世民握住拳头,比划了一下,心酸地嘀咕,“龙形的时候勉强绕在手腕上,像一个小手镯,那么小,那么乖,那么可爱……”

  “破壳的时候,自然没有衣服穿。”长孙无忧幽默地接了一句。

  她能理解李世民的言下之意。

  那么小,那么乖,那么可爱的宝宝,一团稚气,脆弱的小生命,联系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的血缘与爱,从那么一点点,长到如今七岁的模样。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哪怕李世民是个会爱所有长孙无忧生的孩子的性格,也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更多时间花在了这个长子身上。

  政崽占据了李世民最年轻最忙碌最艰难的那几年,除了大唐,再没有什么能花掉他那么多岁月了。

  为这孩子花的所有时间,付出的所有心血,得到的所有快乐,每一次情感的互动,交握的双手,都组成了李世民的一部分。

  他养着这个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内心的骄傲欢喜无与伦比。

  就算孩子有很多小秘密,也没什么关系,那毕竟是他们的孩子。

  李世民突然跳起来,把长孙无忧都惊住了。

  “怎么了?”

  “我刚刚答应政儿,我半个时辰就去找他。没有半个时辰吧?他不会等急了吧?”

  他慌里慌张地来,这会又慌里慌张地要走,走就算了,还一把拉住长孙无忧,急匆匆往外走。

  成年的将军鹰凌空盘旋,正叼着只野鸡,得意洋洋地扑落下来,等待主人夸奖呢。

  可惜皇帝陛下完全没空理它。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地被李世民拉走,低低道:“没有半个时辰,你别急。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李世民不管,就差拉着她跑起来了。

  端庄娴雅的皇后殿下被迫裙摆飞扬,袖帔随风而舞,金钗上垂落的珠花叮叮当当碰撞在一起,要不是这几年身体变好了,这段路能急得她呼吸不畅。

  都婚后这么多年了,谁曾想还有一日莫名回到豆蔻年华的时候呢?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李世民像一只猫一样,动不动就从她身边冒出来,明明也是过了明路,走正门进来,拜访过长辈的,在长辈面前也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落落大方,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一到她面前就完全不一样了。

  骑马的时候顺手把她捞上马,爬树的时候顺手把她拉上树,不想看书的时候把书一扔拉着她跑出去玩……

  往往速度太快,太突然,她连幂篱都没来得及戴。

  今天起居注会怎么记?魏征和萧瑀斥责李世民的时候不会要带上她吧?

  好糟糕,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被进谏……

  算了,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长孙无忧在意的点,李世民这会顾不上了,他急急忙忙再赶到东宫,嬴政当然还安安静静等在那里。

  ——连位置都没变,一封奏疏看到现在还没看完。

  七岁的小太子站起来,已经过李世民的腰了,还没到他胸口处,总角双垂,眉目如画,正处在一个快速生长的、幼年往少年过渡的阶段。

  本来肤色就白,这会儿病了很久,显得面色和唇色都很浅。丹凤眼的眼尾狭长,逐渐隐去了那种纯天然的稚气,看人时沉静明锐,贵不可言。

  长孙无忧终于得空,可以拢一下袖子和滑落的巾帔了,还有发钗,险些要坠地碎裂。

  这方空间很私密,连两只鹦鹉都在窗外的树上玩耍,没人来打扰他们对话。

  长孙无忧努力喘匀气,而嬴政快要屏住呼吸了。

  “你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李世民大喜过望。

  嬴政:“……”不然他还能去哪里?离家出走吗?

  嬴政实在是没想到, 这个发展如此急转直下,他心不在焉地在这边等待,都已经琢磨出好几种方法来示弱装可怜了。

  还没实施呢, 李世民就先哽咽了。

  他怎么那么能哭啊?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 居然就泪眼汪汪了。

  长孙无忧不去纠结她的形象了,嬴政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了,他们齐刷刷去看李世民,分别用自己的办法安慰。

  “政儿不会介意的,对吧?”

  “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错呢?何况我本来就毁誉参半。”

  嬴政确实不在乎这个, 要是畏惧人言, 那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前世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因为大秦亡得太快, 留下来的史料又少, 与辉煌功业相伴的, 往往就是许许多多负面评价。

  在这个时代,“嬴政”这个名字, 基本上等同于半个暴君的符号, 劝谏的时候是要拿来当反面教材的。

  李世民在杨广治下长大,又深知战乱之苦, 所以比起秦皇汉武, 他更喜欢汉文帝那样仁爱的君主。

  这很正常。

  嬴政难道要因为李世民指摘过秦始皇就记仇吗?不至于。

  他最多就是当时听了不高兴, 闷闷不乐而已, 但比起大秦惨烈地腰斩, 这点指摘又算什么呢?

  毕竟始皇帝嬴政, 对李世民而言, 完全就是个陌生人, 还是个名声不好的暴君形象。

  只是因为在今天,在刚刚,这个暴君符号与一手抚养的孩子重叠,才让李世民深觉后悔,从前不该说那些话。

  这样的后悔,并不是因为始皇帝,而是因为他眼前病中的小太子。

  说出去的话犹如覆水,隔着四季的流转,将大唐的皇帝泼得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嬴政只觉得无奈,拉了拉李世民的手,软声道:“我真的没在意过,你不要哭了。”

  不要哭啦,看看我吧,我就在你面前。

  结果李世民哭得更厉害了。

  泪水不绝,却又沉默不语。这叫嬴政怎么办才好呢?

  嬴政有点焦躁地看向长孙无忧,她负责给哭包擦眼泪,拉着李世民坐下来,等这人哭完。

  “没事的,他就是有点想太多。”长孙无忧接受良好,还有余力安慰。

  还好李世民并不是哑巴的性格,失序的情绪如水流淌一阵子之后,他开始理清思绪,组织语言。

  “我还是很难把你等同于那位始皇陛下,怎么办?”

  他是在纠结这个吗?

  因为史书里遥远的秦君和活生生的孩子差别太大,他难以等同?

  这有什么关系呢?嬴政毫不在意,认真道:“我就是我,你所知的我是什么样,嬴政就是什么样。”

  嬴政从来没有困惑过这个问题,哪怕是一张白纸的幼儿时期。

  就算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他还是能全凭感觉奔向骊山,对蒙毅交付信任,在盛怒时召唤太阿剑。

  前生注他,今生注他,其实没有任何分别。

  至少嬴政自己觉得没分别,蒙毅王翦他们好像也没觉得有差别?

  “那……那我还是可以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是不是?”李世民含泪注视嬴政的眼睛。

  “当然。”嬴政微微笑起来。

  这下总该不哭了?并不是!李世民一把搂住嬴政,直接狂哭。

  狂风暴雨,洪水开闸,惊天动地,神愁鬼惊。

  到底在哭什么……嬴政麻了,感觉自己头顶在下雨,给李世民擦眼泪根本擦不过来。

  长孙无忧看他俩忙忙活活的,看上来场面一度有点手忙脚乱,但气氛蛮好,她心底漾起笑意,知道这事算是平稳度过了。

  李世民还在跟太子抱头痛哭呢,外面安元寿犹犹豫豫来汇报。

  “陛下,太子殿下,太上皇差人来问,可是东宫出了什么事?为何陛下如此匆忙?”

  果然,动静太大惊动周围人了。

  李渊这两年都不管事了,安心享乐,倒也自在,要不是李世民拉着长孙无忧往东宫急走这事让人联想到不测,李渊也不会赶紧派人来问。

  这要是万一……

  长孙无忧立刻道:“回复一下谒者,累父皇担忧,是我们的过错。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太子有些不适,陛下爱子心切,因此失态。晚些我会去给父皇请安,向他禀明实情。”

  这锅太子得背,他不背逻辑就不对了。

  嬴政就扬声道:“去请一下孙神医,让他得空过来一趟东宫。我其实没有大碍,不必催促,也莫要妨碍孙神医给旁人诊治。”

  孙思邈拒绝好几次编制了,太医院的医者虽然多,但比他都要差点意思,所以嬴政继承了李世民的习惯,还是喜欢召唤孙思邈。

  每个月孙思邈都得入宫两三趟,有事没事诊个脉,除非他不在长安。

  安元寿应是,连忙传话去了。

  

  嬴政无奈到了极点,头皮发麻,绞尽脑汁地乱劝安慰:“听说突厥被灭,颉利被俘,草原上各部族都畏惧大唐威名,想拥立阿耶做草原的‘天可汗’。天可汗这么爱哭,合理吗?”

  “我的孩子是始皇帝,这合理吗?”李世民小声嘟囔,努力地刷新和加载新的资料库,把关于秦始皇嬴政的知识点塞进大唐太子里。

  废了两张手帕之后,李世民的眼泪总算止住了。

  嬴政大大地松了口气,关切道:“阿耶,你还好吗?”

  李世民的眼睛都是红的,思维飙车,七拐八弯,呐呐道:“那族谱上的李信,怎么论?”

  “不用管他。”嬴政满不在乎。

  都死了八百年了,咋的,李信还能有意见?他敢有意见?

  长孙无忧恬淡一笑:“转世轮回之事,原也很常见,政儿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变。他只是多出了一份记忆而已,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害,于我们而言就更没有了。二郎何必为此烦忧呢?”

  长孙无忧是真的觉得,多大点事,有什么值得心烦意乱?

  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在这基础上,他还如此聪明能干,体贴孝顺,前途无量,她根本没有做多少心理挣扎,就接受了这个事情。

  比起前世,长孙无忧当然更在意今生,在意当下。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长孙无忧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

  这会情绪崩溃的时刻过去了,他的智商重新回来,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刚刚哭得稀里哗啦好像有点过。

  李世民有点讪讪,无所适从:“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我习惯了。”长孙无忧无所谓,清楚他就是纯爱哭,泪点太低,泪水太多,跟人吵架,明明占理都能吵哭。

  气愤也哭,委屈也哭,伤心就更要哭了。

  当皇帝影响李世民爱哭吗?不影响。

  那再加封一个天可汗呢?以后史书上就要多一个爱哭的天可汗了。

  长孙无忧习以为常,所以全程陪伴,等李世民自己恢复冷静。

  嬴政确实被吓到了,一顿忙活,这会儿总算放下心来,定了定神:“还好。阿耶有什么话想问我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李世民想了很久,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就坐在嬴政旁边,啥也不干,就待着。

  “我没什么要问的,等孙神医过来,诊一下你的身体。”

  嬴政感觉到他的不安,就乖乖“哦”了一声。

  长孙无忧轻轻摸摸嬴政的头,笑道:“不必挂怀,我们待你还跟从前一样,你待我们,也和从前一样吧?”

  “嗯。”嬴政用力点头。

  他希望一切不要变,父亲母亲都还是往常那样,就算李世民一天打扰他八遍,他也可以接受。

  看样子,母亲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保密而已,这符合他对长孙无忧的认知,便也不惊讶。

  “那我先回甘露殿了?刚才太匆忙,也许青雀和丽质会问起来,父皇那边我也得过去一趟。”

  “辛苦阿娘了。”嬴政道。

  长孙无忧看向李世民,与他交换眼神,低低笑道:“你们聊吧,有事随时可以唤我。”

  “好。”有她在,李世民和嬴政都觉得很安心。

  他们看着长孙无忧款款离去,本以为父子俩单独相处会有点尴尬,但很奇妙的,一点也没有。

  嬴政的桌案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李世民趴在这里显得有点局促了,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兔子气质的大老虎。

  嬴政看了一眼李世民的发冠——还是垂耳兔。

  大秦武将的冠像竖起来的短耳朵,而大唐皇帝的冠像长长的、垂下来的耳朵。

  真的很长,一直垂到脖颈处,弯弯的,还有弧度。

  大号垂耳兔不知道在卖什么萌,闷闷不乐地开口:“政儿……”

  “嗯?”嬴政的奏文也看不下去了,唤素女煮水运过来的新茶,上几份甜点果子,然后一心一意地看向李世民,听他说话。

  “连名都是一样的。”

  “的确。”才发现吗?嬴政的名并没有改变。

  “前世的事,你都记得吗?”李世民有疑问。

  “只记得一点。”嬴政实话实说。

  陆陆续续的,他的记忆有慢慢恢复,但以知识技能居多,其他的都很零碎,没有什么能撼动现在的他。

  嬴政的精神稳定,远胜很多人。

  “难怪子母河水选在骊山,那座女娲祠据说还是你造的呢。”李世民自言自语。

  嬴政总算搞明白一点,李世民在想什么了。

  他在复盘。

  跟打仗和下棋一样,当然大概更像下棋,因为李世民打仗没输过,没有下棋复盘的次数多。

  关于这件事, 还要从边取经边搞外交的大唐取经团队说起。

  嬴政这两年对那边的关注减少了,但也时不时会问问,就当听故事一样。

  三大反骨仔的路程还是比较轻松写意的, 就是得麻烦孙悟空一趟一趟跑天庭, 到处找神仙帮忙。

  “哪吒怎么不去?”嬴政问。

  “我可懒得去。”哪吒不屑一顾,“为了凑八十一难,什么阿猫阿狗都丢下来了,真当我是傻子吗?紫金葫芦芭蕉扇我也不认识?”

  “紫金葫芦?”

  “都是老君的法宝。”杨戬解释道,“很明显。”

  显然,有些妖怪就是天庭同事来完成kpi的。尤其老君, 据哪吒和孙悟空抱怨, 光老君一个人就至少造了三难。

  孙悟空打架的时候都不忘加入聊天:“这个什么银角大王, 居然会移山。”

  “这不稀奇, 我师兄也会。”哪吒淡定观战。

  “真的把山移走了?”嬴政以为是跟愚公移山差不多。

  “不, 法术而已, 搬来山的精气灵韵,作为压制和攻击。”杨戬老神在在, “刚刚是须弥山, 现在是峨眉山,下一个大概是……”

  这搬山的顺序与选择仿佛有点说法, 前两座山孙悟空还应付得来, 到了第三座山, 立马压得孙悟空七窍流血, 动弹不得。

  哪吒和杨戬飞速赶过去帮忙。

  “怎么了?”

  “是泰山。”杨戬匆匆道, “你知道的, 泰山非同凡响, 不是孙悟空能招架的。”

  猴子仿佛与山相克, 回回栽在山上。

  “他没事吧?”

  “不大好。”哪吒皱眉,“得让东岳把山移走,不然我们也动不了。”

  “你们也动不了?”

  “毕竟是泰山,不是一般的——等会,你方便过来吗?”

  嬴政看了看手里的牡丹花酥,把最后一口咬掉,淡然起身:“方便。”

  哪吒就把他拉了过去,习惯性想抱,结果不称手了,再看看两人的身高差,暗暗决定以后再也不抱了。

  倒霉的孙悟空凄惨地趴在地上,魂都快压扁了,宛如被压路机压过的汤姆猫,变成扁扁的猴饼一张。

  杨戬口中念念有词,赶山鞭飒然作响,将三座山稍稍浮空,给孙悟空一点喘息之机。

  “好刁钻的妖怪,竟能驱动泰山。”孙悟空擦擦脸上的血,没成想吃了个血亏。

  “都能驱动泰山了,还能是一般妖怪?”哪吒认出来了,“这是老君的烧火童子,拿了他好几个法宝下界的。没准你还见过呢!”

  “这老倌!坑得老孙好惨。”孙悟空嘟嘟囔囔,怨声载道。

  嬴政一看平常笑嘻嘻的猴子惨惨淡淡,直接问:“我能做什么?”

  杨戬犹豫道:“还是让泰山府君来吧,你如今身份到底不同,若因此伤了你,可不划算。”

  嬴政侧首:“我会因此受伤?”

  哪吒低声:“你是太子了嘛,和以前不一样。”

  “还不是皇帝,所以没关系的。”嬴政不大在意。他上面还有李世民顶着呢,应该没什么大碍。

  况且,他也很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把泰山搬走。

  “老君的童子都能搬山,我为什么不能?”

  哪吒迅速道:“移山填海之术,我跟师兄,还有猴子,我们其实都会。问题在于,这使用法术的人。”

  当好几个人都捻诀念动真言的时候,这山神到底听谁的呢?这可就大有讲究了。

  显然目前为止,泰山府君选择听老君的,反正孙悟空又压不死。

  孙悟空气哼哼地爬起来,也念动这搬山咒,把三位山神都叫过来,如意金箍棒一杵,大声道:“快把山都给我挪走,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须弥山和峨眉山神一看这几位煞星都在,交头接耳一番,就把山挪走了。

  而泰山府君,匆匆忙忙过来,正要随大流,忽然看见了嬴政。

  他认识嬴政,因为泰山封禅。

  泰山,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名山,当然就是因为这世俗王权的加成。而对泰山加成最大的,还得是始皇帝嬴政。

  以致于这时的人们提起泰山封禅,十之八九想起的就是始皇,而不是之前的其他帝王。

  泰山府君向嬴政拱拱手,客客气气道:“不知陛下在此,失礼失礼。”

  峨眉山神见状,神色一变,忙跟着行礼,解释道:“非是我等蓄意阻挠,这,太上的法术,我等也不敢不从啊。”

  “那老倌恁得多事!”孙悟空最气,炸毛道,“俺老孙吃过他好几次亏了!”

  那确实,从金刚琢到炼丹炉,再到金角银角大王,孙悟空真是被老君折腾好几次了。

  峨眉山神讪讪赔笑,不参与这争端。

  泰山府君想了想,提议道:“陛下若想一绝后患,可下一道诏令。”

  嬴政正琢磨这事呢,闻言眼睛一亮:“你说说看。”

  “只要陛下有令,禁止大唐境内的大山被念咒搬动,我们以后也好有理由拒绝。不然这样听咒行事,不得不跑来跑去,也非我们所愿的。”

  泰山府君很积极。

  

  谁想在家好好躺着的时候,接到夺命连环call,还是不同领导的任务,还相斥!这让他怎么办呢?听谁的呢?

  回回都这样,泰山府君也很烦啊。

  他是泰山,不是被扔来扔去砸人的法宝。

  老君他惹不起,孙悟空他也惹不起,这哪吒和杨戬,哪个是好相与的?再加上还有最特殊的这一位,一不高兴随手封个新山神和他争权怎么办?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嬴政答应得非常爽快,他也不想境内的山被乱搬。

  真是的,搬泰山经过他同意了吗?以后谁都不许乱动他的山!

  “等我一会,我去拿封诏书。”嬴政话音一落,杨戬就道,“我送你回去。”

  嬴政就像被打包好的快递一样,被杨戬妥当地原路传送回去。

  他一点也不耽搁,直接往两仪殿去。

  “阿耶,借玉玺用一下。”

  魏征还在呢,霎那间目瞪口呆。

  李世民往旁边让让,给太子让出一半位置,指指玉玺所在,好奇道:“要哪个玉玺?”

  “传国玉玺。”嬴政不假思索。

  “现在用?”

  “嗯。”

  李世民不知道孩子忙来忙去的要干嘛,饶有兴趣地递了几份空白的金花纸过去,大方道:“拿去玩吧。”

  “纸不够结实,我还是用锦缎吧。”

  “也行。”李世民马上让人送金黄的锦缎过来,看着太子在一份锦缎上盖玉玺,还贴心地问道,“一份够不够?万一写错了得销毁,还是多盖几份吧。”

  虽然嬴政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写错字,但李世民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哐哐哐,跟某些人给书画盖标记似的,一份接一份,连盖了好几份。

  “我这个是用来帮助江流儿的,不会影响到大唐的朝野,阿耶放心。”嬴政认认真真地解释。

  李世民笑眯眯:“我放心。”

  他还压低声音道:“听说我不在长安的时候,父亲直接把这玉玺放你那里了,省得你一遍一遍地跑。有这事吧?”

  “有的。”

  “哈哈……那我有备无患,你要做什么,放手去做就是。做完了告诉我一声就行,就像三门山的新渠。——但要是对你身体有碍,还是谨慎些,要爱惜自己身体……你午食用了没?怎么好像又瘦了?等会陪我用食吧?尚食局新进的河豚,炖煮出的鱼羹分外鲜美,你要不要尝尝?”

  魏征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太子库库盖完玉玺,卷起来塞包里就走。

  那可是加盖了传国玉玺的空白锦缎啊!这要是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呢?

  皇帝陛下已经兴致勃勃讨论到河豚羹和鱼脍醉虾了,魏征一肚子的话也只能咽下去。

  嬴政再忙,也会一一回复李世民。

  “我已经用过午食了,也没有瘦,晚间再陪你吃鱼好不好?”

  “好呀,那你慢点走,别急。”

  李世民恋恋不舍地放孩子走掉,叹气道:“他现在真是太忙了,都没空多留一会儿。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呢。”

  魏征实在受不了了,不开口说几句他喉咙都痒。

  “陛下,太子殿下一个时辰前不还在这里吗?”

  你们只是一个时辰没见,一个时辰!

  “对啊,以前我们住一起的时候,都是一起用食的,现在他在东宫,都不过来和我一起吃了……”李世民好忧伤。

  魏征:“……”

  懒得喷了,已经。

  那边嬴政返回东宫,用最快的速度写下诏令。

  “禁移山川敕

  始皇敕令:朕定疆域,山川有位,河岳有常。

  自今而后,凡朕境内山川河泽,无论仙凡妖魔,不得以符咒法术擅移擅动。

  山神河神敢有听命妄移者,斩神夺位,永不叙用。”

  依然是嬴政一贯简洁肃杀的风格,交给泰山府君和峨眉山神的时候,后者纷纷俯首接令。

  “多谢陛下。”泰山府君愉悦道,“以后任何移山法术,我们都可以拒绝了。”

  相当于给手机设置了一个免骚扰模式,陌生电话一律拒接,不陌生的也可以挂掉。

  他们收走了山的灵气显化,正准备要走时,嬴政冷不丁道:“下次老君亲自念咒,你们听不听?”

  “呃……”

  “玉帝呢?”嬴政瞅他们。

  “这个……”峨眉山神支支吾吾,没法给出答案。

  泰山府君比他聪明,马上笑道:“我定会告知陛下知晓。有时我们不得不从,但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李世民有点八卦, 当然了,八卦是人之常情。

  素女在边上安静煮茶,一如既往没啥存在感, 不知道听了多少八卦。

  “你刚刚提到了老君?”

  “嗯。”

  “你见过他了没?”

  “去见了一面。”嬴政对老君略有好奇, 鉴于老君帮过他的忙,但也给取经团队添过几次堵。

  也因为李家非要把族谱往老君那儿续,导致这关系有点微妙。

  李世民抓心挠肝,追问道:“老君是个何样人?”

  “头发很白,法宝很多。”

  “没啦?”

  嬴政只好细细道来,满足李世民的好奇心。

  老君, 目前三清四御里最有存在感的一位, 在四御都没什么动静, 三清中另外两位是否活着都让人怀疑的时代, 只有他最积极。

  抓孙悟空他积极, 人杨戬和猴子打得正欢, 他一个金刚琢丢过去,好悬没给猴子砸成猴头菇饼干。

  把孙悟空丢进炼丹炉他也积极, 炼了七七四十九天, 把猴子炼出了火眼金睛来,从此怕风怕烟, 落了一辈子的老毛病。

  然后猴子出炉的时候, 一脚把炼丹炉踹飞, 里面飞出几块带火的砖, 落到人间成了火焰山。

  偏巧, 铁扇公主就有芭蕉扇, 专门克制这个火焰山。

  这是要干嘛呀?连江流儿这个最老实的老实和尚都看出不对了。

  “这芭蕉扇是什么很寻常的东西吗?像芭蕉叶一样?”江流儿问。

  孙悟空笑得翻了个跟头, 哈哈乐道:“要真那么常见, 我们还需要从铁扇嫂嫂那儿骗吗?”

  哪吒没好气道:“总共就两把,一把在老君那,一把就在铁扇公主那。”

  “就两把?”

  “就两把。”

  这做局做得太明显了喂!取经团队心知肚明,一直不说,直到遇到青牛精。

  金角银角好歹还托生个妖样,拿些不那么明显的法宝,这青牛精最过分,顶着牛角拿着金刚琢,哞哞地就和孙悟空干起来了。

  李世民听到这儿,表示疑问:“为什么打起来?”

  嬴政补充道:“说是要吃唐僧肉。”

  唐僧,唐朝来的僧人,成为了江流儿在妖界的代名词。

  “但是,老君的牛,不是本来就可以长生吗?”李世民好疑惑,“而且老君是炼丹的呀,他那么多丹药,牛还需要吃什么唐僧肉?再者,牛不是吃素的吗?”

  一只家里有吃不完的仙丹的牛,闲着没事干溜达下界,从吃素改吃荤,非要抓唐僧尝尝味是吗?

  老君你自己听听,这对吗?

  哪吒都懒得动手,傻子才会看见金刚琢还贸贸然冲上去。

  “孙悟空!别打了!那是金刚琢,专吸法宝,小心你金箍棒。”

  猴子紧急撤退,保住了他唯一的武器。他可不是哪吒,被收走两个法宝也无所谓,反正还有一堆。

  孙悟空只有金箍棒,穷啊!

  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已经算是非常善于炼法宝了,但跟老君一比,还是差点。

  这种能吸走兵器乃至水火的同类型法宝,老君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好几个。

  老君家里,烧火的童子跑了,青牛也丢了,八卦炉被猴子蹬翻掉砖到凡间了,紫金葫芦没了,羊脂玉净瓶没了,连自己的裤腰带(幌金绳)都被偷走了,结果老君还一脸无辜,硬说自己啥都不知道。[1]

  孙悟空真是受够了,收起金箍棒就往天庭跑,一顿撒泼打滚,把老君拉扯下来,让他把自己的牛收走。

  老君慢慢悠悠,跟散步似的,不慌不忙地唤走他出任务的牛,同时慢条斯理地笑道:“可方便让老道与龙脉小太子说几句话?”

  按辈分来说,哪吒与杨戬都是阐教三代弟子,老君是他们实打实的长辈。

  哪吒琢磨着老君这么大一人,应该也不会伤害那么小的孩子,便与杨戬对视一眼,问了一下嬴政。

  “老君想见见你,可方便?”

  “方便。”嬴政忙里偷闲,从文书里抽出空来。

  他一传送过去,便与一头牛差点脸碰脸,连忙往哪吒那边挪了两步,避免被凑过来的牛舔上一口。

  实在是,以前经常被大胖马舔,舔出心理阴影了。

  嬴政抬头,带着点好奇与审视,定睛看向老君。

  苍发童颜,拂尘鹤氅,瞧着像另一个版本的孙思邈那种类型的老者,也没什么稀奇嘛。

  老君只笑眯眯,悠然地搭着拂尘。

  “老君?”

  “正是。”

  

  “你找我?”

  “是,也不是。”

  “听不懂。”嬴政搞不懂老君在打什么玄机,他不喜欢佛门那帮人说话弯弯绕绕,自然也就不喜欢老君对他绕弯子。

  有话就直说,不直说就别说了。

  “我上一次见小友,还是西出函谷的时候。”

  “哦。”嬴政没有印象,便只淡淡,“然?”

  “小友比当初凝实了许多。”老君眉目平和,仿佛在看邻居家水边玩沙子的小孩。

  这小孩与他毫无关系,但海水的浪潮一波波打过来,瞧着是有危险的,也吞没过这孩子一次,老君看着这孩子,便觉孩子专心搭的沙堡太脆弱,孩子自己也不安全。

  要不要提醒一下呢?可提醒了也没用。

  放任不管吗?三个跟他有点关系的晚辈,全在那海边待着,陪那孩子玩沙堡。

  “是好事吗?”嬴政问。

  “总归不是坏事。”老君笑道。

  “哦。”嬴政还是不知道老君想说什么。不管怎样,当年李世民中毒那次,老君多少算帮了点忙,他想起来,就为此道了谢。

  “当年我父中毒,我为锁灵阵所困,还是多谢老君的令符帮忙。”他微微低下头。

  老君伸手扶了一下,和蔼道:“不敢,吾不过顺应天意而为。”

  那边竖着耳朵的孙悟空哼了一声,不满道:“顺的到底是天意,还是老倌你自己的意思呢?”

  老君斜他一眼:“你这猴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自己做下的那些事,把天庭闹得一团糟,还偷吃了我五个葫芦的仙丹。我给你一琢,让你受些苦头,应不应当?”

  老君展开一只手,示意那是五个葫芦的“五”,可见还是有气。

  “嘿嘿……”孙悟空讪讪一笑,蹦跶过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啦。”

  老君幽幽叹气,却从袖子里掏出一紫葫芦,递给嬴政。

  “给我的?”嬴政先问了问。

  “比起哪天哪吒或者杨戬再闯进我的兜率宫,到处找我的仙丹,不如现在先给你,也算结个善缘。”老君把葫芦送到孩子手里,瞥了眼那边看上去彬彬有礼的师兄弟组。

  “老君这是何意?”哪吒无辜道,“我又不是猴子,还能做这种事?”

  杨戬更无辜,却问道:“言下之意,他日后有用得着仙丹的地方?”

  “日后之事,谁能说得清楚呢?”老君避而不答,“你们且做,天道且看,我等不过旁观而已。”

  “若真是旁观,何来的火焰山、金银角和青牛精呢?”嬴政有疑问。

  老君悠悠微笑:“若不是旁观,我又何必下来收走这青牛呢?”

  糊弄糊弄而已,这还不明显吗?

  佛道有争,佛门与天庭,道门与天庭,还有佛门内部,都有自己的利益之争,只是表面上没有撕吧得很出格,就借着这次西行,悄咪咪布局争斗了一番。

  有些人是为了添堵,有些人爱看乐子,还有人纯粹为了完成上司的任务。

  大家就这么敷衍着,把家养小童子小宠物往人间丢,折腾一下再捞上来,表面上斥责几句,其实亲亲热热地带着宠物就走了。

  老君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九转金丹,就带着青牛回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那你病了这么久,怎么没吃这个丹药?”

  他才不关心什么神仙妖怪的,他只关心孩子的病怎么老不好,声音闷闷的,气色恹恹,晚间还会咳嗽。

  嬴政小声道:“杨戬说老君的丹药不能乱吃,没到急危的时候,还是先放着。”

  这话说的,好像迟早会有急危的那一天一样,搞得李世民有点心神不宁。

  嬴政就岔开话题,说点轻松活泼的趣事来。

  西凉女国,又叫女儿国,那里几乎都是女子,偶有过路的商人,若是被当地女儿看上了,就得留下来过夜的,不然的话许会有危险。

  使团有郑元璹这样博学谨慎的外交官,早早就打听到了西凉女国的事,叮嘱大家务必小心。

  结果冥冥之中仿佛注定,江流儿被子母河水吸引,在天蓬连喝了几口,还给他盛了一碗之后,也跟着饮了两口。

  哪吒和杨戬明知道这水有问题,居然也不提醒。

  使团进入了女儿国,犹如大熊猫上街,顿时成为整条街最靓的崽,鲜花与香囊抛得他们满身都是。

  这时谁也没想到,这女儿国,险些成为江流儿取经路上最难的一难。

  女儿国的国王刚继位不久,是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姑娘,对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江流儿一见钟情,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人过关。

  孙悟空乐得上蹿下跳,对江流儿道:“不然你就留下,给女王做个夫君,你们年纪相仿,瞧着也登对,若是成了,不知道多恩爱呢。”

  给江流儿臊的,满脸通红,说什么都要走。

  偏偏子母河水发作,疼得他一时走不了。

  天蓬那肚子本来就跟怀孕了似的,也无所谓更胖点,哎呦哎呦地叫唤。

  使团几人窃窃私语,商量了一会,决定先稳住女儿国王,把江流儿留下来,他们拿着通关文牒,先离开女儿国再说。

  凤仙郡在天竺, 如来的大雷音寺也在天竺,李世民所说的摩揭陀国也在这里。

  那凤仙郡三年不下雨的惨状,如来知道吗?

  佛门那么多菩萨, 就对着家门口干旱的城池坐视不理吗?

  当然, 因为下雨这件事归玉帝管,就算在家门口,如来也管不着。

  况且对高高在上的神仙们来说,凤仙郡渎神,合该受此惩罚,死几十万人算什么呢?

  但嬴政听说这件事, 第一反应却是:“下雨凭什么要归玉帝管?”

  这话把取经团队都说愣了。

  连哪吒都怔了怔, 莫名道:“一直都是归玉帝管的啊。风雨雷电和龙王, 都得听从玉帝旨意。哪怕像虎鹿羊他们仨, 想下雨也得开坛做法, 用咒术请风雨雷电过来, 其实是一样的。”

  “可是……”嬴政从来不觉得,“难道没有玉帝, 这世间就没有雨了吗?”

  使团和反骨仔们都若有所思, 谁也没有给予肯定或者否定回答。

  “没有东海龙王,难道没有东海了?”嬴政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

  “这不一样, 是先有的东海。”哪吒道。

  “那是先有的风, 还是先有的风婆?”

  “先有风。”杨戬笃定, “天地诞生之初, 是先有的风雨雷电, 江河湖海, 然后才有的风云雷雨四部, 及各水域的水神。”

  “共工死了, 天地间的水并没有少一点,也就是说他这个水神,其实只是在控制水而已,他并不是水本身。对吧?”嬴政从上辈子就在琢磨这些事了。

  “对。”还是杨戬。

  “那我要是杀了奎木狼,天上真的会少一颗星星吗?”嬴政问得越发刁钻了。

  孙悟空挠挠头,显然没想过这么深的事。江流儿弱弱道:“为证实心中所想,而妄加杀戮,不大好吧?”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流儿垂眸敛神,降低了存在感,不一味杠下去。

  “奎木狼的话……”哪吒真的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思考了,和杨戬嘀咕了句,“应该不会少一颗星星,只是空出了一位星官的神位。对吧,师兄?”

  “嗯。”杨戬颔首。

  嬴政发出暴论:“那就是说,诸神皆可杀,对吧?”

  这话过于猖狂,连哪吒都觉有点头皮发麻,连忙捂住嬴政的嘴巴,长长地“嘘——”了声。

  杨戬默了默,却道:“我已经布了隔音法,想来不会轻易传入谁的耳朵里。”

  哪吒这才稍微松手,抱怨道:“你说话小心一点,不要搞得好像就知道杀杀杀一样。”

  这取经一路上,杀得最多最快的就是哪吒了,这会说出这话,好生有趣。

  “你这个小仙童,究竟想干嘛?”孙悟空都愣了,凑过来小声问,“早些告知我们,万一以后跟谁打起来,老孙也好及时帮忙。”

  孙悟空天生天养的,对天庭那是一点敬畏都没有,不然他也不会一根金箍棒打得诸神闻风丧胆了。

  猴子怕过谁?就算在如来那里吃过亏,下次小心大和尚就是了,指望他俯首称臣,伏低做小,那是不可能的。

  “我没想干嘛。”嬴政认真又诚恳,“我就是确定一下,其实天地本就有风雨,跟神仙们其实不相干。”

  “唔……”哪吒琢磨了很久,和杨戬交换了好几次眼神,不确定道,“好像,是吧?是吗,师兄?这种事你还是得问女娲娘娘她们,我们没活那么久。”

  杨戬却很肯定:“是这样。天庭是后立的,风雨几部也是后立的。不过小金乌还是别动,因为你不能确保杀了小金乌,还会不会诞生新的太阳。”

  嬴政下意识探头看了看窗外金黄的太阳。

  凤仙郡的地面宛如死掉很久的龟壳,龟裂成树皮干枯的颜色,灰扑扑的,全是风化的泥土。

  入目所及,只有灰白。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河底也是灰的,袒露着森森白骨。

  活不下去的百姓死了一些,逃了一些,还剩一些,在这灰土里苟延残喘。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天竺,嬴政差点要以为自己其实来到了沙漠。

  三年而已,就能让一片本来安乐平静鸟语花香的地方变成人间炼狱。

  孙悟空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提议道:“我往天庭跑一趟,看看什么情况,如何?”

  “看完就回来。”嬴政叮嘱道。

  “不找玉帝老儿下雨吗?”

  “不了,不需要他。”嬴政轻描淡写。

  “哦。”孙悟空瞅瞅嬴政,见杨戬和哪吒都不反对,就一咕噜翻出窗外,飞往天宫去了。

  使团们犹犹豫豫,向嬴政汇报:“听说大雷音寺就在不远,到那边取走真经,我们就打算原路返回。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暂且没有。你们回去时若是看到挂着大唐旗帜的驿站,都可以去看看,标记一下有多少个,在什么位置,是否能换马住宿,驿递消息。”

  

  嬴政这几年一直在让蒙恬干这个事,从大唐边疆铺出去,能铺多远铺多远。

  境内的驿站是三十里一隔,方便马匹接力,换马不换人。

  境外肯定做不到这么密,嬴政没有把话说死,只交代蒙恬“尽量密一点”“若是能百里一间,也是可以的。”

  好一点的马匹,一天可以跑上一两百里,坚持坚持,赶到下一个驿站,就能休息换马了。

  蒙恬应诺,这几年忙忙碌碌地跟在使团屁股后面铺邮驿,收编来的大妖小妖,都在那哼哧哼哧地修路盖房子。

  白起一看这情况,一到晚上就把自己麾下的鬼兵全拉出去帮忙,顺便还把枉死城的鬼一批一批放出去干活。

  后土默许了这件事。

  一夜一夜接一夜,把枉死城的鬼魂们都干哭了,暗无天日地夯土垒砖,个个灰头土脸,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扒拉着牛头马面的腿鬼哭狼嚎,纷纷请求快点转世。

  不需要做法超度了,他们现在就想转世,立刻、马上,一夜也不想待了。

  只要能转世,哪怕当牛做马他们也愿意。

  判官们忙得团团转,赶紧安排,排队在前面的大喜过望,排队在后面的数着日子干活,一夜一夜巴望着。

  按大唐近两年牲畜繁衍暴涨的趋势,这些急着投胎的鬼魂,多半只能拿到当动物的资格。

  就这,他们也愿意。

  大唐使团们胜利在望,备受鼓舞。嬴政却主动出击,找上了一无所知的凤仙郡侯。

  凤仙郡都这副光景了,郡侯愁眉不展,但又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神仙告诉他,三年不雨是因为他打翻了供桌,被玉帝惩罚了。

  既如此,嬴政就对郡侯道:“你想下雨吗?”

  “这当然想!”郡侯急道,“只是我找遍了和尚道士,谁都摇头,都不理会。小神仙愿意大发慈悲、救我凤仙郡民吗?”

  使团这一行人走到哪,哪都会觉得他们肯定是神仙。

  别的不说,哪吒和杨戬在这杵着呢,就他俩那外表那气度,实在不能昧着良心怀疑他俩是妖吧?

  哪吒都不爱走路的,嬴政不管看见他多少回,哪吒九成的时间都在空中飘着。

  ——这是不是跟哪吒的身高有关?他不乐意抬头看人,那就不能落地。

  夸张点说,嬴政现在都快赶上哪吒高了。

  嬴政肃然地摇头:“我不慈悲。我今天就能给凤仙郡下雨,但我有个条件……”

  “他答应了?”李世民了然,“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生病的?”

  嬴政悄咪咪偷看他一眼,很小声地“嗯”了下。

  李世民抬起了手,嬴政仰脸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世民的手轻轻落下来,顺着孩子的额头,滑到脸颊,叹息不止。

  “没有这个郡,大唐也不会怎么样,你又何苦伤害自己呢?”

  “我只是想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嬴政当然不止是为了一个凤仙郡,他想试试,他能不能越过天庭,主宰凤仙郡的命运。

  不是凤仙郡,也会有别的郡,只要刚好得罪了玉帝,就会遭受横祸。

  这一难,仿佛是凑巧,又仿佛不是。

  嬴政不关心这幕后是不是还有推手,他只关心眼前,他能从中谋到什么。

  孙悟空回来得很快,他带回来的消息,跟他们已知和推测的差不多。

  “说是玉帝恼了,亲下的旨意,待披香殿内的鸡啄完米、狗舔尽了面,灯撩断锁,才允许凤仙郡下雨。可那米山足有十丈,这怕是一百年也等不到!”[1]

  孙悟空火气噌噌往上冒,来回踱步,“要不是信你,俺老孙就去找那玉帝老儿评理了!哪有这样办事的?”

  郡侯潸然泪下,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我怎么敢不诚心供奉?”

  “早知如此,你一开始就不该供奉。”嬴政与他的结论完全相反。

  郡侯的眼泪在燥热到扭曲的空气里迅速干涸,他颤抖着声音道:“我已不能一错再错,只要诸位能降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在这《凤仙郡纳土归唐表》上盖章签字吧,顺便,多找几个乡老郡官,一起签了,彼此做个见证。一共两份,另一份我要通过邮驿递到大唐。”

  凤仙郡侯咬咬牙,坚持道:“我得先看到雨。”

  “好。”

  嬴政很好说话,当即化身为龙,腾空而上,乌云随即如汽车尾气般跟随在他身后,继而迅速膨胀,如同充气的气垫,顷刻之间就布满了这一片的天空。

  风来了,卷起无数尘土,漫卷着所有人渴求的目光。

  小金乌欲言又止,默默地缩在乌云后面,一声不吭。

  吭啥呀,他可不想再被哮天犬吃一回,一身口水味,半天都散不去。

  他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李世民懵逼了一阵子, 茫然地问:“你得先告诉我,你这个‘绝地天通’,是什么意思?”

  不要把天可汗真的当天整啊!超出世俗以外的定义, 李世民一直都挺迷糊。

  嬴政失笑:“阿耶你等一下, 我虽在想,但一直没有动笔。”

  这事很重要,他还在琢磨,并没有想着这么快提上日程。

  原本是打算,等以后嬴政自己继位了,以大唐皇帝之名祭祀下诏的, 那就不会伤害到李世民了。

  他阿耶是个普通人来着, 嬴政可没忘。

  但李世民不依不饶:“那你现在说, 现在写, 我现在就要知道。”

  他盯着嬴政不放, 生怕自己一个疏漏, 小孩一病不起,给他搞出什么大新闻。

  那多可怕!他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到七岁的, 要是出事了他找谁哭去?

  孙思邈熟门熟路地来了, 打断了这个微妙的氛围。

  李世民往旁边坐坐,给医者腾地方, 眼巴巴地看着。

  孙思邈的职业生涯屡屡收到挑战, 乃至挑衅, 每次给太子把脉, 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 到底哪里有问题, 他怎么就拿不准呢。

  以致于一接到东宫的人来请, 孙思邈都有点无奈了。

  但孙思邈还是尽快先治完手上的病人, 马上往东宫来。

  “陛下,太子殿下……”

  “神医坐,不必客气,你忙就好。”身为病人家属,李世民还是很礼貌的,就是目光太灼热了点,让人如芒刺背。

  孙思邈早已习惯任何病人及家属的各种目光,倒也处变不惊,只凭医术说话。

  他凝望着嬴政的五官神情,摸上嬴政的脉,温和地问:“殿下这两日咳得厉害吗?”

  “白日很好,也就晚上临睡前会咳几声,不严重。”嬴政觑了眼李世民,其实真心觉得不必大惊小怪。

  他在这跟李世民聊了半天,都没有咳一声。

  “请殿下张口。”

  嬴政真不乐意看医者,就有这个原因在,感觉像一只猫被褪掉了所有毛毛,光溜溜地现于人前,自尊心很受挫。

  所以要不是很难受,嬴政不愿意就医。

  但他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巴。

  孙思邈看了看,略微点头,继续诊脉。

  嬴政闭上嘴巴,宛如在等候审判,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但莫名其妙生出点忐忑来。

  “某三日前给殿下诊治过,与今日差不多。”孙思邈沉声道,“殿下的脉象很稳,毫无问题。”

  “毫无问题?”李世民摸摸孩子的脸,嘀咕道,“这气色怎么看也不像没有问题吧?”

  “真的,毫无问题。”孙思邈很肯定,“陛下即便召一百个医者来,也说不出什么问题。”

  “……”

  “还是以食物温补为主吧。”孙思邈坚决不乱开药,李世民无法,只能送他离开。

  嬴政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虽觉白费工夫,但李世民非要请医,他也没办法。

  李世民出神良久,愈加忧心:“你要做的这件事,会不会加重你的病情?”

  会肯定会,但嬴政还是要做。

  他就这么抬着头,定定地看进李世民眼底,声音并不大,但却坚决:“也许会。”

  “也许?”李世民心里一紧。

  “但只是这一阵子而已。”嬴政很淡定,且想起前世也有类似的事,不以为意,“我不会折在这里的,相信我。”

  李世民也想相信他,但他没有办法不心慌。

  “你要做什么?怎么做?”

  “阿耶还记得泰山封禅吗?”

  “你想?”李世民飞快地转动思维,“但现在恐怕不行,刚刚大战一场,朝臣多半会反对的。”

  乱世刚结束,贞观的风气以俭省为主,连打仗都得精打细算,就别提其他的了。

  “不需要劳师动众,我一人足矣。”多余的人去了也没什么用。

  封禅泰山的路嬴政走过,时移世易,如今的大唐,不需要巡游,也不需要通过封禅来确立正统。

  大唐已经是确凿无疑的正统了。

  李世民猛然攥住了嬴政的手,同样坚决:“我陪你一起。”

  嬴政反而犹豫了,他对自己的情况有把握,但却不能确定李世民参与进来会怎么样。

  之前李世民把门上的画像和桃符换了,引发了一波长安的跟风,过年的时候好多人家的门上也开始贴秦琼和尉迟敬德的画像,这个趋势要是发展下去,从长安扩散到大唐,是不是直接就会造出两位“门神”来?

  嬴政和李斯讨论过这个话题,李斯认为“会”。

  “少则十载,多则二十载,兴许两位将军还活在人世,就已经位列神班了。”

  “这么容易?”

  “也不是很容易。得先有一位受万民敬仰的皇帝,再有悍勇三军、威名远播的将军,结束这乱世,让千千万万人心生感念,自愿去承认、去相信,二位将军的勇猛会保护他们,不受邪鬼所侵。”

  “就像白起和王翦?”

  “是。”

  

  白起一死,原地化为鬼王;而王翦的城隍庙,从来不缺香火。同理,都江堰附近的自然要拜拜李冰;能工巧匠入门得拜拜鲁班……

  人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代代传承的。

  许许多多地祇,其实都是人族的祖宗,活着的时候名动天下,死后化为地祇,继续守护这一方土地。

  李世民再接再厉:“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孙悟空那么厉害,不还是输了?虽然我不懂什么法术,但我为大唐之主,我当然有我不可替代的作用。你说是吧?”

  “唔……”嬴政无法反驳。

  “除了我以外,我觉得参与进来的人,当然还有神仙,越多越好。”李世民想把责任平摊下去,这样孩子的压力就小了。

  “正所谓,‘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1]”

  李世民喜欢把己方阵营的人搞得多多的,做大事的时候,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且知道这主意没问题,他还是会习惯性和身边人商量。

  不管是长孙无忧,还是长孙无忌,或者经常当他谋士和树洞的房谋杜断,以及嬴政自己,都经常被李世民抓过去碎碎念。

  “积力所举……”嬴政的思路打开,从打算一个人悄咪咪把这事干完,然后安心养病,忽然跳到了找一堆人帮忙,大家分担责任,众志成城。

  “那我找找看?”

  李世民这才放了一半的心,反复叮嘱:“一定要多找点人,不可轻举妄动。这个什么绝地天通,你告诉我,我来写,我来盖章。你再一个人肆意妄为,我会生气的。”

  “……哦。”

  李世民对嬴政生过气吗?好像完全没有。

  但他今天哭得太厉害,嬴政也觉可怕,还是决定先找人试试。

  找谁呢?

  晚间嬴政被李世民盯着入睡,不过没忍住咳了两三声,枇杷汤就递到了嘴边。

  不喝还不行。

  “阿耶……”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你都不肯露尾巴给我玩了,我只能盯着你看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七岁很大吗?”

  “我比孙悟空还高了!”

  “那他也太矮了。”

  “哪吒也只比我高一点。”

  “他是藕。”

  嬴政撇撇嘴,把被子拉到胸口处盖好,转过身去不看李世民。

  他不看李世民,李世民仍然看他,并且靠在床头,笑吟吟道:“我给你念诗赋听好不好?”

  “我不是丽质。”嬴政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把自己当小孩哄。

  “唉……”李世民装模作样地长叹了口气,还没开始念叨孩子长大了就跟自己不亲了,嬴政就及时改口,“那你念吧。”

  李世民就忍不住笑意,随机在脑子里抽一篇华美动听的赋,悠悠念起来。

  “于时玄鸟司历,苍龙御行,羔献冰开,桐华萍生……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2]

  李世民还蛮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美得纯粹的文赋的,念起来仿佛能看到春暖花开,韵律与格调俱美。

  犹如春夏之交的暖风飘飘荡荡地传过来,拂面近耳,由近及远,渐渐变得朦胧。

  好生催眠。

  嬴政听着听着,就顺从地合上了眼帘。

  他睡姿很规矩,不会睡得横七竖八的,也不怎么需要哄,自己安安静静躺着,慢慢就会睡着。

  逐渐长大,也比小时候舒展,不再蜷缩成一团。

  但,那是嬴政醒着的时候。

  他并没办法控制,睡着之后不自觉地往李世民的位置翻身,咻咻地冒出角和尾巴,一点也不矜持地把尾巴送到李世民手里,让父亲趁机摸一会儿。

  好乖。

  李世民观察了嬴政许久,把柔软的大尾巴塞进被子里,顺了顺毛。刚要走时,又听见孩子闷闷地咳了两声。

  他的心一揪,宁愿病的是自己。

  如果可以承担这孩子的苦痛,并以身代之就好了。

  李世民在东宫留到很晚才回去,长孙无忧已经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政儿如何了?”她惦记着。

  “我总觉得他气色不好,没有小时候脸蛋红扑扑的康健充盈了。”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些发愁,“他要做的事,总归让人不放心……”

  长孙无忧心道,你又何尝不是?

  这父子俩,总做些叫人操心的事。他们自己觉得没什么,身边的人为他们心都要操干了。

  嬴政摇了两天人,但其实也没多少。

  他第一个找的是女娲娘娘,带上一篮子樱桃和牡丹花,乖乖放在女娲祠。

  女娲娘娘听完他的计划,一点也不意外,颔首道:“我知道了,还好你吸取教训,记得提前来找我。放手去做吧,这次有我。”

  嬴政确定自己没召唤这么多人, 连哪吒他们仨都飞过来凑热闹。

  “嘿,老孙没来晚吧?我回花果山给你摘了几个桃。”孙悟空笑嘻嘻,就爱看热闹, 给嬴政塞桃的同时, 看见与嬴政容貌相似的李世民,很有礼貌地给李世民也送了一个。

  “陛下也吃,也吃。”

  李世民顿时眼花缭乱,不知道该先看哪一个,一会儿被毛茸茸的猴子吸引,一会儿又看向微笑叉手的杨戬, 刚对猴子道完谢, 又忍不住去看传说中的颛顼。

  好多人呐。

  他捏捏孩子的手心, 如同在捏猫猫的肉垫, 惊奇道:“你叫来的?”

  “不是啊。”嬴政真没叫这么多人, 他都没见过颛顼。

  “你们怎么都来了?”嬴政先问自己的熟人, “这是人皇诏,你们来了也没什么用。”

  “这不是怕你死在这吗?”哪吒直言不讳。

  这话也太难听了!虽说话糙理不糙, 这也太糙了!

  嬴政皱皱眉头, 要不是知道哪吒好意,这听起来简直像挑衅和看笑话。

  杨戬比哪吒礼貌多了, 顺便向王母和后土行礼, 笑道:“我们不大放心, 还是决定来看看。”

  “经取到了?”嬴政问。

  “别提了。”孙悟空吐槽道, “谁敢信如来老儿座下, 看守经文的尊者, 居然还向我们索要钱财呢!还整天宣扬佛法, 普度众生呢, 连自己的弟子都管不好,嗐!”

  “你们给了?”嬴政看了眼哪吒。

  “给了一砖。”哪吒面无表情。

  朝哪吒索贿?你有几条命?

  “然后就给了真经?”

  “出去之后师兄发现是假的,我回去又给了他们两砖。”哪吒补充。

  李世民好想笑,忍了又忍,被大禹拉走,以大带小,带过去介绍大禹的朋友圈。

  流光不断飞舞,更多的萤火亮起来,有真提着灯笼的,也有本身自带法光的,不一而足。

  大禹爽朗介绍道:“颛顼,尧帝,舜帝,娥皇,女英……”

  娥皇女英宛如双生姐妹花,只是俱臭着一张脸,好像过年不想出门被硬拉着去不喜欢的亲戚家,别提多郁闷了。

  “都说了我们不来了,我们不过区区湘水之神,算得了什么呢,也并无人把我们放在眼里。”

  “妹妹说的是。”

  她俩不高兴,嬴政还不高兴呢,他刚要哼声,被李世民牵过去,走近湘水女神们。

  “当年之事,各有各的道理,二位女君愿意摒弃前嫌,吾等十分感谢。”李世民态度好极了,搞得两位女神也不好拿乔,神色缓和了些。

  “不敢,我们本不愿意来,是父亲与舜非要劝我们过来,说好歹多一份力量。”

  “无论如何,两位女君到底还是来了。”李世民笑笑,看向嬴政。

  嬴政勉勉强强道:“多谢。”

  娥皇女英本是带着与他吵架的心来的,这会不免有点别扭,也好生勉强地客气了句:“不必客气,下次别砸我们的庙就行。”

  大禹在旁边嘀咕:“八百年了还记着仇?”

  娥皇呛了大禹一句:“砸的又不是你的庙,你当然不记仇了。”

  社交好难。嬴政艰难地迈着步子,与几位从未见过的人族老祖宗们一一点头微笑,僵硬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

  “都是你请的?”嬴政问大禹。

  “厉害吧?我把所有能叫的都叫来了。”大禹得意洋洋,这几个还没招呼完呢,拉着李世民就往另一边过去了。

  “这个是帝喾——不认识没关系,那边是炎帝和黄帝,还有蚩尤……怎么还有蚩尤?”

  别说大禹冒问号,李世民和嬴政也要冒问号了。

  蚩尤满脸写着不爽:“看什么看?我不能出现在这里?”

  呃,怎么说呢,虽是意料之外,细细一琢磨,好像又是情理之中?

  后土把名也签了,递到忽然出现的女娲手里。

  女娲亲昵地向炎帝黄帝他们招手:“过来,成败在此一举了。”

  越来越多的名字,签在落款下面的位置,剩余空间越来越小,居然不够用了。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李世民难得有这样考虑不周的时候。

  蚩尤抢过神农的笔,二话不说,猖狂地把自己的名字叠加在炎帝和黄帝的名字上面。

  “这不就行了吗?”

  难怪他被人联手打,真是有原因的。

  “签完了,然后呢?”蚩尤左右看看,“在这干等着?”

  王母卷起这金黄卷轴,掷向苍穹。回应她的,是一道紫色雷霆。

  天空不知何时黑沉了下来,无星无月,唯有这道雷霆直直地劈了下来,正劈向那卷轴。

  “看来玉帝不同意。”王母凝神望去。

  “他凭什么不同意?”嬴政冷笑,对玉帝不满很久了。

  几乎是在雷霆落下的瞬间,嬴政祭出了太阿剑。

  煌煌剑光,携前世今生的诸多怒气,迎着那雷霆,逆风而上,劈开层层乌云,硬碰硬。

  

  嬴政快,女娲比嬴政更快,只手向天,以全部功德金光铸成辉煌的护罩,罩住嬴政及那脆弱的人皇诏。

  任凭雷霆势若万钧,也休想越过她,伤害她人族的龙脉。

  “是玉帝不同意,还是天道不同意?”后土推敲着。

  “不都一样?”王母疾步跨出去,扔出一支玉簪,划开浓重的夜色,让星光可以透出来。

  “还是不一样的。”后土一看她俩都开团了,自己不跟仿佛不好,没办法,只能加入。

  “这是要打架吗?”李世民很不安,这架打得太高端了,他根本加入不了。

  “谈不上打架。”杨戬很清楚,“玉帝只是觉得很丢脸,也不想失去自己对人间的主宰权。”

  “人族又不是玉帝创的,天地也不是玉帝开的,他对人间哪来的主宰权?”嬴政从来就没觉得这事合理过。

  “谁同意玉帝主宰人间了?盘古吗?女娲娘娘吗?我吗?”

  嬴政非常不忿。

  当然他不是孙悟空,他不会一根金箍棒打到凌霄宝殿,但他有他的坚持,累世不改。

  王母的玉簪划开浓重的乌云,铺天盖地的雷霆却轰隆隆劈下来。

  有小鼓咚咚咚的声音响起,天上新新旧旧的雷霆就纠缠到一起,彼此杀灭,互相消减,错综复杂地布满天空。

  嬴政转头看去,发现是帝喾在帮忙。

  帝喾向嬴政颔首,继续召唤雷霆,以雷电对抗雷电。

  吓唬谁呢?谁还不会召唤雷霆了?

  嬴政冷哼一声,化为玄色巨龙,冲破浩瀚雷网,抓着人皇诏,直接冲向天庭。

  女娲微微色变:“别去!天庭是玉帝的道场!”

  她飞身上前,在高空中拦住了嬴政。“离人间越远,你越弱,别冒这个险。”

  “玉帝若不同意,这个诏令实行不了,是吗?”暗金的竖瞳凝视着女娲的眼睛。

  女娲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是。

  人间与天庭的博弈,一直都在水面下,如今戳破窗户纸,大喇喇地摆到局面上,不免会多出几分火气。

  玉帝怎么舍得放权呢?

  “好厉害的天威。”嬴政不咸不淡道,“既如此,我更要见他一面了。”

  “你呀……”女娲没办法,豁出去了,“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那我陪你去。”女娲果决道。

  “娘娘不是不能现世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女娲干脆利落道,“走吧。”

  王母在后面气结,怨声载道:“不是说好只是试试,不成就算了吗?这又是发什么疯?”

  她又急又气,连鹤辇都顾不得了,紧随其后,化光追上。

  “嘿,要打进凌霄宝殿吗?”孙悟空陡然兴奋,一个跟头翻走,“等等俺老孙!老孙也去!”

  “我真是……”哪吒服了,“这是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和杨戬也追过去了。几乎是在同时,这山巅上的法光就迅速消失了大半,一个比一个快。

  娥皇女英傻眼了:“我们也要去吗?来的时候没说要闹这么大呀……”

  李世民着急上火,眼巴巴地抬头看着。

  大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真的?”李世民好揪心。

  “大势所趋,这一次,我们才是大势。”大禹笃定道。

  片刻之后,嬴政提着太阿剑,走进了南天门。

  孙悟空在左,哪吒在右,杨戬对着守门的魔礼青和蔼一笑:“劳烦让个路。”

  “这……这是做什么?”魔礼青心惊胆战地问了一句。

  也就这一句了,没人能对着这三位再说出下一句来。

  南天门的守卫如水分流,让出大大的一条路来。

  人人人 人人人

  “别担心,没什么事。”孙悟空笑呵呵,毛爪一挥,跳到南天门的门桩上,逍遥自在地摆了个姿势,“我们就是散散步,溜达溜达,找玉帝老哥说说话。”

  “说话要带剑吗?”魔礼青闭了闭眼,弱弱道。

  “我还带着金箍棒呢,怎么,不能带吗?”孙悟空振振有词。

  “跟他废什么话?”哪吒不耐烦地滑走。

  刚进南天门,就看见二十八星宿列阵完毕,严阵以待,一看见嬴政,四象连忙紧急叫停。

  巨大的白虎凑过来:“是你呀,我还以为又是猴子呢。”

  “老孙怎么了?”孙悟空不服,金箍棒抡得飞起,“不然咱俩练练?”

  “你一边去。”白虎为难地与同伴们交流眼神,朱雀率先挥手,让自己那部撤了。

  “没看见帝君的星光在亮吗?你瞎吗,还拦我们小主君的路?”

  嬴政神情淡漠,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应对道:“国与国的盟约,尚且能随意撕毁,何况所谓承诺?女娲娘娘是怕我受伤, 才陪我上天的。不可以吗?”

  他明明是抬着头的, 但为什么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从容不迫之感?

  勾陈看着他,再看看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感觉十分荒谬。

  他正要对呛,南极连忙道:“你来此所图为何?若是为了造反当天帝,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王母忍不住看向南极大帝,微妙道:“你怎么一下子就想到造反上去了?难不成你俩私下聊过, 不止一次?”

  勾陈甩袖, 不屑道:“玉帝的帝位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自幼修持, 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1]你这小孩才几岁, 就打算夺玉帝尊位, 享受此无极大道了? ”

  嬴政很奇怪:“活得久就可以做天帝吗?那怎么不让石头做?他活的这些年岁, 历的这些劫,同我们人间有何关系?没有玉帝, 难道人间不存在了吗?他究竟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地方?”

  “你!强词夺理!”勾陈面若冰霜, “三界之所以安宁,都系于玉帝一身, 岂容你这般放肆?”

  “此言有何凭据?”嬴政懒得跟他争, “我们人间不过是想自治而已, 玉帝不允许, 是不想, 还是不敢?人间少了诸神, 根本没有什么变化;而诸神少了人间, 是不是缺了供奉和香火?你是为了这个拦着我的吗?是也不是?”

  “当然不是!”勾陈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既然不是, 劳烦让个路。”嬴政平平淡淡,很有礼貌,“倘若你不让路,我就要认为你跟玉帝那个不管人间死活的东西,是一路货色了。”

  隐隐有笑声,从雷部的方向传过来,不必看,这时候这么嚣张的,多半是猴子。

  “谁不管人间死活了?你这个……”

  南极大帝默不作声,不像旁边勾陈那么暴脾气,他不带什么烟火气地往边上踱了两步,对后土低声道:“只是为了绝地天通?”

  后土颔首:“如此而已。”

  “不是为了闹天宫吧?”南极不大放心,余光瞄了眼猴子。

  后土很肯定:“不是。”

  “紫微……”南极大帝暗示了半句。

  “嗯。”后土示意他去看那亮闪闪的星光。

  一团星光而已,居然猫猫祟祟地从孩子包包里冒出来,噌的大亮。

  就在这一瞬间,诸天星辰都在天庭上空显现,银河浩浩荡荡,数不清的绚烂光辉齐齐大亮,苍茫辽阔,无边无际。

  群星降临,铺满苍穹,纵横连绵,亿万清辉横贯当空,竟压得仙宫都低了低。

  星星原来有这么多、这么大吗?

  南极大帝怔了怔,不由又问:“真的只是绝地天通?怎么连诸天星宿大阵都摆出来了?”

  勾陈恶狠狠道:“我就知道,紫微这回下界准没好事!”

  南极“嘶”了一声,传音给勾陈:“紫微布这个星宿大阵,你一点都不知道?”

  “关我屁事!我凭什么就要知道?”

  南极大帝又往边上走两步,让开道路,嘴上却道:“后土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趁我不备,非要让我也在这什么诏令上签字呢?真是岂有此理,你不要仗着我脾气好,就不跟你一般计较……”

  嬴政:“?”

  他的诏令怎么突然被后土拿走,又莫名其妙多了个签名还了回来?

  勾陈大怒,召五级战神及天兵天将过来,喝道:“给我拿下那只猴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天庭放肆,真当我天庭无人了吗?”

  猴子金箍棒一立,跳到棒顶上嘻嘻笑道:“你是眼神不好吗?看不见哪吒和杨戬?人都说柿子挑软的捏,你真当俺老孙是软柿子了?那就看招吧!”

  猴子被压了五六百年的郁气,正愁没处发泄呢,这下好了,来者不拒,全打一顿再说。

  金箍棒所过之处,天兵天将被扫飞得满地都是。

  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丝滑游走,铿铿锵锵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三昧真火呈燎原之势疯狂蔓延。

  “哮天犬,去吧。”杨戬不温不火地放狗,自己却直逼凌霄殿。

  勾陈眉头皱得死紧,王母娘娘缓缓展开一面云界旗,笑道:“如果你要把事情闹大,我可就召集三界所有女仙了。”

  正如紫微统领所有星辰,王母娘娘则统领所有女仙。

  她是真没想把事情闹大,本以为就是女娲家小龙脉折腾折腾,谁知道这事情闹的,一发不可收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逼宫换玉帝呢。

  很显然勾陈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让神将们动手了。

  “你这会跟我装什么温吞水?”勾陈没好气道,“就为了一个绝地天通,你联合紫微后土女娲?多大点事,至于吗?诸天星宿大阵都摆出来了,那是紫微的本命法宝,谁不知道?”

  王母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啊!她真不知道!

  “我要是想闹大,我还能一个人过来?”王母怼道,“是三界的女仙不够多?还是我昆仑的神兽不够多?”

  昆仑那是出了名的神兽大本营,本来就是灵气氤氲的宝地,又因为九州都被人族占了,好多神兽不得已只能迁居昆仑。

  

  在昆仑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两只神兽,如果没砸中,那多半也能砸中一只阐教弟子。

  勾陈微愣,被这个逻辑幌了一下,狐疑地看看哪吒杨戬,不确定道:“不是你们跟阐教联手,要颠覆天宫吗?”

  “你想得好多……”王母都无语了。

  先有莽莽撞撞的怨种闺蜜,再有更莽莽撞撞说打就打的怨种同事,王母真的好无奈。

  她跟勾陈掰扯,南极和后土互相耽误,不管大家在忙什么,总之看起来都很忙的样子。

  女娲就牵着她的崽,在杨戬开路下,走进了凌霄宝殿。

  “诶?”勾陈大惊,刚一转身,九天玄女带领一众女仙们已然杀了过来,腾蛇毕方青鸾火凤等一众神兽铺满星辰勾连下的天空。

  “你诓我?”勾陈怒火中烧。

  “我真没诓你。”王母晃了晃手里的旗子,“你看看这才来了几个,咱们走个过场得了,没必要真打生打死吧?死了还得麻烦后土处理,何必呢?”

  南极大帝慢吞吞道:“处理不了的还得找我,更麻烦了。”

  南极和后土的职务来往很多,经常要对齐颗粒度。生老病死的事,都与他们有关。

  勾陈沉下脸来:“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南极大帝只是笑道:“你真该多往人间看看,天庭的风景万年不变,真的很无趣。”

  “人间有什么可看的?每天都有人在死。”

  “可是,也每天都有人在生。”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变革,但玉帝直到今日,才发现,从前低微如尘土的人族,居然已经成长到了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程度了。

  就像当年的孙悟空,一开始玉帝并没有把那猴子放在眼里,而现在,漫天神佛,谁敢不把孙悟空放在眼里?

  玉帝隔着垂落的玉珠,与嬴政对望,就像天道在俯视人间。

  “无知小儿,你可知,失去天庭庇佑,人间会面临何等劫难?”玉帝威严地斥道。

  嬴政几乎要笑了:“这种吓唬小孩的话就不必说了。你签是不签?”

  “朕不允许。”

  这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言出法随,带着霸道蛮横的力道,将那人皇诏撕裂。

  女娲不慌不忙地伸手,将那些碎片恢复如初。

  玉帝好整以暇,云淡风轻:“朕就是不允,你们能奈我何?”

  嬴政冷笑:“那你就看着吧。——太阿!”

  太阿剑流转着玄妙而堂皇的辉光,紫金交加,引得诸天星河纷纷将光落下,凝聚于这剑气之上。

  玉帝丝毫不紧张,反而嘲笑道:“就算紫微在这里,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何况于你?”

  嬴政压根不理会他,比起口舌之辩,他更愿意用行动表示。

  大唐的小太子凝神聚气,拼尽全力,劈出了这一剑。

  玉帝本以为这剑是冲他来的,正等着看笑话呢,然而那剑光凛冽,却如流星一般,往四极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有四道沉闷破碎的异动,隐隐自天地四极传来。

  那是女娲当年补天平地,斩下上古巨鳌,撑起整片天穹的四根鳌足。

  这么多年来,这四足横跨天地,既是撑天支柱,也是锁天之链,牢牢拴住凡尘,让人间永远沦为天庭的附庸。

  如今嬴政一剑落下,鳌足应声断裂,寸寸瓦解。

  “你疯了吗?”玉帝猝然色变,“你可知道,斩断四极之柱,会有什么后果?”

  “那就让我们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嬴政的脸色因力竭而微微发白,但他却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这支撑天地的东西全部断裂,天会塌吗?就像当年那样?

  无数的神仙都将目光投向四极,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鳌足崩裂,化为齑粉。

  然后呢?天倾斜了吗?

  连勾陈都忘了要生气,也不管属下们在打斗中分神摸鱼,而是随时准备去查看四极的状况。

  苍穹仿佛在缓缓向上抬升,稳稳的,慢慢的,但几乎没有什么震动,以至于神仙们一时有点发愣,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王母娘娘与南极大帝抬眼看了看漫天星辰,喃喃道:“原来如此,是为了这个。”

  天竟然很稳,星辰没有如流星雨似的往一边滑落。那地呢?

  顷刻间,北至瀚海,南到南海,东至东海,西到昆仑,整个大唐的疆域灵气蒸腾,江河与山岳之间纷纷爆发出一股股坚实的力量,在山水间回荡,稳稳地维系住地脉。

  李丽质近来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都要去东宫看几次哥哥。

  每天早上起床,洗漱着衣,就要先问一句:“哥哥今天醒了吗?”

  “还没有。”温柔的母亲会回答她。

  丽质吃完早饭, 就去园子里摘花, 挑最好看最完美的花朵,还要精心搭配不同颜色,都握在手心,放进花篮里,然后跟母亲一起去东宫看望哥哥。

  “等等我,我也要去!”二哥追着她们, 非要一起去。

  丽质一直怀疑二哥青雀是去东宫玩鹦鹉的, 因为那两只会说话还会唱歌的小鸟虽然很得二哥喜爱, 兄长也愿意送给二哥, 但小鸟们总是趁二哥不注意, 飞回东宫去。

  二哥没办法, 只能每天找鹦鹉玩,分开的时候却没法带走。

  好奇怪, 兄长不像二哥那样经常给鹦鹉喂食, 可鹦鹉还是乐意认兄长为主。

  不过,丽质想想自己, 又不觉得奇怪了。

  她也愿意找兄长玩, 虽然兄长总是很忙, 现在又一直昏睡, 但她还是愿意。

  丽质很勤快, 到那边就把桌上的花换成了新的, 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要她帮忙。

  母亲坐在床边, 丽质就跟着坐在床边。

  母亲贴贴兄长的胸口和脸, 丽质也踮起脚,探头探脑地趴在兄长身上,听他的心跳。

  “哥哥的心跳得很慢。”丽质认真地开口,咬文嚼字的,和青雀这个年纪时不一样,丽质聪明又早熟,语言发展得极快。

  李泰也探头过来,看了又看:“昨天也是这样子。”

  哥哥的时间好像停止不动了。丽质想着,不明白为什么。

  “阿耶说熊会冬眠,可是现在还不是冬天,哥哥为什么会冬眠呢?”丽质很疑惑。

  母亲久久没有回答。

  丽质就等父亲下朝,也到东宫来,小声问父亲。

  “大概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吧。”父亲神色复杂,给出了这个答案。

  “哦。那我们每天过来,会不会打扰哥哥?”

  “不会。他喜欢热闹。”李世民回答。

  他觉得嬴政是喜欢热闹的,就算鹦鹉叽叽喳喳的,也并没有把鸟丢掉,而是任由它们在窗外唱歌。

  “阿耶,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丽质小小声。

  “什么秘密?”李世民检查完沉睡的嬴政,顺口应一句。

  “哥哥身上香香的。”

  “哇,那真是好大一个秘密。”李世民夸张地捧道。

  丽质瞅瞅他,发现了不对:“阿耶你早就知道了?”

  “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一年抱到头,他都没怎么走过路,你说我是不是早知道了?”

  “诶?哥哥不爱走路吗?”

  “呃……”嬴政那会儿大多时间都待在李世民怀里,长条的小龙形状,就算是独处的时候,也不会用龙形走路,都是飘的。

  孩子好不容易长大几岁,李世民居然开始怀念孩子两三岁的时光了。

  那时候真可爱啊,大眼睛长睫毛,看人的时候仰着脸,圆嘟嘟的漂亮小脸,唇色都是杏花似的嫣粉色,筷子都用不好,吃东西不是用勺子就是费劲地卷卷戳戳,每个小动作都憨态可掬。

  现在嘛……

  李世民定睛去端详孩子的脸,明明已经凝望了千百次,每日还是要看上几次才放心。

  因为躺了很久,乌黑的长发便散开了,床铺整理得松松软软,方便孩子窝在里面。

  眉目端丽,面色苍白,净若琉璃。

  虽然女娲娘娘提醒过,孩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李世民也有多加注意,但,除了没有角和尾巴,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丽质凑过来,嗅来嗅去:“是什么香呢?我怎么没有?”

  “你哥哥生来就有。”

  “那我要是天天跟哥哥在一起,我也会有吗?”

  “也许会吧。”

  “那我可不可以晚上跟哥哥一起睡觉?”

  “恐怕不行,你哥哥喜欢一个人睡。”

  “床很大。”

  “我也这么说过。”李世民诚恳道,“但他喜欢他自己的寝殿只有他自己。”

  丽质遗憾地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但又有新的问题。

  “哥哥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能吧,你哥哥很聪明。”

  这跟聪明有什么关系吗?长孙无忧暗忖着,但也没有打击他们在嬴政床边絮絮叨叨,更甚者还开始弹琵琶,唱起歌儿来了。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鹦鹉的声音更婉转,调抓得比丽质要准,但小姑娘奶声奶气的,小声哼唱,也别有一番动人韵味。

  长孙无忧平静地听着,目视着孩子安宁的眉目,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抱怨寝殿好吵了。

  可惜没有。

  但是无妨,李世民每日都会过来,坐一会,和孩子说一会话。

  不忙的时候他就把一堆奏疏搬过来处理,忙碌的间隙摸摸孩子的小手放松一下。

  间或抱起琵琶,随手拨几支舒缓低回的小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1]

  “思归引,归河阳……”[2]

  “凤仙郡的国书都送到长安了,你什么时候醒呢?”

  将军鹰飞落到廊下,带来北方最新的消息。琵琶声断开,李世民的声音跟着响起。

  “李靖说有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带着一车黄金宝物,说从西域而来,愿将财富献之,只求归顺大唐。想来就是你说的那玉面狐狸了。那就让边州给她籍帐,允许她往长安来吧……”

  “阿耶?”青雀和丽质顶着绿油油的荷叶,好像在室内撑了两把小伞,扒拉着屏风,露出一高一低的两个脑袋,“我们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李世民放下琵琶,“来送花?”

  “莲花开得好好看,哥哥喜欢什么颜色呢?”丽质还有一只手背在后面,充满期待地问。

  “他喜欢玄色。”

  “可是没有玄色的莲花。”

  “那红色吧。”李世民想起了曾经见过的哪吒。

  青雀举起红莲,欢呼起来:“好诶,我摘的是红色!”

  丽质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怎么会是红莲?我以为哥哥会嫌红色太艳……”

  李世民心里一软,招她过去,温和地问:“你摘了什么色?”

  “青色。”丽质慢吞吞地把藏在背后的青莲拿出来。

  长安本没有这个颜色的莲花,但花果山的那堆种子里,混进了一袋莲子,种出好几种稀有的花形和色彩来。

  丽质一眼就相中了这株稀有的青莲,从还是花骨朵的时候就眼巴巴等着它半开,让宫人划船到湖心,她很小心地把花折了下来,一路兴冲冲地捧到东宫来。

  结果父亲说哥哥喜欢红色的……

  李世民却笑起来,柔声道:“不要难过。青莲你哥哥也会很喜欢的。”

  “真的吗?”

  “他喜欢被爱。”

  据李世民观察,嬴政心很软,哪怕一开始一点也不在意的人或者物,在他身边经常出现,给予他关心与善意,时间久了,嬴政也会给予反馈。

  无论他是否喜欢莲花,喜欢何色的莲花,只要是两个孩子殷殷切切捧到嬴政面前的,他就会收下,并且在水里放上很久。

  直到花落为止。

  青雀与丽质就把花交给素女,巴巴地看她把莲花插在白瓷花尊里。

  瓷器如雪澈白,更衬得那两朵花艳丽多姿。花瓣层层叠叠,半开半拢,尽态极妍。

  已经到了莲花开遍的时节了,但孩子还没醒。

  孙思邈来看过几次,崔珏也来过,都说没有大碍,等待就好。

  李世民就只能按下焦躁,日复一日地等待。

  七月半那天,魏征与房玄龄他们议完在漠南设都督府管辖的事,忽然交换了下眼神,由魏征开口道:“臣有一好消息,想告知陛下。”

  “太子要醒了?”李世民眼睛一亮。

  “那倒不是。”

  “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是你魏征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李世民很失望。

  “陛下只有一双眼睛,看不见的地方自然很多,所以才需要我等臣子为陛下……”

  “好了好了,你直说吧。我还要去东宫看望政儿呢。”李世民不耐烦听那些耳朵生茧的话。

  “太子久病,陛下与皇后殿下日夜忧虑,长安的百姓们听说了,自发在河边放水灯,为太子祈福。”魏征含笑道。

  “自发的?”李世民在感动之前,先质疑了下。言下之意是,最好别是官吏搞的面子工程,强迫百姓行事。

  “是自发的。”杜如晦笑道,“臣在杜曲附近的河边也看见了,从昨夜就有了。”

  “那是在超度亡魂,祭祀亲人吧?”李世民不确定。

  “都有。”魏征解释道,“臣特意驻足看了看,听了听,也问了问,不会有错的。”

  李世民默了默,这才放下心来,喃喃道:“也好。”

  虽说已经天人分界了,天庭再难管人间的事,但有幸录入大唐官方的寺庙和僧道,也算是大唐的组成部分了,百姓们还是保有他们原先的习惯,节日里逛逛庙会,上上香,管他有没有用,求个心安而已。

  科举在即的时候,拜文曲星文昌星乃至孔孟的士子自然很多;而七月半正好也是佛教的盂兰盆会,虽然不放假,但长安洛阳这些地方,百姓们多多少少都会埋烧纸寓钱、拜一拜佛寺或者后土娘娘,为乱世中死去的亲人祈福。

  李世民令官府收敛无人掩埋的遗骨,又用自己的私库出资赎买那些在战乱里百姓不得已卖掉的儿女,办了好几场大型的祭祀,让拿到了印牒的佛道祝者,主持超度。

  嬴政听见了很多声音。

  这让他长长的睡梦变得亦真亦幻起来。各种各样的花朵和枝叶在交错舒展, 伴随着小孩子们哒哒的脚步,朦朦胧胧的琴声如水珠滴落。

  他好像躺在水里,但水有这么温暖吗?

  絮絮的话音时不时在他意识里响起, 仿佛狗尾巴草的毛绒一端, 簌簌地挠过嬴政的脸。

  有点痒,还有点烦。

  他想翻身避开这些嘈杂,但却又动不了。一段一段漫长的寂静,大约是夜色笼罩了他,这时万籁俱寂,唯有山风与水波还在歌唱。

  好安静, 静得像飘在星空里, 万千星辰簇拥着他, 身下仿佛是无边无垠的大海。

  这时嬴政又会觉得, 白日里也没那么吵闹了。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暖烘烘的温度, 有点热了,但不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觉得不能这样一直睡下去, 错过了四季流转,可就错过了这一生。

  有人在等他醒来, 他感觉得到。

  于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冬日, 连雪都没下, 大唐的太子殿下挣扎着醒来。

  他虚弱地动了动手指, 摸到了什么熟悉的触感, 呢喃道:“扶苏?”

  “是我。”扶苏好生感动, “你醒了?”

  “阿耶呢?”

  “政儿!”李世民觉得自己运气好极了, 赶忙把琵琶一丢, 扶孩子坐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传孙思邈!”

  “没有哪里不舒服。”嬴政有点坐不稳,需要靠在李世民怀里才能撑住,说话时也虚得慌,尾音渐弱,和从前完全不同。

  “是不是饿了?你想吃点什么?”

  素女很快端了羊肉汤和山药茯苓粥过来,都炖得很软烂,不是刚刚开火的。

  “备了很久吗?”嬴政轻声问。

  素女“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每日都备着滋养的汤粥,以防你随时醒过来会饿,孙神医说睡得太久不宜大补,要慢慢来,温和养气……”

  李世民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接过粥碗,试试碗壁的温度和热气,舀了半勺,哄道,“来尝一口,放了枣子,有点甜味,但又不是很甜。”

  嬴政不觉笑了,为他这样啰嗦的诱哄。

  “我自己吃吧。”他欲拿起勺子。

  “你哪有力气?我来喂。”

  “……”他倒也不至于连个勺子也握不住。

  但李世民执意,嬴政也就迁就他,很给面子地张口抿粥,慢慢吞吞地品尝。

  山药已经完全炖化了,口感软绵绵的,红枣还能看得见一点形状,但入口也不需要咀嚼了,温温甜甜,在久未进食的舌尖上泛起食物本身的甘甜滋味。

  如果是李世民吃的话,肯定要另外放糖了。嬴政漫无边际地想着,顺便抬眼瞅了瞅李世民。

  嗯,看上去能直接骑马跑几百里,一点毛病都没有。

  “阿娘呢?”李世民在这里,嬴政就顺便问起长孙无忧。

  “又快节庆了,她想给你殿里挂些装饰,说不然看起来好冷清。”

  “哦,我没觉得冷清。”他看见了簇新的桃符窗花和瓷瓶里的腊梅。

  嬴政靠在李世民怀里,就着他的手吃了半碗粥,就轻轻推推他的手腕,示意自己不吃了。

  “羊肉汤吃一点好不好?孙神医说这个很补肝血的,尤其是冬天,多吃肉暖脾胃,你阿娘的体寒就是这么吃好的。”

  “我不体寒。”嬴政试图跟推销食物的父亲讲道理。

  李世民摸了摸孩子的手,嘀嘀咕咕:“可你比我体温低。青雀比你摸起来热乎,丽质都比你热一点,你肯定是太虚了。”

  “……阿耶,我从小就这样。”嬴政很无语。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总觉得孩子肯定受了很大的、看不见的伤,导致现在无比虚弱,必须要全方位地细致照顾,呵护到极致,要养很久很久,可能都养不回去了。

  嬴政缓缓地眨了下眼睛,有点疑惑:“哪里不一样?”

  “你的角和尾巴都没了……”李世民压低声音,十分惋惜地看向孩子的额头,要不是姿势不雅,他还想顺手摸一把孩子的腰和屁股。

  “哦。”嬴政随着他的话,才发现似的,费力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什么也摸不到了,只有皮肤光滑的触感。

  “疼不疼?”李世民爱怜道。

  “为什么会疼?”嬴政只觉莫名其妙。

  “本来有角,现在没了,怎么会不疼呢?”李世民很有逻辑。

  但嬴政真的没感觉到一点痛感,他只是觉得疲惫,身体沉重,以前一个念头就能飞起来,比蒲公英都要轻盈,现在不行了,飘不起来了。

  那御风呢?

  

  殿内的空气不再随着他的意动而流转起舞了,就像他失去了对风的控制权。

  他变成普通人了吗?

  嬴政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感知不到自己的灵力了,也感觉不到灵契那边的一堆联系,就像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脉络断了一半。

  但很奇怪,他一点也不觉得惊慌。冥冥之中,他好像知道那一半只是封存了,而不是真的消失了。

  就像他的空间,打不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也还是在的,一点也不少。

  女娲的声音悄悄传过来,安抚道:“你只是把力量分出去了,就在龙脉里。如果你不打算当人皇,现在就可以把龙脉的力量还给你。”

  【不用,我从来不觉得,做人有什么不好。谢娘娘挂怀。】嬴政认真地想着。

  女娲娘娘便笑了,柔和地应了声“好。”

  李世民还在哄嬴政喝汤:“乌鸡汤怎么样?放了一点点人参,不会补太过的。”

  “那我只喝一口。”

  “一口也行。”

  嬴政面前很快就多了份乌鸡汤,汤色清清亮亮,香气四溢。他没什么胃口,就只喝了一勺汤,然后就听见李世民继续推销:“要不要来点八宝糕?”

  “你自己吃吧。”

  “我吃的话,你就陪我吃一口?”

  “阿娘!”嬴政看见熟悉的身影走进来,顿时松了口气,转移话题,“这个龙灯好好看。”

  “还有虾!”“螃蟹!”“兔子!”“飒露紫!”

  两只更小的孩子从长孙无忧身后冒出来,各自提着花里胡哨的灯笼,努力举高高给哥哥瞧。

  “哥哥看我的兔子!”

  “一点也不威猛,我的是老虎,嗷呜嗷呜——”

  长孙无忧抿唇一笑,眉眼弯弯:“一不小心做多了,你喜欢哪些,我给你挂上。”

  “上元要到了吗?”嬴政尽力自己坐起来,李世民忙给他垫了两个软枕。

  “嗯。”李世民微笑,“从今夜起开宵禁三日,举城同乐。”

  “想必很热闹。”嬴政只是随口感慨一下,李世民却向他伸出手,“正好你醒了,我抱你去看看吧。”

  嬴政连忙摇头,摇了又摇:“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以还要抱?”

  “可你在生病,大家都知道。”

  “还是不了,我可以明天,或者后天……不然明年再看也一样。”嬴政直觉自己会慢慢适应,慢慢恢复,他只是一下子有点不习惯这副身体的笨重,不能像以前那样乘奔御风而已。

  “明天,后天,或者明年,我们都可以再去看。只要你喜欢,上元的花灯我们都不会错过。但那些灯都不是今晚的灯了。”李世民依然伸手,“我知道,其实你现在很想去。”

  如果不想去,嬴政不会下意识提起“明天”“后天”,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害羞而已。

  “可是,可是我现在……”嬴政有点猝不及防。

  毫无计划就出门,感觉好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走很长的路。

  可李世民还是坚持伸手,哄了又哄:“今年长安的灯会,比往年都要美丽,西域的行商开了酒肆,乐舞不断,还有很多表演,都是以前没有的。我还让少府监建造了盛大的灯楼、灯山、灯树,燃灯万盏……你不想去看看吗?”

  嬴政可恶地心动了,犹犹豫豫地开口:“我自己走。”

  “好,那你自己走。”李世民灿然一笑,耐心地看孩子缓缓起身,动作迟滞,下地时还用脚尖试了试,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地面是硬的,而自己的腿脚需要自己控制似的。

  两小只默默为他攒劲,代入感超强,屏住呼吸,脸都快憋红了。

  嬴政别别扭扭,浑身不自在,小声道:“天色是不是不早了?你们先去吧,我迟一点也没关系……”

  长孙无忧笑语盈盈,看向青雀和丽质:“你们要先走吗?”

  “我等哥哥!”“我也等哥哥!”

  丽质被青雀抢了话,赶忙跟上。

  嬴政不由自主地侧目,其实不大明白弟弟妹妹为什么老是来找他。

  青雀还可以理解,从小家里没有别的玩伴,又喜欢玩鹦鹉。丽质的话,嬴政抱得很少,也没怎么哄过,每回来东宫,嬴政就只是让她自己玩,给吃给喝给玩具给宠物,她看上什么全送给她,喂饱了再把她送回去。

  她为什么也这么黏糊糊,像块小糖糕呢?

  嬴政想不通,只能归结为她年纪小,天然地和家人亲近。

  小糖糕很紧张地仰着头,一家人里她最矮,握着两个小拳头,眼睛眨都不眨地看嬴政站起来,走了两步。

  不止一个人松了口气。

  嬴政顿觉荒谬,家里人都在想什么呀,他只是有点不习惯失去灵力的状态,不是病了残了,也不是走不了路了,都这么紧张干什么?

  小题大做!

  三四刻钟后,孙思邈来了,诊来诊去只说有点虚,多补补就好。

  上元几乎可以算大唐最隆重华丽的节日了。

  过年的快乐, 从冬至之后开始积攒,攒到载歌载舞的守岁,再一直攒到上元佳节, 变成这满城流淌的花灯与食物香气。

  丽质被琳琅满目的花灯迷了眼, 而青雀则在一个个卖食物的摊贩面前咽口水,走不动道。

  嬴政看了看青雀的脸和肚子,由衷怀疑他是由各种吃食组成的。

  这下巴都快三层了,脖子都被肉堆得看不见了!有没有人管管?

  他们到底年纪小,都有从者抱着,嬴政拒绝了李世民几次暗示和明示, 坚持要自己走。

  这种地方很容易碰见熟人的, 要是被人看见太子这么大了还被抱着, 那多丢脸?

  “可是这么多人, 万一走散了可怎么办?”李世民道。

  “这里是长安。”

  长安应该是这个时代治安最好的地方了, 没有之一。

  “长安也会有孩子走失啊, 每年上元都有的。”李世民认真与孩子分说。

  “我不至于找不到武候,更不至于找不到家。况且……”嬴政环顾四周, 因为这次出门的家人多, 带的侍卫也就多,虽然李世民尽量不惹人注目, 但他们夫妻俩本来长得就惹眼, 就算真走散了, 想找他们一点也不难。

  “臣会保护殿……保护公子的。”安元寿在旁边小声道。

  “哥哥, 灯!”丽质倾身拉了拉嬴政的衣袖, 示意他去看那边吸引了不少人的走马灯。

  这种灯, 内燃松脂蜜烛, 热气旋动轮轴, 纱面剪影就会缓缓流转。

  每转一次,就变幻一面光影。刚刚还是几匹彩色骏马扬蹄嘶风,转眼就变成玄龙居高临下,爪子下面是巍峨的宫阙一角,空中还飘着金色碎片。

  “嗯?”这么与时俱进的吗?

  嬴政睁大眼睛,拉了下李世民的手,引他附耳过来。

  “这也可以吗?不管管?”

  李世民飒然一笑:“管它干什么呢?百姓们喜欢看,酒楼说话的都喜欢说这一段。”

  大多数百姓不识字,尽管大唐已经在努力多设县学,鼓励读书了,但教育成本太大,百姓的娱乐之一就是听人说故事。

  而不管什么故事,一传十十传百,自然而然就会更加夸张传奇。

  那走马灯这么一转,好家伙凤凰与麒麟齐出,紫气东来,金光熠熠,被灯里的光一衬,竟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华丽辉煌之感了。

  “好!”“这画技也太精湛了!”“美啊,甚美!”

  长安的文人画师也多,这不知道是请了谁,技艺登堂入室,连嬴政都挑不出毛病来。

  他甚至都好奇了,这走马灯到底有几幅画,接下来还有什么。

  结果那灯影一转,转出个哪吒和几条龙来,本以为是老套路哪吒闹海或者陈塘关那一段,结果仔细端详,发现居然不是。

  画面里的哪吒法宝俱全,莲花彩衣,雌雄莫辨,踩着风火轮,飘着混天绫,在高山大河处砸着巨石,那几条龙也在帮忙引水挖渠,老实巴交的样子。

  “这是在说三门山的事?”嬴政有点惊奇,“但怎么哪吒成了事主?禹呢?”

  “哪吒显眼吧,而且好画。”李世民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拉着嬴政在附近馄饨摊坐下来,趁孩子注意力都在走马灯那里,吹一吹勺子里的小馄饨,偷摸喂嬴政一口。

  “什么东西?”嬴政稍微转了转头,但走马灯变得太快,他看了好几轮都还没看清所有细节。

  难怪能引到那么多人,人均都得看上三五遍,还要跟周边人聊聊这里面的故事。

  “虾肉小馄饨,汤很鲜美,最近长安很风行。”

  “其实杨戬也好画。”

  “哪吒亮堂啊,透光更亮,金红灿烂的,不是很适合画在灯上吗?”

  “哦,也对。”哪吒符合大唐审美。

  三门山那一带的官民并不认识那么多神仙,也许有些会去拜拜大禹,猜测这跟大禹有关,但大禹画出来哪有哪吒受人欢迎?

  这故事传着传着,哪吒就成了主角。

  可能也会有别的版本,嬴政就不清楚了。

  他看了好几遍,确定那幅骏马图是指的李世民的马,因为标志性的颜色丰富,群马奔腾,赤白青紫,堪比彩虹绚丽。

  “那画的是青骓和飒露紫它们吧?”

  “是吗?”李世民反而讶异了。

  “你认不出自己的马?”嬴政瞅他。

  “一点也不像。”

  “那个哪吒难道很像吗?”哪吒站在这里都认不出那是他自己。

  

  不需要像,大家知道那是谁就行了。

  毕竟,画师又没机会照着李世民的马、嬴政的本体、哪吒自己去画。

  “阿娘呢?”嬴政一个错眼,长孙无忧的身影就消失在他视野里。

  “东边那彩棚,联诗猜谜去了,阿姊也在那里。”李世民抬抬下巴,“让她们玩吧,她也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刻。”

  嬴政便不打扰母亲了,忽然又明白为何上元节这么热闹了。

  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在这个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凑凑热闹,到处走到处看,满目都是流光溢彩,走累了往小吃摊一坐,用热气腾腾的美食驱散寒冷与疲惫,慰藉身心。

  嬴政自然地看向这馄饨摊,只见摊头支一铜锅,锅里的汤水滚沸,清可鉴人。

  仿佛是鸡汤,但闻着有河鲜的味道。

  那娘子现包现下,动作非常麻利。馅是鲜虾肉合的猪脂,捻如小指大小,皮薄得透光。沸汤煮熟,捞入粗瓷碗,底上铺葱花、紫菜、虾皮、贝肉,加一点酱油,浇上清汤,清鲜不腻,香彻长安。

  明明馅料并不多,但吃起来口感非常好,一口一个,越吃越开胃了。

  “这一碗几文钱?”嬴政问。

  娘子一边盛汤,一边爽快道:“原是三文,但贵客如此气度,却不嫌弃我这小地方简陋,今儿我请客如何?”

  “那倒不用,我们这么多人。”嬴政先拒绝,而后算了算物价,略惊道,“这时节河渡结冰,鲜虾不便宜,卖三文有得赚吗?”

  “小公子当真聪颖。我这摊子四季都在,却不能因为虾贵而涨一文,这样到了夏天难不成要再降一文?做生意就怕这来回易价,久而久之,客人就不来了。”

  老板飞快地给每个客人都端上滚烫的馄饨,笑眯眯地解释道,“所以只要长安的面不涨,我就不涨了。”

  嬴政本来想建议李世民收商税的,因为贞观一点商税都不收,经商环境有点太好了。

  他们私下讨论过这事,李世民想轻徭薄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人口,安定人心。

  嬴政找李斯算过,以贞观的这个作风,近几十年国库不会缺钱,因为对外征战可以拿到大额财富,把高昌按下去之后往西域通商也会变得非常容易,那对国内的百姓,怎么宽松都可以。

  但长此以往,以后没仗打了的话,就会麻烦了。

  “到时候陛下再征商税,放小抓大,挣得越多的就多交税。盐铁茶酒收归官营,再抄几个豪族,就可以了。”李斯微笑作答,“大唐的世家虽不像晋时骄横,但兼买土地少交赋税的事总是有的,只要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

  “那何不现在抄?”

  “现在抄也行,但乱世刚过,地多人少,抄了地更用不完。”

  “那就先养养。”

  嬴政已经开始记小本本,列名单了。别说所谓世家,就连宗室,李渊那后生那几个几岁的小毛孩,都在嬴政账本上。

  什么世家不世家的,世家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当皇帝?是不想吗?

  李世民一道诏令裁了三分之二的朝臣,也没哪个世家蹦跶出来叽叽歪歪。

  这还是李世民宽容仁慈,等嬴政上位了,那不好意思,正等着宰肥羊呢。

  “阿耶,哥哥,这个馄饨好好吃!”青雀不管,只顾着吃,斯哈斯哈的,好像馄饨皮和馅儿,还有汤,在他嘴里打了一架。

  嬴政吃得慢,也不饿,刚吃了两个小馄饨,喝了口汤,玩笑道:“若是青雀不嫌弃,可以吃我的。”

  “哥哥最好了!”青雀欢呼一声,就哒哒跑过来两步,在李世民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帮嬴政吃完了。

  呼噜呼噜的,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捂脸,无奈道:“青雀,家里是饿着你了吗?那是哥哥的……”

  “哥哥说送我了。”青雀从大碗里露出脸来,颇为疑惑。

  你是小狗吗?吃剩食还吃得这么高兴?

  李世民无力吐槽,看嬴政掏出帕子,递给青雀。

  胖鸟笑嘻嘻地擦擦嘴,意犹未尽似的。

  李世民只想赶紧带孩子走,以免让谁谁谁撞见,还以为他亏待青雀呢。

  “我还没有吃完……”丽质嘟嘟囔囔,注意力总被周围的人和灯吸引,青雀就改坐到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虽说这馄饨确实小,一碗也就十五个,但孩子也不大呀,他怎么那么能吃?

  嬴政默默道:“青雀是不是跟我差不多重了?”

  “没、没有吧……”李世民尴尬地目移,“你太轻了,还不到七十斤。”

  “所以他现在比我还重?”嬴政带着一点“都是阿耶你惯的”谴责,看看青雀的胖脸,又看看李世民。

  “这怎么能怪我?他就喜欢吃东西,还能不让他吃不成?”李世民觉得自己好冤,“又不指望他骑马打仗,胖就胖点吧,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唔……”嬴政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李世民还真好奇,他们俩还没这么早讨论到李泰将来让他干什么。

  李世民却觉神清气爽, 笑道:“像吐蕃和高句丽,没那么好拿,我们得从现在就做好准备, 通商放间, 在外围悄悄扎根……等过几年,养养粮草,就能试探试探,动动手了。”

  “……”嬴政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动什么手?对谁动手?”李道玄宛如听说要出门玩的哈士奇,耳尖还伶俐,提溜着一只竹雕的笔筒奖品就过来了, 塞给嬴政, “给你玩。”

  “我不缺这个。”

  “那你送人吧。”李道玄随口一说, 重点全在“动手”上了, “哪年动?是吐谷浑, 还是高昌?不然焉耆、龟兹、薛延陀?还有最南边的林邑?”

  大唐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 这脱口而出的,仿佛全是树上成熟的桃子, 就等着摘呢。

  李世民还没回答呢, 柴绍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

  “林邑肯定后面再动,南边那些蛮子谁强依附谁, 说不定不用动兵, 就自动归附了。”

  “不要说人家是蛮子。”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归附了大唐, 就是我大唐百姓。”

  “但突厥那些地方, 设了定襄和云中都督府后, 依然‘全其部落, 顺其土俗’, 是不是过于包容宽松了?”嬴政对此是有疑问的。

  “太严必反。”李世民温声道,“草原上部族众多,我们还指望用他们帮我们打仗呢,不对人家好点,给点甜头,人家凭什么听我们的?”

  这跟李世民的战略有关。

  因为大唐对外是精兵作战,没有派那么多军队,为了不对国内百姓产生太大影响,就要以夷制夷,用少部分唐军,统领大部分外族,指哪打哪,打到的战利品,分给联合的军队。

  大家都赚得盆满钵满,大唐以最小的损失,获得了最大的利益。

  这一套李世民能玩得很溜,就像他敢把突厥上千贵族全迁长安来,把突利和执失思力放自己身边做禁卫将领,这种魄力一般人真没有。

  但这么复杂的玩法,换一个水平差点的皇帝,分分钟玩崩。

  “到时候疆域扩得越来越大,还是得移民戍边,不然时间久了,草原还是那个草原,不算是我们真正占领了。”嬴政想要实打实的占有,政令能到达边疆的那种。

  “我们人口不够啊,政儿。”李世民也很犯难。

  贞观才到第四年,被杨广祸祸的人口还在缓慢恢复中,就算有子母河水,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多出千万人来,没人怎么移民戍边?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孔子云,欲速则不达。郎君与公子既有远大的志向,又不缺卓绝的能力,何必这般着急呢?”

  这个抑扬顿挫的调调,嬴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魏征来了。

  这种大夸特夸,同时又在讽谏的逻辑,也是魏征常有的句式。

  “大唐立国还不到十载,已然荡平四方,通商西域,再给大唐十年,二十年,郎君与公子想要的,皆会得到的,是以不必急切。”

  魏征悠悠而笑,向他们拱手致意。

  父子俩都点点头,或多或少都同意这个道理。

  嬴政在周围条件不够的时候,是很善于忍耐蛰伏的,只是大唐如今的政治和军事条件太好了,除了人口少点,打大仗前要攒攒粮草,其他几乎没什么问题了。

  “那再等等吧。”嬴政盘算着,嘀嘀咕咕,“等以后人口更多了,不仅要移民戍边,还要移风易俗。儒家和佛教,这时候总该派上用场了。”

  这两家用来对外教化还是不错的,输出什么都不如输出文化,对大唐周边所有国家来说,大唐的文化就是主流,就是最强势最有影响力的,那大唐的风俗,大唐的语言,乃至文字,都该辐射四方。

  “该让佛门去吐蕃高句丽传法,再让草原部族送质子过来,以大唐文化教之,以后送回去做首领……”嬴政还在小小声,李世民出两只耳朵听着,连连点头。

  他一点也不怀疑,他的政治构想能实现,更不怀疑这个大唐以后交到嬴政手里会达到巅峰。

  即便不知道这孩子是秦始皇,李世民都很相信他,何况现在知道了呢?

  大秦在嬴政手里走向最强盛,奋六世之余烈,统一六国,统一文字与度量衡,修驰道与长城,政治改革,北驱匈奴,南平百越……

  嬴政一个人干的事情,比许多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

  尽管秦二世而亡,但谁也不能否认,嬴政是一个伟大的开拓者。

  许许多多的后来者是借鉴了大秦与嬴政,才承继和研究出了更好的制度方略的。

  但嬴政自己没得借鉴。

  李世民想到这里,便觉心软,声音越发温柔,低低笑道:“虽然大唐还没有六世,但我可以干完六世的活,然后你将大唐带到盛世,好不好?”

  “嗯。”嬴政用力点头。

  有人清清嗓子,提醒道:“二哥,你俩再聊下去,这附近没人敢站着了。”

  李世民与嬴政无辜地环顾,差点忘了这是大街上,还是投壶游戏的彩棚前面。

  

  虽说他们音量不大,但是人多,聊的话题也过于劲爆了,还是不太适宜一直聊下去。

  长孙无忧神采飞扬地拿到了嬴政想要的小木船,笑靥如花地走过来。

  “政儿,你要的船。”

  “阿娘好棒!”丽质呱唧呱唧鼓掌喝彩,“阿娘阿娘,我想要那个手串。”

  李世民一把将嬴政抱起来,笑道:“累了吧?我抱你歇一会儿。”

  “嗯?”嬴政忽然腾空,竟有点不安全感了,虽然知道李世民不可能让他摔着,但周围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呢。

  嬴政连忙拍拍李世民的手臂,紧急道:“我不累。”

  “可我想抱着你。”李世民促狭一笑。

  “那也不能……不能在街市上……”嬴政的脸都要红了。

  “意思是回家随便抱?”

  “……”谁拦着你了?

  嬴政无可奈何地瞪着李世民,充满无声无息的抗议。

  好吧,李世民没抱几秒,到底把好面子的嬴政放下来了,牵着他的手去看公主和长孙无忧背身投壶。

  “这么大人了还要抱?”

  谁?谁敢当面蛐蛐嬴政?

  嬴政刷地一回头,哪吒在灯树下面向他招手,哮天犬叼着一根肉骨头啃得正香。

  一旁的杨戬和一个眉目狡黠的道童说着什么,那道童挠挠脸,手耷拉着,像一只鬼精鬼精的猴子。

  许是嬴政盯得比较多,李世民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认出了难得踩在地上的哪吒,松开孩子的手,放心道:“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不用等我,你们玩吧。他们会保护我的。”

  李世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嬴政走向他的神奇小伙伴们。

  “汪呜……”哮天犬伏着上半身,好像在伸懒腰一样,短暂地放下大骨头,尾巴疯狂摇动。

  “他想跟你玩。”杨戬解释道,抬起手接住了他的逆天鹰。

  另一只体型小一点的将军鹰收敛着翅膀落下来,绕着嬴政飞两圈,被李世民远远地召过去了。

  鹦鹉们叽叽喳喳地紧随其后,翅膀虽小,速度却挺快,一左一右地落在嬴政肩膀上,像两个斑斓的毛绒团子。

  灵契用不了了,好在有这几只鸟,信息的传递倒是很快。

  “你怎么样了?”哪吒凑近观察嬴政,“瞧着跟没睡醒似的,没精没采的。”

  “没事,就是一时有点不习惯。”嬴政微微含笑,好奇地四下观望,“江流儿他们呢?也到长安了吗?”

  “他们去客舍放行李了,说是大晚上鸿胪寺肯定不开门,都放假过节呢。”哪吒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放下心来,与嬴政闲聊,“按理说该明日进城的,但听说上元灯会特别热闹,就都有点急不可耐了。”

  “人之常情。那得通知殷将军和殷娘子,他们盼了几载,总算盼到江流儿回来了。”嬴政顺手放飞一只鹦鹉,“能办到吧?”

  “那是自然。”大鹦鹉骄傲仰头,“我可不是一般的鹦鹉。”

  它扑棱棱地飞走了。

  会说话,不迷路,记性好,通人性,能探听消息,还能及时传讯……这鹦鹉,其实很适合做间谍,当斥候啊。

  嬴政这么一琢磨,决定尽快放一只出远门试试看。

  目前大唐周边,情报最少的就是吐蕃,那就吐蕃吧。

  嬴政这么决定了,随口问:“天蓬和卷帘怎么没有入佛门?那么好的机会。”

  孙悟空不去是理所当然的,他有花果山,多逍遥自在,但天蓬卷帘编制没了,属于妖身,嬴政还以为他俩会用这个功劳换个尊者什么的当当。

  孙悟空笑嘻嘻回答:“那猪本来很心动的,但佛门那些戒律,他实在守不住,又得了你的指点,有了什么籍帐,现在能一直保持人形了,还得了些功德。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和卷帘商量,以后在流沙河摆渡,不收钱,混久了过路的商旅指不定能给他俩建个小庙,这不就走了正道了吗?”

  “他心思倒活泛。”嬴政瞬间笑了,“那就跟他说,他们要是能长年累月地护着我大唐出西域的商队与信使,十年之内,我给他们建个庙。”

  “真、真的啊?”一张憨厚的大脸急匆匆冒出来,扒拉开孙悟空,腆着脸和肚子,巴巴地矮下身,惊喜交加,“那俺老猪先谢过公子的大恩大德了。卷帘快快,过来谢一个。”

  卷帘老实巴交的样子,全然看不出他曾经吃过江流儿九世。

  他跟江流儿的因果不知道算不算是还完了,但回头是岸,能帮路人渡河总是不错的。

  贞观十二年, 十岁的狄仁杰获得了参加东宫弘文馆伴读选拔的机会。

  狄仁杰颇有点纳闷,问他的父亲狄知逊:“陛下的意思,不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尽侍东宫吗?父亲你才六品啊。”

  “太子殿下说唯才是举, 宁缺毋滥。”狄知逊笑得满面春风, 连连拍拍狄仁杰的肩膀,“儿啊,就看你的了。”

  “我才多大?”

  “当年高祖皇帝,就是靠陛下开国,才得的天下。为父我自知才能有限,东宫人才济济, 实在难以出类拔萃, 脱颖而出, 那就只能指望你了。”

  狄知逊殷殷切切, 宛如等着望子成龙然后啃小的中登。

  好吧, 有李渊那个躺平享福到薨的大例子在, 又有安家送安元寿、裴家送裴行俭入东宫的成功小例子在,满朝文武都很流行把自家最优秀的子弟, 往东宫塞。

  最好年纪不大, 但非常优秀,七岁就能写诗, 过目不忘倒背如流(真倒着背), 技惊四座那种。

  “东宫的天才一殿都塞不下, 我去了也未必能选上, 父亲你不要对我抱希望太高。”

  “先去了再说嘛, 能多结识些俊杰, 开开眼界, 也就不枉此行了。”狄知逊把儿子打包送去参加面试。

  一到那儿, 狄仁杰的猜想就得到了印证。

  真有几岁就能写诗,还有看一眼文章然后就能从后面往前倒着背的!

  “他真的没提前温习过吗?”狄仁杰都麻了。

  “那是太子殿下的手稿,他哪来的机会温习?”旁边有人笑着回答,非但不怯场,还有点跃跃欲试。

  “阁下是?”

  “骆宾王。”

  好吧,又一神童。神童在东宫都是批发甩卖的,太子殿下毫无震惊之色,用挑大白菜的目光挑挑拣拣,还要问几句成色。

  “卢庄道?”

  “草民在。”

  “称臣吧,你这个过目不忘的才能迟早会入仕的,刑部与大理寺都很适合你去历练,先在东宫待两年,以后跟着张蕴谷或者戴胄做事。”

  “臣谢太子殿下!”十三岁的少年天才朗声应答。

  好不意气风发,看红了多少人的眼睛。天才也怕比较,暗搓搓的挫败感真的油然而生。

  狄仁杰心态很好,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平和地围观着,顺便偷偷瞅瞅太子。

  他父亲在东宫做事,不温不火的风格,但早有意向把狄仁杰送进东宫,所以很早以前,就与儿子说起太子的很多事。

  “陛下是在马上打的天下,但却很擅长治天下,你运气好,出生的时候乱世就结束了,以后若能跟着太子,前程也就有了。”

  “太子喜欢什么样的人?”

  “太子殿下喜欢对他有用的人才。譬如他要派人出海,那这时候只要你能通海道、善外交,抚定东海诸岛,谙其风俗、得其土地人口财货,便可破格重用,一路擢升 。”

  “就像唐公和郑公?”狄仁杰指的是唐俭和郑元璹。

  这两人一个出使草原,一个联通西域,都在外交上大放异彩,引得不少人效仿。

  “聪明!”狄知逊对孩子的灵透非常满意,不然他也不会着重培养,在狄仁杰走科举之前,就想让孩子先参加选拔。

  “那太子殿下何种性情?”

  “太子殿下啊……”狄知逊想了很久,好像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

  “父亲在东宫这么久,却难以评价吗?”

  “你知道,陛下去年御驾亲征,亲自打下高句丽,前前后后足有半年不在朝吧?”

  “我知道,这半年都是太子监国的。”

  “你有听说这半年出了什么乱子吗?”

  狄仁杰认认真真地思考回想,不太确定道:“有人趁陛下远征在外,当众举报房相谋反,房相不敢自专,向太子请罪。太子当即命令把告密者下狱问斩。——如果这算乱子的话。”

  “那你知道陛下得知此事,是什么反应吗?”

  “陛下在大朝会上盛赞太子英睿,洋洋洒洒夸了小半个时辰。”

  那可是大朝会,一个月也就开两次,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只要是在长安的,九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都在场。

  大家就这么听陛下夸夸夸,夸到萧瑀那老胳膊老腿的都受不了了,最后出声打断的。

  “其他还有什么乱子吗?”

  “据我所知,真没了。”狄仁杰诚实道。

  “你看,太子殿下就是这么个主君。”狄知逊绕着弯子,因为说不清楚,干脆就用事实例证,反正狄仁杰会明白他的意思。

  狄仁杰确实明白了。

  他远远地这么偷瞄着太子,如同在山脚下仰望高耸入云的泰山,沉静渺远,云遮雾罩,但那泰山若有所觉,淡漠地投过来一瞥。

  于是山水相逢,横无际涯,好似明月高悬,映了半江的潋滟波光。

  狄仁杰连忙低下头,掩饰这惊心动魄的慌乱。

  太子殿下,果然是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的一个人,但如果能有幸入选,他定会竭尽全力的。

  

  过目不忘已经有人展现过了,七步成诗也不缺人会,那么,狄仁杰自己,该用什么本事,来引起太子注意呢?

  狄仁杰的脑子快速转动,只听高座上的太子殿下沉声道:“吐蕃近日遣使来长安,欲求娶我大唐公主,永结睦邻友好,诸位以为如何?以此做一篇策论出来,限一个时辰。”

  书桌与笔墨纸砚全都摆上,狄仁杰刚坐好,右边那个叫“王玄策”的已经下笔如飞了。

  这么卷的吗?他纸都还没顺平呢。

  既然不能先声夺人,那就得揣摩上意,精准地写到主君心坎才行。

  首先排除和亲,因为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并赞成,他根本不会拿到这个场合,让一帮过于年轻、乃至年少的俊才们来议论。

  既然太子殿下是反对的,那他为什么反对?他打算怎么做?陛下打算怎么做?

  若是因此动兵,对大唐而言划不划算?怎么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吐蕃?

  吐蕃敢这么威逼,就是仗着自己在高原地带,唐军作战不易,且去年刚啃完高句丽那个硬骨头,不能连年大战。

  但狄仁杰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对太子有限的了解,毫不犹豫地决定写怎么多管齐下战胜吐蕃。

  他这边刚写了一半,外面轰然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吓歪了好几个人的笔,笔迹随之扭曲脏污。

  狄仁杰专心致志,淡定自若,根本不去理会周围发生了什么,自顾自地把手里的文章写完。

  考生们窃窃的议论还没有漫开,就变成了故作冷静的紧张。

  有缓缓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兰香,清清淡淡。

  狄仁杰依然不受影响,笔锋的顿挫行云流水,心中所想,皆落入纸上。

  “你支持打吐蕃?”太子的声音在狄仁杰近处响起。

  “殿下,某应该先回复殿下的问话,还是先写完?”

  狄仁杰垂眸敛目,恭恭敬敬,但笔却没停。

  太子似乎笑了笑,道:“那你且写。”

  狄仁杰就老老实实继续写了,而太子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这么在他脚下生了根。

  狄仁杰写一句,太子看一句。

  夸张点说,应该是狄仁杰写一个字,太子看一个字。

  这压力,快要爆表了。

  狄仁杰还能面色不变手不抖,没有写错一个字,甚至字迹保持工整,语意连贯分明,真的是狄家祖坟冒青烟了。

  “字不错。”

  “不敢当殿下夸奖。”狄仁杰一板一眼地谦逊道。

  这殿里谁的字不好?字不好看的能混到太子面前吗?

  “你写的是联合吐蕃周边的吐谷浑和泥婆罗,三面夹击,以精兵出松州夜袭吐蕃大营,斩首吐蕃赞普弃宗弄赞[1];扼守咽喉,断其补给,练兵备边,利诱放间,分化吐蕃诸部……这个大唐已经在做了。 ”

  “某不知兵,贻笑大方了。”狄仁杰低头道。

  这哪里是贻笑大方?

  十岁的、长安长大的孩子,能在不了解军事机密的情况下,写成这样,已经很出色了。

  太子颔首:“言之有物,甚好。”

  狄仁杰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宠辱不惊似的。

  考校快结束时,皇帝陛下来了。

  “东宫什么东西炸了?好大的声音。”

  “飞火而已,父亲不必太在意。”

  “阎立德搞的?”皇帝陛下顿时了然,“他都快赶上墨家巨子了,整天琢磨用擂车抛火罐,真该让他去郊外试验,这么大动静,吓我一跳。”

  “还能吓到父亲你?”太子失笑。

  “我正跟魏征吵……辩论呢,可不突然吓到我了吗?”

  狄仁杰听得分明,比起责怪,这很明显是抱怨,陛下抱怨魏征的成分都要大于抱怨刚刚那惊天的动静。

  而且语气好生亲昵,让狄仁杰心安。

  他以后在东宫行走,自然希望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一直保持这么好。

  “父亲没辩过?”太子轻松道。

  “什么话?我还能辩不过他?魏征那个……”皇帝陛下剩余的词被他自己强行中断,但听语气,是想骂魏征。

  魏征也算贞观朝的一景了,虽然萧瑀比他喷得更激烈,但魏征坚持不懈、风雨无阻,又夸又谏,明显比萧瑀更近中枢,狄仁杰经常听说他的故事,也暗自想以魏征为榜样,成为帝王的镜子。

  “算了,不提魏征了。”陛下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有一个大好的消息,我一定要亲自告诉你。”

  “什么消息?”太子还真有点好奇。

  “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死了。”

  不怪李世民怀疑嬴政, 这孩子有前科啊,还不止一次两次。

  上辈子就别提了,李世民虽然没有追问, 但也猜得到, 始皇的猝死,多多少少跟嬴政妄动非凡之力有关系。

  这辈子从浅水原的蜚开始,到无支祁,再到日食、三门山的新渠、突厥的几场大暴雪,李世民都知道这跟嬴政息息相关。

  好不容易孩子褪去非凡,老实了这几年, 这个弃宗弄赞被流星砸死了!

  刘秀都没这么秀!

  人家刘秀虽然也有对阵时陨石降落敌营的事, 但也没正好砸王莽脑袋上把敌方首领砸死吧?

  嬴政怀疑李世民也是有逻辑的, 虽然他家阿耶没干过任何玄学的事, 但是紫微是群星之首啊。

  流星坠落砸死人, 怀疑到紫微头上是不是很合理?何况吐蕃还不属于大唐, 那边对法术的限制没那么大。

  父子俩诡异地对视了一会儿,李世民率先迷惑:“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还能让星星掉下来不成?”

  这很难说。

  就像嬴政已经很久没动灵力了, 但不妨碍鹦鹉和蘑菇到处乱跑, 他们不需要嬴政用灵力控制,然而却能帮忙做点事。

  鹦鹉带着小蘑菇飞到吐蕃的高原, 混进那些灌木和草场里, 轻轻松松地打探消息, 与江流儿带的从者们里应外合, 把吐蕃上下渗透成了筛子。

  这些润物无声的事, 在大唐周边国家年年上演, 弃宗弄赞前脚跟臣子们开完会, 没过两天, 他开会的内容就能由鹦鹉转述给大唐的翻译团队们听,写出来,呈到李世民和嬴政桌上。

  小蘑菇们虽然不聪明,但隐藏的本事一流,不管是往地里一钻,还是往树根一趴,除了可能会被踩到,还真没什么安全隐患。

  至于吐蕃本土的非凡势力,那就由佛门、白起和蒙恬去搞定。

  这几年吐蕃佛教兴起,多出不少僧人佛寺来。很多在大唐混不到印牒的僧人,趁着这股风潮纷纷跑到外面淘金,互相推荐,勾勾搭搭,上下其手,骗到了第一桶金,然后迅速发展壮大,直接冲击到了吐蕃本土的风俗信仰。

  嬴政虽然没有关注得很深,却也听说佛门和吐蕃苯教的巫鬼产生了好几次激烈冲突,苯教没干过,硬生生被佛门打开了市场。

  真是没想到,嬴政从前很讨厌的佛门,用来对付敌人,倒是好用的很。

  佛门不是喜欢普渡众生,得到信徒供奉吗?吐蕃那么大地方,也有一百多万人,那可全都是迷途的羔羊、行走的香火,就等着佛门拯救呢。

  因为僧人都是大唐过去的,念的经文也是翻译过来的官话,逐渐逐渐,也把大唐的文字语言潜移默化地散播了出去。

  在这一点上,甚至比儒家都好用。

  因为这话题私密,他们就走到隔间压低声音谈话。

  嬴政身量长得飞快,已经和李世民持平了,看上去还能再冒冒,李世民习惯性想拉他的手,太子殿下婉拒了两回,没用,照样被拉着手带走了。

  “……”真的是毫无边界感。

  李世民眉毛一挑,凑近嬴政,低声道:“真不是你?”

  嬴政摇了摇头,不得不为了安抚他而认真解释:“不是,我还没动手。”

  “你现在还能动手?”李世民一惊,吸了口气。

  “好像不能了。”嬴政颇有点遗憾,小声道,“本来打算用‘蜚’,空间似乎打不开了,还在思量,哪吒就跑来警告我说不许乱动……”

  “不是你也好。”李世民放下心来。

  他匆匆忙忙赶过来,表面上说是为了报喜,其实更多的是心怀忧虑,怕嬴政又又又趁他不注意,搞出大风波来。

  “你当年昏迷了足足十个月,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九个半月。”嬴政纠正。

  “过半进一,你这应该算一年。”

  见李世民开始乱扯,嬴政就不跟他争了。他说是一年就一年吧,就当安慰安慰他没吵过魏征的心情吧。

  “阿耶与魏征,是在议论什么?”

  “还不是广州都督党仁弘的事。”李世民叹气,“他被告发贪赃枉法,按律该死,你知道,死罪是不可赎买的。但他是开国功臣,都快七十岁了,难道要叫他白首就戮吗?”

  嬴政却道:“造成这般结局的是党仁弘自己,他贪赃的证据确凿无疑,不像之前张蕴谷的事,还有探讨余地,有争议。别说死刑要复查五遍,即便十遍,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结果了。”

  几年前大理丞张蕴谷差点被冤死,是因为一桩理清楚了就简单的案子。

  当时有个平民李好德大白天在公共场合大放厥词,说“天命归我”“今年要天下大乱”“灾祸将至”“亡唐就在今朝”之类的胡话,因此被抓下狱。

  张蕴谷查清后上奏,说这人有精神病,按律不必处置。

  李世民本来同意了,但张蕴谷去狱里提前透露旨意,又陪李好德下棋,结果被御史弹劾徇私包庇。

  大理丞这个职位,相当于大法官,要真徇私包庇,那问题可大了。

  李世民一怒之下,准备把张蕴谷杀了。[1]

  

  嬴政拦了一手,虽然他也觉得张蕴谷这事做得不够谨慎,他跟犯人本来就是同乡旧识,犯人哥哥还是张蕴谷老家的刺史,就更该避嫌才对,这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但嬴政明白,如果张蕴谷没那么黑,李世民事后是会后悔的。

  到时候李世民就不会觉得张蕴谷欺君徇私,而是反思自己急中出错,哀叹失去一贤才了。

  他就是这么个爆竹脾气,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与其过两天看李世民后悔,不如提前拦一下。

  “父亲能否听我一句?”太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需要长篇大论,李世民哪怕再气,都会气鼓鼓地憋着,背着手道:“你说吧。”

  “张蕴谷究竟有没有包庇,关键就在于李好德是不是真的有癫病,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

  李世民当时忍着怒火,把那个说胡话的李好德传了过来。

  李好德能跟张蕴谷下棋,说明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疯,也有正常的时候。

  当时朝堂上不少人为张蕴谷捏了一把汗,但因为实在不能确定这个李好德到底疯不疯,也不敢随便劝谏。

  “让太医诊治一下,疯病也是病,不可能毫无异状。”嬴政建议。

  “那还是叫孙思邈吧。”李世民在等待的过程里就渐渐冷静下来。

  孙思邈上殿的时候,那个薛定谔的精神病人正在对着殿上的柱子说话。

  那几根柱子当然没有回应他,但其人言谈自如,好像有一群人在跟他聊天似的。

  李世民看了又看,什么也看不出来,瞅瞅底下欲言又止的魏征,把嬴政拉过去问:“这柱子会说话?”

  “不会。”嬴政否决了他的猜想。

  那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柱子。

  “那他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

  孙思邈到底见多识广,没有被吓住,而是仔仔细细观察了片刻,再经过一番诊断,确定道:“此人心神有损,不犯病时与常人无异,犯病时会陷入他自己的臆想里,做些怪诞之事,发些妄语,也很寻常。”

  寻常吗?一点也不寻常。

  李世民直犯嘀咕,坐下来重新和众臣讨论,最后给张蕴谷降职处理,严肃警告以后注意避嫌。

  但张蕴谷能活,是因为他这事本来就卡在了一个奇妙的边界,不是非死不可。

  然而党仁弘的情况不一样,贪污百万,他不死谁死?

  “真的无法转圜吗?”李世民沮丧低声,“当年他跟我一起攻克长安,后来又随我东征王世充,前些年他任南宁州都督,在南疆蛮荒之地招抚部落,安定地方,才干甚为突出……”

  “那他就可以贪赃百万,收受贿赂,擅自征税,私没降獠为奴婢?他哪里是广州都督,他是把自己当‘赵佗’了。”

  降獠,是当地已经投降的蛮族,党仁弘在边境待久了,自以为山高皇帝远,就飘了。

  赵佗当年何尝不是如此?

  嬴政派赵佗几人带大军南征百越,好不容易攻下来了,末了,嬴政刚死,赵佗就造反自立为王了。

  李世民听到“赵佗”这两个字,心里一梗,不由默然。

  他不说话了,嬴政顿了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措辞太严厉了。

  党仁弘都七十了,还有几年可活?就算,就算李世民不忍心,要赦免这老头,那改为流放,让他从最南边挪到最北边,走个几千里,死半路上不就行了吗?

  就像那个长孙安业,看上去逃过了死刑,其实根本没活过当年。

  还有王世充,都是在尘埃落定之后,悄无声息“病死”的。

  只要过了那个被瞩目的紧要关头,根本没人追究最后的结果,当下过得去就行。

  “魏征是不同意你赦免党仁弘的吧?”

  “……嗯。”垂耳兔的眼睛和耳朵都垂了下去。

  嬴政略微踌躇,看不下去他这个样子,抿唇道:“你是皇帝,如果你非要做,谁也拦不住。”

  “我不想这样。”李世民心情低落,“我想让朝臣们都同意,但是……”

  他想说服魏征他们,用“功过相抵”“党仁弘年纪大了”“不忍见功臣就戮”“能不能网开一面”等等理由,诉诸道德与情义,留这个犯法的老功臣一命。

  似乎是为了党仁弘,又似乎是为了所有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

  嬴政对功臣就已经够好的了,但还是会为李世民这样的意向而无奈。

  太子妃的人选, 正式提上了日程。

  去年一年,李世民都在忙着啃高句丽,长安这边忙忙碌碌的, 既要按部就班搞文治, 也要全力供给长途远征的后勤。

  这是一场比灭突厥更浩大的战争,因为李世民得到内间传来的消息,高句丽甚至连明光铠都有了。

  当年杨广屡战屡败,丢盔弃甲,送了太多武器装备过去,导致李世民打高句丽的难度直线上升。

  但无妨, 天策上将出马, 带着他彪悍的大唐武将集团, 谋定而后动, 准备了近十年, 率领他的精锐玄甲军, 水陆并进,多方协同, 一战拿下辽东。

  李世民春日出征, 在入冬之前,连下高句丽十几城, 杀权臣渊盖苏文 , 逼迫国王高建武举国降之。

  有嬴政在, 李世民在外可以完全放心, 只需要思考打仗的事, 因为嬴政的后勤保障绝对没有问题。

  王翦蒙恬可以作证。

  因为国内外都太忙, 大家都跟被鞭子抽的陀螺似的, 忙得团团转, 无意间就忘记了太子的年龄。

  还是长孙无忧先和李世民提起的:“太子妃的人选,二郎考虑了没有?”

  李世民当时都愣了:“太子妃?这事问我吗?”

  “你有没有中意的?”长孙无忧先打探清楚。

  “不应该去问政儿吗?他素来有主意。”李世民没什么想法,还有点儿茫然,“你们先看吧,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你总该说一下,从哪些人家里挑吧?”长孙无忧看着他,继续问,“五姓女如何?”

  李世民和嬴政父子对于世家的态度非常一致,听话的就用,不听话的就废,同时大力提拔非世家出身的功臣,压制世家。

  连着几届科举,参加的士子们越来越多,也选拔了不少可用的人才,稍微培养历练一下,都是天子门生。

  所以长孙无忧才会问,太子妃的人选是从五姓七望里选,还是特意避开?

  李世民把这问话转告嬴政的时候,太子思量了下,问:“母亲如何以为?”

  “她说依你之性情能力,已经不需要五姓女来锦上添花了。那么,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李世民笑笑,带着点说不出的欣慰和惆怅,看向面前沉静端穆的嬴政。

  嬴政到底还是长成了嬴政该有的样子,好在眉目肖似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在他们面前也要活泼开朗一点,心思纯粹,直言不讳。

  “我并没有心上人,那便让母亲慢慢选吧。”嬴政也没有想好。

  成亲于他而言,仿佛只是工作和生活的一部分。

  鉴于嬴政的性情已经足够强势,长孙无忧便想选柔和的女子做配。她在长安开了诗会,邀请所有家世背景都合适的未婚少年参加,男男女女都有,俨然一个大型的相亲会。

  嬴政本没打算去的,但哪怕是他,也逃不过父母的催婚。

  可见催婚是多么恐怖如斯的事。

  没办法,毕竟他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成亲早,一半是由于时人本就有不少早婚的,另一半由于当时窦夫人生病,高士廉被贬到外地,双方都想着抓紧把婚事定下来,以免到时候李世民守孝三年,长孙无忧的婚事无人做主,加之时局动乱,让人生忧,不得不如此。

  如今大唐境内太平得很,疆域逐渐扩大,过年表演歌舞的部落酋长和小国国主,已经能组成一个歌舞团了。

  突厥的颉利想跳舞都排不上号了。

  皇后欲为太子选妃的消息刚一透露出去,各方势力无不意动,短短两个月,连新罗和百济都送了郡主过来。

  高句丽亡了之后,新罗百济这两紧挨着高句丽的小国,马上跪得很安详,主动上降表称臣。

  尤其新罗,本来就是大唐的狗腿子,因为总是被高句丽欺负而抱紧了李世民大腿,打高句丽它还出了五万兵马协助。

  向大唐称臣后,国主们降了一级,他们的妹妹和女儿,也就只能称为郡主。

  ——这都算高攀了。

  李世民和嬴政可没打算让这些偏远地方闲着,已经在宗室挑好人,投放过去镇守了。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嬴政不带什么褒贬地评价。

  “这得归功于你铺的驰道和邮驿。”李世民戏谑道,“记得给你的蒙恬——是蒙恬在干吧?给他表表功。没有他的话,辽东那边的粮草运输可没那么快。”

  “嗯。”嬴政认真点头。

  “那新罗百济的女子?”

  “不可为妻。”

  李世民笑了几声,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那便去曲江会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嬴政磨磨蹭蹭,不大想去。“我奏疏还没看完……”

  “也不差这一会儿。”

  “……”

  “走吧走吧。”李世民兴冲冲地把嬴政拉走。

  嬴政已经不方便戴着小挎包出门了,就把扶苏小木偶塞锦囊里,挂在腰间。

  父子俩都穿着便装,悄咪咪混入曲江边的相亲大会里。

  嬴政本有点不情不愿,到那发现景色秀丽,七八种不同的水鸟姿态各异,时而俯冲入水叼着肥美的鱼儿飞走,惊起朵朵浪花,他顿时心中一动,无意识地就感觉舒畅了好多。

  

  人果然还是得经常骚扰骚扰大自然。

  嬴政开始挑选最适合钓鱼的地点。水要清缓些,看得见水草与鱼儿游动,岸边最好有落脚的石头,还要有树遮阴,且安安静静……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挑挑拣拣好一阵子,自以为选了个十全十美的地方,但他还没走到那儿,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嬴政略有点不高兴,蹙眉看过去。

  那年轻的姑娘刚要铺画纸,不经意间一抬头,就忘了原本想干什么了。

  嬴政看这姑娘是要画画,便绕开这处标记点,寻找下一处钓点。

  杨柳依依,嫩绿的枝条不舍地牵绊着他的指尖。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轻薄的一点点粉色花瓣,粘在嬴政袖口。

  “公子请留步。”那姑娘鼓起勇气,开口说话。

  嬴政停下脚步,转头向她看了一眼。

  姑娘的脸刷地红了,害羞却大胆道:“妾略通画技,公子可否稍等片刻,我为公子绘一幅画。”

  “不可。”嬴政很干脆地拒绝了她。

  他还要去钓鱼呢,哪有空待在这儿让她画?

  姑娘尽力按捺住脸红,迅速改口:“殿下是要垂钓吗?此处鱼肥水清,景物皆美,用来垂钓再好不过了,妾这就移步。”

  她改口改得好快,这么点时间就确认了嬴政的身份吗?看来她家长辈肯定是老熟人了。

  嬴政回首,李世民在他视野最远处放鹰玩,若隐若现,把不少水鸟吓得到处扑腾。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嬴政不免好奇。

  他确定这娘子他从来没见过。

  “家父与友人闲话时,曾经提起过太子殿下的形貌,称‘容姿昳丽,眉目如画,湛然若神,贵不可言’ ……”

  “你父亲是?”

  “家父房乔。”

  哦,房玄龄的女儿。嬴政这时才因为房玄龄而多看了这娘子一眼,再一回头,李世民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会不会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安排的?

  嬴政思量了下,感觉不像,如果真是他俩安排的,肯定会更落落大方一点,双方长辈都在,互相介绍,直接走明面。

  就像当年李世民认识长孙无忧那样。

  既然不是特意安排的,嬴政也就礼貌道:“原来是房娘子,娘子先到,不必特意避让我,我另寻佳处即可。”

  他没有与房家娘子多说什么,微微颔首,重新找地方。

  也真是绝了,嬴政特意走远些,绕了好多棵柳树杏花,居然在到达第二个心仪之地时,又看见了这位房娘子。

  嗯?是同一个人吗?这么巧?

  嬴政犹豫着,正想继续绕道,房娘子刚掏出砚台,又默默放了回去。

  她显得有点窘迫了,连忙道:“殿下恕罪,小女不是有意要冲撞……”

  “我知道。”嬴政打断了她。

  是他临时起意在这选择钓鱼点的,李世民都未必能猜到他一定会在哪停。

  “你怎么不留在方才那里?”

  “妾见太子殿下有意停留,猜想陛下与皇后说不准也在附近,为避免冒犯,还是另择一处比较妥当。”房娘子深深地低下头。

  她也没想到出门找地方画个画,都能撞见太子,还是连续两次。

  太子殿下会不会以为她居心叵测、别有用心,再怀疑到她父亲房玄龄头上吧?

  房娘子内心很抓狂,但面上倒还谦恭,文雅得体地施礼遁走。

  “殿下若无他事,那容妾先告退了。”

  “可。”

  太子没有追究,这让房柔大大松了口气,带着侍女从者收拾行囊,果断离开。

  这回房柔避开了大路,仗着自己家在附近有别苑,走蜿蜒的小路,一路上赏花扑蝶,顺便构思等会儿怎么作图,用上哪些春日的元素。

  她一直很想给太子作画,但没有合适的机会。现在她知道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子,就可以试着把他画出来了,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他不会介意吧?

  房柔努力回忆,刚刚两次短暂的相逢,太子有没有不悦的表情。

  但太子的表情变化不大,她实在看不出来。

  她只是私下画画,画得也都很正经,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物色了一个僻静的去处。

  那方小石潭附近全是石头,高低错落的,走起来都不方便,太子殿下是不会往那边去的……吧?

  有风穿林而来, 拂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房柔维持着奉画的动作,声音不大, 音色甚至是柔和的。

  但——

  狄仁杰盯着地上的石子瞧, 好像那石子里会蹦出火花来。裴行俭跟着他低头盯,比玩找不同的游戏还专心,目不斜视。

  骆宾王刚要开口说什么,被王玄策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记得,房玄龄有三个女儿。”嬴政认真起来了。

  “是。”

  “长幼有序,你尚未许婚, 你两个妹妹也不好先许, 你家中竟无异议?”

  “妾说服了父母, 容了我三年。”她比太子大两岁, 以时下的风气和太子的分量, 不可能到了十六岁还不议婚的。

  嬴政顿了顿, 伸出右手,接过了她呈上来的画。

  画技精湛, 已然无可挑剔。

  “你师从谁?”

  “妾自幼爱画, 曾随阎师学过几年。”

  哦,阎立本的学生。

  嬴政大抵有数了, 见墨迹已干, 就把画交给狄仁杰卷起来收好。

  “起来吧, 地上不干净。”

  大唐没有说跪就跪的风气, 如果不是出了这事儿, 正常社交里, 只要不是太隆重严肃的场合里, 房玄龄的女儿见李世民和嬴政, 其实只需要微微屈膝欠身,双手交叠在腰间,浅浅施个立揖礼就行了。

  她一直跪到现在,起身时草汁泥土糟蹋了裙子,碎碎的小石子勾丝粘连,但房柔面色不变,稳稳地退到一边,如释重负地揖礼道:“谢殿下宽仁。”

  嬴政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画和鱼走了,留她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那边,也正巧在和长孙无忧谈起人选的事。

  他祸祸了几只水鸟后,就去找长孙无忧了。

  “怎么样啊?有没有特别出挑的?”李世民积极问。

  “太多了,一时选不过来。”长孙无忧苦恼道,手边已经堆满了诗和画,“崔卢郑王萧……都递了意向过来,把家中女儿的出生年岁等写在帖上,这里还只是今天的。”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修氏族志的时候,可高傲的很,没这么阿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如今我们已经坐稳了天下,他们若还不上赶着,恐怕连汤都要喝不到了。”

  长孙无忧轻描淡写,一份一份地审阅,“你也帮忙看看,宗室里还有适婚的,青雀过两年也要准备了……”

  “青雀这么早就要定吗?”李世民吃惊,“他还小呢。”

  “不小了。既然为他选的是东海,那早日成婚放出去,也未尝不好。”

  “……我有点舍不得。”李世民叹气,“宗室那么多人,青雀留下来,也没什么吧?不差他一个。”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但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你不能给青雀,也不能给魏王府的臣僚,任何一点错觉。”

  李世民怔住:“可我只是想多留青雀几年,离得太远了很难见面……”

  “臣子们不知道。”长孙无忧摇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旦他们以为你宠爱青雀过甚,就会生出不必要的波折来。”

  “……”

  “为了他们兄弟能一直和睦下去,各自安稳,你就不可以为青雀开特例。”长孙无忧温声细语,继续道,“当年窦太后偏爱小儿子梁王,不让他就国,一直住在长安。你也要效仿吗?”

  “后来不还是就国了?”

  “生出多少风波来,又何必?”

  李世民默然半晌,道理他都懂,就是很舍不得。长孙无忧只好抛出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阎立德的女儿如何?”

  “谁?”李世民反应了一下,“哦,阎立德……做太子妃不合适吧?”

  “和青雀呢?”

  “那差不多。”李世民脱口而出。

  细微的差别到底还是在言语间体现出来了。

  太子妃,那就是奔着以后的皇后去的,那这人选就很刁钻了。

  家世差一点的,不用考虑;家世太好的,嬴政不喜欢外戚,也不用考虑。

  李世民又不了解各家的女儿都什么模样性情,他只能根据她们的父兄叔伯,来推定这姑娘如何。

  所以他看上去是评价阎立德的女儿,实际上评价的是阎立德阎立本,跟女儿本身几乎毫无关系。

  阎家家世差吗?当然不。阎立德外祖父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他母亲是北周的清都公主,他兄长阎立德现在是工部尚书,李渊的陵寝就是他督造的。[1]

  阎立德和李世民也算表亲关系了。

  但,长孙无忧一提起来,李世民本能地觉得不行,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房玄龄的女儿呢?”长孙无忧又问。

  “玄龄家送帖了?”李世民惊讶。

  “没有。不过前两天,卢夫人入宫拜见我,行了大礼,问起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没有?我说尚未,她就提起,她家长女……”

  “等等。”李世民琢磨出不对劲了,越琢磨越不对,“我记得我给她做过媒,当时想的是许给元嘉,玄龄很为难地说,夫人想再留女儿几年。我当时没当回事,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忽然拍了一下掌,站起来激动道,“不行!我得把玄龄和他夫人,还有那娘子叫过来,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叫吧。”长孙无忧没他情绪变化那么大,同为女子,她已经从卢夫人当时那种难为情、但又为了女儿必须豁出去争一把的神态里,窥见前因后果了。

  何况,卢夫人也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了。

  李世民却还在团团转,念叨着:“上次卢夫人吃醋的事,我还没忘呢。她教出来的女儿,万一像她怎么办?东宫可不能只有一个太子妃,那不利于国祚。”

  原来他还惦记他给房玄龄送美人,卢夫人不同意,他就吓唬人家,说赐“毒酒”,导致卢夫人二话不说就把“毒酒”干了的事。[2]

  吃醋这事,都快传遍长安了。

  长孙无忧笑道:“那倒不会。若没有这样的度量,她成不了太子妃。”

  房玄龄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倒也不意外,与卢夫人来到御前,先道歉认错。

  “陛下,臣有欺瞒之罪。”

  李世民其实也没生气,就有点埋怨:“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房玄龄就把事情说了一遍,略有点忐忑道:“臣恐旁人以为我房家一心攀龙附凤,所以……”

  “谁不想攀龙附凤?”李世民笑了,“从龙之功,谁不想争?当初我不过随口一说,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此事需得太子自己同意。玄龄你知道的,他从小主意就很正。”

  这个房玄龄可太知道了。

  太子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秦王上战场,李道玄都发现了,房玄龄还能发现不了吗?

  他跟秦王独处议事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后来房玄龄专业给秦王父子打辅助,任何大事,只要有文字记录,九成都从房玄龄手里过。太子监国的时候,房玄龄等同太子的丞相,基本朝朝相见。

  “但凭陛下、皇后与太子决断,臣等无二话。”

  房玄龄就束手,与卢夫人站在一边,等待结果。

  李世民笑呵呵,觉得还挺有趣,再次把鹦鹉放飞,让鹦鹉唤太子回来。

  不到一刻钟,太子就到了,手里还多了一幅画。

  “这么快?你在附近吗?”李世民微讶。

  嬴政向父母问好,神色和缓:“我算算时辰,提前过来了。”

  李世民就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道:“你知道房家有个女儿……”

  “我已经知道了。”嬴政转而看向房玄龄和卢夫人,“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房玄龄无可奈何道:“小女顽劣,不知礼数,实在是臣管教无方。”

  卢夫人却直言道:“追求心之所爱,有什么错呢?倘若为这所谓礼数,抱憾终生,那到死都是枉死鬼,这辈子等于白活了。”

  这激烈的言辞,一下子就把皇家审视权衡的视角,转换到了年轻女子热烈的感情上。

  在这个时代,像卢夫人这样宁愿死也不同意丈夫纳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而像房柔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拒绝皇帝赐婚,默默等待三年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少数?

  嬴政甚至有点疑惑了:“但我并不曾见过她。”

  房玄龄低声跟了一句:“臣当年投奔秦王之前,也未曾见过秦王。”

  君臣如夫妻。

  李世民忍不住大笑,为这明明老生常谈但这时候说起来就是很幽默的比喻,笑了很久。

  “对对对,良禽择木而栖……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气氛随之轻松下来,但嬴政没有立刻给予答复。

  房玄龄与卢夫人告退之后,嬴政把画往李世民面前的桌上一丢。

  “好生无礼!”

  “谁无礼?”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啦?”

  “那个房娘子,她……”嬴政欲言又止,好像觉得这样背后评判人家不好。

  “她干什么了?”李世民着急,催促道,“她也给你唱越人歌了?”

  “陛下!”长孙无忧嗔怪。

  这个称呼用这个语气说出来,跟喊“二郎”没区别,就跟李世民叫“太子”总能念出一股亲昵上扬的味道,与叫“政儿”差不多。

  “人家唱完歌还得到王子垂青,拉手的拉手,盖被子的盖被子……”李世民笑眯眯。

  母子俩双双不赞同地看着李世民,于是他忍着笑,清清嗓子,正经了点。

  早在订婚之前, 嬴政就问过扶苏:“你觉得房娘子如何?”

  扶苏轻声道:“貌柔心坚。”

  “给你做母亲,如何?”

  “为此而婚吗?”

  “不全是。”嬴政淡声道,“我需要女眷来打理很多琐事, 有些事, 唯有女子才适合去做。”

  简而言之,他需要一个长孙无忧那样的太子妃,帮他处理一些他不适合去做的事。

  比如亲蚕礼、接待外宾里的女客、公主出嫁和回宫、节庆宴会、命妇封诰、调停皇室女眷们的矛盾……

  有些社交场合,几乎是纯女性的,嬴政不方便出面。

  大唐对外交往特别频繁,来朝贺献礼的部族也越来越多, 各种事务纷至沓来, 嬴政虽然处理得有条不紊, 但多一个助手总归是不错的。

  毕竟他不能老是去麻烦长孙无忧。以后总有一天……

  扶苏反倒安心了些, 嬴政就是这样的性格, 喜欢把周遭的一切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转世之后, 我怕是就不记得阿父了。”

  嬴政怔忪了片刻,才道:“这是此生你第一次这么叫我。”

  真是, 久违而遥远的称呼了。

  扶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解释道:“从前你太小了,我知道是你, 但实在叫不出口。”

  尤其是嬴政小时候, 就那么矮墩墩毛茸茸一团, 从上面看过去, 只能看见圆圆的眼睛和脸颊, 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扶苏要怎么才能叫得出口啊?

  扶苏甚至有种奇特而微妙的、他在看着嬴政长大的错觉, 回想起来竟觉得沧桑感慨了。

  嬴政却接着刚才那句话, 回应道:“你不记得无妨,我记得就行。”

  “如果我此生资质平平……”扶苏犹豫着低声。

  “有多平平?”嬴政认真问了一句。

  “一篇文章背了一天都背不出来?”扶苏想了想,举了个例子。

  “那就背两天。”嬴政很干脆。

  “还背不出来呢?”

  “那不叫平平,那是蠢。”嬴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扶苏唯唯诺诺地低头,不知怎么,却笑了。

  嬴政斟酌道:“有嫡长子的身份,房玄龄做外祖父,房娘子瞧着也聪明,你要是真的资质很差的话——”

  他停顿了几息,扶苏觉得每一息都挺漫长的。

  “那我只能培养你的孩子了。”嬴政慢吞吞地说完。

  他的记忆逐渐回来,但前世已经泯灭如梦,不可追溯,今生还能与诸多故人重逢,弥补那么多缺憾,已经很安慰了。

  扶苏就是这最后一环了。

  半透明的鬼魂愣了许久,动容道:“我此生,必不负阿父所托。”

  “何须忧虑?”嬴政意识到扶苏的不安了,含笑道,“你先平安降生,好好长大吧。”

  过去的十几年给了嬴政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他一点也不急切,从从容容地联系崔珏,递交文书,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崔珏很快给了回复:“后土娘娘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多谢娘娘。”嬴政把那个木偶交给扶苏,扶苏却道,“阿父你留着吧,我要去地府了。”

  嬴政颔首,与扶苏暂别,把木偶放在桌案上的笔架旁边,偶尔看上一眼。

  有空的时候,嬴政就去看看父母和弟弟妹妹,监督青雀减肥。

  青雀这几年越发胖了,从幼儿那种憨态可掬的白胖可爱,变成了走快点都喘的不健康的胖了。

  孙思邈委婉地提醒过,再胖下去就影响发育(子嗣)了。

  李世民这才重视起来,不得不停止溺爱,把监督青雀减肥的事交给嬴政。

  嬴政事先跟李世民说好,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干扰他,不然他不干。

  “都听你的!”李世民答应得十分干脆。

  当天他就后悔了。

  因为嬴政制定的减肥计划简单而粗暴,练,给我往死里练。

  他坐在船上,和蔼可亲地对圆形的实心雀球说:“下水。”

  青雀不敢不从,只小声问了句:“游多久啊,哥哥?”

  “叫兄长。”

  “兄长。”

  “先游个十里吧。”

  “!!!”青雀的眼珠子要瞪出来了,结结巴巴道,“多、多少?”

  “再废话就二十里。”

  肥胖可怜的青雀哆嗦了一下,可怜巴巴地看向船上的亲人。

  李世民刚要说话,就听长孙无忧道:“政儿有分寸,你不要插手。”

  丽质估算了下,咋舌:“以二哥的体力,这得游五个时辰吧?”

  嬴政眼皮都不抬,严格道:“先游再说。”

  他看上去仿佛有点不耐烦了,青雀不敢耽搁,咬咬牙跳进水里,狗刨似的开始和浪花搏斗。

  人一旦太胖,真是干什么都很心酸。肥肉在水里乱颤,游得还没岸上步行的路人快。

  

  路人李道玄还笑嘻嘻打招呼道:“二哥,这是在干什么?政儿想吃鱼,让青雀去捞吗?”

  看热闹的神采飞扬,乐个不停。

  水里扑腾的胖鸟脸上火辣辣的,但也只能独自生胖气,手脚还不敢停下来,因为嬴政在后面盯着他。

  兄长的威势有多可怕,青雀可算是体验到了。

  你变了哥哥,你再也不是那个会给我好吃的、在外人欺负我的时候护着我、还给我鹦鹉玩的好哥哥了!

  青雀很悲愤,更悲愤的是,他只游了一里,就游不动了。

  李道玄在岸边大笑捶树,笑声猖狂到他扶着的柳树都在乱晃。

  胖鸟四肢沉重,在水里越划越慢,越划越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水里沉,艰难地喘着粗气。

  李世民不忍心看了,心软道:“要不就算了吧?明天再练?”

  嬴政冷飕飕地瞅着他,反对道:“阿耶说了全交我管的。不作数了么?”

  “……”李世民指了指水里快静止的青雀,小声道,“但是青雀他……”

  话音未落,一只大乌龟扑棱着短粗的四肢,划拉到青雀附近,张开嘴,露出尖尖的鸟喙锯齿一般的“牙齿”,一口咬在青雀屁股上。

  “啊——”青雀的惨叫声绕着曲江环了一圈。

  “怎么回事?”李世民刚惊起,就被嬴政按下来,“乌龟而已,没毒,咬得也不疼,没流血。”

  “可是青雀在惨叫……”

  “阿耶放心,出事了我担着。”嬴政有十足的把握。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惨叫着拼命扒拉浪花,突然加速度往前游的青雀,弱弱道:“你的人?”

  “那是龟。”

  “……你的龟?”

  “我不养龟。”嬴政一本正经道,“找朋友借的,干净伶俐,不会把青雀咬成什么样的。”

  李世民就不问是哪个朋友了,嬴政朋友太多了。

  被乌龟咬过的人都知道,乌龟的速度其实非常快,而且咬人可疼了。

  长孙无忧倒还淡定,见青雀鬼哭狼嚎手忙脚乱还觉得挺欣慰的。

  “多亏有政儿,不然青雀怕是瘦不下来。”

  丽质心有戚戚,嘀咕道:“还好我不胖……”

  嬴政回头看看妹妹,看得丽质坐立不安,生怕自己也要到水里游十里。

  “你有点瘦了。”

  秦时的审美,欣赏高挑端正强健硕丽的女子,这跟秦国的民风有关。嬴政受秦赵影响颇深,耳濡目染的,也会希望母亲和妹妹都强健一点。

  健健康康,才能长长久久,不然再美好,也是昙花一现。

  丽质连忙道:“我会多加餐饭的。”

  “嗯。”嬴政满意了,继续坐在船头看龟雀赛游。

  大乌龟咬了一口就松开嘴,但紧追不舍,追得青雀吱哇乱叫,肾上腺素飙升,一刻也不敢停,一口气游了五里。

  嬴政叫停,大乌龟就拱着脱力的青雀上了船。

  胖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都在痉挛,仿佛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连发出一点声音的力气都没了。

  船上自带医者,倒不用担心他因此受损。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青雀被抬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

  嬴政转而盯着李世民,看得他也发毛。

  “我应该不胖吧?”

  “你少吃点糖。”

  “我总共就这么点爱好——”李世民不服气。

  “接下来几个月魏王府的庖厨,东宫接管了,谁也不许给青雀加餐。阿耶阿娘都没有意见吧?”嬴政自顾自地按计划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纷纷摇头。

  尤其李世民,他真怕反应慢了,嬴政顺手就把太极宫的庖厨也接管了。

  那他就没有甜食吃了!多么可怕!

  在太子准备成婚的这段时间里,青雀被乌龟追了半年,游完了水温适宜的季节,天天只能吃医者规定的食物,暴瘦了五十斤。

  秋风入长安了,水色渐凉,总该歇一歇了吧?

  游泳不适合了,那就改为跑步吧。

  青雀在前面跑,野狗在后面追。青雀跑得越快,野狗追得越快。

  李世民仔细看了又看,怀疑道:“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狼吧?”

  “是狗。”嬴政坚定道。

  “是狗吗?”李世民都不确定了。

  “嗯。”嬴政确信。

  好吧,他说是就是吧。青雀虽然吃了一点苦,但肉眼可见地练出发达健壮的肌肉来了,跑这么半天都还精神奕奕,马也能自己骑了,模样都变得更端正了。

  从两百多斤减到现在这样,可太不容易了。

  管它是狼是狗呢,管用就行。

  私底下,李世民还偷偷问过:“你的扶苏……我是说,你要一直带着他吗,还是让他转世?”

  嬴政也不瞒他,商量道:“我想让扶苏转世成我的孩子,你觉得可以吗?”

  李世民一开始想出发往西域走, 但嬴政劝他改了主意。

  “对阿娘来说,那也太辛苦了,不如往江南去, 乘船迅捷, 直达东海,还能看到龙王和鲛人。”

  李世民自己是马背上玩着长大的,水性实在一般,但想想嬴政说的确实有道理,水路那可比陆路快多了,顺风的时候一日千里。

  而且, 他打的仗都在北边, 南方没怎么去过, 对那边的风景也颇为好奇, 想来长孙无忧也是如此。

  夫妻俩合计了下, 最后决定走水路下江南。

  嬴政打包了一堆人和东西给他们俩带上, 包括但不限于一只鹦鹉、一只明面上的素女、一只暗地里的蒙毅、和氏璧和太阿剑、令符和建木枝条……

  “我要这玉干什么?”李世民看着他忙活,不解道。

  “我虽没有灵力了, 但和氏璧还有, 若遇到风浪就丢进去,能停风止浪。看到它, 水神就知道我来了, 不会有妖怪敢擅动。”嬴政严肃叮嘱, 还给李世民装进香囊, 塞他手里。

  李世民有点好笑:“大唐境内不是没什么妖怪了吗?”

  “以防万一。”

  “这木头?”

  “建木, 以前用来沟通神灵的, 现在绝地天通了, 但你点燃建木的话, 默念神仙的名字,向对方求助,对方能感应到,会来帮你。”

  “那素女?”

  “给你们做饭。不然风餐露宿,委实可怜。”

  李世民啼笑皆非,他是出去游玩的,就算再轻车简从,也足有护卫侍女几十号人,倒不至于风餐露宿吧?

  嬴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少有的让王翦传话给白起,如果白起有空的话,可否护送一程?

  他本来以为白起不一定愿意干这种杂活,谁知道王翦当天就回复说,白起将军说他正好也要往东海公干,可以一路送出去,再一路护送回来。

  那可太好了。

  李世民还在嘀咕:“太阿剑我就不用拿了吧?这么长,用起来都不方便,我拿它干啥?”

  “它会变化的。”嬴政不由分说,等剑自觉缩小,直接塞锦囊里。

  锦囊承受了它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遇到像蜚和无支祁那样难缠的大妖怪……”嬴政已经想得很远了。

  李世民颇为好笑,又十分感动。

  他一直都知道,嬴政从小就会忧心他,担心他受欺负受委屈有危险,不管李世民在其他所有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在嬴政这里永远都一样。

  “我会保护阿耶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这么脱口而出,现在比李世民还高了还是这么做的。

  参天大树一般的孩子已经反过来,把树冠伸到四面八方,把他们护在树下,不受风雨。

  “真的还会有大妖怪吗?”李世民抱有疑问。

  嬴政陷入沉思,喃喃道:“我再让王翦告知一下哪吒、孙悟空、杨戬,让他们多留意,等到了花果山地界,孙悟空会招待你们的……还有禹,这次也会路过……”

  他已经完全陷进他的路程规划了,李世民无可奈何,就坐在旁边,看扶苏乖乖写字,听嬴政碎碎念。

  碎碎念的嬴政,也很可爱。

  烟花三月,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乘船出游,和一直送到渡口的嬴政挥挥手告别。

  扶苏崽拉着嬴政的一只手,用另一只使劲摇晃,都快晃成小风扇了。

  风和日丽的季节,迎面的风都是暖洋洋的,李世民无事一身轻,真的难得如此清闲。

  长孙无忧也是,他们站在船舱外晒太阳,她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去踏青,折叶子芦苇船,放到水面上。你和兄长比赛,看谁的船飘得远。”

  “我记得,你还会给你的小船上放上小花,好像那花在乘船似的。”李世民笑起来。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是那朵花,顺水漂流,漂到哪里,就在哪里的树荫花丛睡一觉。一抬头,就是细碎的阳光,水色青青,悠悠荡荡……”

  长孙无忧温温柔柔的声音,仿佛在吟诵诗篇,慢慢萦绕在春风里。

  李世民半躺在榻上,像打盹的猫咪一样眯了眯眼,不知不觉都有点困了。

  “现在不就是了?”

  他们便一同笑起来,和着鹦鹉哼歌的背景音乐,敲了会棋子,看了半日闲书,并肩看看日落,看看日出,看看漫天星辰与月光。

  这是何等惬意的退休生活。

  李世民本来还怕自己不习惯,结果如鱼得水,天天写信给嬴政,时不时还赋诗一首,把沿途的风景一一记下来,说与他听。

  长孙无忧会插花笺,画一点长安没有的花花草草,或者直接摘下来,装好,让金鹰送往长安。

  鹦鹉和鹰都来历不凡,不管船行得多远,他们也从不迷路,且当日去,当日回,还会带回嬴政的回信。

  他们之间传递的东西逐渐离谱,从很轻的信笺,变成了略有一点点分量的花朵,再变成体积增加的花枝,而后在李世民的跃跃欲试里,变成了小石头。

  “石头?”长孙无忧掂量了下,“你在水边捡的?”

  

  “多好看呐!里面有只小黄狗诶!你看你看,是不是?”李世民积极地把石头拿给她看。

  还真是,清清楚楚的小狗的形状,胖乎乎的,像那种几个月大的奶狗,正是可爱的时候。

  “石头也能带?”长孙无忧疑惑。

  “试试看嘛,我也想给政儿看看这么特别的石头。”

  金鹰带着他们的期望,一去一回,带回来嬴政无语的回信。

  “阿耶遥寄此物,实在无处安放,遂转赠子都,小儿颇喜。”

  嬴政本意是想说,我这没地方摆一破石头,那是小孩才喜欢的玩意儿,别往我这送了,白占地方。

  结果李世民理解错误,以为孙子喜欢,顿时兴致盎然,眉飞色舞道:“我小时候就喜欢捡石头,捡了好多,还给石头起名字呢。既然子都喜欢,那我看到别致的,再多给他送点。”

  后来事情逐渐离谱。起因是夫妻俩路过三门山,被等候已久的禹和女娇拦截,一起用了顿饭。

  席上有长安这时节还没成熟的水果,水灵灵的,非常新鲜,甚至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梗都青翠欲滴。

  李世民吃得很开心,就对大禹说:“可不可以给家里孩子送一份去呢?”

  大禹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嬴政的孩子,一口答应:“当然。”

  结果用篮子打包的时候,却听李世民念叨:“政儿好像喜欢酸甜的,但这个荔枝真的很鲜润,他应该会喜欢的吧?青梅多放点,他喜欢青梅酒……”

  原来家里的孩子,指的是成年的嬴政啊。

  于是金鹰对着那沉甸甸的一篮子果实沉思,引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小声交谈。

  “是不是太重了?”

  “那把枇杷拿出来?”

  金鹰豁出去了,爪子勾住绳索,起飞时用力扇动翅膀,努力把那不知道几斤重的篮子带起来。

  女娇失笑摇头,给金鹰贴了张符,助它轻松翱翔。

  见长孙无忧好奇地看过来,女娇解释道:“简单的小法术还是能用的,况且这是禹的庙。”

  大禹则对李世民笑道:“要不要去看看你家孩子的庙?”

  “不敢说是政儿的庙,禹王才是庙主。”李世民谦虚道。

  “嗐,都一样。再过几百年,谁还分得清这庙里一开始是谁呢?”

  闲着也是闲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就去禹王庙逛了逛。

  他抬头看着那座冕服佩剑、高大威严、不苟言笑的雕像,想起太阿剑就在他手里,而太阿剑的主人,也就是这神像本体,幼时趴在他胸口睡觉,暖乎乎的一小团,温暖又奇妙。

  好古老冰冷的塑像,好可亲可爱的嬴政。

  他忍不住又开始怀念嬴政幼小的时候了,小短腿蹦蹦跶跶,还可以随便亲亲抱抱呢。

  多么美妙!

  就算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李世民没打算拜的,但长孙无忧上了上了三柱香,嘴里念念有词:“唯愿你岁岁平安,日日康乐。”

  在神像面前,祝愿神像自己吗?

  李世民微怔,便也提了杯酒,放在供桌上。

  宏图霸业都已经有了,那就祈求平安康乐吧。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东海的时候,已经是夏秋之交了。

  李世民本想去找青雀,看看他跟阎婉的孩子,但孙悟空突然冒出来,跟没有重量似的蹲在桅杆上,轻盈地翻了好几个滚,杂耍一般落下。

  “嘿,可算让老孙等到了。”

  李世民身边的人也算见多识广了,倒没有被会说话的猴子吓到,只是难免一惊。

  “你怎么不变个样貌?政儿说你会七十二变。”李世民笑问。

  “老孙是会,但花果山那么多猴子猴孙,大多都不会化形,等会你们去了,不还是会吓到?”

  孙悟空笑嘻嘻,抓耳挠腮的,原来是打着先让他们适应一下,免得去花果山受惊的主意。

  李世民对孙悟空很感兴趣,就笑道:“我们都去吗?”

  “都去都去,再来几百个,我花果山也招待得起,甜酒和果子管够!”

  孙悟空很豪气,笃定李世民可信,这些人不会伤害到猴子猴孙们,就猴爪一挥,在前面带路,引他们一行人赴宴。

  半山是花树流水,半山是吃都吃不完的各种果子,晶亮亮地闪着光。

  醉人的甜香到处都是,好像连潺潺的溪水都会醉到吃圆了肚皮的鸟雀竹鼠,醉醺醺的,歪七八扭,撞上行人的脚,连躲避都不会。

  “好一个世外桃源。”长孙无忧被这美景迷了眼。

  李子都很小的时候, 就觉得父亲好像不同寻常,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让他保守秘密。

  “发现了什么, 悄悄告诉阿娘就好, 不可以再告诉别人。”

  “耶耶也不能说吗?”

  “你耶耶什么都知道的,他只是不说而已。”

  这个子都倒是信的,他一直都觉得耶耶超级厉害,什么事情都知道。

  子都就这么悄咪咪观察,想一件一件弄清楚,耶耶都有什么神奇地方。

  首先, 耶耶香香的。不要笑, 也不要说都是太子了, 什么名贵熏香都有, 当然香香的。

  不是这样的, 子都有注意过, 就算是夏天,再热的天气, 耶耶也不怎么流汗, 手摸起来凉凉润润的,像玉一样, 靠近了好舒服, 闻起来永远是很好闻的香气。

  而且一点都不腻!

  很多熏香都有点甜腻的, 哪怕掺了药草之类的, 但子都还是觉得不够自然, 没有草木果子本身的味道淡雅, 可是耶耶不一样, 他就是很不一样的香, 也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嗅到。

  子都是想保密的,但他太小了,总会被其他人套出话来。

  狄仁杰小声道:“像是兰蕙之香,但臣没有见过一样香气的兰蕙。”

  “我倒觉得有些许龙脑和柏木的味道。”裴行检不赞同。

  “都不是。”卢庄道也不赞同,“宫里用的香料我都看过,不是任何一种香。”

  子都仰头听着他们讨论,歪头表示疑惑。

  其次,耶耶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存在,他们偶尔会在东宫出没,与耶耶说话议事,并不怎么避讳子都。

  虽然子都一般看不见,但有时能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动静,仿佛周围摆了很多冰块,等看不见的存在走了,周围就恢复正常了。

  这时候耶耶的桌案上或者手里,就会多出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叠厚厚的文书,也有时候是盒子乃至箱子,里面可能放着吃食和礼物。

  耶耶会随手给子都吃或者玩。

  如果是文书的话,子都就知道接下来耶耶会很忙了,他很自觉地不去打扰,也乖乖坐在边上练字。

  子都最初开始启蒙的时候,用的是《诗三百》,耶耶教他的第一首诗,就是《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子都喜欢听耶耶念诗给他听,耶耶的声音好好听,念出他的名字就更好听了。

  “狂且是谁?”子都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来见我,而要见狂且呢?”

  耶耶忍不住笑了,他一笑起来殿里好像都亮了。

  子都喜欢看见他笑,就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狂且是很无礼的人。”

  “那就是坏人了。”子都赶忙回应。

  母亲说过,要积极回答父亲的话,子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耶耶说完一句,他就要赶紧跟一句。

  “是坏人,所以诗里的人很失望。”

  “哦。那扶苏是谁?”子都接着问。

  “扶苏,是树的名字,和桥松一样。”

  “只是树吗?”子都觉得不止。

  “也是人的名字。”

  “谁呀?”

  “你说呢?”耶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子都不太明白的复杂语气,带着点无奈地反问他。

  可是子都哪里知道扶苏是谁?为什么要问他呢?

  子都性子很好,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把“扶苏”这个名字记下来,去问东宫的近臣。

  东宫好多博学的人,个个都读过好多书,子都知道卢庄道的记忆力最强,他能把十年前看过的书一个字不落地全背下来,不管那书有多厚。

  子都好羡慕,因为他背书要背好几遍才能记下来,而且还得勤快复习,不然会忘掉一些的。

  他去找卢庄道的时候,对方正在看大理寺的案卷,但很耐心地分出时间来,跟子都讲述了扶苏的故事。

  “公子去过皇子陂没有?听说那位扶苏公子,就葬在那里。”

  “葬在那里吗?”子都懵懵懂懂地问。

  “听说是,也有人说不是。”

  子都不知道是不是,又趁耶耶下午有空的时候,去问他。

  “确实葬在那里。你想去看看?”

  “可以去吗?”

  “当然。”

  子都就期盼出门的日子了。他有算过,耶耶大概十天半个月,抽一天半日公务少的休沐日,或者节庆假日,会带他出去玩。

  母亲有时候同去,有时候会去访友,或者邀请她的朋友们去逛园子看马球游船之类的。

  子都两边都去过,母亲那边大多都是娘子,祖母姑祖母姑姑叔母等等有时候也在,到处都是美美的香香的,还有吃不完的漂亮点心。

  耶耶那边要安静些,因为耶耶钓鱼的时候,声音大会把鱼儿吓跑的。

  

  不过祖父才不管呢,他会直接把子都抱飞起来,转圈圈,抛到天上去。

  每当这个时候,子都都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小鸟,飞得老高老高了。但是再高他也不怕,因为他知道祖父一定会接住自己的。

  “祖父安康。”子都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地问好。

  祖父特别喜爱子都,子都也特别喜爱祖父,因为祖父会跟他讲很多很多耶耶小时候的故事。

  只有祖父知道这些故事,别人都不知道的。

  耶耶坐在水边钓鱼观鸟的时候,子都就给祖父端茶送水剥松子砸核桃,很期待他这次要讲什么故事。

  这就是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疑点了。——祖父说的故事里,耶耶是有尾巴的,还有角角。

  这就很神奇了。

  据子都所知,人是不会有尾巴的。他也从来没见过耶耶有尾巴。

  子都茫茫然地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耶耶,又扭回头,不太敢信,但直觉祖父不会骗他,便糊涂了。

  “耶耶有尾巴?”

  “以前有的。”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

  “发生了一点事。”

  “什么事?”子都急着问,“耶耶受伤了吗?尾巴没有了?”

  “我也觉得他是受伤了,但他自己不承认,反正尾巴和角都没了,昏睡了一年才醒。”

  这下子都确定是真的了。

  昏睡一年这个事情,总不至于是骗他的。祖父虽然时而会开玩笑,但不会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

  后来子都求证过身边很多人。

  他拿昏睡一年那件事去问,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一年大约没有,臣听说是从四月初到第二年上元。”狄仁杰回答。

  “是四月初一深夜,到上元夜。”卢庄道给的日子更准确了,“有几位重臣在正月十五的灯会上见到了殿下,据说是被陛下抱着的,应该是刚醒。”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狄仁杰都忍不住了。

  “凡有人证之事,就有痕迹,就能被追寻。”

  “说人话。”狄仁杰道。

  “我查过。”卢庄道答得飞快。

  子都忙问:“那你有没有查到是为什么呢?”

  卢庄道皱眉摇头:“众说纷纭,没有论证。只听说四月初一那夜,天空有无数惊雷,泰山附近郡县都上报说山顶奇光异彩,紫微星极亮,仿佛有神仙出没,银河璀璨,后来天在向上攀升,一直攀升。”

  “天?”子都听不懂了,他仰头看天,什么也看不出来,“天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这世间有众多玄秘,都是我等搞不清楚的。”卢庄道说,“我们也只能把这些事记下来,免得后人以为,世间本来就这样的。其实不是的,譬如骊山的子母河水,其实才出现了没多少年,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还以为本来就有。”

  “什么?那才出现没多久吗?”子都吃了一惊。

  很显然,他这种年岁小的孩子的反应,印证了卢庄道的猜想。

  孩子们果然对他们出生时就有的东西习以为常,认为本来就有。

  子都也是到了三四岁才发现,原来别人家都有很多孩子,只有他家相对比较特殊,只有他一个孩子。

  当然他这也不是个例,长安也有不成亲不生子,或者没成亲但有子的,男的女的都有。

  子都习惯了这些,就不以为有什么不对。

  他的童年时代,就一直在琢磨耶耶小时候有尾巴的事情。

  他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母亲,阿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很难形容,像好奇,也像是欢喜,亦或是向往。

  “可惜,现在见不到了。”

  他们齐刷刷地叹了口气,都深以为憾。

  “你觉得,你耶耶的尾巴会是什么颜色呢?”母亲悄悄问。

  “我去问问祖父。”

  子都找机会跑去问李世民,李世民就绘声绘色地跟他讲起,嬴政不同年岁时,角和尾巴的形状质感。

  “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大,玄色尾巴软乎乎的,好像没有骨头,尾巴尖尖有金黄色的绒毛……后来……”

  祖父讲起这些来滔滔不绝,子都听得两眼放光,记都记不过来。

  “怎么还记这个?”祖父笑了。

  “我怕我忘记了。”

  子都想记住所有关于父亲的事,哪怕是父亲小时候抱着大尾巴睡觉、睡醒了会懵懵地用脸蹭家人手的小事。

  子都虽然没见过,但会去想象,想象现在那个高大挺拔的父亲,也有比自己现在还小还可爱的岁月。

  那让子都觉得很有趣。

  三四岁的时候,子都跟着父亲住了两年。大床旁边摆着小床,紧紧挨着,子都每天都睡得很早很满足,做了数不清的美梦。

  五岁子都有了自己的寝殿,开始描摹书法大家的字帖。他的资源太丰富了,凡叫得出名字的大家,东宫都有真品,就算是祖父挚爱的王羲之真迹,也能随随便便借给子都临摹。

  白雪纷纷而下, 如同一场正在进行时的葬礼。

  翠微宫里哭声隐隐,压抑的悲伤,无穷无尽地似潮水蔓延。

  李世民闭着眼睛, 在嬴政面前渐渐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一团金色灵光从他眉心升起, 惊动了嬴政的心。

  那灵光毫不停留,飞出殿外,冲天而起。

  嬴政丢下满殿跪哭的亲人重臣,疾步向外奔去。

  子都愕然抬首,匆忙跟去,只匆匆留下一句:“你们都留在这里, 我去看看。”

  嬴政无暇他顾, 急忙赶到殿外时, 那灵光已然冲到半空, 与灿然的紫微星遥相呼应, 迎着漫天星辰喜悦的光辉, 即将回归天际而去。

  不!嬴政不允许。

  他最近一直在焦虑这件事,弄不清楚李世民回归紫微, 究竟是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还是像一颗糖落进杯中。

  前者那滴水再无踪迹,无法寻觅;后者糖会融化在杯中水里, 水虽然变甜了, 可糖也没了, 那这杯水和原本的糖还能算一种存在吗?

  紫微到底是何样的神仙, 嬴政并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李世民。

  嬴政不能去赌, 李世民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只留下陌生的紫微这个可能。

  不可以,绝对不要。

  “阿耶!”嬴政失声喊道。

  那金色灵光已经飞升出去很高很远,听到他的声音,却顿住了。

  紫微星随之大亮,无形的丝线拉扯着那灵光,将他拖向银河。

  嬴政死死地攥着手,眼睛里不知何时闪烁着泪光。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灵力很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动过任何非凡之力,可他脚下是长安。

  长安是龙脉灵气汇集之地,他的力量其实自始至终都在他脚下。

  他所踏足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感应到沉睡的龙脉。

  那就是他自己,另一半的他自己。

  那么——

  嬴政心念一起,脚下的土地就隐约腾起躁动的灵气,缭绕在他身边,即将凝成一股生机勃勃的灵力,等待他的使用。

  后土打断了这个过程,现身道:“不可妄为。你是想招致天谴吗?”

  “我只是想留住他。”嬴政固执道。

  “你留不住他。”

  “留不住,也要留。”嬴政不管,就算天谴,就算他今天折在这里,扶苏也已成年,地位稳固,深得人心,这辈子不会重蹈覆辙,那他又什么可怕?

  后土眉头紧锁:“女娲,你不管管他吗?”

  女娲娘娘才刚过来,叹了口气,按住嬴政的手,哄道:“你别动,我来。”

  她向天空伸出一只手,青色绸带腾空而上,缠住那灵光往下拽。

  紫微不肯相让,调动二十八星宿之力,流转着繁丽的阵法,汇聚众星辉光,召唤本体回归。

  四象们无可奈何地浮现在阵法四端,一脸头疼地看着下面。

  “怎么办?”白虎傻眼。

  “我哪知道怎么办?”朱雀嘀咕,“我吃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呢。”

  “可是帝君才是我们帝君啊。”青龙小声道。

  四象们很为难,纠结着与女娲相争。

  谁都不想争,但又都不得不争。

  后土实在是无奈,王母娘娘气哼哼地出现,不赞同地开口:“这是在干什么?不是胡闹吗?”

  后土也道:“倘若易地而处,我转世为人,一世寿尽之后回归地府,旁人阻止我,不让我回归,你也会同意吗?”

  女娲却道:“可政儿不是旁人。”

  王母看起来想骂人,面若冰霜,手里却抛出簪子,划破星辰们勾连灵光的阵法,短暂地为女娲赢得了把灵光拖下来的机会。

  女娲默契地把灵光拉低,后土不得已,只能把聚魂鼎祭出去,运用她的权能,收起这璀璨灵光。

  “你们真是……”后土一边后悔,一边帮忙,“难道能把紫微的元神藏地府一辈子吗?”

  嬴政怔怔地看着,充满期待地问:“这就可以了吗?”

  女娲不忍地看着他,安慰道:“我们会想办法,你不要担心。”

  星辰闪闪烁烁,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后土只能带着她们抢来的灵光先走,匆匆忙忙道:“等我的消息。”

  麒麟的影子在星光下一闪而过,紧随其后。

  她们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子都默默地看着,这时才走近,没有多问什么,只递上了帕巾。

  嬴政这才发现脸颊微微湿润,原来有泪。

  他无意识地松开攥紧的拳头,擦干泪水,转身回去,处理李世民的后事。

  葬礼按流程办完,谥号为“文”的皇帝安睡在昭陵。

  嬴政焦灼地等待着,一日一日又一日。

  冬去春来,冰皮始解,山头新绿,柳色如烟。

  他终于等来了青鸟的消息,迫不及待地往女娲庙赶。

  “政儿!”年轻的李世民笑眯眯地望着他,亲亲热热地打招呼。

  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精神饱满,神采飞扬,看不出一点魂魄的迹象,在阳光下一切如常。

  麒麟悠闲地坐在旁边,尾巴轻轻摇动,一派祥和。

  “阿耶?”嬴政喜出望外。

  “听说你哭啦?”李世民好奇地瞅他,压低声音问,“真哭啦?”

  嬴政本该有点羞恼,但实在太高兴了,连这样的玩笑也毫不在意,只上下打量李世民,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仿佛能感觉到活生生的脉动。

  这绝不是鬼魂该有的感觉,嬴政和那么多鬼魂打过那么多交道,谁都不是这个真实鲜活的触感。

  哪怕是蒙毅李斯白起,也带有鬼魂的凉气。

  倒像是王翦那样,甚至比王翦都要更像活的。嬴政心念急转,想到了禹。

  “阿耶现在?”嬴政赶紧问。

  女娲解释道:“他为人皇的功德十分圆满,足以像禹一样成为地祇,凭借这个,我们……”

  “我喂了他半颗仙丹。”王母补充。

  “便如此了。”后土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看见好友们纷纷往泥坑里跳,她明明一点也不想跳,还不得不跟着跳。

  “那……”嬴政想问紫微,但李世民饶有兴趣地听着,他就觉得“紫微”两个字别扭了,没有说出来。

  王母不耐烦道:“反正就这样了,你父亲我们还你了,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算半仙,保有生前全部记忆。另外半颗仙丹我给你母亲了。这总行了吧?”

  之所以是半颗,而不是一颗,并不是王母小气,她又不差这点仙丹。

  而是如果给了李世民一整颗仙丹,那不是直接平地飞升了吗?

  话说回来,后土真的觉得这事办的有点怪。

  紫微本来就是神仙,还是四御之一,她们把紫微转世的魂魄拦下,又帮他成为不伦不类的、不知道算地祇还是鬼仙的状态,导致紫微不能归位,却又不是凡人,也实在太奇怪了吧。

  后土觉得这事不能深想,便道:“地府那边我都交代过了,他在地府可以自由行走。若无他事,我就回去了。”

  王母没好气道:“我也走了,烦得很,回回都这样。”

  她虽不客气,却每次都尽力帮忙了,嬴政很感念,诚恳道:“多谢娘娘。”

  很快只剩下女娲,眉宇间带着倦怠之色,笑笑道:“你们叙话吧,我去休息了。”

  “娘娘辛苦,是我太任性了。”嬴政低声。

  女娲抬手,还得飘起来才能摸到嬴政的头,温柔道:“我早就猜到会如此,你素来重情。”

  李世民早就跟三位女神一一道过谢意了,这会儿倒是轻松,等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便关切道:“你几天没睡觉了?看起来脸色都不好了。”

  “也没有几天。”嬴政略微心虚。

  “睡会不?阳光这么好。”

  “在这里?”

  “有什么关系?女娲娘娘也不是外人。”李世民拉着嬴政走进客房,里面布置得干净素雅,窗户很大,是嬴政让人换上的琉璃窗,阳光便亮堂堂地铺了满地都是,暖意十足。

  桌案床榻都挺新的,花釉的彩瓷里插着开得很早的紫玉兰。

  女娲祠近些年翻新修复过,添了很多时新的玩意儿,庙祝是附近的花妖,每日都来打扫两次,并不常在。

  客房有三两间,是为遭遇了坏天气留宿的访客准备的。

  “阿娘呢?”

  “在地府跟阿姊他们叙旧呢。”李世民随口回答,“她们有说不完的话。”

  他把嬴政拉坐下来,笑道:“阿姊纠结要不要转世,你娘在想怎么布置地府给的房子……”

  “她要住地府吗?”嬴政马上道,“我给你们修座庙出来。”

  “不用不用,昭陵很大,陪葬品那么多,也用不完。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在人间到处走走看看,地府太暗了,连阳光都没有。”李世民抱怨完,又安慰道,“不过我这次在地府醒来,倒是看到了不少星光,比之前好多了,不那么阴森了。”

  “星光?”

  “对呀,比灯还亮,把地府的鬼魂都吓了一跳,还好不是太阳,不会把他们照伤。崔珏还感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地府,以后看生死簿不用点灯了。”

  “……”

  是因为李世民到了地府,所以星光跟着去了吗?

  某种程度来说,倒是给地府带来了便利。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起在地府遇到了很多故人,颇为感慨,然后拍拍嬴政的手,示意他躺下睡一觉。

  麒麟悄咪咪地隐没了,就像他会悄咪咪地出现一样。

  “政儿?”长孙无忧的身影从外面转进来,悠然走近,金钗衫裙,温婉如昨。

  “阿娘。”嬴政看着他们,便觉安心,舍不得睡去,宁愿靠在榻上,听他们说话。

  “二郎真君的母亲云华仙子,邀我们去蜀地小住,说那里春光无限,处处是景,别有风情。”

  “云华仙子?”李世民一阵茫然。

  “是鹰送来的信。”长孙无忧解释道。

  金鹰翩然敛动双翼,稳稳地落在窗边。这鹰本就是杨戬送的,给他带信也很正常。

  “要去巴蜀吗?”嬴政想知道他们的动向。

  说起来,云华仙子是玉帝的妹妹,是不是认识紫微?

  “还没想好。”长孙无忧拿出几份请帖,苦恼道,“女娇说巴蜀哪有涂山风貌奇特?不如跟她去涂山,教那些不识字的小狐狸开蒙。”

  “狐狸还要开蒙?”

  “她说要的,不然都笨笨的,以后只能待在涂山,连字都不认识,还不如猪。”

  天蓬要是听了肯定不服。

  嬴政慢吞吞眨眨眼睛,对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如此受欢迎不是很奇怪。

  就李世民的身份,是个术士都能算出来,根本从来没遮掩过。

  以前李世民是皇帝,非凡的存在都不能沾染皇权,也就他出去游玩的时候能偶遇一回,现在不同了。

  他们可以随意自在地交往了。如果紫微的性子有几分像李世民,那他的朋友肯定不少。

  嬴政宽宽心,笑了一笑:“那都可以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大大咧咧道,“反正我们有大把时间。”

  “其实,骊山……”嬴政有点不大好意思推荐自己的地盘,“骊山有很大的地宫,跟当年的咸阳宫相仿,没有什么人住,但布置得很好。你们要是愿意去看看的话,我让蒙毅重新收拾一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对视一眼,问:“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嬴政答得飞快,“里面很大,地宫和墓道也是隔开的,没什么阴气,就是陶俑多了点。”

  他现在还不能陪他们四处走动,他们也不方便久留长安,便这样建议着。

  “好,我们有空去看看。”李世民答应下来,又拍拍嬴政的手,“好了好了,休息吧,我们现在哪也不走。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不急。”

  李世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可能这是死后最值得庆幸的事。

  大概是阳光太暖和了,催得嬴政不知不觉垂下眼睫。

  耳边依稀传来父母窸窸窣窣的、小小的声音,商量着一些琐碎的小事。

  “我刚刚看见李斯了。”

  “这不奇怪,他以前帮忙改过《贞观律》。”

  “李斯想找兄长,问问他是否愿意担任功曹。”

  “无忌应该愿意吧?正好跟玄龄一起,玄龄在做大判官。”

  “兄长说要问问你。”

  

  “问我干啥?”

  “他说更习惯给你做事,你要不要做个鬼帝什么的?”

  紫微去做鬼帝是不是降级了?嬴政模糊地想着,但他确实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这时总算得以舒心安宁,倦意便按捺不住,将他淹没。

  嬴政只是小憩了一阵子,没有睡很久,但他苏醒的时候,窗前的阳光里,已然多了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大猫,头顶王字,斑纹华丽,乖巧端坐,任由李世民揉来揉去。

  这不是缩小版白虎吗?

  因为紫微没回去,所以四象直接下来了?

  嬴政盯着白虎,还没说话,白虎就先开口:“现在是白天,我可以下来转转的。”

  其实晚上他也能溜出来,毕竟星星那么多,留个法宝在那顶班就是了。

  帝君不在,人间也不用星辰们管,其实很自在。

  所以四象们就把最毛茸茸的白虎丢出来诱惑李世民了。

  长孙无忧在檐下看燕子筑巢,发髻间多了朵紫玉兰,侧脸在朦胧的光影处转过来,向嬴政一笑。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悠悠走过来,柔声问。

  “春色太好,想陪你们看看。”嬴政微笑。

  李世民笑着戳穿他:“其实就是舍不得我们,怕我们走了,是吧?”

  嬴政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便都心软,尽可能地在骊山停留了很久,避开可能认出他们的人,与嬴政约着,隔几日见一面。

  明明也没有多少话想说,有时候甚至是嬴政在马车里处理公务,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各忙各的,但只要让嬴政看到他们存在,就在身边不远处,他就觉得很安心。

  长孙无忧得到了女娇赠的一本术法卷轴,还是手写的呢,里面记载了一些简单好用的符咒法诀,还带图解。

  她一个手势比划半天,一会看看手,一会看看卷轴,懵懵的,时不时和李世民小声讨论对不对。

  白虎懒洋洋地趴在野花遍地的草地上,偶尔出声提醒她哪里错了。

  蒙毅蒙恬和王翦大大方方地前来拜见,领他们参观地宫。

  天禄和辟邪主动跑到李世民边上,欢快地和他打招呼。

  开明的九个脑袋扭来扭去,夸张道:“陛下莅临,蓬荜生辉啊!”

  蒙毅在一旁引路,谨慎道:“小心脚下,松蕈会乱跑。”

  小蘑菇们咻咻地在地上冒出来,叽叽咕咕:“我们没有乱跑。”“就是就是。”“我们一直在这里,是人在乱跑。”

  “咸阳宫原来是这个样子。”李世民看了一圈,喃喃道,“好空啊。”

  再壮丽的宫殿,若是没有人住,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那就难免显得空旷古旧了。

  蒙毅便道:“两位贵客若是愿意长住,自然也就有烟火气了。”

  别的不说,李世民到哪都能把那地方填满,绝不会冷冷清清。

  昭陵那边每天都有人去祭拜,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如骊山清净。他们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地宫这边什么都不缺,连昆仑的果子、巴蜀的新茶都能直接飞递过来。

  嬴政第三次来女娲祠附近的时候,带上了子都。

  这孩子风华正茂,文武双全,已经长成很优秀可靠的样子了。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与嬴政极亲,多多少少还是保留了点前世的灵光。

  子都下了马车,就看见朱雀在施法给长孙无忧看,教她攒出小火苗来。

  长孙无忧小心翼翼地试了几次,终于凝出一点黄豆大小的火花,蹦进柴火底下引火的干草里。可惜太小了,刚要燃起来,就熄灭了。

  这不妨碍李世民一个劲地夸夸,鼓励她继续。

  “这么快就学会了,你也太有天赋了!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年,移山倒海不是问题。”

  “现在不许移山了。”嬴政冷幽默了一下,带子都向他们走过去。

  子都惊喜地看着他们,奔出几步,偷偷看看嬴政,又忙克制地保持仪态,跟在嬴政后面,向他们见礼。

  “祖父祖母!”

  “诶。”李世民笑眯眯点头,心情大好,邀他们坐下来,“坐,一会尝尝法术烤的肉跟普通的肉有什么区别。”

  嬴政瞥了眼正在准备食材的蒙毅,素女挽袖帮忙去了。

  看来就差火了。

  长孙无忧手忙脚乱地掐诀念咒,从来没有这么笨拙过,好不容易又成功一次,点燃了火堆。

  她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辛苦辛苦,我们今天有烤肉吃全是你的功劳,来歇歇,吃点樱桃。”李世民殷勤地投喂,逗得长孙无忧莞尔一笑。

  在一个陌生的领域取得小小的进步,让她很有成就感,对学习法术也更有动力了。

  “你要不要也学?”长孙无忧随口道,有点想教他。

  两个人一起学,互相促进,教学相长,肯定更有意思。

  “我吗?”很奇怪,李世民居然对学法术没有什么好奇心。

  这可是法术欸!正常人不都应该很好奇吗?尤其李世民这种性格。

  “我看看,这个法术……”李世民刚要应下来,朱雀立刻合上了卷轴,白虎的大爪爪同时按住了他的手。

  “你还是别学了。”朱雀诚恳道,“我怕骊山不够烧的。”

  白虎连连点头:“是这样,在女娲娘娘家门口放天火,就算是你,也会被骂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有点茫然,面面相觑。

  “我怎么感觉这话听起来好奇怪。”李世民琢磨着,“我都没学过法术,你们怎么那么肯定,我施的法术会很厉害?”

  蒙毅低头暗忖:原来到现在还不知道吗?窗户纸这么薄,居然抗了这么久。

  “这个……”朱雀和白虎齐刷刷转头去看嬴政。

  能说不?让不让说?

  “因为他们看得出,你天生就很适合修炼法术。”嬴政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是啊是啊,是很适合。”朱雀干笑一声,白虎干脆闭上了眼睛。

  魏征的身影慢慢悠悠显现出来,一丝不苟道:“九曜星君托我来问,陛下现在有空吗?”

  “哪个陛下?”李世民莫名。

  “帝君现在有空吗?”

  “谁?”

  魏征深吸一口气,在嬴政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逼视下,违心道:“自然是陛下你。这里有两个陛下,换个称呼比较方便。”

  “哦。”李世民咂摸了一下,觉得“帝君”这个称呼也挺好听的,就很自然地接受了,“后土娘娘说让我带玄龄无忌和李斯他们梳理地府,从上到下改革建造一下,别那么阴惨惨的荒凉样,跟远古时期似的。我忙着这个呢,怎么了?”

  “那就是没空了?”魏征又看了眼嬴政。

  “星官都在天上吧?找我有事?”李世民不解。

  “倒也没什么大事。”魏征迟疑。

  “没什么事你专程跑一趟?”

  魏征心道你就是最大的事,你该回去的时候一直没回去,属下们能不慌吗?但他没法说,只好道:“臣思念陛下,所以正好来看看。”

  李世民乐了,笑道:“要是在以前,你早就进谏我不要贪图享乐了。”

  魏征无奈苦笑:“今时不同往日嘛。陛下要改革地府,定然缺人手,星君们很乐意帮忙,也可以借调天庭的百工巧匠,鲁班墨子都在其中,六丁六甲听候差遣。”

  “神仙们都这么好说话?地府那种地方,都愿意去干活?”李世民直犯嘀咕。

  朱雀欲盖弥彰地摸了摸发尾的羽毛,讪讪道:“神仙们很闲的,就当消遣了。是吧,白虎?”

  “是啊。”白虎松开大爪爪,又被李世民逮住捏捏。

  “那我怎么联系那些神仙呢?走地府那边?”李世民还不大熟悉神仙们做事的流程。

  但其实对他而言,根本不需要流程。

  嬴政清楚,魏征也清楚。

  朱雀积极道:“我帮帝君传信,你想要做什么,需要谁帮忙,直接告诉我。当然写下来也行,我传令过去。”

  “传令”这个词就很微妙了,哪怕是一无所知的子都都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朱雀的语气太自然,白虎和魏征也都没有惊讶反驳的意思。

  李世民很疑惑,先按下来,趴在白虎背上写了篇客客气气的文书,想让鲁班和墨子的团队下地府来帮忙搞基建。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最后顺手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后土给的印章。

  朱雀接过这金黄锦缎,带着它回星宿们的宫殿去。星君们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怎么样?”“我们帝君呢?”“龙脉也太霸道了,真不讲理。”“后土娘娘怎么回事?怎么把我们帝君留地府去了?那边黑不溜秋的,帝君才不喜欢呢。”

  “别吵。”朱雀再次打开那文书时,紫微星在他们头顶亮了一下,落款处的“李世民”三个字就被星光标记,带上了紫微的气息。

  “帝君嫌地府又黑又丑,又乱又冷,土了吧唧,什么都没有,让我们去帮忙改造一下。青龙玄武,走,我们去叫上百工巧匠,顺便让百花百草准备一下,再去月宫揽月光下去……”

  星君们纷纷傻眼:“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帝君暂时不回来了。”朱雀摊开翅膀,“走吧,干活去。”

  谁也没有想到,紫微帝君下界走一趟,最大的赢家竟是地府。

  人间只是赢了百年盛世,地府却得到了千年的井然有序。

  那么李世民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紫微的呢?那要等到嬴政走完这一世,回归龙脉本体了。

  三十年的时光,听起来很长,但麦子也就熟了三十次。

  嬴政晚年开始带孙子,平平稳稳地活到了七十岁,连重孙子都见了好几个了,最后交代了下自己不要谥号,葬在昭陵旁边建的秦陵就行。

  他短暂地失去意识,沉沉地在山河间汇聚,片刻后,依然保留了此世的青年形貌,只是双角舒展,长尾蜿蜒,有点不大习惯似的,纵光到地府。

  地府早已焕然一新。如果不是往上看不见太阳,行人的衣着款式有些比较古老,街边的酒肆茶楼没有那么多的话,这一打眼看上去,竟然跟长安城的格局很像。

  坊市之间星光流动,人声笑语温温袅袅。依旧有判官衙署、轮回渡口立在城中,却化作了有花有树、有月有灯、有市井繁华的幽冥盛地。

  连忘川河上都漂满了花灯,各式各样的,好像人间的七月十五节庆夜晚。

  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挂着一盏星星灯,只是有的亮着,有的没亮,成千上万地连缀在一起,仿佛误入了银河里。

  地上甚至铺了青砖,路边竟然有石柱和人鱼灯。

  “如何?”李世民炫耀道。

  嬴政不得不为之惊叹,尽管他早就听李斯汇报过了。

  但他是下过地府的,知道原来荒凉成什么样,对地府如今的光景还是表示赞叹。

  “不愧是你。”嬴政真心实意道。

  李世民却先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角,而后绕到他背后,在嬴政想跟着转身的时候,示意他别动,然后伸出手,捞起龙尾巴摸来摸去。

  “原来长大了是这个样子,小时候都摸不到鳞片的,现在有鳞片了。好长,你不会觉得很重吗?打人肯定很疼。能收起来吗?万一被人踩到怎么办?”

  李世民往后退退,比比划划地丈量着大尾巴的尺寸,顺手捋捋尾巴尖上一丛丛暗金的毛发。

  嬴政有点别扭,耐心地等他摸够,解释道:“我现在也可以把尾巴收起来了。”

  他能感觉得到,他比从前强盛很多,对自身的控制力也越发自如。

  他试验给李世民看了一下,角和尾巴一收,就与常人无异。

  李世民却很遗憾:“别收呀,多好看,睡觉的时候还能当枕头呢,夏天肯定很凉快。”

  “你现在不是寒暑不侵吗?”

  “谁说的?孙悟空还能被热糕烫到呢。”李世民振振有词。

  嬴政说不过他,纵容地把尾巴滑溜出来,任李世民欣赏。

  “阿娘在涂山吧?”

  “嗯,她在教几只小狐狸弹琴下棋,这两天好像教到怎么做琵琶了。”李世民给嬴政尾巴尖上的毛编辫子。

  “我们去找她?”

  “不急,五庄观的镇元子派童子送了人参果到紫微垣,邀请紫微去做客。”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一份仙气飘飘的请帖,并不是很意外,“朱雀转交给我的。”

  嬴政转头,与李世民对视,了然道:“你发现了?”

  “其实早该发现的。”李世民无奈,“就像那时候,早该发现你的秘密的。”

  “所以?”

  “所以我们去五庄观转一圈,再去紫微垣看一看。——放心,我还是我,就像,你还是你。”

  李世民安抚了一句,丝毫不当回事。

  嬴政安下心来,与他同行。

  以后的千千万万年,他们都会同行。只要龙脉还在,星辰也在。

  这是何等幸运?

  (番外三完)

  我想想明天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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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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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第151章 打上天庭?第152章 一切尘埃落定第153章 睡美人与他的小伙伴第154章 来,我抱你。第155章 上元佳节逛街去第156章 携手同归第157章 怎么死的?第158章 你们父子也会吵架?第159章 太子妃的人选第160章 太子大婚第161章 结啦第162章 番外一:出海把鲛人弄哭第163章 番外二:扶苏成长日记第164章 番外三:二凤和紫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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