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剑静默地劈下来, 径直斩断了水中伸出的无数丝线。
那千丝万缕的水色,便如水母或章鱼的触角,纷纷断裂。
这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好像时间被暂停, 又被偷走了一秒,趁所有人都不注意似的,就发生了。
好生奇妙。
政崽的灵力完全被抽空,这都远远不够,情急之下,一股带着香火味的力量填补了空缺。
政崽朦胧中似乎看到了几座神像, 有见过的, 也有没见过的。
这是……过去这几百年里, 积攒的香火愿力?
他脱力地趴在李世民怀里, 看见哪吒的缚妖索拔河成功, 护着特勒骠成功落地。
太阿欠费停机, 闪烁半秒,恋恋不舍地回它的充电仓去了。
剑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从出现到消失也不过两秒钟。
一群法宝大乱斗里, 突然多出把剑,那太正常了, 政崽没有喊出声, 剑亮得夺目刺眼, 仿佛本能地在掩盖上面的铭文。
李世民没有多想, 还以为是哪吒的剑呢。
五光十色的大场面, 都快光污染了。
大胖马生死关头走一趟, 落地时差点没爬起来, 四条腿都顺拐了, 好不容易扭到李世民身边,哎哎嘶鸣,一个劲地拿头蹭他的手。
李世民忙着摸摸马头,再摸摸孩子头,一迭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虚惊一场,我们回家吧。”
其实他们临时住在太仓官署,根本不能算家,但人不觉得,马也不觉得。
大胖马哆哆嗦嗦了一会,跟着他们往官署的方向走。
政崽软绵绵地瘫着,固执地望向水面。
那水面平静了许多,哪吒驾着风火轮腾空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嗯?”政崽一头雾水。
女娇变回人形,轻盈地飞过来,告知他们:“不必担心,无支祁受伤跑了,哪吒去天庭叫救兵,禹会追踪无支祁的。”
政崽眨了眨眼睛,果然,禹也入水不见了。
幼崽也需要充电仓,他慢吞吞掏出哪吒以前给的丹药,问了问女娇:“可以吃吧?”
“可以。”女娇笑笑,给他施法加点蓝,充满怜爱。
“封印无支祁,大抵要多久?”李世民关切道。
“得看哪吒什么时候回来。”女娇解释道,“若是他先上报玉帝,再等玉帝传令,召集神仙,那就不好说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政崽咕哝。
“对。”
“非得上报玉帝吗?”政崽问。
“很多神仙都要当值,私自下凡,耽误正职,那就要受处罚了。像小金乌,二十八星宿等,哪敢有职擅离?”
“那要很久吗?”孩子眼巴巴地问。
“哪吒向来风风火火,而且对你的事很上心,应该不会太久。”
幼崽只睁着大眼睛看她,一直看,看得女娇都心软了:“我们也会帮忙的,左不过几日,一定会有好消息。”
她怕孩子期望过高,还说得有余地了些,实际上女娇觉得多半明天哪吒就能回来。
只是话没说得那么死。
“那我们……”李世民刚开口,女娇就道,“最近别往河上去,有危险随时再叫我们。我得去助禹一臂之力,你们快回去吧。”
“多谢。”李世民诚心诚意地道谢。
政崽也跟着道谢,得到了女娇一个温柔的摸头。
危机虽还没有解决,但千钧一发的感觉已经散去了,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第二局。
宛如中场休息似的,疲惫地拖着步子。
父子俩在星光下走了一会,都没有说话。离官署还有一半路时,许洛仁及其他亲卫迎了上来。
李世民侧首看看崽,小孩睡得很香,歪着胖乎乎的小脸,睫毛密密地垂下阴影,像修剪过的松针。
他的心为之一定。
还好,还好没有出什么事。
特勒骠被吓得厉害,不知道以马的智商,能不能理解什么是妖?得加点好的牧草饲料安慰安慰可怜的马。
好在,幼崽没有夜惊发烧,第二天也正常醒来了。
“无支祁太坏了!”孩子一醒,刚从迷迷瞪瞪里恢复过来,就开始控诉,愤愤不平。
“确实很坏。”
“若是能杀了他就好了。”
“按哪吒他们所言,很难杀。”李世民摊手。
“这些水里的东西,为什么都这么坏?”
“都?”
政崽数手指:“共工最坏,把山都撞倒了,天都塌了,到处都是洪水……”
“这样一想,还真是,水神怎么不温柔点呢?难不成是因为江河容易泛滥?”李世民应和。
关于这个,凡把时间线拉长一点,地域扩大一点,就会发现,从女娲娘娘的时代,人族就在治水了。
大禹的父亲在治水,大禹在治水,李冰修都江堰,郑国修郑国渠……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如今还在治水,在修渠。
就连杨广,虽然他是为了享乐开凿的运河,运河前线的粮仓也成为瓦岗军和隋军争夺的焦点,河段已经损毁了不少,但这条运河,以后势必是要继续修的。
等以后疏浚改造,修得更好了,南北的漕运也就更畅通了。
九州的大河很多,隔几年就要泛滥一次,管你治不治水,它们就是要肘击。
哪朝哪代都为洪水泛滥头疼不已。
政崽还在数:“泾水龙王的儿子也坏,东海龙王欺负过哪吒,无支祁最坏!”
“怎么有两个’最‘?”李世民忍俊不禁。
“不可以有两个最坏吗?”幼崽仰头看他。
“亲我一口,就可以。”李世民用指腹轻刮了一下小孩肉嘟嘟的腮帮子。
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还没有褪去,一点棱角也无,白里透着健康的粉润,好一个毛茸茸的水蜜桃。
幼崽凑近父亲靠过来的脸,飞快地啾了他一下。
哎呀,甜得很。
李世民心里直冒泡,马上把甜甜蜜蜜的崽崽抱起来,嘟嘟嘟狂亲一通。
幼崽已经懒得用手挡了,挡了就会被啃手,结果都一样。
他选择躺平任亲。
这一日天色不好,阴云密布,大雨倾盆。惊蛰时节,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雨。
他们在檐下,一同抬头看天,很默契地思考着同一件事。
“不知道哪吒回来没有?”政崽很忧愁,饭都少吃了几口。
李世民捏着寒具(馓子),送到孩子嘴边,引诱小孩去咬。
这种油炸的面食,入口非常酥脆,轻轻一捻就断,吃起来很解压,不知不觉就会吃下去一小把,同时要多饮些温奶解解腻。
湿淋淋的素女从檐下的壳里冒出来,衣发瞬干,马不停蹄地汇报:“河伯已经把无支祁赶到淮水去了,哪吒也回来了。”
“然后呢?”父子俩异口同声。
“还在打。”素女简单道。
“好想去看看。”李世民颇为遗憾。
“阿耶不能去。”幼崽的表情严肃起来。
“知道知道,我可不会去找死。”李世民每次莽,都是有把握的,看似以身犯险,其实胜算很大。
然而小朋友话锋一转:“但我可以去。”
“你?”李世民迟疑了。
“我给阿耶当斥候!”政崽顿时兴奋。
“谁家斥候两岁?”
时人算的都是虚岁,所以崽崽过完年就两岁了,略略长高了一寸两寸的,依然是小小的一团。
“看完了,回来告诉你。”政崽眨巴眨巴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李世民。
“无支祁那么厉害,若是伤了你……”李世民微微动摇,拿不定主意。
“有哪吒在!”政崽对小伙伴很有信心,“禹和女娇也很厉害的。”
李世民昨夜已经见识过了,但事关自家孩子,当然会不放心。
孩子还这么小呢。
“我会很小心的。”政崽眼巴巴。
李世民完全扛不住这孩子撒娇,就这样软软糯糯的小嗓音,水亮亮的大眼睛,写满了期盼。
怎么舍得拒绝?又怎么舍得叫他失望呢?
“……那你小心,远远地看看就好,早些回来。”
“嗯嗯。”
“一定当心。”
“嗯!”
李世民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目视着崽崽尾巴一甩,一闪一闪的,像瞬移一样闪到半空,稳稳地坐在云朵上。
还真有云啊?
政崽还压低云头,把那盒金饼抱下来。
“送给阿耶!”
“你说过的金饼?”
“嗯,我走啦。”幼崽火急火燎地赶去看热闹。
仇人被围攻暴打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李世民一个偏头,素女就紧随其后,跟着幼崽去了。
她没什么战力,充当信鸽还是可以的,有危险的时候就直接回壳里,跑路还是很快的。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像在油炸什么带水的肉类,越往淮水那边去,雨下得越大。
政崽不耐烦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挥挥手,四周的雨水就识趣地避开他,形成了一个把素女包在里面的圆。
素女看了一眼这防水的罩子,没有提醒孩子,她是田螺来着。
离得老远老远,就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云山,各色法光缭绕,仙气飘飘。
雷公电母像打call的气氛组,给淮水添加了热闹的背景音乐。
哪吒的声音传了出来:“渔民都疏散完毕了吧?”
“这一片已经空了,可以布阵了。”
“那劳烦师兄帮我掠个阵,我去会会无支祁。”哪吒匆忙道。
“急什么,我们都在,还能让无支祁跑了?庚辰已经下去了,且有你我携手,就算是孙悟空,也能拿下了。”
“那倒也是。”哪吒展眉一笑,“还不是答应了一个小屁孩,说包我身上的,不然我能急吗?”
遇到一个陌生的应该是神仙的人, 对方主动报了姓名,那他应该怎么介绍自己呢?
政崽认真思考着,向素女摆摆手, 示意她躲远一点。这种程度的战斗, 就别让厨子参与了。
素女便轻巧地退去,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哪吒一秒拆了政崽的台,直接给杨戬传音,捅破了窗户纸。
政崽听不到这个传音,但他猜到了,因为杨戬的神色微妙地浮动了一下, 从那种有距离感的克制礼貌, 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来。
“这样看也算是故人之子了。”杨戬甚至笑了笑。
“什么故人?”哪吒奇道, “你认识他父母?”
“父母倒不认识。只是我当年曾经化名为李冰之子, 帮他修建都江堰, 蜀地从此成为天府。那时候的秦王, 后来好像被人称为昭襄王吧?”
杨戬回忆往昔,轻描淡写的, 没有过多渲染。
哦, 又一个认识昭襄王的。
昭襄王还是活得太久了,好多故事都与他有关。
哪吒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 都江堰那边还有李冰和你的庙呢。”
百姓们总是这样, 会自发地铭记所有值得铭记的人, 尤其这种功济万民的。
但政崽一直有点奇怪,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声并不算好, 那为什么还会有好几座庙呢?
那些给他塑造神像, 又把他放进大禹庙里的人是怎么想的呢?
秦灭的那么快, 后面紧跟着的汉朝,官员们又怎么会允许,那么大的一座庙里放着始皇帝呢?
更别提还不止一座庙。
民心,真的是好复杂的东西。
“我名为政。”不管哪吒说了什么,政崽还是要回复杨戬的话的,不然多不礼貌。
“很好的名字,很适合你。”杨戬微微点头,含了一点从容自若的笑意,“你是来观看怎么处置无支祁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能不能杀了他?”
他心心念念全都是干掉无支祁。
以德报怨不是他的风格,以直抱怨他都嫌不够。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别人给了他一巴掌,至少要还回去两巴掌才行,不然不是白白挨打了吗?
他对无支祁没有敌意,是无支祁先来祸害的他,若不能十倍百倍地还回去,怎么能算公平?
“杀不了。”杨戬干脆地回答。
政崽抿着唇,冷起小脸,闷不吭声。
“但可以把他重新封印起来,若气不过的话,每天来打他一遍。”杨戬瞅瞅孩子气鼓鼓的脸,建议道。
“他上次是怎么跑出去的呢?”幼崽耿耿于怀,深刻怀疑封印的含金量。
“之前是二十八星宿组成的星宿阵,用的是星辰之力,锁住无支祁的力量,将他镇压在龟山下的水底。阵法本身没有问题,但时间久了,无支祁参透了这个阵法。”杨戬无奈地解释。
“啊?”政崽惊呆,“所以他就跑出来了?”
哪吒啧了一声,哼道:“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无支祁又不是蜚那种没脑子的,再精妙的阵法,看了两千年还有看不懂的吗?”
两千年!
比八百多多少来着?政崽莫名其妙开始计算,数字太大,没算出来。
但感觉很久很久了。
“他跑出来几次了?”政崽很关心。
“目前知道的是两次。”哪吒道,斜睨了崽崽一眼,“全让你给撞上了。”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杨戬都忍不住犯嘀咕,与哪吒道:“他的运势向来如此吗?”
“呵。”哪吒毫不客气地嘲笑,“可不是吗?昨晚差点被无支祁吃了。”
“才不会被吃掉。”政崽不服气。
哪吒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一丁点大的小毛孩吵架。
“不是要打无支祁吗?”政崽记挂着正事呢。
他心里大概有一个小本本,写满了所有要处理的事。
“这不正打着呢吗?连李靖都端着他那塔,装模作样的呢。”哪吒随口回答。
“李靖?”政崽满脸问号,“药师?”
“什么药师?”哪吒莫名。
“李靖的字。”
“什么鬼东西?”两人互相瞪了一会眼睛。
“李靖啊,是个将军,家里养了大老虎的,阿耶喜欢他家的老虎,爪爪好脏。”幼崽描述得可仔细了,绘声绘色的,“还掉毛!毛都沾我手上了。”
哪吒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赶忙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哪来这么多话?一开始还以为你又安静又乖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