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柴绍:??!!
“政儿好聪明,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心花怒放,抱着政崽不撒手。
嬴政和李世民都并不是喜欢玩弄权术的人,当然这是说对自己人, 对敌人的话, 那什么阴谋阳谋都咕嘟咕嘟往上冒。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一点,他们两个无比默契。
“你是不是这会儿就要找突利?”政崽太了解李世民了。
他阿耶攻心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轻轻松松,谈笑风生, 就能让人跟着李世民想要的节奏且喜且悲。
参考尉迟敬德, 从桀骜不驯到死心塌地, 也不过就几个月。
突利才十八, 哪经得住李世民忽悠?要不了几天就得被一堆连招忽悠瘸了, 被卖了都得替李世民数钱。
“本来刚刚打算找他的。”
“那我走啦, 不耽误你的正事。”政崽灵活地站起来,却被李世民勾住了尾巴。
“阿耶?”他以为李世民有话要说, 乖巧地转头望过去。
李世民并不说话, 只是本能地想挽留。他依依不舍地蹭蹭政崽,把他抱在怀里, 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我该早点让你回去的, 但又忍不住想多留你一时半刻。”
“那就让突利再饿一会吧, 反正他是俘虏。”
李世民低低地笑了几声, 把脑袋埋在孩子怀里, 这个动作有点勉强, 但政崽不嫌弃他铠甲硬邦邦的, 血迹还在了。
“粮草够吗?”
“够, 缴获了突厥的军粮,省了不少功夫。”
“突厥的军粮,就是牛羊和肉干吧?”
“还有些干酪之类的。”
政崽幽幽地叹了口气,对这些玩意儿吃得够够的了,奈何军粮的品种总是很少的,要耐保存,还要方便携带。
李世民失笑道:“怎么啦?”
“都不好吃。”
“还行啦,有的吃就行。像今天抄了不少活羊,附近的水源也干净,天气也很好,就能吃点热乎的汤食,打打牙祭。已经很不错了,大家都很高兴。”
李世民絮絮叨叨了一会儿,松开手,上下看看:“我是不是把你衣裳弄脏了?”
政崽忽略衣服上被蹭到的血污,确定李世民没有受伤,精神状态很好,也没有撒手没,这一趟的目的就达到了。
“没关系的。”孩子愉快地笑起来。
“去吧,天都快亮了。实在不行今日告个假,就算是太子,也不需要日日上朝的。”
“可是祖父会偷懒,所以我得去。”嬴政非常遵循自己的规划。
大唐五日一休沐,上四休一,第五天不上班,官署留两人值班就行,一般这时候李渊就迟到早退,走个过场,然后回宫里宴饮去了。
李世民不在长安,裴寂又是个李渊二号,政事就落到了房玄龄他们身上。最近裁减封王的事、玄学侧辩论会、查户口田亩等等,好几件要事一起在推进,嬴政不忍心再拿这些事劳烦李世民,只能自己多上心。
“事不必躬亲,多交给玄龄无忌他们去做,你阿娘和姑姑也能帮不少忙。”
“嗯,我知道的。”
李世民终于放手,轻声道:“去吧,早点回家。”
两个做什么事都很快的人,这会儿慢起来,也属实是够慢的,拖拖拉拉。
杨戬在外面看了很久星星,还和哪吒聊了半天,总算等到孩子出来了。
他把孩子抱走,纵光而去,路上还补充说了件事:“我们路过鹰愁涧的时候,遇到了被贬到那里的小白龙敖烈。他是西海龙王第三子,本来观音点化他保江流儿西天取经的。”
“怎么被贬的?”
“烧了玉帝赐的夜明珠。”
“哦。但你们现在不缺人了,我今日也未曾看到他。”
杨戬解释道:“我认识敖烈,路过那里的时候顺便找了他。我猜想你以后会挖河修渠,那敖烈就能派上用场,便问他是否愿意?”
“他愿意?”
“他说还有这天上掉功德的好事?他做梦都想。”
政崽莞尔一笑,实话实说道:“我确实是要挖河修渠的,长安附近的得修,洛阳附近的大运河也得修,现在就已经堵了好几处了。等我有空找一下禹,让他画个图,再沿着这几处河流看看……”
他和杨戬现在也很熟稔了,被抱来抱去的也不抗拒,还会放心地絮叨这种更近似于工作规划的自言自语。
杨戬很微妙地保持了一种神、仙和人的平衡里,相比而言,哪吒偏神,孙悟空偏仙。
你跟杨戬吐槽玉帝,他能不动声色地听着,话再难听,他也不反驳,而且不会传出去;
你与他讨论法术,他信手拈来,各种法宝法术应有尽有,知识渊博但不卖弄;
这些都不算什么,你甚至能跟他聊巴蜀哪里的腊肉最好吃,谁家的糟鹅最地道,何处可采春笋,几月能掐豌豆尖汆肉汤,兔子一窝生几个,鹰隼几岁成年……
这可就很稀奇了。
所以嬴政一直觉得杨戬很特别。
“治水的事我也略懂一点。”杨戬温和地笑笑,不紧不慢道,“我随时可以帮忙。”
“哪吒帮我,因为他喜欢我,你为什么一直帮我呢?”
“我长住灌江口,勉强被当地百姓奉为蜀地之神,兼了点治水护国的神职。于公于私,我都该全力助你。”
与哪吒的率性而为不同,杨戬从一开始发现嬴政的身份起,就打算帮忙到底的。
巴蜀,早在秦惠文王时期,就属于大秦了。而后李冰治水,巴蜀归心,杨戬住在灌江口,直到今天。
他守护着都江堰和巴蜀,巴蜀百姓也对他敬爱有加,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杨戬每年的生辰,灌江口都会举办很热闹的庙会,载歌载舞好几天。他甚至能架鹰走狗,穿梭在庆祝的人群里,花钱买一个捏成他自己形状的陶器娃娃。
为了这些千丝万缕的渊源,他自然愿意倾力相助。
“那便多谢你了。”
“就当我补的田亩税吧。”杨戬玩笑道,“这么多年,我也没交过税呢。”
“你不用交。”嬴政认真道,“有都江堰呢。”
这话听得实在让人舒心,杨戬止不住笑意,悄悄摸了下孩子的角,很快就把可爱的小友送到。
送到东宫都还不够,一路悄无声息送到了孩子的卧室。
杨戬刚走,政崽就把被弄脏的外衣脱掉。
素女掌着灯过来,一一点燃了更多的灯烛。
政崽一转身,发现长孙无忧居然也来了。
“阿娘?”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睡一会吗?”长孙无忧端详着孩子,面上只是微笑,若无其事。
其实这是这一夜,她第三次过来看看了,但她知道孩子出门是有事,只要按时平安回来,她就当做不知道,也不多问。
很多时候,政崽自己会告诉她的。
政崽摇摇头,像明白了什么,犹犹豫豫地走到长孙无忧面前,低声道:“是我不好,让阿娘担心了。”
“你没有不好,一夜没睡还要早起上朝,已然很辛苦了。你这般年岁,本不必要如此辛劳的。”长孙无忧怜爱地给他换衣裳,瞥了眼旧衣上的血迹。
这个她得问问:“这血……”
“是阿耶铠甲上的,他没有受伤,你放心。”政崽赶着时间,匆匆忙忙洗漱收拾,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简单概括他这一晚上的行为。
落在长孙无忧耳里,简直要拉个表,详细记录每个时辰都干了哪些事了。
政崽的包包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带子都快累断了,从外面看已经变形了。
可怜的鹦鹉从葫芦和太阿剑之间,拼命挤出来,宛如一个呆滞而扁扁的鸟饼。
好歹它也是灵宠呢,真是毫无牌面。
政崽把鸟饼抓出来,随手往母亲手里一放:“不用管它,它会说话,随便找个笼子塞进去就行。”
“我不住笼子!”鹦鹉发出暴鸣。
长孙无忧被鹦鹉的高声惊了一下,这鸟饼马上被嬴政掐住了脖子。
“再吵把你下油锅。”
好的,它安静了。
嬴政和蔼地微笑,陆续掏出三个葫芦,也都给母亲。
“阿娘帮我放一下,绿色的是子母河的水,找几只牲畜试试,看看管不管用。再给舅公送点,牢里挑健康的死刑犯来试。”
“好。”
“再帮我找一下孙神医,问问他手里有没有怀不上孩子又想要孩子的妇人。”
“这个定然有。”长孙无忧很肯定。
“男的也行。”政崽补充。
把男的放后面,倒不是因为不孕不育的女性多,而是男的好面子,愿意自己生孩子的只怕很少很少,而且这河水只能生女婴。
这个时候就得看,所谓传宗接代的意愿,到底有多强了。
不过长安这么多人,总有想生的,不怕找不到志愿者。
“我都记下了。”长孙无忧道。
政崽便用了过早的早餐,匆匆忙忙上朝去。
李渊果然迟到又早退,溜溜达达转悠了一圈,连两仪殿几个人都没看清,就睡眼惺忪地回去补觉了。
老臣们自然无可奈何,指望半退休的李渊是指望不上了,公主还在一边虎视眈眈,想学义安王搏一把,又不想化为田地的养料,便只能憋屈地听四岁小孩指挥。
三分之二的封王被一批次降为了县公,他们的继承人继续降,其他子嗣要是没有亮眼的表现,就只能走科举,跟全大唐的士子同台较量了。
“谁若是不服,觉得自己有配得上王爵的功劳,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给你们所有人申辩的机会。”
嬴政是个非常爱才的人,只要这波人里真的有一个人站出来,清清楚楚地说个明白,他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很赞赏。
这件事惊动了孙思邈, 当然不是说晕倒的柴绍,他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将,一时吓晕了也会自己爬起来的, 不然追着鹦鹉跑酷的两个小孩就要从他身上踩过去了。
鉴于一个是他自己的儿子, 另一个是李世民的儿子,就算两货真价实的幼崽踩在他身上蹦迪,他也得夸蹦得好。
柴绍只是晕乎了片刻,心里上的冲击虽然大,奈何身体素质杠杠的,还年轻, 想晕都晕不下去了。
孙思邈不是兽医, 所以他得了特许, 直奔监狱去了, 对怀孕的死刑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问候, 细心观察, 详实记录,恨不得住监狱里, 和犯人同吃同睡。
高士廉马上给那孕夫(?)犯人隔离出来, 好吃好喝供着,还有专人照顾, 搞得死刑犯一边喊肚子痛, 一边又颤颤巍巍表示, 能不能看在他都要生孩子了的份上, 免除他的死刑?
这个祈求上报到了嬴政那里, 嬴政一看这货是义安王的属下, 谋逆本属于十恶, 十恶是不赦的, 所以李世民大赦天下的时候,也赦不到这家伙。
除非额外施恩。
“看他表现吧,才生一个怎么好意思说话的?”
公主对这个子母河水非常感兴趣,等那死刑犯真的在孙思邈操刀下,开膛破肚平安生下一女婴后,她还特地跑过去看了。
嬴政和长孙无忧也去了,雍州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搞得那犯人都不好意思惨叫了。
头一次生没经验,其实是不该大叫的,会浪费体力。
“这孩子健康吗?”嬴政最关心这个。
孙思邈看了看明明也是孩子却老气横秋的雍王,一丝不苟地给婴儿擦洗,用襁褓包裹好,从头开始依次检查。
女婴的哭声很有活力,四肢俱全,五官俱在,皮肤粉红粉红的,眼睛只睁开了一点,头发有点黄,不大茂盛,但也正常。
孙思邈细细查了一遍,听了听婴儿的心跳,探了探脉,手指放在婴儿嘴边。
饥饿的婴儿本能地吸吮手指,双手握成拳头,被孙思邈划开,观察了下掌纹。
“目前看来,仿佛足月的胎儿,竟也有六斤重,很是康健,并无异常。”
“哇!”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除了一开始死活不来,见公主走了又坐立不安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柴绍。
他现在的心情,根本没人能够体会!
下一个被开一刀的就是他!
嬴政很满意,接着问:“下一个什么时候可以生呢?”
“至少得等伤口痊愈,隔上一两年吧。”
“要这么久啊?”
“这水虽神奇,人却是肉体凡胎,总要好生修养,不然所生的孩子也会病弱,甚至会早夭。”
也正是因为有孙思邈叮嘱,长孙无忧早早就开始治病保养了。她身体底子不好,又有气疾,李世民久不在长安,王府都是她一手操持的,再加上生育的损伤,是远不能跟李世民的身体比的。
不然政崽也不会跟父亲说那些话了。
柴绍悚然地看了半天,战战兢兢地问:“这么长这么深的伤口,得躺多久才能好啊?”
“看人。”孙思邈没有一口说死,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他捋了捋胡子,总结道,“我见过生完几日就能下地干活的,也见过躺了三个月都没好的。更别说还有难产,一尸两命的,更甚者还有棺材子……不过,通常来说,本身越是强健的人,恢复得就越快。”
这是当然的,风寒都能拖三月好不了,下个楼梯都能崴脚骨折的脆皮身子骨,剖腹产还能好得快吗?
“唯一的问题是……”孙思邈慢吞吞,吸引全场的目光,“这人没有奶水,婴儿饿了,得喂羊奶;如果没有羊奶,米油也行。”
米油是米粥最上层的那层清汤,虽然营养不如奶,但百姓靠这个养孩子的,也不在少数。
这死刑犯没有灭族,家里人听说他生了孩子,还向高士廉打报告,想把孩子要回去养。
高士廉汇报到嬴政这里,嬴政准了。
东宫那边的牛羊马们,也都纷纷生产,每胎都只有一个。
嬴政觉得数量有点少,但孕期之短,很好地补足了数量的缺陷。
当即小手一挥,扩大试验数量和范围,并且加班加点写文书,无比诚挚。
“长安附近,有什么清净的泉水吗?最好是从山里冒出来的,大家都会觉得,冒出新的泉水很寻常那种。”嬴政想把子母河水放在长安周边,这样监管起来最方便,不至于生乱。
他问的是王翦,对方很自然地回答:“陛下以为骊山可否?”
“骊山?”嬴政一怔。
好像也是哦,骊山不就在长安附近吗?几十里的距离,骑个马很快就到了,因为嬴政的陵墓在那里,有几只神兽和一堆兵俑守着,一不小心就会被兵俑叉出去,所以虽然骊山脚下有温泉,但上山及敢靠近北麓始皇陵的人,一直少之又少。
“陛下忘了吗?骊山的西岭上,有女娲祠,是陛下当年令人所建,至今完好无损。若有新的泉水自女娲祠旁流出,那无论何等神奇,百姓们也会视同寻常的。”
毕竟那是女娲呀,柳枝甩满地泥点子都能直接造出人来的,三天生子又什么稀奇的呢?
三天甚至都够久了。
“我让人建的?”嬴政想了想,经过王翦提醒,才模糊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大抵是为了感谢女娲援手,又敬她是人族之母,所以在骊山上建了座祠。
“那就放骊山吧。——只要别去北麓打扰我就行。”
“陛下放心,有臣等守着,不会让人接近的。”
骊山很大,东西横亘二十余里,选好地址后注意规划路线,引客人去山脚取水,最多开放女娲祠,再封锁北麓就行,这些王翦和蒙毅会处理好的。
嬴政就安心地写完他给后土娘娘的文书,难得真心地加了不少溢美之词,称赞后土功德无量,德济苍生云云。
结果被后土冷冰冰地打了回来。
“又非祭祀,何须这般繁文?”
政崽鼓了鼓脸颊,没有抱怨什么,老老实实重新写了一份公事公办的。
崔珏袖手等着,拦了拦兴冲冲跑过来的青雀。
“嘚嘚,鸟!”
“自己玩去。”嬴政头也不抬。
青雀跑走,很快又跑回来,一手一个洗干净的枣子:“嘚嘚,枣!”
“我这里有。”
“哦。”青雀再次跑走,过了一会再次跑回来,跑得满头是汗,“嘚嘚,鸟鸟……”
他两只手在那乱比划,给自己忙得够呛。
崔珏顺着青雀的比划往外看,小鹰和鹦鹉正在打架,毛毛飞得乱七八糟。
嬴政写好了文书2.0,卷起来系好,交给崔珏。
“鸟鸟,打!”
嬴政才没时间管两只打架的鸟,直接道:“给那只鹦鹉喂点子母河的水,让它老实点。我不喜欢添乱的东西。”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注意过这两只鸟是公是母。对鸟类来说,这也不重要。
猛禽的话,雌性往往更大更凶猛,这小鹰瞧着像雌性,捕猎很厉害。
当晚,文书2.0就通过了,后土亲自签的名,即刻生效。
这天夜里,骊山西岭女娲祠不远处,便从山壁的窟窿里冒出一股新生的泉水,顺着山体凹陷的弧度,缓缓下流,蜿蜒到山脚处。
蒙毅带着陶俑连夜赶工,给这水流凿了小渠和池子,又在附近寻好方位,挖了两口井,作为照胎泉和落胎水的落脚处。
怕百姓搞错,还竖了石碑,写清楚这些水不同的作用。
王母娘娘带嬴政取的泉水,后土签的文书,旁边还有一个女娲祠,有这三位作保,嬴政还是先找人试了试新出来的水,过了十来天,才让孙思邈和王翦那边松口,悄咪咪对外透露这个消息。
孙思邈就不用说了,当世顶尖神医,医术和人品都无可挑剔,他含蓄地对来看不孕不育的夫妻暗示,骊山女娲祠下有一泉水,能解决他们的难题,对方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就去了。
城隍庙那边这几年建了慈幼院,跟官府合作,收留鳏寡孤独,凡是丢在庙前的婴儿,都捡起来养,名声素来很好。
虽然王翦本来不管生育这档子事,架不住百姓上香的时候乱祈祷,根本不管这些,顺便就求了,他就交代庙祝,也给出谶语,让想要孩子要不上的去女娲祠。
而且,他们还都打了预防针,提前说清楚,这水喝了只生女儿,想求男的别去,去了也没用。
这个隐秘的消息,开始在长安疯传,连武候交班换防的时候,都要神神秘秘说一句:“你听说了吗?骊山那个女娲祠可灵了,我朋友的嫂嫂过门七年无子,饮了那泉水才三天,就生了个水灵灵的女儿,别提多高兴了!”
“我也听说了!就是可惜,只能生女儿。”
“女儿怎么了?总比没有强吧?别人的再好,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留着招婿,不也一样?”
“说的也是。不过我倒不缺孩子,听人说牲畜也能用,那牛羊一只接一只地生,只要料给够,隔几月能生。”
“真的假的?那我也得赶紧让拙荆和家母去骊山取水,我家真有一头牛,还有一匹马呢。”
……
没有人质疑武候怎么还当街聊起来了,周围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有八只耳朵,摊贩叫卖的声音都小了,心不在焉地偷听着,生怕自己漏了发财的机会。
可不是发财吗?牛和马多贵啊,向来是最好的战略资源。
种马那就更贵了,等闲不外借的。牛和马的孕期极长,牛要十个月,马要十一个月,现在有泉水可以把这漫长的孕期缩短到三天,这意味着什么?
嬴政实在想不起来, 这跟他有什么相关,便疑惑不解地嘟囔:“我上辈子好像没有见过王母娘娘。”
“不是你以为的上辈子。”女娲含着淡淡笑意,摸了摸孩子发顶的呆毛。
压下去, 又会再翘起来, 这样半长不短的,总像蓬松的小鸟羽毛。
他下意识抬头,瞳仁微微上移又乖乖定眸,任由她摸的样子,又像一只矜持的小猫咪。
小猫咪表示亲近,向来这样, 尾巴似有似无地摇动着, 远没有犬类那么欢快热烈。
“那是更久之前的事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诞生的吗?”
“我?”嬴政好像能听出来, 女娲说的绝不是他因为父母而出生的前世今生, 而是更久远的、涉及到龙脉的由来。
这他哪记得?
政崽嘀嘀咕咕:“后土娘娘拿走了我的记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部分倒不是她拿走的。”女娲道, “是因为你受了重伤,一直都没有好。”
“共工撞不周山那次吗?”
“嗯。”女娲幽幽叹息, 回想道, “你究竟是哪天诞生的,连我也说不清了。”
“你也不记得了吗?”政崽睁大眼睛望着她。
如果女娲都不记得, 那还有谁能记得呢?
“我创造第一个人族的那天, 地脉若有所感, 星辰若有所动, 但那时人族还太弱小了, 他们在妖兽的夹缝里生存。我尽力护着他们, 婉妗却说……”
“婉妗?”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没听过的人名来?
“西王母, 她叫婉妗, 也可以叫杨回。”女娲解释道。
“她跟杨戬同姓?”
“杨戬跟她同姓。”
政崽想了想,不去纠结这俩的姓氏问题,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来历,不好意思催问,就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女娲,等她的下文。
女娲就故意道:“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政崽秒回:“你的婉妗说了什么?”
女娲忍不住笑了,弯了弯眉眼,将她们的分歧道来。
“婉妗说我管得太多了。饕餮只是吃了两个小孩,我就把饕餮杀了,可饕餮本来就是什么都吃的。我说它残害我的人族,它就得死。”
女娲说的轻描淡写,但想来,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没有这么淡。
“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吗?”嬴政猜测着。
仅仅为了饕餮,自然是不至于的。
“ 窫窳、诸怀、穷奇、狍鸮、罗罗鸟…… ”女娲一一点名,神色自若,“凡吃我人族的妖,我都杀。等我杀到九尾狐的时候,涂山和青丘都急忙许诺,以后定会约束本族,绝不让九尾食人的事重演。”
杀伐决断和仁慈爱民,两种矛盾统一的气质,在女娲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她守护着新生的人族,就像父母护着幼小的孩子,农人护着二月的麦苗,绝不允许妖兽肆虐。
“王母娘娘不赞成?”
“婉妗觉得,一切自有天道,人族若是抵抗不了外在的风险,那么灭族也是应当。我不能这样时时刻刻守在人族身边,替他们阻挡所有危险。”
政崽想了想,竟然可以同时理解女娲和王母。
人族初期太弱小了,和猴子区别不大,在女娲眼里更甚没长大的小兔子,周围所有凶猛的野兽妖族全都可能捕猎那些小兔子。
她一个疏忽,一眼看不见,天上就能飞下来几只妖兽,把她的小兔子们叼走吃了。
女娲怎么能忍?
但王母不是这样想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样一味地保护,要护到什么时候?离开女娲,人族难道不活了吗?
对王母来说,人族和其他种族并无不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都是天道自然的一部分。
难道仅仅因为大鱼吃了小鱼,就把大鱼打死吗?王母不赞成。
“后来,你诞生了。”
嬴政马上坐得更正了点,专心地听着。
“我已经忘了你究竟是哪天开始酝酿的,但成形的那天,是轩辕与石年[1]合力,打败蚩尤的那一日。从此中原各部族融为一体,愈加强盛,你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吗?”嬴政兴致勃勃,很是好奇,“我那时候什么样子呢?”
女娲微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白色的灵气在她手中成形,微微流转着紫金的光辉,宛如太极的阴阳鱼,转啊转,转成一条追着自己尾巴游动的小龙。
如云如雾,飘渺莫测,仿佛没有实体。
政崽瞅了瞅,疑惑着:“白色的?”
“刚开始,还只是特别点的灵脉呢。”女娲回忆着。
于是这似真似幻的小龙,也像是她从漫长记忆里取出来的一丁点,如同从汪洋里捧出一捧浪花。
“后来呢?”
“我很期待你快快长大,可是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天塌地倾,洪水泛滥,人族仓皇逃向高山,妖兽们趁机作乱……”
同样的故事,从女娲口中说出来,就不再是故事了,而是往事。
且因为她隐痛的神情太真实,让嬴政也情不自禁地生出跌宕沉郁的心绪来,仿佛能看到那支撑天地的不周山轰然断裂,天为之倾,地为之斜。
星辰都无可抑制地滑落,流星似暴雨倾盆。大地疯狂震动,四分五裂,江河湖海倒灌泛滥,淹死无数来不及逃生的生灵。
“我没能看见你长大,我没能看见很多生命长大。”女娲垂下眼帘,低声道,“等我补完天,重定四极,杀光作乱的妖兽,回去看你们的时候,人族已经死了大半了。你从此昏睡,再也没有醒来。”
嬴政此时多多少少有点了解女娲的性格了,她的护短与决绝至今未变,那时应该比现在还要果决。
“娘娘是不是为我做了什么?”他合理推测。
“我只是试图唤醒你。”女娲轻描淡写,没有过多渲染。
然而那场惊心动魄的、人族险些灭绝的大洪水,在她口中,也不过寥寥数语而已。
这个“试图”,究竟耗费了多少心血与岁月呢?
“娘娘看,我现在很好。”政崽笑起来,散了散这话题的沉重。
女娲也笑笑,却又想起旁的事,接着道:“后来禹和女娇的孩子被无支祁所害,我也很难过。我没有提前预测到,也没能及时阻止……”
政崽赶紧摇头:“就算是养孩子,时时刻刻看顾,孩子照样会出意外的。青雀就是,阿娘已经很仔细了,他还是会跑着跑着摔倒,喝水呛着,抓土来吃,打翻桌上的汤碗烫了手……”
他列数着这些亲眼目睹的状况,笨拙地安慰道,“明明是无支祁的错,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女娇也这么说。”女娲默了默,“我想杀了无支祁,婉妗与我吵了一架。”
政崽举手表示异议:“王母娘娘说,她没有和你吵过架。”
女娲一怔,竟有些诧异:“她是这么说的?”
“嗯嗯。”这个政崽很肯定,他亲耳听到的。
“……这样吗?”女娲的思路被打断,一时百感交集,动容许久,才简单提起她们当时的“讨论”。
“看看这片大地吧,人族诞生之前是何模样,现在又是何种模样?杀了一个共工还不够,你现在还要杀无支祁。下一个你杀谁?为了人族,你还有谁不能杀?”
“是无支祁先动的手,你怎么可以站在他那边?”
“我才不关心无支祁死活,只是你这样,何时是个头?母鸡护鸡仔也没有你这样护的!你眼里只有人族,哪里还有旁人?”
她们不欢而散。
“后土娘娘呢?她如何看?”政崽不好评判这两位女神的对错。私心里,他当然向着女娲。
“后土觉得到处都是生灵的魂魄,乱糟糟的,她看不下去,便一心琢磨建立地府与轮回,引渡鬼魂入地府。”
简而言之,后土很忙,不管她俩在争论什么。
“禹和女娇都言,此事他们能够处理,人族早就不是最初那么弱小的人族了。”
女娲也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守护下去。
人族繁衍生息,逐渐壮大,分分合合,化为满天飞舞的蒲公英,在山山水水处落脚,四处迁徙,她也早就无法一一看顾了。
只是,女娲也是有感情,有偏爱的,她在这片土地长存,便忍不住去关注这土地上的黎民都怎么样了。
“再后来,便有了封神之战。”女娲叹了口气,“我与诸神约定,从此退隐,不问世事。”
“王母娘娘有参与其中吗?”
“她自己没有出面,不过杨戬的意思,也就是她的意思了。”
“哦。”
从结果上来看,封神之战是大大有利于人族的。
从那之后,周天子的王权就大过了神权,人族成为天道宠儿,而妖怪们开始在人族夹缝中生存。
神仙的踪迹渐渐减少,妖兽也只剩小猫两三只了。
改朝换代纯粹成为了人族内部的事务,再也不会有一堆神仙妖怪纷纷参与王朝大战的神话故事了。
从封神之战的神仙打架,到春秋战国的诸侯纷争,这中间其实才过了几百年,就感觉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画风了。
女娲以一己之力,把后来的战争拉低到了普普通通的刀光箭雨的程度,而不是什么混元金斗诛仙阵,神仙都说死就死的高端局。
“人族一直在发展,可你总是不醒,我便想,将你投到人间去,过轮回走一糟,以人皇的气运反哺你自己,这样也能好得快些。”
“王母娘娘不同意?”
“她不同意。”
“为什么?”嬴政完全感觉不到王母对他有什么不满,恰恰相反,王母帮了他好几次了。
“无外乎,天道不允许。”
扶苏当然说好, 他心里美滋滋的,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嬴政却已经开始琢磨另一件事了。
子母河水进驻长安一切顺利,科举的名单也审核完毕;佛道辩论进行得如火如荼, 每天都引得一堆人观看;削减封王在杀鸡儆猴之后, 也看不到什么反抗的了……
把这几件事继续推进,嬴政的注意力就落到长安洛阳的水道图上。
早在他跟着李世民去长春宫的时候,就在惦记长安水运不够畅通和运河堵塞的事了,那时候腾不出手来,只能搁置,现在正好有空, 马上开始。
他先敲了敲禹:“有没有空?我想跟你商量长安和洛阳水运的事。”
禹突然兴奋:“嘿嘿!”
“嘿嘿什么?”
“我早就画好了!厉不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
“我还不了解你?上辈子你都修了郑国渠和灵渠, 这辈子还能闲着?”禹得意洋洋, “哪朝哪代不治水?我就知道你早晚要找我, 还能不早点准备?”
“厉害!”
“有没有先见之明?”
“有。”嬴政真心实意地褒奖。
“你那边有没有人?我过去和你细说。”
“你来吧。”嬴政下巴一抬, 让素女把满地打滚的青雀带走。
在自己地盘打滚和在哥哥地盘打滚是有什么区别吗?嬴政不懂小孩子。
每天都要来溜达几趟, 哪怕什么也不干,就围着嬴政转悠, 笑得乱七八糟, 再被撵走,胖鸟也很满意。
政崽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他的桌案, 整整齐齐, 看着赏心悦目, 再去掉多余的人, 这个书房就是他最爱的那种清宁安静了。
禹大喇喇出现, 四下逡巡, 赞赏道:“不错嘛, 一点也不像小孩的房间。”
“坐。”
“这胡床我还有点坐不惯。”大禹随意地盘腿, 在桌案边坐下,摊开的地图甚至还是兽皮的。
嬴政盯着那兽皮看了看:“你的贡品里应该不缺丝绢和纸?”
“嗐,习惯了。”大禹摆摆手,“以前剩的,女娇催我都处理了,我没舍得。我们那时候,哪有你这条件,想当年连野猪皮都是宝贝……”
“别想当年了,想想现在。”嬴政不听那些老故事,太有年代了,“先说长安。”
“长安水运最大的问题就两个,一渭水浅而泥沙多;二黄河段那个三门,就是你当时路过的那个地方,水流太湍急,船只容易翻,是个极危险的地带。就这两点,导致船只不愿意走水路,一不小心就得丧命。”
“渭水浅倒好办,挖深就是。三门那边,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嬴政认真询问。
那是大禹当年治水的地方,没有比他更专业的了。
“你是想行船?”大禹想问清楚。
“当然。”
“如果仅凭人力的话……”
“你先说办法。”
“最合理的,是开渠分流,绕开三门。”
大禹指着他手绘的水经图,手指落在三门那个位置,点了点,分析道:“从东边开凿渠口,引黄河水往东流,经郑州、汴州,汇入淮河支流,这路上有战国时期鸿沟的老水道,只要连接一下,就能让中原和江南多一条可以通行的水路。”
他看上去真的思考很久了,侃侃而谈,言之有物,信手拈来。
嬴政自然不怀疑禹的专业技能,他若有所思,问:“除此之外呢,如果不考虑人力,只说最好的法子,其实不是这个吧?”
“人力做不到的事,再好也没用吧?”
“你先说。”嬴政坚持。
“直接把三门山炸了。”
“诶?”嬴政一惊,“你认真的?看这地势落差,炸了三门山不会形成洪水吗?”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啦。”大禹朗笑,“我可没那么缺德。”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刚刚那个法子,不会也是在诓我吧?”
“怎么会?”大禹笑嘻嘻,“只不过那条不是直达关中的——哎,别动手啊!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大火气?”
两秒钟后,大禹揉着脑门上的包,稀奇道:“你现在这么灵活啦?都能打到我脑袋了。”
“干正事!”嬴政严肃指出,拒绝工作时间和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好吧好吧,但那条确实也要修的,三门那地方没法过。”
“我要解决的是,长安运粮麻烦的问题,别顾左右而言他。”
“还是一样的道理,绕过三门山。在北岸开渠,向西到潼关,过华阴、渭南、灞河,直达长安,速度很快,且早就有不止一个皇帝开通过了,确实好用。”
“谁?”
“刘彻和杨坚。”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还不错,给这个工程做了更可信的背书。
“但现在废弛了,也是於堵的缘故?”
“是啊。”大禹无可奈何地感叹,“水是活的,只要在流动,就会带来新的问题,所以每朝每代都得治水。不治水的话,就会被水所治了。”
嬴政与他商量了一个下午,自己也手绘了一幅弯弯绕绕带着密密麻麻标记的漕运图,碎碎念道:“所以现在,先在三门开新渠,贯通刘彻杨坚那时候的老渠,也就是广通渠,再给渭河运河挖沙清淤,让河道畅通无阻,对吧?”
“差不多。”大禹点头,“不过说起来容易,也得数万人干上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干完。而且那个运河,修得又急又糙,好多地方都不完整,也不太对,我想修正修正,改些小地方……”
太急的工程,毛病就会很多,这运河本身确实有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得继续修整维护,做各种调整。
禹说着说着就犯嘀咕:“这实在耗费人力,也费时日,你们刚开国,能这么快就启动这么大工程吗?”
“水里不都有水族吗?”嬴政奇怪地瞅他一眼,“水的事,当然水族来解决,要什么人力?”
“啊?”大禹都愣了,犹犹豫豫道,“不好吧?你忘了你是怎么暴毙的了?”
“哼!不许提这事!”政崽要生气了。
“好好好,不讲不讲。”大禹偏要惹他,“不讲你也是暴毙呀,嘎嘣一下就——”
政崽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小只的太阿剑。
大禹立刻闭上嘴巴,可见太阿使人明智。
“等水族干得差不多了,调沿路州县官吏去检查记录,组织人力给河堤添点泥,压压实,处理挖出来的泥沙,就差不多了。”
“你这个人皇,真不是白当的。”大禹斜他一眼。
“好像你不是一样。”
“算了,就当给你疏通血脉了。”显然,大禹对嬴政的身份,多少也是知晓的,也许是知根知底,又或者只是猜测。
但不管怎样,他愿意全力以赴,帮嬴政的忙。
“啥时候动工?”大禹问。
“今晚吧。”
“这么快?”
“今晚去三门山看看,我叫上杨戬,先定下来。”
“行吧,我在三门山等你们。”
大禹的庙就在岸边,当初嬴政飙云路过的时候,就是在那被他逮到的。
这事有了眉目,嬴政心情颇好,等大禹去实地考察了,他眉开眼笑地用灵契招呼杨戬:“晚上去三门山,可以吗?”
杨戬难得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不方便?”
“晚上哪吒要成亲。”
“???”
这说的每个字嬴政都挺能听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谁要成亲?”
“哪吒。”杨戬答得飞快,用的还是神念传音,像是怕惊扰到身边的暴龙。
“哪吒要干嘛?”
“成亲、招赘、嫁人,混到一起去了。唔,也不算人,应该说是只猪。”
“猪?!!”嬴政彻底不淡定了,蒙圈道,“哪来的猪?”
“原本是天庭的天蓬元帅,我们都认识。当年王母娘娘在天庭举办蟠桃会……”
“说重点啦!”
“天蓬元帅喝多了,调戏嫦娥,被贬下凡投错猪胎,就沦为了妖。”
“等等。”嬴政敏锐道,“投错猪胎是什么意思?地府没有人发现吗?还是没人管?这是天庭的意思?故意让他变成妖?还是他自己纯粹倒霉?”
“他是被打下凡,夺舍猪胎,羞愤杀尽一窝猪,占山为妖的。天庭与观音说好,让他将功折罪。”
“羞愤?”羞愤这个词就很有意思了,如果是正常投胎,根本没有前世记忆,哪来的“羞愤”之说呢?
“所以他有从前在天庭为官的记忆。”
“对。”杨戬也不瞒他。
“先是小白龙,再是天蓬,观音计划得还挺全面。”嬴政半夸半讽。
论完过去,回归现在,嬴政好奇心大起,忙问:“你们遇到这天蓬了?怎么还要嫁人呢?”
杨戬也觉好笑,立刻娓娓道来。
是这么回事,天蓬这个猪妖,荒废日子久了,正巧遇上高老庄招赘,他就来了。
这高太公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就打算招个上门女婿。
天蓬一开始变作人形,黑胖壮汉,虽吃得多,但干活非常勤快,一个人能顶一群人,任劳任怨,看起来憨厚老实,高家上下都很满意,也许了这门亲事,把大女儿香兰许配给他。
但妖到底是妖,婚宴上醉酒,藏不住原型,那猪鼻子猪耳朵,猪头猪身,把全家都吓得半死。
高香兰被吓得命都去了半条,一病不起,高家即刻悔婚,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妖怪。[1]
——还是个猪妖。
天蓬大怒,非要来抢亲不可,高太公就向路过的取经团队求救了。
猪天蓬最近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他emo的时候, 都会避开有水的地方,因为残忍的水面会真实地倒映出他现在的脸。
但是从前,天蓬元帅可是掌管八万水兵的总督, 身披金甲, 头戴金冠,手持太上老君打造的金耙,别提多威风凛凛了。
如今这掌管水兵的总督,连水都不想见,真的太讽刺了。
猪天蓬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时懊悔当初不该酒后莽撞调戏嫦娥, 一时深恨自己怎么就错投了猪胎, 还是獠牙外突、鬃毛粗硬、丑陋无比的野猪模样。
就这副丑样子, 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当即发狂把一窝小猪和母猪都咬死了, 躲在山里做妖。
如果他生来就是妖, 生来就这么丑,倒也没什么, 偏偏不是。
偏偏他记得他原本是神仙, 他不是猪!
他花了好多年,都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有时憋着一股气拼命修炼, 也有时觉得这样修炼也没有意义, 再修也还是猪妖, 有什么差别呢?
可要就这样认命, 猪天蓬也不甘心。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着,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他的兵器还在身边, 上面还残留着仙气, 枕着金耙的时候,他还能回想一下当年的意气风发。
可惜,这样的幻想时间,总是断在猪天蓬看见自己的妖身的瞬间。
他决定到人间去,找点事干,解解闷气。
正巧高老庄招赘,三个女儿个个水灵灵的,可惜后面两个年纪小了点,这次只招大女儿的赘婿。
那可太好了,天赐良缘,他马上变作人形,憨厚憨厚的,每天勤劳干活,积极表现,干了好几个月,总算得了高太公满意,许了婚事。
从此以后他就踏实做人,和高家娘子好好过日子了!
猪天蓬美滋滋了好几天,结果婚宴上一时得意忘形,开怀畅饮,喝到酩酊大醉。
然后就露了猪妖的模样。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他两辈子怎么全砸在酒上了呢?唉!
猪天蓬悔之晚矣,烦躁不已,一骨碌翻起来,决定还是要抢,还是要逼婚,管她高娘子同不同意,他就要成亲!
本来说好的婚事,怎么能反悔呢?
不管!强扭的瓜不甜他也要!先吃了再说!
猪天蓬气势汹汹地上门要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吓唬高家一通,逼迫高太公把高娘子关到后院,不许高娘子逃跑。
高太公似乎在接待客人,这行人穿着东土那边的服饰,有人出面劝道:“你何苦这般吓人?这也是你的娘子和丈人家,这般无礼,谁敢把女儿嫁你?你若欺辱高娘子,可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把这风收了,变化个好形貌,人家娘子胆子小,你好好哄几句就是,闹成这样干什么?”
“谁家女儿不爱慕英武俊朗的?高娘子要是貌若无盐,难道你就看得上了?”
“真够傻的,大娘子好不容易愿意打扮一番,振作精神,同他好好说话了,竟还在这胡闹,一点也不聪明。”
……
诶?猪天蓬竖起耳朵这么一听,顿时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终于柳暗花明,看得见希望曙光了。
马上变作人形,整理整理头发和衣服,自以为自己很拿得出手,大摇大摆往后院去了。
你猜怎么着?这一进去,还真有了喜庆的气氛,这红色的蜡烛一点,彩带这么一挂,花里胡哨的绣球缎花装饰在边边角角,别提多漂亮了。
门一关,猪天蓬嘿嘿直笑,蹑手蹑脚走过去,生怕把娘子吓着。
“娘子?听闻娘子病了,这几日好些了没?”他还文绉绉地问候,显得自己很有文化的样子。
粉色纱帘后面的影子动了动,没有接话。
猪天蓬也不气馁,继续猪猪祟祟地撩开纱帘,结果力气太大,一不小心把纱帘扯了下来。
他讪讪一笑,把粉纱扔了,笑得鬼迷日眼的,偷偷摸摸去瞧新娘子。
大小姐手上拿着一柄团扇,红罗为底,绣了鸳鸯和莲花,边缘缀着珍珠,尾柄垂下长穗,一抬手还捏着巾帕,把美人的侧脸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手是真美。白皙如玉,光滑润泽,纤秀细腻,瞧着比画出来的都好看,这要是一巴掌打过来,得多香多软哪。
猪天蓬痴痴地盯着这手看,越看越心猿意马,心里痒痒的,差点控制不住化形。
不行不行,忍住忍住,这么美的娘子,吓死了可不划算,老猪还打算过日子呢。
“娘子~~~”猪天蓬贱兮兮地开口,尾音如春心荡漾,浪得没边了。
娘子往旁边挪了挪,越发低头,闷不吭声。
“娘子莫要嫌弃,你抬头看看我,我今儿有好好化人,保证不吓到你。”
娘子撇开脸,不愿意看他。
美人不来就我,那我去就美人。猪天蓬搓搓手,口水都快滴下来了,颠颠地转到美人另一侧,趁机欣赏了半眼娘子昙花一现似的美貌。
太美了,但娘子转头太快,没看清。
一眼荡魂,给猪天蓬看得骨头都酥了。
不过……怎么感觉长得不一样了?
难不成是高太公找人掉包了?他胡乱猜测着,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管他呢,这等绝色当前,什么真真假假、掉不掉包的,只要能亲上一口,抱上一抱,哎呀,那温香软玉的,嘿嘿嘿……
猪天蓬给自己想美了,殷勤地围着娘子左右转悠,任娘子用巾帕团扇挡来挡去。
“娘子你身上好香啊……”
“你手这么小,拿东西一定没什么力气吧?我力气最大了,以后所有活都我干。我向来最能干,娘子你是知道的。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你说好不好呀,娘子?”
“娘子你不要躲嘛,我就想看看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保证什么也不干。”
话虽如此,这咸猪手已经悄咪咪想摸人家娘子的手了,顺便还扒拉那扇子,想看清佳人的脸。
功夫不负野猪心,那脆弱的扇子被抢走,巾帕也被扯掉,果然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孔来。
猪天蓬看呆了。
一半是因为着实美貌,另一半是因为着实眼熟。
好美——好熟悉。
越看越美,但是越看越熟悉。
等会!这张脸是不是像哪吒三太子?
猪天蓬的笑容僵住了,所有旖旎心思,都在与这双眼睛对视的霎那间,烟消云散。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美人的手,对方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缚妖索从华丽的袖口滑出来,把天蓬的手腕掐住,轻描淡写又咬牙切齿道:“好久不见啊,天蓬。”
“哈哈哈哈……”
猖狂到仿佛要把屋顶掀翻的笑声,顿时在外面爆开。
猪天蓬毛骨悚然,惊恐地恢复猪妖形态,用力扯甩那缚妖索,仓皇跳窗而逃。
“哈哈……跑什么呀,哈哈……不跟你的夫人亲近亲近吗?他可是为了见你,特地换了身美丽裙裳、描眉点妆呢……”
孙悟空当头一棍,给猪妖的鬃毛都砸扁了,抓耳挠腮,倒挂在窗户边上,每句话都夹杂着大笑声,乐得找不着北了。
天蓬被这一棍打得更慌了,当下就认出了这死猴子,根本不敢多耽搁一秒,掀起狂风,惶惶逃窜。
刚腾身飞到半空,一个绣球从后面砸中他的脑袋。
闷响过后,猪天蓬摔到了地上,摔出一个结实的大坑来。
他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咬咬牙准备继续跑,一抬头,二郎真君杨戬牵着一只小孩,单手执着三尖两刃枪,施施然看着他。
“还,认识我吗?”真君微笑。
天蓬呆滞地一转头,哪吒已经扯掉了丁零当啷的首饰和婚服,但他本身打扮得也够艳丽的,手里掂量着金砖,顶着两个千年不变的标志性小揪揪,跃跃欲试。
换个方向转头看看,金毛的猴子还在笑,一根传遍三界的金箍棒扛在肩上,正等着看笑话呢。
杨戬、孙悟空、哪吒。
这还怎么打?
这三个分开来,猪天蓬一个都打不过,更别提三个都在了。
“我……我是来成亲的,本来高太公说好了的,是他反悔,你们凭什么打我?”
猪天蓬委屈巴巴,秒怂。
“你没有据实以告,隐瞒了你的妖身,这属于骗婚,是不合律法的。”杨戬身边那孩子,严肃地给出评价,仿佛在断案一般。
“这桩婚事,便不作数。”
“跟他废什么话?打死了正好做烤乳猪。”哪吒一金砖拍过来,砸得猪天蓬鼻子着地,后脑勺嗡嗡的,鼻子里全是土。
“烤乳猪是用乳猪烤的!我已经老了,不好吃了,嚼不动!”
天蓬着急大喊,握着钉耙也不敢出手,脑子努力转啊转,趴在那里求饶,“我真没干什么坏事,这高老庄又没死人,大家从前好歹相识一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们就放我走吧。我以后再也不敢来了,行不行?”
哪吒轻蔑道:“谁跟你有往日情分?咱们很熟吗?”
孙悟空笑得停不下来,前仰后合,嘻嘻哈哈道:“往日没有,今日有了呀,小哪吒怎生这般无情,这天蓬虽是猪,却也是与你亲亲热热拉手叫娘子的恩爱关系哪。就这么杀了他,你岂不是要做寡……”
“孙悟空!!”哪吒大怒,抄起金砖就砸过去。
孙悟空灵活地蹿来蹿去,躲避哪吒的追打,金箍棒和斩妖剑噼里啪啦打成一团,引得杨戬和那小孩都看了过去。
“他们在干什么?”嬴政纳闷,“猪还在这里,不管了吗?”
当时那把剑的剑锋离猪天蓬的两腿之间只有1cm, 剑刃放射出非常可怕的寒气,好像下一秒就会把他阉掉。
他惊恐地瞪凸了眼球,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 甚至能感觉到剑气激得皮肤上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几根就近的深色鬃毛无声断裂。
吹毛断发,恐怖如斯。
“不要犍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猪天蓬瑟瑟发抖。
嬴政的太阿剑就没有砍下去,悬在那里开始思考。
——其实他本来也没打算砍下去,那多脏啊,太阿都不干净了。
“猪妖有什么用吗?”嬴政抬头问,“他很弱的样子。”
“也不是很弱, 他从前在天庭是管水兵的, 水战不错。”杨戬好整以暇地为天蓬说了句话。
“我不缺会水的。”嬴政不以为意, 他这边会水的太多了, 哪条河都能拽出一两个水神来, 小白龙都得往后排排, 排不上号。
“他干活很勤快。”
杨戬刚说完,天蓬连忙噼里啪啦点头, 鼻涕眼泪一大把, 瞧着心酸又可怜。“我干活!我什么活都能干!”
“唔……”嬴政嫌弃地看看天蓬的脸,犹豫道, “那也得犍吧?他在天上不安分, 到了人间还不安分, 以后挖河的时候, 轻慢我大唐的娘子怎么办?”
“我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猪天蓬哇哇大哭, 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好像有无数委屈无处诉说。
嬴政不是很信他, 这猪好色极了, 不仅有前科,还是两次前科,谁会相信他从此规规矩矩的?
“还是犍了吧,防患未然。”嬴政想了想,剑往下又落了落。
“啊——”
“鬼喊鬼叫什么?”哪吒落下来,一脚踩在猪天蓬肚子上,转而对嬴政道,“真啰嗦,犍个猪都得犍半天,让开,我来。”
“哦。”嬴政立刻收剑。
逃过一劫的太阿:……
家剑们谁懂啊!剑生最大的危机是差点被野猪妖的口口弄脏了!
哪吒把猪天蓬吊起来,指尖一搓,三昧真火就落到猪天蓬身上,烧得轰轰烈烈。
那小火苗煞是可爱,通红通红的,落在猪天蓬大腿上,然后迅速暴涨蔓延,跟一道火烧猪的肉菜一样,给猪全身做了个火烧脱毛处理。
这火烧得漂亮,引得高老庄和使者团都悄悄在院墙后面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猪妖?确实形貌丑陋,得有三百斤吧?”
“殿下以前行猎的时候,猎到过这种,分给大家吃了,肉还挺有嚼劲。”
“你确定是有嚼劲,而不是咬不动吗?我腮帮子都快咬酸了,都没吃完那一根肉脯。”
“塞牙。”
“怎么直接烧了?三太子不善庖厨,应该先杀了放血,不然很腥的。”
“阿弥陀佛。”江流儿不忍见杀生,是唯一一个与此事不相干,心又软,故而觉得猪天蓬可怜的。
他走过去,拊掌小声道:“三太子,这妖虽有过,但罪不至死,能否放他一马,将功补过呢?上天有好生之德……”
哪吒随意地挥挥手,打断了江流儿的话。
江流儿左右看看,选择嬴政攻略,躬身道:“按大唐律令,骗婚当如何处置?强娶又如何处置呢?”
嬴政思量道:“前者令离(离婚);后者徒三年,重者流放三千里。”
江流儿立刻舒了口气,继续道:“如此,也非死罪,还请殿下按律令处置,徒刑便罢,饶他性命吧。”
背景音里火光哔哔啵啵,猪天蓬还在叫唤:“我徒我徒,我流放,我劳役,我啥都干,殿下放了我吧,求你了。三太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倒也乖觉,跟着江流儿喊“殿下”,也知道最生气的是哪吒,两边这么一通叫,还挺有精力。
妖的精力都这么充沛吗?
嬴政想起黑熊精和黄鼠狼一家,据蒙恬说他们适应得可好了,他们自带皮毛,冬天又不怕冷,气力都足,干起活来又快又好,拉着牛二垦地的时候还高兴得唱歌呢。
鄜州及北边附近州县,都对这片地方的奇异有所耳闻,他们多年前就给蒙恬建了庙,感谢他守护这片边境。
现在甚至已经发展成,百姓家里的牲畜被野兽咬死拖走了,又或者家里老鼠多了被吓到这样的事,他们都会跑去蒙恬庙里念念有词,指望蒙恬给他们处理。
蒙恬会处理吗?他还真会。
所以州县新上任的官员,也会得到老同事的好心提醒,看见什么奇怪的事都不要紧张,都是很正常的,几百年来都相安无事,白天归官府管,晚上宵禁之后归蒙恬巡逻。
鄜州还老老实实给这新来的妖怪们补了籍帐,分了田地。
嬴政把太阿剑收回去,学哪吒抱胸,等猪天蓬被烧光了毛,哪吒出了气,孙悟空笑话这是“秃毛猪”的时候,才慢吞吞松口。
“行吧,让他戴罪立功。”
哪吒冷哼一声,这才敛去他的三昧真火。
光秃秃的野猪妖就这么被挂着,没心情羞愤了,从头到脚一根毛都没了,被放下来的时候唯唯诺诺,还得腆着脸感谢哪吒和嬴政。
脸皮厚有脸皮厚的好处,只要天蓬自己不觉得丢人,这事的丢人程度就没那么夸张。
杨戬捂着嬴政的眼睛,示意天蓬赶紧化形穿衣服。
“你运气好,眼下正有用得到你的地方。”杨戬正色,“你若能尽全力,说不定还能重新得道成仙。”
“真的?”天蓬的眼睛像灯泡一样锃亮起来,一边化形,一边瞅瞅杨戬,又瞅瞅他旁边那孩子,找准了最好说话的孙悟空,连声问,“我还有机会吗?真有吗?”
“有有有,真有。”孙悟空好性子,笑道,“你眼睛不好使吗?看不出这仙童有多仙?”
“我眼睛要是好使,也不能看不出哪……”天蓬的声音刚要提起来,偷偷瞄了一眼哪吒,马上低弱下去。
——也不能看不出哪吒在他面前啊!
就是因为他现在一身妖气,修为实在马马虎虎,才会认不出哪吒的道行,被耍了一通。
他要是知道那是哪吒,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调戏哪吒呀!
唉!
天蓬心里直叫屈,当着哪吒的面还得憋下去,哪吒的脾气谁不知道?就算哪吒真的在这把他杀了,谁还能替天蓬找场子不成?
就是找了,那他也死了呀。
好死不如赖活着,即便做了妖,还是丑陋的猪妖,天蓬也没想过死。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眼珠子低低地一转悠,蹭到孙猴子旁边,小声打听:“你跟我说说,透露透露,这是谁家的仙童?怎么能叫二郎真君,还有哪吒三太子,保驾护航呢。”
孙悟空笑嘻嘻,揪着天蓬的耳朵,耳语一番。
“这仙童,那可是……明白了吗?天大的机缘。”
“哦哦,还有这好事!”
天蓬马上把不存在的羞耻之心抛之脑后,明明刚出了个大丑,硬是毫不在意,挺着将军肚,怂眉耷眼,又殷勤万分地鞠躬拱手,连声道:“小殿下,是要治水是不是?不是俺老猪吹,俺的水性那是数一数二的,哪都能去的。您是要治哪条水?怎么个治法?您别瞧我这样,修为是差了点,但俺仙缘好呀,天上地上各路神仙,俺都认识……”
天蓬吹得天花乱坠,半真半假,宛如找不到工作的求职者精心包装过的简历。
嬴政一看热闹没了,马上把玩心一收,抬头对杨戬道:“我们该走了,禹还在等我。”
杨戬就把他抱起来,施展纵地金光。
“诶?”天蓬还在那吹嘘呢,忽然身影被法术勾走,猝不及防,连猪带钉耙就消失了。
哪吒啧了一声,不想留在这里,瞥了眼孙悟空:“我也去看看,你保护江流儿。”
“怎么又留我?”孙悟空嘟嘟囔囔,略有点想加入团建,但又怕被什么妖怪趁虚而入,只好耐着性子,回味今晚的快乐。
三门山那边,禹一点也不着急,等候的时候也没闲着,把这周遭熟到不能再熟的环境,又仔仔细细探查好几遍,来来回回确定开渠的位置和路线,顺便看看天象,感知风和水,预测最近的天气。
天气对开工的速度,也是有很大影响的。
女娇闲着也是闲着,就在附近溜达,笑道:“这也太急了,这孩子才几岁,就开始做这么大的事了。要不要通知钱塘君?让他也来帮忙。”
“也行。”大禹回答,“让他干点正事,也算将功补过。”
女娇就去钱塘那边串门,把话一说,钱塘君就带着洞庭龙王和龙女来了。
等嬴政到这,就发现帮手多了四条龙。
小白龙左看看右看看,惊觉自己居然排不上号。
嬴政不懂治水的细节,干脆放权道:“禹指挥吧,我看着就好,缺什么告诉我,我供。”
“那好极了。”大禹很高兴。
内行最怕的就是外行乱指挥,好在几乎所有时候,嬴政都是内行最爱的那种领导。
给给给,什么都给,全力支持,只要最后能出优秀的结果,他甚至可以倾国之力支持两三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放权放得让人感动。
大禹把这几条龙召集过来,指着他定下的开渠点,明明白白做了大大的标记,拉线打桩,简明扼要道:“就这个地方,山体最薄,先开一个小口……”
钱塘君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多大算小?”
“你脑袋那么大。”
“那还不简单?”钱塘君头一昂,“都让开,区区一座山,这算什么?”
大禹马上警告:“我们是要开渠,你可别把山给我撞断了,你要是敢学共工……”
谁敢拦你呀, 小祖宗!
谁家水神当成河伯这窝囊样?这可是黄河啊,黄河!
但也正因为是黄河,河伯的感应自然比一般龙王水神都要强些。
黄河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最古老的河流之一, 他诞生意识之初, 就看见女娲在捏土造人了。
隐隐约约,他也能感觉到眼前这嚣张的孩子,是祭祀过黄河的始皇陛下转世,以及更深一层,就是这片土地的龙脉本身。
黄河,又怎么不算龙脉的组成部分之一呢?
河伯可不是无支祁, 黄河屡屡水患, 是河水本身的问题, 从来不是河伯蓄意要淹死逐水而建城的人族。
于是河伯默默地旁观, 一点也没有要为难的意思, 甚至还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殿下要不要吃鱼?”
几龙纷纷侧目, 对河伯如此之舔感到不可思议。
河伯心道:看什么看,你们还不是一样?我活得好好的, 我可不想死。
嬴政一愣, 见河伯如此礼貌,他反倒不好意思了, 便缓和了神情, 也礼貌道:“多谢美意, 只是我现在要忙, 没有空。”
河伯笑意温和, 很满意这个对话, 顺势道:“那殿下便忙吧, 有空的时候, 我给殿下送些鱼虾,深秋鱼肥蟹美,现在不吃,当真可惜。”
“好。”
洞庭龙王马上道:“黄河水急,蟹肉不如洞庭的甘甜,还是我们的蟹好,蟹黄饱满,清蒸就已经很可口了。”
河伯挑眉:“你的意思是我黄河的蟹不够好?”
“南蟹自然比北蟹好吃,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洞庭龙王在这一点上寸步不让。
“父亲……”龙女快绝望了,低声道,“这个时候争这个干嘛呀?”
能上岸的水族已经爬到了岸边,翘头翘脑地问:“我们爬过去吗?”
大禹给他们指了路线,他规划的新河道已经用石头和绳子拉了两条线。
大乌龟望了望,犯难道:“就这样挖吗?没有水,很费力的。”
“渠没挖好哪来的水呢?”
“也是。”乌龟们陆陆续续爬了过去,虾蟹成群结队地大规模上岸,留鱼类们纠结着化为妖身,傻眼道,“我们用手挖吗?”
嬴政为之皱眉:“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大禹侧首:“你是怎么想的?”
“这样开工,浪费了水族的优势。”
“但是安全。”大禹更在意这个。
“河伯不是在这吗?”嬴政道,“让他控一下,我们引河水润新渠,让水族顺着河水涌过去,借水力来挖渠,这样才快。”
河伯忙道:“这治水的事,我素来是不参与的,禹王知道。”
嬴政奇怪地瞥他:“你凭什么不参与?这治的不是黄河吗?”
“但黄河本身并不需要治,治水为的是人族兴旺,漕运灌溉,跟我自己有何相干呢?”河伯解释道。
“所以你不出力?”嬴政皱紧眉头。
河伯叹气:“殿下,我坐视你命令千千万万的水族帮忙,已经是希望殿下功成了,还请殿下允许我,保持我一贯的自由。”
大禹撇撇嘴,显然早就知道会这样。
嬴政默默卷起袖子,河伯神色一变,往大禹后面躲了躲:“殿下这是何意?”
“你滚一边去,黄河水我也能控。”
小孩不高兴的时候非常明显,大眼睛压扁,嘴唇紧紧抿着,粉嫩嫩的色泽变浅,微微的不悦与愠怒化为凛冽冰霜,周身的气场都像炸毛的猫。
河伯抄着手,静静看着,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大禹忧虑道:“这可是黄河,新渠足足有五十里长,万一你失手……”
“没有万一。”嬴政很果断。
哪吒提醒道:“黄河可不是泾水,远没有泾水那么好掌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嬴政抬手。
这个试错成本可太高了,这也是大禹一开始没有提议先放水再挖渠的原因。
宁可慢一点,也不能造成洪水。
龙女飞过来道:“我们可以帮忙。”
大禹摇头:“你们的权能不够,加上他们几条龙,也不够。”
水神各有各的管辖范围,脱离管辖范围,对水的掌控就远比不上在自己地盘了。
河伯还在呢,就算他什么也不干,这洞庭的、钱塘的,还有两实力稍次的龙二代,加起来也未必能控住黄河水。
哪吒无奈道:“还有我呢,我好歹也算水神。”
大禹祭出鼎,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杨戬倒还从容,悠然道:“不必担心,我有女娲娘娘的山河社稷图。”
哪吒都转头惊讶了:“这法宝还在你这?”
“一直都在。”
“我还以为师兄你早就还回去了。”
“女娲娘娘说让我留着,迟早会用上的。”
师兄弟两个齐刷刷看向嬴政,纷纷恍然大悟。这可不就用上了吗?
大禹的底气便足了几分,与女娇对视一眼,朗声道:“那就开渠吧!”
他指挥着几条龙凿穿三门山北麓的河道口,黄河之水顷刻之间奔腾而去,犹如泄洪的狂水,卷着千层浪花,咆哮肆意。
大禹怕的就是这个,立时操控他的鼎,定在河道口中央,竭力阻拦河水疯狂奔流。
堵不如疏的道理谁不知道?但这会只能先堵了,因为新渠还没挖呢。
造孽啊。
杨戬展开了山河社稷图,吸引那奔腾的洪流收束到新渠的地表,不允许它们四处流淌。
这是个很长的路线,杨戬沿着大禹的标记,一路飞驰一路引水。
嬴政缀在杨戬后面,像放风筝一样,牵引着不听话的黄河水,把它们强硬地控制在定好的新渠位置里。
歪出去几丈都不行,必须给我回来,万一有人大半夜闲得慌正好就在这几丈之内,不巧被突然扑过来的黄河水淹死了咋办?
哪吒就负责查看这个,他飞得很低,顺着新河道检查,确定没波及到夜晚出没的行人,再顺手给河水裁个边,避免它们把标记冲走。
也不知道大禹从哪搞的这么多石头,可能是就地取材吧,隔几百米摆一块,一路摆到跟广通渠衔接的地方。
嬴政拼尽全力,卯着一股劲,硬生生拖着黄河水,顺着路线,拉扯到了广通渠。
杨戬握住了他发抖的手,女娇的术法接二连三地落下来。
“还好吗?”女娇关切道。
“到了吧?”嬴政定了定神,紧绷的身体不敢放松,忽然觉得阻力小了很多,低头看去,新旧河道已经衔接到了一处,肆意的黄河水有了出处,顺着漫长的广通渠流下去,不再像发疯的野马一样乱撞。
“嗯。”杨戬肯定道,“接下来,等水族把新河道挖出来,就可以放手了。”
嬴政一点也不敢松懈,悬在浩浩荡荡的水面上,借着杨戬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法力,稳住这个局面,谨慎等待。
水族们蜂拥而至,来到了舒适区,一个劲地往土里钻,犹如低配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泥鳅黄鳝钻泥松土,虾蟹自带干活工具,乌龟全是天然的搬运工,鱼精们多拿着骨叉石矛,奋力刨土……干得怎么样不好说,但至少看起来都挺热闹勤快的。
间或有几只看上去有道行的妖,像模像样地能控制泥土,干得轰隆轰隆的,宛如挖掘机加推土机,搅得那一片河水都是脏不拉几的土黄色,水都浑浊了。
能听从敕令赶来干活的都是开了灵智的妖,而不是普普通通的食材,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他们擅长的活计。
不大一会,还有条蛟龙探头探脑地游过来,从水面冒出大半个脑袋,看看空中这浩大的阵仗,又看看下水干活的几条龙,不由咂舌:“这年头龙都沦落到挖土了?”
钱塘君给了蛟龙一尾巴,把对方砸水底,哼声道:“你这小东西,少叽叽歪歪,不然我一口就把你吞了,正好干累了打打牙祭。”
水花四溅,泥土飞扬,成千上万的水族忙忙碌碌。
“好慢。”嬴政嘀咕。
“已经很快啦。”大禹感叹,“想当年,我们哪有这条件?那些挡路的大石头,都得自己一块一块敲,那叫一个艰苦……”
年纪大了就喜欢追忆当年,大禹也不能免俗。
更多的水族顺着新河道赶过来,着急忙慌的,加入施工队,钻土的、挖泥的、刨坑的、清淤的、运土搬石头的……
会法术的用法术,有法宝的用法宝,啥都没有的就靠蛮力,要是连力量都没有,就意思意思捡捡小石头垒在岸边吧,好歹也在忙活。
哪吒的金砖从这头滚到那头,滚出了一条深深的沟来,以全部力量贯通压迫,成果斐然。
几条龙们纷纷跟上,仗着体型撞宽那条沟,泥石混杂,乱七八糟地迷眼睛。
天蓬也没闲着,寻摸了个最容易被表扬的岗位,在嬴政眼皮子底下搬石头。
这哼哧哼哧的,显得他多勤快多踏实多有劲哪。
杨戬低声问:“你感觉如何?”
很奇异的,嬴政渐渐没那么吃力了。恍惚之间,他好像听见了河水奔流的声音。
从昆仑山脉古老的雪水融化,融着冰,晒着太阳,汇聚成最初的一脉清流。
那水极清而寒,冰雪漂浮其中,晶莹剔透,总是闪耀着粼粼的光彩。
而后就这么顺着山脉的地势,蜿蜒九曲,穿过荒无人烟的戈壁,流过河西的沃野,到达云中与九原。
蒙恬在那里修过长城屯过田,自然的河流与人造的长城,不经意间交汇了,于是河水也亲和起来,可以滋润良田了。
李渊退位退得很麻利, 不是他对权力毫无留恋,而是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就被打击得连灰也不剩了。
还是早点退吧, 至少还能留个体面。不然混到赵武灵王那地步, 活着还不如死了。
于是在武德四年的冬天,大唐进入了三辞三让的惯例环节。
只是这个环节仿佛被按了加速键,仅仅持续了一个月。
因为这一年只剩两个月了,大家还等着过年呢。
早点把这四年的武德过完,好迈入新的年景。
李世民携大胜之喜,率军回到了长安, 非常礼貌地先见了李渊, 归还了兵权。
虽然这兵权还不还的也没啥意义, 李世民要是不愿意, 李渊能不能调动这些兵都不好说。
但李世民愿意走这一趟, 李渊心里多少还是舒服了点。
老头忍不住开始抱怨:“你家那孩子未免太嚣张了点。”
“哪里?”李世民大惑不解, “政儿一直很乖呀。”
“朕封赏宗亲,他说削就削, 如此怎么有利于人心安定呢?”李渊巴拉巴拉倒苦水。
“哦, 这个我听说了。”李世民不仅淡定,还反过来吐槽, “那个义安王还敢谋反?谁给他的胆子?还有那个长孙安业,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要不是无忧拦着我, 我前几年就想法子治他了。政儿干得漂亮, 阿姊平叛平得也快, 没有牵扯到百姓, 甚好。”
在这个方面, 李世民和嬴政父子俩的看法完全一致,封王那么多干什么?吃干饭的吗?现在不削什么时候削?
开国之初,如果不趁他们根基未稳,先削一波,以后就更难削了。
长孙安业欺负长孙无忧的仇,李世民耿耿于怀好多年呢。
李渊一大堆的话被堵住了,郁闷道:“那万娘子出宫的事怎么说?他一个孙子,管自己祖父的后宫算怎么回事?我总共就万娘子这一个贵妃,她说走就走,朝臣们会怎么笑话我?我还没死呢,哪有贵妃出宫的道理?”
李渊实在是难受,太难受了。
他都还没有退位呢,万贵妃就走了,一点也不给他面子。
“那我回去说说他。”李世民无所谓。
“什么叫说说?就说说就了事了吗?”李渊瞠目。
“唔……”李世民无辜反问,“不然呢?我们政儿还小呢,小孩子懂什么。万娘娘想出宫肯定有她的道理,反正都在长安城,父皇想她了就去见她呗。”
“我去见她?”李渊叫道,“我见自己的贵妃,还要出宫去见?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事?”
“班婕妤和冯幽后应该也算吧?”李世民才不想管后宫的事,随便扯出两个例子,也不管对不对号,敷衍道,“父皇宫里的美人不少,也不差万娘娘一个。自从智云死后,万娘娘一直郁郁寡欢,她想出宫散散心也很正常。”
“那怎么一样?”
“父亲!”李世民急着回家,真没空和他掰扯了,“有事下回再说,天色不早,我得赶紧回去了。”
“你!你这个……”李渊憋屈到什么地步?“不孝子”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这事儿他跟太子妃说了,太子妃笑眯眯地听着,态度非常好,就是不办事儿。
他也跟自己的女儿抱怨了,女儿一点也不在乎。
现在儿子也这样,顿时让李渊悲从中来。
唉,年纪大了,真是干什么都很心酸。
李世民匆匆忙忙回到东宫,着急忙慌地解甲,一把抄起政崽,亲亲抱抱举高高转圈圈。
“政儿!我好想你!”
政崽被他亲了又亲,无可奈何地纵容着,感觉自己像青雀手里的鹦鹉,被揉圆搓扁,毛发都乱糟糟的,表情都要呆滞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到底还要亲多少下?
“还有青雀。”政崽试图逃离。
“嘚嘚!耶耶!抱抱!”青雀捏着白毛鹦鹉,兴奋不已地举起双手。
李世民顺手把他也抱起来,同时抱两个,毫无压力。
青雀学习到了新技能,亲亲哥哥,再亲亲耶耶,嘿嘿直乐,别提多开心了。
“能不能放我下来?”政崽幽怨地擦擦脸上的口水,把胖鸟凑过来的嘴巴挡住。
“青雀是不是胖了?政儿瘦了好多,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是不是太累了?我们政儿好辛苦,天天要起那么早,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偏偏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添乱。”
李世民看看胖乎乎肉嘟嘟的青雀,再看看抽条长个的政崽,这么一对比,就感觉政崽更瘦了。
政崽一脸懵逼:“我没有瘦呀,我长了三斤多。”
“是吗?”
“真的!”
李世民两只手占满了,又想拉长孙无忧的手,左右看了看,把一看就被养得营养过剩的青雀放下来,分给无忧一只崽,就能空出手来牵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