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尉迟恭报到
这个晚上有点邪门。
前半夜还好好的, 没什么问题。李世民放了十几个斥候出去,兵分四路。
一路往自己的西边,也就是唐军的来处龙门方向, 查看有没有敌军的动静, 以防自己后路被断。
第二路往正北方,也就是宋金刚的主力介休方向,嘱咐他们五里十里地小心侦查,若有危险及时撤退,不要惊动敌人。
第三路往南边的夏县去,夏县的吕崇茂正在和唐军交战, 局势不太稳定, 所以李世民让斥候远远观察就好。
第四路就是李世民自己, 他选择了往夏县到介休的必经地点美良川方向走。
秦琼二话不说就跟着李世民去, 程咬金一边跟上一边问:“这个美良川离咱们很近吧?我看地图上只有三四十里。”
李世民赞道:“你都会看地图了?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呀。”
“那是!”程咬金刚要骄傲, 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着恼道, “殿下你这是什么话?我是那么没文化的人吗?我本来就会看舆图。我现在都改名叫程知节了, 一听就知识很渊博。”
程知节,字义贞, 听起来文绉绉的, 多么有文化, 但实在是让人没办法跟程咬金这个人联系上。
所以这个名字虽然改了, 但周围的人还老是叫错。
三十里是个很微妙的距离, 因为李世民放斥候出去, 一般也就放三十里。
于是他们走着走着就靠近了美良川。
秦琼及时拦道:“不能再往前去了, 美良川有宋金刚麾下的将领尉迟恭和寻相, 我们只有三个人,还是莫要靠近的好。”
“嗯,叔宝说的有道理。”李世民满脸赞同,“我们是出来探查的,当然不能靠太近。但现在还有十里,再走出去一半也没关系吧?”
“殿下!”秦琼有点急,“柏壁离美良川本来就够近了,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发现的。”
“发现了也没关系,有叔宝和知节在,我们不至于跑不掉。区区尉迟恭和寻相,难道你们会怕他们?”李世民微微一笑。
“就是就是,我们还能怕他们?”程咬金喜欢李世民叫他的新名字,也喜欢自己得到百分百的信任,胜负心马上就被挑起来了,雄赳赳气昂昂,“殿下不用怕,有我呢!”
秦琼无奈地看李世民一眼:明知道程咬金是什么性格,你就不要老逗他好不好?他真的会当真的。
李世民一脸无辜,放慢马速,悄咪咪地缩短与美良川的距离。
政崽睡了一觉,醒来时感觉自己还在马上,熟悉的晃动感颇有节奏,声音却很小。
马蹄照旧裹着布,走走停停,爬到小山坡上,借高处眺望四方,凭借卓越的眼力,在如水月光下,观察敌情。
政崽整日跟着李世民,没有错过任何重要的会议,所以他很清楚,李世民想干什么。
先以最快的速度踏冰渡过黄河,将唐军如尖刀一般插在柏壁这个地方,断开宋金刚主力与夏县及粮道的连接。
现在,北方的宋金刚与李世民相隔七八十里,东北的美良川与李世民相隔三十里,而李世民与南方的夏县又相隔了八九十里。
也就是说李世民卡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宋金刚(介休)
———美良川(尉迟敬德)
李世民(柏壁)
夏县(吕崇茂叛军)
蒲坂(王行本)
这个位置太刁钻。除了李世民之外,南北几乎全是敌人。进可攻,退可守,不管是宋金刚还是尉迟敬德,亦或者是南边的夏县,都得随时提防唐军偷袭。
而李世民究竟会先往哪一面出兵,谁也不知道。
偏偏他这个时候按兵不动。他越是不动,敌人越焦躁。
虽然但是,嬴政知道李世民心里有数,但离敌人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政崽都忍不住拍李世民的胸口了。
【赶紧走啦,你是要当孙策吗?】
【诶?】
李世民突然顿住了,神情微动。
秦琼现在警惕得像放哨的土拨鼠,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很敏锐,立刻低声问:“怎么了?”
“累了吧?我们休息会儿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找了个借口。
“在这休息?”秦琼不敢相信。
“居高而临下,有敌袭也看得见,不用那么紧张。”李世民笑了笑,拉着秦琼坐下来。
程咬金倒是干脆,乐呵呵地一屁股坐实:“别说,今晚的月亮是怪好的,跟白天似的。”
秦琼半蹲在石头后面,环顾四周,并不放松:“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世民沉下心来,听见政崽嘟嘟囔囔的抱怨:【怎么还不回去?】
【政儿?】
【我在这里啊。】政崽的尾巴轻轻扫过李世民胸口,落在心脏的位置,带来一点令人安心的分量感。
很轻,但又很实在。
真的是自家小孩的声音,音色很特别,奶乎乎慢节奏的,李世民倒不至于听不出来。
【但我并没有开口说话。】
【我在传音啊,现在这么安静,不可以让别人听到的。】
政崽很有逻辑哒。
【我可不会传音。】李世民疑惑。
【阿耶又没有防着我,所以你想说什么,我可以听到的。】
【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行,我只能听到你的。】
就像两人开了个秘密的私聊,但是单向的。
好在父子俩感情很好,都觉得很方便,可以不出声就能说很多话。
尤其方便了李世民。
【政儿,你怎么不睡觉?】
【我都睡醒了。】
小龙崽在有限的空间里翻了个身,动静小小的,捂着角角,慢慢吞吞、隐隐约约探出一双眼睛。
嗯?他不会以为自己捂着角,别人就看不到他了吧?
李世民连忙用手遮掩。先别说这角根本没捂住,就算捂住了,看不到角,还能看到爪爪呀。
掩耳盗铃具象化了。
幸好这孩子的眼睛不是像猫那样在夜里反光的,而是很聪明地收敛光辉,融进了月色里。
“靠在这儿还挺舒服的。”程咬金心大,往石头上一靠,“要不咱睡一觉?”
秦琼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他,但李世民悠然道:“也不是不行。”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他俩一拍即合,准备小憩一下。
秦琼:……
李世民本来没想真睡的,这天气,又是在野外,四周还可能有敌人出没,心得多大才能睡着啊。
他原本是想,营造一个安静又不动的环境,让怀里醒过来的崽崽接着睡。
但很奇怪,这眼睛一闭上,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的,却竟短暂地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不久,“叽”一道灰色的小影子跳到了程咬金手上,惊醒了他们。
什么东西?
蛇追着老鼠,在月光下呲溜蹿过去,老鼠慌不择路,根本不管是不是有人,四处逃窜。
有没有搞错?大冬天的哪来的蛇?
政崽刚睡着,迷迷糊糊地又被惊醒,顿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气吼吼地放出灵力。
【滚啊!】
无形的波浪层层荡开,犹如深渊的回响,吓退了脑容量太小的蛇和老鼠。
它们眨眼间就消失在枯黄的草丛里。
这么冷的天蛇不睡觉,到处跑什么呀!好可恶!吓了他一跳。
也不知道有没有毒,还好没有咬到人。
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政崽真想把这个蛇挂在树上,打个死结。
一个死结不够,要打两个,不,三个!
几乎是在同时,三人全都向山坡下望去,有马蹄与脚步声逼近这里。
走!李世民打了个手势,翻身上马,秦琼与程咬金迅速跟上。
这种意外情况,李世民也不是没有预想过。但他敢这么贴脸,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
骏马如风疾驰,转眼冲下山坡,趁敌人还没来得及包围,径直闯开缚网,突破危险地带。
甚至还有余力回头,如捕猎的鹞鹰一般,用目光锁定了一个显眼的敌将。
那人虎背熊腰,也持马槊。这猛将标配的长柄双刃兵器,足有三四米长,使起来虎虎生风,扫射范围极广,配合马匹冲刺的惯性,杀伤性很强。
然而李世民并不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那武将恶狠狠地追了他们很久,实在追不上,只能罢休。
李世民很遗憾:“可惜没跟上来。”
政崽:你在可惜什么呀?
回了唐军大营,李世民还在惦记,心心念念道:“那个持长槊的武将是谁?”
秦琼思量道:“虽未曾见过,但想来,应该是尉迟恭。”
“他就是尉迟恭啊。”李世民更惦记了。
不仅惦记,还有点眼馋。
“殿下喜欢?”秦琼发现了。
“喜欢。”李世民坦坦荡荡。
“那末将便为殿下擒他过来。”秦琼果断道。
李世民洒然一笑,谢过秦琼,顺便提前谢谢程咬金。
“都是用槊的,知节可不能败在尉迟恭手下。”
程咬金斗志昂扬,摩拳擦掌:“殿下您瞧好吧,我可不会输给他。”
嬴政略有点无语,但又挺期待。
“美良川可是个好地方。”李世民清晨还对着地图,喃喃自语。
政崽冒出头来,也盯着地图看:“要在这里打吗?打那个用槊的。”
“对。”李世民点点美良川附近的河谷,“看这里,很适合设伏。”
“但美良川不是我们的地盘,阿耶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从那过呢?”
“这个容易,夏县战事焦灼,宋金刚一定会让尉迟敬德和寻相去支援夏县,无论他们是输是赢,都得走这条路回去。”
尉迟恭其实有些服, 但是他又不想表露出来,便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一样,昂着头, 臭着脸不说话。
“殿下跟你说话呢, 没听到啊?”程咬金大嗓门,吵吵道。
“听到了!我耳朵又不聋!”尉迟恭鼻孔出气,看起来十分不服的样子。
李世民便笑道:“你不服?”
“我……”尉迟恭充满怀疑地看着他过于年轻的脸,其实到现在都没有琢磨透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你为啥每次都能埋伏到我?”
真邪门!
“这个不难。我只要把我自己当成宋金刚,当成吕崇茂,王行本, 还有当成你, 我就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既然我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 那我就提前拦在你必经之路上, 那不是一打一个准?”
李世民说得轻轻巧巧, 好像他只是爬到树上摘一个果子, 触手可得一般。
但嬴政知道他背后付出了多少。
“你不要以为俘虏了我,这场仗你就打赢了。没那么容易!”尉迟恭梗着脖子。
“放心, 你很快就能看到了。”李世民轻松写意道, “你身手这么好,给我做亲卫如何?”
秦琼神色微微一变, 忙道:“殿下不可!万一尉迟恭心怀不轨……”
尉迟恭本来不想答应的, 一看秦琼强烈反对, 立刻改变了主意。
“此话当真?”
“殿下!”
“当真。”
“那我就给你当亲卫了!”尉迟恭故意哼得很大声, “丑话说在前头, 哪天你要是被我刺杀了, 可不能说我是降而复叛!我可没降!”
“殿下!!”秦琼和程咬金都急了。
他们越急, 尉迟恭越坚定, 秉持着一种自己看不顺眼的敌将越是反对,他越要坚持的信念,硬憋着一口闷气,答应了给李世民做亲卫。
嬴政看得一愣一愣的,回去想了半天,总结道:“你们合起伙来骗那个鱼池?”
“尉迟。”
“哦,尉迟。”
“没有。”李世民坐下来,歇了歇,真正意义上地松了口气,“不需要合伙。”
“那……”
“殿下。”房玄龄溜达过来了,皱着眉头,很不赞成,“我在帅帐门口看到了陌生的武将,这就是尉迟敬德了?”
“正要介绍给你认识呢,是他。瞧着是不是很英武?”李世民笑眯眯地用湿布巾擦了几把脸,总算去掉了那种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感觉。
鉴于房玄龄不是外人,政崽就直接钻出来,也有意见:“那晚上觉都睡不好了。”
“不至于。”李世民笑道,“这是唐军大营,尉迟恭加寻相,一共两人,还能让他们翻上天?”
房玄龄略带谴责,但他的谴责太温和委婉,不痛不痒的,最后也只是默默叹气:“那得让几位将军多留意一下尉迟恭,以免他伤了殿下。”
“就这样?”嬴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房玄龄,“你怎么不多说几句?”
房玄龄语塞,很难不把目光落在神奇生物小龙崽身上,一时卡了壳,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他认得出这是秦王府的小公子,当然了,形态变了,声音并没有变。
且这种和秦王黏黏糊糊,寸步不离,言语直白得很的风格,确凿是小公子没错。
至于矮墩墩的漂亮公子,是怎么变成手镯大小的细长条的,房玄龄不问,就当这是天经地义的。
房玄龄看了又看,见小龙气鼓鼓的,压低声音道:“不然公子劝劝殿下?那么大一个敌将,昨夜刚俘虏的,今天就放门口,是不是不够妥当?”
“嗯嗯,不妥当!”政崽跳到李世民手上,用尾巴拍他的手,严肃道,“不能这样,不安全。”
李世民擦完手放下布巾,两手一合,把送上门的崽崽揉来揉去,从头摸到尾巴。
“阿耶!跟你说正事呢。”
“没事儿,信我。”
房玄龄点到为止,爱莫能助,默默地退去。
然后李世民的帅帐,就成了大营的热门打卡景点。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尉迟恭边上都会时刻刷新出不止一两个甲士。
除了像许洛仁这样本职亲卫的,还包括但不限于秦琼程咬金殷开山屈突通刘弘基……
尉迟恭硬是在几天之内,把所有在大营的唐军武将见了个遍,每天都不带重样的。
一开始尉迟恭还发脾气:“看我干嘛?是你们秦王让我做亲卫的。不服咱俩打一架?”
这个时候能不能打起来,就要取决于对面的反应了。
像程咬金,一激就中:“打就打,我还怕你?”
两人说打就打,彼此都持马槊,但不骑马,如两座小山冲锋碰撞,金戈之声响亮到地面不停震动,尘土飞扬。
四五招过后,尉迟恭就夺了程咬金的马槊,哈哈大笑。
“怎么样?还傲吗?”
唐军这边纷纷躁动,尉迟恭扫视一圈,大声道:“还有谁要跟我比比的?我尉迟恭随时奉陪!”
他目光灼灼,一个个盯过去,挨个挑衅道:“你来不来?”
许洛仁一动不动:“我是殿下的亲卫统领,与你私斗若有损伤,那是对殿下不负责任。”
“我看你是怕输吧?”尉迟恭骄傲得像以为自己把太阳叫出来的大公鸡。
许洛仁好脾气地笑笑,完全不接这个话茬。
殷开山屈突通这种老将更不接,好勇斗狠不是他们的风格。秦琼稳重,也不搭理。
李世民拍了下许洛仁的肩膀,从他身后走出来,上前把倒地的程咬金拉起来,问道:“还好吗?”
程咬金涨红了脸:“对不住,我给殿下丢脸了。”
“这算什么丢脸?尉迟恭越厉害,越显得你们能俘虏他这件事神勇不凡,不是吗?”
李世民挑眉而笑,“若论个人勇武,当年的项羽如何?吕布如何?最后他们的结局又如何?”
程咬金振奋起来,抱拳道:“殿下说得对,一个人厉害又什么用?能打胜仗,才是好将军!”
“哼。”尉迟恭无法反驳,想起自己连败两场,一场比一场惨,现在麾下都输得一无所有了,又觉讪讪,灰溜溜地拍拍屁股上的灰,扭头站帅帐附近不高兴去了。
李世民对尉迟恭很感兴趣,就这样淡定地把俘虏放附近待着,有空就看一眼,骚扰一下。
“敬德今年多大年岁了?”
“问这干啥?”尉迟恭不想理他。
“娶妻了没?”
“咋的,你要嫁给我?”尉迟恭斜眼恶心他。
“尉迟恭!”秦琼不悦喝止,“休要胡言乱语。”
李世民依然笑眯眯,不以为意。
政崽对此憋了一肚子槽,偷偷和王翦抱怨。
“你看阿耶他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也太莽撞了。”
王翦顺毛安抚:“确实不够稳妥。”
“是吧?我感觉他打仗也这样,老是冲在前面。这样一点也不好!”
“然身先士卒,确实能鼓舞士气。”
“不许向着他说话,我要生气了。”
“好。”王翦马上改口,“身为主帅,当坐镇中军,岂能随意犯险?”
“就是就是。”政崽撅嘴,很是不满。
但过了一会,小孩又犹犹豫豫地问:“这一仗,如果是你,会怎么打呢?阿耶打仗,好像跟你不一样。”
“是不一样。”王翦慢悠悠分析给他听,“臣素来求稳且胜。亲自去做斥候,只率三千精锐夜袭,这样有风险的事,臣一般不会去做。”
“我就是想说这个。”政崽见王翦说到关键,便直接道,“太危险了。”
“除此之外,却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王翦的赞赏之意,远远地传过来,政崽感觉到了。
“比如?”孩子很好奇。
“前期坚守不出,耗敌军士气,埋伏偷袭,断敌人臂膀,使其各部不能联合……”
十二月底,因尉迟恭部连番惨败,南边的孤城蒲坂坚持不下去了,王行本向大唐投降了。
“然后呢?”
“然后断粮道。”
王翦这么想,李世民也这么想。
翻过年一月,李世民派刘弘基率轻骑北上,绕到宋金刚侧后西河(汾阳),反复截杀运粮队、烧粮草、杀押运兵,把宋金刚的粮道打瘫痪。
同时分兵拿下介休东北的张难堡,卡死宋金刚东侧的主粮道。
浩州唐军配合反攻,彻底封死宋金刚北退加运粮的通道。[1]
“哇,真的断粮道了诶。”政崽好惊奇,“接下来反攻吗?”
“如果是我的话,不反攻,坐等敌军粮草不足,军心涣散。”
王翦打仗,老谋深算,沉稳至极,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就是稳扎稳打,稳步推进,一步步扩大己方优势,耗死对方。
“阿耶会这样吗?”这话说出来,嬴政自己都不信。
“恐怕不会。”王翦果然道,“秦王作战,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臣看最多三个月,秦王就要决战了。”
没有三个月,宋金刚粮尽兵饥,逃兵日增,士气彻底崩了,不得已向北撤退。
宋金刚一动,唐军的大部队也就准备动了。
政崽发现这一点,是因为李世民劝他多吃点饭。
他体型变小了,食量好像也跟着变小了,李世民吃啥他就吃啥,再难吃也不吱声。一顿也吃不了几口,只占了半个小碗。
“多吃点。”
“可我已经吃饱了。”政崽歪了歪头,“又要奔袭了吗?”
李世民温柔地摸摸他:“不止。”
“尉迟呢?”
“留在柏壁,决战无法带他。”
政崽想了想,问:“那晚上还有东西吃吗?”
“哪吒!”
“又叫魂呢?你不是在跟你父亲在打仗吗?”
“已经打完了, 我可以给阿耶治疗吗?”
“别说你现在没干,我可不信。”哪吒嗤笑。
嬴政确实已经在干了,但不妨碍他同时找哪吒问问。
“所以可以嘛?”
“你等会。”哪吒纳闷地抬头, 聚精会神地去观察紫微星, 掐了掐半吊子的卜算,左看右看,没看出那帝星有什么问题,于是大喇喇道,“你父亲受了重伤吗?”
“没有。”
“没有你唧唧歪歪什么?”哪吒受不了,“喊得这么大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归位了呢。”
“就算是哪吒, 也不可以说这种话。”政崽不满地哼声。
“那你找我干什么?你找医官去呀。”
“医官不够用, 没有官的医, 也不够用。”
张难堡总共就那么几个医者, 现在都忙得跟陀螺似的。
“不对吧?要真受了伤, 还能不紧着主帅来?主帅可比三军都重要。”
嬴政不情不愿地嘀咕:“阿耶说他没受伤,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让他睡呗。”
“可是好多血, 他一动不动的, 我感觉好难受。”
这个感觉,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感觉, 因为嬴政握着李世民的手, 贴着他心口, 把灵力输入进去时, 全心全意地只想帮忙, 为此共享了一部分李世民的状态。
好像掉进了黑黢黢的冰窟窿里, 被冻得太久, 饿得太久, 冷得太久,已经失去知觉了。
受伤了吗?感觉不到。
在发热吗?也感觉不到。
连手脚在哪里都感觉不到了。
政崽很着急,灵力泼洒出去,但只有一点点能进入李世民的心口,给疲惫沉睡的心脉送去些许安慰。
丝丝缕缕的灵力,慢慢吞吞地流进经脉与五脏六腑,如清澈的溪水缓缓滋润干涸透支的土壤。
政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骨头缝里好像都沁着凉意,四肢无力迟钝,想拉被子给李世民盖一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做到。
好沉,像身上被绑了好多铁块,重得动不了了。
这样共享到的负面状态,让嬴政没有办法安心等待。
哪吒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慌张,虽然觉得小孩小题大做,但还是没有斥他矫情。
毕竟孩子太小了。
“我过去不合适,你父亲没什么事,也没有妖魔鬼怪……”哪吒顿了顿,又道,“你找人看看。能找到吗?”
言下之意,有些含蓄,实在没人帮忙的话,哪吒也不是不能悄悄过去一趟。
但政崽心慌意乱的,没有领悟到这个暗示,“哦”了一声,马上联系王翦去了。
哪吒:“……”可恶的小毛孩!
“王翦!”
王翦秒回:“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能过来一趟吗?”
“陛下稍待。”
话音刚落,便有金色的光点由少到多,凝聚成一道人影,从模糊到清晰,渐渐有了实感。
王翦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俯下身来:“秦王殿下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政崽很沮丧,“我没有看见明显的伤口,但是……”
但是李世民甲胄在身,血迹斑斑,从外表看不出太多。
“现在可以脱铠甲吗?”政崽眼巴巴地看着王翦。
“秦王的亲卫呢?”
“都很辛苦,在轮换整休。”政崽补充,“阿耶吃了些东西,说他只是睡一会,不用请医官,让我不必担心。”
“那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太累了而已。”王翦端详了片刻,心里就有数了。
但嬴政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都是担忧。
王翦便缓声问:“秦王入室内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政崽不是很确定。
他转头看了看角落的碳火盆,对这东西不是带麒麟纹的暖炉很遗憾。
王翦也跟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稳重道:“那可以先松甲了。”
“还不能脱吗?好重。”
“通常来说,若确定休战了,一两刻钟松甲,至少一个时辰再卸甲,且注意避风、饮水、生火……”
戎马一生的王翦将军,经验多得可以出本书了,不紧不慢地解释。
“阿耶饮过水了。”
“那很好。”王翦颔首,从容地松开李世民的铠甲。
他动作又快又利索,虽然明光铠的结构与秦时常见的铠甲有区别,但王翦一直有关注现世,一通则百通,松个铠甲没有难度。
嬴政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翦的手,仔细观察和记忆。
李世民像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指尖微微一动,孩子连忙抓紧了他的手指。
“然后呢?”政崽迫不及待地问。
“这室内温暖,不冷不热的刚刚好。陛下不必忧心,等秦王自己转醒即可。”
“要是一个时辰都没醒呢?”
“秦王的亲卫自会进来……”
“笃笃”敲门声蓦然响起,王翦眉目舒展,并不意外。
他隐身在侧,看小小的嬴政哒哒哒跑过去开门,似乎很想跑快点,但很滞涩,跑不动的样子。
门外是许洛仁,低声行礼:“公子,我来看看殿下,给他松甲。”
“已经好了。”政崽仰着脸,与他对话。
“那,属下看一眼就走。”
“好。”政崽让开,带许洛仁进来。
亲卫统领尽职尽责地查看详情,还把炭盆放得更远了点。
政崽的目光便跟着许洛仁走,忍不住问:“不用管阿耶吗?”
“殿下还好,没有异常,等会要是醒了,会唤我们的。”许洛仁习以为常,低头看看小公子,关切道,“公子你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了。”政崽摇头。
“有事就唤人,门口都有守卫的。”
“好。”
许洛仁离开后,王翦才悠悠出声:“陛下放心了吗?”
幼崽依然犯愁:“可是感觉好难受,怎么办?”
“不急,且等一等,吃饱睡足用药,慢慢就好起来了。没有大伤,就已是万幸。”王翦云淡风轻。
“好辛苦啊。”
“征战沙场,大都如此。因秦王这样迅猛的追击战法,昼夜不休,比之一般将领,要更伤身。还好年轻,扛得住。”王翦半是提醒,半是安慰。
“以后会生病吗?我听说很多将军,年纪大了,就容易生病,年轻时受的伤,也会发作。”政崽关心这个。
唐军将领多,老将军也不少,闲聊时就会聊到这些。
什么“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当年如何勇猛现在又如何迟暮”“下雨天腰疼腿疼头疼”“十年前的旧伤现在还反复”之类的。
政崽每次都竖着耳朵听,莫名其妙就提前开始忧心忡忡,惦记着李世民年纪大了怎么办。
——虽然现在秦王才二十出头。
“这就得看秦王自己的身体状况了。”王翦回答,“大唐外敌很多,秦王又想求速胜,想一战定生死,那自然就得付出代价。”
政崽闷闷不乐:“我知道了。”
“陛下面色不大好,也休息会吧,这里有臣看着。”
嬴政也不跟他客气,主要是现在一阵冷一阵热,关节全都火辣辣的,明明还站着,意识却已半飘在半空,身体沉重得拖不动。
他到底太幼,这辈子没受过这种苦,一时有点吃不消,又硬撑着,不肯屏蔽这种感官共享。
好像这样一分担,李世民那边就能好受些似的。
“那多谢你。”
“能为陛下效力,臣很荣幸。”
王翦神色缓和,注视着那团孩子趴李世民手边,困得睁不开眼,累极了似的睡过去。
不大一会,孩子的角和尾巴就自己冒出来了,大尾巴搭在李世民手上,尾巴尖虚虚地环绕着他的手腕。
血的气息还没散,但闻起来不是正在流淌的新血,那就无妨。
王翦沉静地等待着,仿佛时隔多年,又嗅到了曾经熟悉到刻骨的战场的气息。
若秦王与他活在一个时代,而又是敌人的话,秦国统一天下的路恐怕没那么顺畅。
好在,是友非敌。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王翦微微讶异地看见,亲卫再进来时,李世民意识模糊地爬起来了。
居然还能配合亲卫,卸掉繁重的铠甲,而后开口说话:“可有异常?”
“没有。”许洛仁回道,“我们的人正在往张难堡赶,暂时也没有任何问题,斥候在外巡逻,没有新的敌军。城内也一切正常。”
“嗯。你也休息吧。”
“殿下放心,属下很快轮换。”
“去吧。”
少顷,室内恢复平静。李世民无意识地向王翦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茫茫然地眨了眨眼,倒头接着睡。
手在身侧胡乱摸了摸,摸到政崽柔软的小手,本能地把孩子往怀里一带。
这次多半要睡上很久了。
左右王翦并无他事,就立在门窗边,看看外面的风景。
战事推迟了春天的来临,但来得再晚,春光也是会来的。三月的树梢尽是新绿,翠色欲流,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宛如幼儿的皮肤。
王翦又去看他家小小的陛下,不由一笑。
确实嫩得很,只是肯定不让掐,不然要气炸了。
有鹤鸟翩跹而至,是蒙毅憋不住了,传信过来问及详情。
“陛下无妨,就是瘦了点。秦王亦还好,此战大胜。”
鹤鸟携信而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秦王……王翦很自然地想起他所知道的历代老秦王,和眼前这位,乍一看,那真是毫无相同之处。
这孩子才两岁, 居然就已经倒过来管着他了。
天呐!更可爱了!
怎么能这么聪明懂事?
李世民忍俊不禁,乐开了花,嘴上还要甜滋滋地抱怨抱怨:“你这孩子, 管得也太多了, 我还需要你喂?来给我,别烫着手。”
他连忙把药碗接过来,还顺便摊开孩子的小手看看有没有红,没有的话就揉搓揉搓,亲上两口。
而后一口气把药干了。
酸甜苦辣四种味道能同时出现在一碗药里,看着像沼泽的淤泥, 难喝得让人想吐。
李世民忍着没吱声, 政崽从包包里掏出糖来, 高高地举起手, 递给他。
“吃这个, 就不苦了。”
“居然还没吃完吗?”李世民奇道。
“忘记要吃了。”政崽没他那么嗜甜, 直接从蜂巢里取出来的纯蜂蜜,李世民都能直接吃, 且真心实意觉得很好吃。
政崽光看一眼, 就要甜晕了。
所以他虽然随身带着糖和能保存很久的甜点,其实自己很少吃, 偶尔含一块乳糖或者马蹄酥之类, 能在嘴里化上很久。
李世民嘎嘣一声咬碎乳糖, 心情甚好, 笑眯眯问:“你想吃什么?”
“阿耶想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
“那我也吃什么都行。”
“那不行。”李世民笑道, “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政崽很无语:“这话由阿耶你说出来, 毫无说服力。”
“走, 看看有什么吃的, 有粥喝粥,有饼吃饼。”
“为什么还要走?”
“顺便去看看受伤的将士,与守了张难堡大半年的张德政他们说两句话。”
政崽已经很了解他了,脱口而出:“两句?”
“三句也是两句,十句呢,也还是两句。”李世民大乐。
社牛的两句,到底有多少句,取决于李世民有多少时间,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可是……”政崽还是有些诧异不解,“你明明很难受。”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诈他。
“因为我能感觉到呀。”
“哦?”李世民抱他起来,蹭蹭脸,好奇道,“都能感觉到什么?”
“浑身都难受。”
“没有那么夸张啦。”
“有的。”政崽软绵绵地抬起右手,“手疼。”
“还行。”李世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看小孩的。
孩子的手白白嫩嫩,又软又滑,划过掌心时触感仿佛丝绢,可以轻易地敛起五指,包住这小手。
“政儿你手好小哦,看上去很好吃。”
“那你吃吧。”政崽纵容他胡扯。
李世民忍不住轻轻啃了一下孩子的手,突然思维飘散,诡谲道:“你说哪吒好吃吗?”
“……”政崽瞅他,“要不我帮你问问哪吒?”
“那算了。”
他轻轻松松地抱着孩子准备出门,政崽丝滑地转悠成不起眼的小龙,等李世民撩开衣襟,熟练地钻进去。
其实何止手疼?但李世民闲不住,政崽也没有办法,唯有陪着他而已。
后勤粮草狂奔而来,紧赶慢赶,总算隔日到达了一部分,解了燃眉之急。
房玄龄还是太可靠了,但他还没到,去迎粮草的是李世勣。
李世勣这两年的经历,也挺传奇的。
他原名“徐世勣”,字懋功,从前是李密的属下,李密降唐时,徐世勣仍据黎阳,统辖李密旧地 。他不直接献地,而是将州县、军民户口造册交李密,由李密献唐,称“不借主败邀功” 。
李渊赞其“纯臣”,赐姓李,附宗正属籍,封曹国公,授右武侯大将军,仍让其守黎阳。
李密被杀后,李世勣上表奏请收葬李密,披麻戴孝,率旧部将李密葬于黎阳山南,服丧期满才离开,朝野都称赞其忠义。
去年冬天窦建德南下,攻下了黎阳,李世勣及其父亲(还有倒霉的魏征)被俘,但李世勣伺机突围回唐,居然让他赶上了和李世民一起收割宋金刚。[1]
真的很传奇,而且出奇的年轻,今年才二十六七岁。
“辛苦懋功了。”李世民与李世勣寒暄道,“路上可顺利?”
“一路几乎都是我们的人,所遇到的宋金刚的溃军都在逃跑,末将俘虏了一千余。听说刘武周放弃太原,往突厥跑了,我们可要追?”李世勣把运粮牒和仓簿呈给李世民。
“那就不用管了,突厥会解决刘武周的。玄龄呢?”
“房参军大约明日能到张难堡。”
文官嘛,实在跟不上他们这些个夺命狂飙的武将。
房玄龄在的时候,李世民老爱把文书给房玄龄处理,等房玄龄总结给他听。这会儿不在,李世民就只能自己仔细看了。
他低头审阅仓簿的时候,李世勣欲言又止,像有什么话想问,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懋功有话要说?”李世民头都不抬,随口道。
“是。殿下怎么知道,突厥会杀刘武周?”
“刘武周兵败,在突厥眼里,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可以随便处理掉;
“且始毕可汗一死,处罗可汗上台,他听信义城公主的话,张罗’复隋‘,迎萧皇后和杨政道入突厥,立杨政道为隋王,置百官、奉隋正朔 ……[2]这个时候突厥内部有点乱,一时半会顾不了与我们为敌。”
【什么公主?】政崽嘀咕。
【隋的公主,按突厥习俗,先后嫁启民、始毕、处罗三位可汗。 】
【她这么能活?】政崽吃惊。
【不,这两任都是壮年暴死,兄终弟及。义成公主干涉了废立,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也有问题。】
【哦,这个新的听她话。】
【是这样。】
李世勣也恍然,信服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只要李渊的敕令没有传到张难堡,前线就完全由李世民说了算。
嬴政觉得,没有李渊瞎折腾,李世民的效率高得很,干什么都又快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没过几天,他们甚至吃上了槐叶冷淘。
春日最嫩的槐叶尖,清水洗净,入沸水一焯,捞进井水里激透,再将槐叶捣汁,滤去渣滓,只留一汪碧色的汁水。
用这槐叶汁和面,揉到光滑柔韧,醒足时辰,再擀薄片,切成长长的细条。
沸水锅里一滚,面刚浮起就立刻捞出,不耽搁半分,直接浸入冷水里凉透。
有条件的就浇上咸香的豉汁肉酱,淋一小勺喷香的胡麻油,撒上青韭碎与细葱丝,再铺几缕撕好的熟羊肉丝。
一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冷面就上桌了,碧绿如玉、根根分明。
政崽一时间有点恍惚,差点以为现在在长春宫。
“好绿哦。”他盯着这凉面瞧。
“槐叶汁染色的冷面,没什么特别,就是颜色不一样。”李世民给小孩备了筷子,“能自己吃吗?”
“我可以的。”政崽试着摆弄成双的箸,一把抓住,努力夹起冷面。
这动作于他而言还挺有难度,勺子用惯了,箸不是很顺手。但这槐叶冷淘看上去很特别,颇有新奇感,孩子蛮想尝尝。
李世民津津有味地看着小孩捣鼓,把自己的面拌匀了,笑道:“不然还是我喂你吧?”
“不要。”政崽摇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用箸的。”
李世民噗嗤一笑,拿这孩子的可爱下饭,见那圆乎乎的小手好不容易控制筷子抓到差点逃跑的面条,卷巴卷巴,卷成一圈一圈的,用力一扯,结果太用力导致小孩自己后仰,差点倒过去。
“哈哈……”李世民连忙给孩子撑住后背,乐不可支。
“不可以嘲笑我。”政崽鼓起脸嘟囔。
“没有……咳咳……你好厉害,都会用箸了。”李世民忍着笑意,偏头注视他成功咬到面条。
面条筋道弹牙,咬着有劲儿,不软不烂,麦香混着槐叶的清甘甜香,并不寡淡,鲜得透亮,香得软韧。
面和拌面的调料是分开的,张难堡物资不丰富,也就只有酱油、豆酱和醋几种,加上这时令的野葱野韭芫荽和广受欢迎的羊肉丝。
孩子的口味淡,清汤面条吃起来也不嫌弃,反倒是这些调味品,他用起来很谨慎。
“好吃吗?”李世民问。
“嗯嗯。”
“要不要加点酱?”
“酱是什么味道呢?”政崽犹疑,怕加了调料之后面就不好吃了。
“来尝尝?”李世民拿起没用过的箸,沾一点点酱料,送到政崽唇边,鼓励地看着他。
政崽犹犹豫豫,探出舌尖舔了舔,蜻蜓点水一般,眨巴眨巴眼睛,评价道:“是咸的。”
“当然。”
“这个呢?”他指向醋碟,醋的酸味不用尝,鼻子就能嗅到了,很是浓烈。
“来一口?”李世民坏心地逗孩子玩。
政崽连忙拒绝:“不要,肯定很酸。”
“你不是能吃酸果子吗?醋酸说不定也会合口呢?”李世民诱哄他小小地舔了舔。
幼崽的脸都皱到了一起,但意外的,醋和面一起吃,却有种奇妙的滋味。
怪怪的,好像原本平淡寻常的面条都染了不同的味道。
酱汁有咸有酸,佐料有辛有香,可随意搭配。羊肉丝软嫩细腻,和冷面拌在一起,凉滑鲜香,开胃又舒服,一点也不觉得凉。
政崽吃得很开心,居然把大半碗冷面都吃完了,而且也不嫌弃羊肉了。
虽然慢慢吞吞,筷子用得费劲,但冷面不会坨,吃起来反而不着急,有很多时间。
吃饱了,洗手漱口时,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歌声。
政崽耳尖,马上道:“有人在唱歌。”
【什么意思?怎么到我就算了?】禹的声音第一个跳出来, 很不满意的样子。
【你有法子吗?】政崽略带一点质疑。
他已经知道禹是什么时代的人了,离现在也太遥远了。都这么遥远了,这么有年代感了, 找禹还有用吗?
【谁说我没有?】大禹反问。
【那你说。】政崽立刻改口。
【我还真没有。】
【?】政崽满头问号, 很想呸他。
【不仅我没有,谁都没有。】大禹逗完孩子,解释道,【李渊好歹也是皇帝,没那么容易死的。如果每个在位的皇帝都这么容易被法术杀,那岂不是乱了套?】
【什么办法也没有吗?】嬴政不甘心。
【有生死簿。】哪吒的声音悠悠响起, 【人的寿命都是有数的, 若改变天机, 生死簿里的记载就会跟着改。】
【那我要改天机!】
【你不是已经在改吗?急什么?】哪吒无语, 【李渊现在死了, 那就是太子继位, 不还是一样?你父亲又不在长安。】
【他们都死了呢?】
【那你去杀,看能不能一下子杀死俩。】哪吒嘲讽他。
嬴政哼了一声, 不承认自己想的不对。
蒙毅安抚道:【陛下莫急, 等过几年天下定了,皇位自然就到手了, 现在外敌太多, 还没打完呢。】
法术杀不了, 篡位还太早。版图不够大, 朝中大多是李渊的人, 而外敌更是虎视眈眈。
时机未到, 就算成功了, 牺牲也会很大, 李世民不会现在动手的。况且,秦王还没有被逼到不得不动手的绝境。
道理嬴政都懂,但他就是生气。
【李渊好坏!他逼阿耶屠城!】
【屠城……】其他人都默了默,等王翦开口。
灭国小能手王翦沉吟道:【夏县小城,人口不过上万,就算……】
【不可以!】政崽打断他。
王翦顿了顿,语气不变,不紧不慢地说完:【臣的意思是,夏县不过小城,本就没多少人,又是战时,户口折半实属正常。唐王如此密敕,并非为了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嬴政一边问,一边思考。
【为了给你父亲制造污点。】王翦对这个操作可太熟了。
只不过王翦是自己具有政治智慧,领兵几十万去打楚国之前,他知道这场仗旷日持久,没有两三年结束不了,整个大秦的后勤都得提供给他,为了君臣之间不起疑心,王翦特意要了很多上好的田宅,以示自己贪财。
也算是给他自己制造了一个可以被攻讦的污点。
不过嬴政对武将极好,从没打算杀功臣,所以王翦平安到老,没有被御史攻讦。
哪吒不大赞同:【说不准就是为了泄愤,唐王是不是在这小地方吃过亏?】
【吃过。夏县反叛,裴寂那个没用的来征讨,被吕崇茂打跑了。后来李孝基再来,又被尉迟敬德俘虏了。】
连番丢人,要是没有李世民,夏县这么老破小的城,就把唐军给难住了。
【看吧?李渊可能就是生气,想报复。】哪吒是这么认为的。
这符合哪吒的性格,但对一个皇帝而言,当然不止如此。
王翦耐心地等孩子气的哪吒与小只的陛下对话完,才接着原本的思路道:“秦王若是抗令,必会引起唐王的猜忌。”
政崽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是已经被猜忌了吗?不然怎么被冷落了大半年?】
李渊与李世民之间,真的是李渊先把事情做绝的,把秦王往长春宫一扔,让十七岁的李元吉去守太原,令裴寂去打宋金刚,简直荒谬。
在此之前,李世民孝顺得不得了,秦王府主动避嫌,处处低调,绝不惹事,从不与李渊李建成别苗头。
已经让到这种地步了,李渊还非要杀刘文静,杀鸡儆猴。
还觉得不够?
好不容易打了胜仗,李渊又开始搞事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的,他当李世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吗?
不好意思,李世民不是,嬴政更不是。
【你们有什么办法吗?反正我不许阿耶被迫做这种事。】
王翦等蒙毅先开口,只停了一两秒,蒙毅果然积极忧君所忧,思索着开口:【秦王若不忍心,让旁人动手就是。】
嬴政拧起了眉,半晌没说话。
与此同时,房玄龄匆匆而至,手刚举起来礼都还没行,就被着急的李世民迎住按下,都没时间客气了,直接把密敕展开,怼房玄龄眼前,眼巴巴地问:“怎么办?”
什么密敕不能给别人看?房玄龄那是别人吗?
房玄龄便知道事态严重,先扫一眼密敕的内容,震惊之余,仔仔细细从头看起,逐字逐句斟酌思量。
“为今之计,唯有两策。”
不仅李世民在听,仰着头的政崽在听,连群聊的几位也在听。
哪吒不关心这个,无聊得很,但却没有掐断灵契,而是百无聊赖地出了只耳朵,打发时间。
“一者交给属下去做,殿下上密奏请罪自己于心不忍,有违天子敕令。认个错也就作罢,陛下也不至于追究。”
【凭啥还要请罪?】政崽不服气。
但这个法子,跟蒙毅说的其实是一样的。
夏县得遭殃,只是不由李世民动手,李渊可能会不满意,但也勉强能糊弄过去。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变幻的神色,等秦王的反馈。
李世民心里挣扎许久,还是摇头:“仗都打完了,该俘虏招降的也都俘了,若有顽抗的,杀几个首领也就行了,屠城着实没必要,城里大多都是百姓,杀他们干什么呢?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送信的是谁?”房玄龄转而问。
“萧瑀。”
“那麻烦了,萧公不好糊弄。”
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也就是独孤家的女儿。而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皇后,也就是说他同时是隋和唐的亲戚,关系还挺近。
李世民可以同时称呼萧瑀“叔父”和“姑父”。
萧瑀性情十分刚直,不怕得罪任何人,之前刘文静的案子,他也上书直言过。
“这是另一策?”李世民问。
“萧公慧眼,怕是已经看到夏县的情状了,若殿下想徇情,放夏县一马,只怕瞒不过去。”
李世民焦躁地踱步:“如果我直接抗令请罪呢?”
房玄龄叹气:“那陛下会如何反应,就不好说了。”
政崽戳戳王翦:【你方才是不是还有话要同我说?】
王翦这才道:【臣怕言语失当。】
【你说。不说我才要生气。】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翦说了句大家虽心知肚明,但确实很犀利的话,【秦王若真的撕破脸,难看的其实是他父亲。】
如果李世民真的不接这个密敕,会怎么样呢?
问题就在于,李世民会不会为了一个夏县,与李渊撕破脸。
这可能也是李渊选择小小的夏县,而不是其他更大更重要的城池的原因。
“阿耶。”政崽想了很久,伸手扯了扯李世民的袍角。
李世民与房玄龄都低头看他,秦王勉强笑了笑:“怎么啦?”
“如果,我把这个密敕宣扬得人尽皆知呢?”
“啊?”李世民愣住,“但这是密敕,你要怎么宣扬?”
“你只要告诉我,可不可以就行了。”
“呃……”李世民甚至有点茫然了。
房玄龄迅速道:“公子有法子?”
“我有。”
“那公子放手去做吧。若能撇清殿下与公子的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一下,你想干嘛?”李世民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先告诉我,我才能答应你。”
政崽趴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李世民大喜,完全不觉得孩子异想天开,而是把密敕一合,干脆道:“去吧,政儿。”
政崽可不含糊,眨眼间叼住这密敕,化为一道玄金流光,冲开紧闭的门扉。
风声呼啸而过,玄色巨龙骄傲地从萧瑀面前飞过,还特意放慢速度,得意洋洋地欣赏萧瑀不可置信的表情。
“!!!”
萧瑀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李世民从室内追出来,惊慌失色,指着腾空回望的那条龙,不可思议地叫道:“苍天在上!这龙把密敕抢走了!”
萧瑀大脑宕机,也跟着看向那巨龙。
巨龙嘴里还叼着密敕呢,挑衅地投下一瞥,二话不说悬空飞走。
飞走……走……走了?!
萧瑀震惊脸,呆滞道:“刚刚是不是飞过去一条龙?”
李世民:“是飞过去一条龙。”
“它嘴里叼的是我送来的密敕?”
李世民:“是叔父你送来给我的密敕。”
“哪来的龙?”
“不知道啊。”
“怎么会有龙?”
“不知道啊。”李世民像个复读机一样,就会重复。
萧瑀还在懵逼,与李世民面面相觑,喃喃自语:“龙把密敕……拿走了?”
“是抢走了。”李世民急得跺脚,强调“抢”这个关键词,忧心忡忡地转圈圈,抓住萧瑀的手,巴巴地问,“怎么办啊叔父?那可是父皇陛下的密敕,弄丢了我怎么交代?”
他这个着急忙慌、六神无主的样子,简直像阿斗在问诸葛亮,别提多恳切了。
萧瑀一时被唬住了——主要是被嚣张霸气的玄龙给镇住的,那龙就是从他面前飞过去的,连神光内敛的鳞片,尾巴上绚丽的金色毛发和居高临下的竖瞳,都历历在目,令人屏息。
萧瑀的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扑通扑通的,激动得难以自控。
这个时候, 大唐的皇帝李渊在开常朝会。
这种朝会一般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除了裴寂这种基本天天都在还能有座位的,三省六部的核心官员及近臣, 只要不是不在长安的, 都在这个会上。
足足有四五十人。
而这四五十人,在今天会和他们的皇帝陛下一同见证天降神龙。
“陛下——”殿外刚传来惊呼的时候,李渊一开始还嫌闹心。
“何事如此慌张?难不成贼人打进长安了?”李渊阴阳怪气。
开会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陛下!外面……外面有龙!”
“有什么?”李渊不由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龙!真的是龙!绝不会错的!”
两仪殿内无声地哗然,臣子们互相交换眼神, 纷纷震惊。
李渊惊起, 匆匆忙忙往外走, 众臣自然跟随在后。
走出殿外一看, 那谒者居然没有胡说, 碧空之上, 云层聚集,玄色巨龙若隐若现, 投下森冷的一瞥, 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好。
庞然大物,看得人心慌意乱。
李渊心里一突, 莫名有点心虚, 但众目睽睽之下, 他又不能露怯, 便环顾左右, 等臣子们垫话。
就这么一耽搁, 那龙的目光变得更凶了, 好像恨不得把李渊给咬死。
事实上嬴政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他现在下得去的话。
可恶的太极宫, 居然是有屏障的,他根本落不下去。
太可恶了!
椒图被惊醒了,跳到屋脊上,与狻猊一起盯着政崽看,嘀嘀咕咕:“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我要把李渊吃掉!”政崽气势汹汹。
“???”椒图搞不明白,挠挠头。
狻猊窃窃私语:“啥意思这是?小的跟老的不是一家的吗?”
“你记性这么差吗?一家人杀来杀去不是很正常?”椒图鄙视道。
大隋满打满算37年国祚,在此之前,是汉末之后漫长的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的离乱,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屡见不鲜。
即便是汉和隋这样非乱世的王朝,刘荣刘据和杨勇又是怎么死的呢?
狻猊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就戳戳椒图:“那我们咋办?和这孩子打一架吗?”
“不用,他什么也干不了,天道不允许。”椒图懒洋洋地坐下来,对气鼓鼓的政崽道,“你想干嘛赶紧干,我还想睡回笼觉呢。”
政崽撞了好几下无形的屏障,每撞一次,都感觉头好疼,晕乎乎的,没什么力气。
他绕着太极宫转了几圈,换了好几个方位,都没有办法强行闯进去,还引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神兽。
鸱尾甩着鱼尾巴,好奇地凑过去问:“你在干什么?”
“我要去杀李渊。”
“难怪你进不去。”神兽们恍然大悟,聚在一起看热闹。
椒图看累了,趴下来打哈欠:“别白费功夫了,不如和你父亲商量一下,让他来动手,成功的可能还大些。”
“哼!”政崽不高兴,临走之前还凶了李渊,附带李建成和李元吉几眼。
瞪瞪瞪,瞪死他们。
一个比一个讨厌。
高士廉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捅咕了一下身边的窦抗,低声道:“这龙好像很生气啊。”
“可不能乱说。”窦抗虽然心里也这么想,但还是提醒道,“神龙现世,自然是大吉之兆,祥瑞之至,关乎大唐声名,怎么能说神龙很生气呢?”
高士廉点点头,保留自己的观点,和其他一样犯嘀咕的臣子,先定下吉祥的基调来,一个接一个地拍马屁,哄李渊开心。
裴寂笑呵呵,吹得天花乱坠:“陛下圣德感天,才有真龙现世,我大唐必定国运昌盛! ”
“裴监说话,总是这么好听。”李渊按下心里的忐忑,面容舒展,露出笑来。
裴寂一开团,众臣秒跟。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千古难遇的吉兆!”
“龙光照于宫阙,是天以真龙之瑞,明我大唐受命之符,示大唐基业永固,万代绵长。”
“鳞光耀彩,盘旋紫庭。此乃陛下圣德上达于天,故降灵瑞以彰天命。”
……
李建成顺应潮流,捧了两句,见李元吉还在看天,便诧异道:“龙都飞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大哥你注意那龙的眼睛没?”
“龙的眼睛?挺好看的金色。怎么了?”李建成有点心不在焉。
“二哥家那小孩的眼睛也是这个色。”李元吉道。
“这也没什么,母亲的眼睛在太阳下也是这个颜色,二郎像母亲,那孩子的眼睛也像。”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那小孩压根就不像个人,指不定是二哥从哪搞来的妖孽。”李元吉怀疑这个很久了,就是没找到证据。
李建成看了李元吉一眼:“你可别乱说,传到你二哥耳朵里,他可不会跟你客气。”
“他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李元吉有怨气,酸溜溜道,“这次打刘武周可让他出风头了,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得意呢。”
李建成幽幽叹息,无可奈何:“谁让你不会打仗呢?”
开国阶段,没军功就是底气不足,有什么办法?
李建成现在心里都发虚了,更别提李元吉了。
君臣刚回到自己的位置,先议论半天这突然出现的龙,好不容易等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准备搞点对外宣传,强调大唐的天命。
谒者又急忙来报:“陛下容禀,太常寺协律郎有急奏要面圣。”
协律郎八品,官职不够高,不足以上这个常朝会。
“太常寺?”李渊下意识看向在场的太常寺卿。
太常寺卿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是何缘故。
但刚刚神龙出现在众人面前,说不定与这个有关系,李渊就让谒者带着太常寺的官员进殿了。
协律郎祖孝孙拿着一叠稀碎稀碎的纸片,急急地呈于御前。
“陛下不好了!那玄龙撒了这些碎片下来,国子学流言纷纷,已然止不住了!”
“什么流言?”
“都说陛下密敕秦王,要屠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顿时一片骚乱。
“屠哪个城?”
“夏县吧?还能哪个?”
“秦王殿下能同意?”
“大惊小怪。屠个夏县而已,父皇有令,他凭什么不同意?”
“陛下真是……唉……”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这密敕?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李渊的脑子嗡嗡作响,如同被一棍子敲在后脑勺,天旋地转一般,看着那碎片,几乎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他伸出去的手都在颤抖,难以相信道:“你是说,那龙撒的?”
“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李渊快破音了。
“太常寺、国子学和务本坊很多官吏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能住皇宫附近的坊,当然也不是一般百姓,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做官的,而能在乱世进国子学的学子老师们,又有几个是寒门?
只要当时抬头的,谁都没错过那条玄龙撕纸的画面。
——终生难忘,真的。
人这一辈子能看到几次龙在天上飞着,大爪子把纸撕成碎片往下撒的场景呢?
太玄乎太离奇了。
如果这是梦的话,那整个长安都在做梦。
裴寂认得这密敕,这主意就是他出给李渊的,所以他反应也最快。
“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裴寂道,“夏县叛乱在先,杀一儆百有何不可?这龙也真是个烈性子,惹出这般风波来。但到底是祥瑞,陛下祭祀一番,以示安抚,也就是了。”
“裴监所言甚是。”李渊定了定神,令道,“太常寺卿呢?快准备准备,卜个吉日,朕斋戒沐浴,祭祀一番。”
协律郎祖孝孙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陛下,只怕流言……”
“流言什么?不就是一个夏县!”李渊庆幸自己写的是夏县,对长安来说,这地方小得不起眼。
“只怕没这么简单。”祖孝孙擦了擦额头的汗,壮着胆子,实话实说,“因为密敕被撕得太碎,好多人没看见’夏县‘,猜哪儿的都有。更有甚者……”
“更有甚者什么?”
“更有甚者,说陛下要屠的是太原,晋阳,河东……说那龙是陛下的老祖宗气得从祖陵跑出来了!”
“朕怎么可能做这种荒谬的事?”李渊差点没晕过去,“太原与河东那么大,晋阳还是龙兴之地,朕难道连司马衷那个傻子也不如吗?”
这个时候李渊的据理力争,听起来甚至有点无力和可笑,因为越是夸张劲爆的流言传播得越快越广。
都流言了,谁还在乎逻辑?
偏偏这龙的颜色与形态和当初浅水原降雨的那条差不多,李渊又不能控制舆论再将这龙打成妖怪,那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吗?
当初李唐这边拼命宣传的“神龙降世,天命在唐”,现在全都成了李渊必须要咽下去的苦果。
咽不下去也得咽,不然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若不承认这敕令真的是李渊下的,在座的有谁信呢?萧瑀和李世民那边又如何圆上?
李渊头都大了。
更棘手的是,这事居然还没完。
政崽一肚子气还没散,盘在云层上,戳戳大家:“我杀不了李渊,怎么办?”
“杀不了就杀不了,还能怎么办?”哪吒毫不客气。
大禹笑嘻嘻道:“想不想把事情闹大一点?”
“怎么闹大?”政崽好奇心起。
“看到你头顶那个金乌了吗?把他吃了。”
金乌是这世间唯一的太阳。
不要问其他的太阳都去哪儿了, 可能早就被射日神弓穿成了一串大串。
九只烤鸡呢,现烤的,喷香。
三界之中仅存的那一只, 现在正瑟瑟发抖, 一对翅膀扇得飞快,快把嬴政扇感冒了。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金乌大呼小叫。
政崽不满意:“你好吵啊。”
“你都要吃我了,还不许我说话?这是什么道理?”金乌委屈极了。
“我只是吃一下你,又不是真的把你吃掉,你乱叫什么?”政崽对这只烤鸡的吱哇乱叫,很有意见。
“什么意思这是?”金乌发愣。
“你不是一直在吗?没看到我在干什么?”政崽歪头。
“我没有偷看!不要打我!”金乌拉过一朵厚厚的云, 挡在自己身前。
他躲在云后面缩头缩脑的, 显得鬼鬼祟祟, 欲盖弥彰。
“你干了什么坏事, 我要打你?”
“我什么坏事也没干!我每天都按时出来干活, 从来没有偷过懒, 无缘无故的,干嘛要来吃我?”金乌愤愤不平, 像熬了24个小时终于做完了ppt, 还被领导呲了一顿的社畜。
也是,自从其他九个太阳变成烤鸡之后, 金乌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全年无休, 年年如此。白天上班, 晚上睡觉, 月月全勤。兢兢业业, 没法请假, 因为没鸟可以代班。
就这还要被打上门, 他真的觉得很委屈。
“不是为了吃你, 是为了日食,来欺负……不对,折腾……也不对,吓唬?威胁?咦,怎么感觉我是坏的?”政崽一下子没想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行为。
蒙毅立刻道:“不过是假天象而进谏罢了,无关金乌本身的事。”
嬴政一本正经地转告了这句话,瞅着熊熊燃烧的金乌,琢磨着从哪开始下口。
金乌躲得更深了些,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一点点,兀自紧张:“你管这叫进谏?这明明就是逼迫!”
“那咋了?”政崽理直气壮。
他没有现在搞死李渊,已经非常隐忍,非常大度,非常仁慈了,还想让他怎么样?
“你答不答应?”政崽往前凑了凑,感觉好烫,烫得满脸发热。
金乌疯狂摇头:“你把我吃了,吐不出来怎么办?”
“诶?”
“你到现在都没有把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吐出来。”
“对哦。”嬴政才想起这个事。
他对吞噬这件事很熟练,但是吐的话目前还没有成功吐过。
主要是哪吒说,混天绫乾坤圈先留着,玲珑宝塔又不能吐,蜚就更不能了,太阿剑好像跟这几个不一样,它自己会在嬴政有危险的时候跳出来,就是所需灵力太多太多,孩子有点供不起它。
无支祁应该还在里面,不知道会不会趁机跑出来,这家伙难缠得很。
“你果然在偷看我。”政崽发现了盲点,气势汹汹地责怪。
“我也不想看啊,我就在天上,我还能去哪儿?”金乌委屈得缩成一团球。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到底有没有?
“在天上也不许看。”政崽不管。
“我……我都拿云挡了好几次了……”金乌弱弱地为自己辩解。
他真的没有偷看!
龙和鸟正幼稚对峙的时候,群聊里悄无声息多出一人来,淡淡地问:【可要帮忙?】
政崽一愣,听出了他的声音,惊诧道:【杨戬?】
【嗯,是我。哮天犬可以吞日,不用担心吐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政崽有疑问。
【哪吒在我这里。】杨戬从容磊落,不紧不慢道,【玉帝那边我去应付,只说哮天犬顽皮,一时不察,惹出祸来。玉帝大不了扣我些功德,不会拿我怎么样。】
政崽想了想,不确定道:【哮天犬可以吃金乌?】
【可以。】
【他还真可以。】哪吒的声音与杨戬同时响起,顺便补充道,【这样就把你摘出去了,也不错。】
女娇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群里,叮嘱道:【吃完尽快吐出来,人间就这么一个太阳,可不能缺了他。百姓们会吓坏的。】
【哦。】政崽乖乖答应。
这个群里,连年纪最小的幼崽都是知道轻重的,做起事来集思广益,成功率自然就很高。
【那我便带哮天犬过去了,你注意你的灵力。】杨戬提醒了一下。
嬴政一直都能感觉到,杨戬比哪吒的实力要强,这当然不是因为杨戬是哪吒师兄——兄有啥用,李建成除了多吃了几年饭,有哪点比李世民强?而是因为杨戬能劈山救母成功,又能跟孙悟空打个平手,任何时候都显得游刃有余。
但是,直到这一刻,嬴政才真正意识到杨戬到底有多厉害。
仅仅是将杨戬传送到他身边,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灵力,甚至连这个巨大的体型都维持不了,直接“嘭”的一下,原地缩小。
杨戬伸手接住了他,淡定自若地看向金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