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微微怔了一下, 有点莫名道:“阿弥陀佛,小檀越,贫僧并不曾碰过你的鱼。”
“你还说没有?”嬴政愤愤道, “你把他们从东海抢到南海去了!”
观音这才明白他说的鱼是什么鱼, 顿时有点啼笑皆非。
“那并不是鱼,而是鲛人一族。”
“长着鱼尾巴,那就是鱼!”
“一般的鱼,可不会说话。”
“没有鱼的妖怪么?”嬴政反问,“鱼妖是不是鱼?他们也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呢。”
嬴政的逻辑非常通顺, 观音低头看了看他包里露出脑袋的太阿剑, 那上面还残留着女娲的气息, 明晃晃的, 像一个报警器。
观音就只能好声好气地讲道理:“非是贫僧抢的, 而是鲛人一族自己从东海迁移到了南海, 正巧在贫僧的道场附近。”
“凭证呢?”嬴政冷声问,“我的鱼不见了, 出现在你家, 你要装作你不知道吗?”
“鲛人迁移,与贫僧何干呢?”
“既然无关, 那我派人去带回我的鱼的时候, 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干?”
观音犹豫了一下, 才道:“是鲛人不愿意回东海, 非是贫僧蓄意阻拦。”
“东海南海都是海, 东海那么大, 连龙王都住得开, 怎么, 住不下那群鱼吗?”嬴政不屑。
“檀越明知道,鲛人就是逃避你,才举族迁移的。”观音无奈。
“那怎么了?我的鱼就是我的鱼,我养鱼的时候还要管鱼同不同意吗?那我钓鱼的时候,难道还要跟鱼商量?”嬴政哼了一声,理直气壮。
别跟他讲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赶紧把他的鱼还给他!
“话也不是这么说……”观音试图辩解。
“如来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经过他同意了吗?”嬴政刁钻地问。
看热闹的猴子嘿嘿一笑,抓耳挠腮,胡乱搭话:“就是就是,骗得俺好苦。”
“他给李靖送玲珑宝塔,阻拦哪吒复仇的时候,经过哪吒同意了吗?”嬴政翻旧账的能力那是杠杠的。
哪吒没有搭腔,而是看了一眼观音身边跟着的护法。
这是哪吒的哥哥木吒。木吒听到这话,多少有点尴尬,但都是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孙悟空一事是玉帝的旨意,而阻拦哪吒,则是为了化解冤杀,维护父子天伦。”
“真有意思,不是说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吗?都出家了,还在乎什么父子天伦?在乎天伦的还出什么家?”嬴政反驳,“李靖拆哪吒庙的时候你们不管,哪吒杀李靖你们就管了,这是什么道理?”
“出家离的是执念,不是善恶。弑父乃杀业大恶,佛门自当阻止,岂是护持私情?”
“我懒得跟你争,把我的鱼还给我。”
观音也不想跟他争,因为这孩子一生气就要砸庙了,根本不是个适合辩论的人选。
“鲛人非鱼,亦非器物,乃是有情之灵。他们有选择自己居所的权利。”
“孙悟空和哪吒都没有选择,鲛人凭什么有?”嬴政似笑非笑,“凭他们的眼泪能化为珍珠,还是凭他们的手艺能制成鲛纱?这两样东西,你们佛门应该很喜欢吧。这些年得到了不少供奉吧?”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说什么“有情之灵”,不过是利益之争罢了。
观音身上配的都是美玉璎珞和金叶子,大和尚送给江流儿的那个宝贝袈裟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珠宝,这些锦缎蚕丝珠玉琳琅,都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可能?
当然都是底下的供奉。
这底下,也就包括鲛人族。
眼下这情形和当年昭襄王的时代,秦赵之间争夺上党郡,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上党原本属于韩国,秦国想要,韩国当然留不住,就割让给了秦国。
但是上党的郡守自作主张,投靠了赵国,赵国大喜,立马接收了上党。
如此便引发了争议,从吵架到动手,最后秦国发兵攻赵,就是那场著名的长平之战。[1]
“鲛人自有去留,小檀越何必强求呢?”
“你知道长安有几座观音庙吗?”嬴政话锋一转,“你知道大唐有几座观音庙吗?你觉得我砸你的庙需要几天?一天还是两天?”
观音不语。
这天没法聊了,她就知道会这样。
“砸庙不好吧?”江流儿弱弱地说了一句,“庙里还有那么多僧人。”
“那么多人丁,正好还俗种地。”嬴政随口道。
哪吒低声道:“会不会聚众生乱?”
“生乱就正好抓起来,流放去修长城。”
看看这个流程,多么流畅!
观音无话可说。
嬴政抬起头,笑得和蔼可亲:“你的道场在哪?”
哪吒秒回:“普陀山。”
“在大唐境内吗?”
“在吧?”哪吒不确定道,“在吗,师兄?”
杨戬点点头,应了一句:“在,去年李靖——大唐的那个将军李靖,打下了南方。”
“哦,原来你的道场在大唐境内啊,那南海也在大唐境内,南海的鱼也还是大唐的鱼,甚至你这个菩萨都是大唐的菩萨。”嬴政笑意盎然,“你这个大唐的菩萨,还想抢我大唐的鱼?简直笑话。”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观音真心实意地想。
玉帝和佛门为什么都要设局坑人皇,就是因为这个。
人皇的权力随疆土的扩大而扩大,势不可挡,管你什么神仙菩萨,除非你一直住天庭永远不下来,也完全不在乎在人间有没有庙有没有祭祀,否则的话就一定会受人皇牵制。
佛门棋差一招,先前已经开罪了这难惹的父子俩,如今不能一错再错了。
观音斟酌再三,俯首道:“我无意与檀越为难,鲛人的去留亦与我无关,檀越当可自取。”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把这份文契签了。”嬴政立刻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契。
因为包里东西太多,他先把剑拿出来腾位置,左右看看,递给了哪吒。
孙悟空好奇地凑过来,毛爪勾勾搭搭,想摸上一摸。
“你摸吧,我的剑很乖,不伤人——也不伤猴的。”嬴政对有好感的人和猴都很大方。
“文契?”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愣了。
观音一阵茫然,接过了这个文契,登时脸色大变,如同被万箭穿心。
当然她是神仙,万箭穿心对她的杀伤力没有这么大。
杨戬和哪吒都纷纷投过去眼神,孙悟空更不用说了,毛爪子已经开始扒拉了。
“让老孙看看,什么文契?”
“你识字吗?”哪吒质疑。
“我怎么能不识字呢?老孙可是很好学的。”孙悟空笑嘻嘻地念了一段,“盖闻四海疆土,各有主属,万族生灵,皆归统摄。昔八百年前,吾所辖鲛人族自东海徙往南海,南海观音未告知于吾,擅纳其为佛门附庸,八百年间,取鲛珠、鲛纱之奉,据普陀山海之地,于理不合,于规有违。
“今大唐太子(你这小仙童已经做太子啦?)及大秦始皇帝嬴政,掌九州四海之权,理疆域灵族之事,与佛门之观音立定此契,清偿旧物,厘定税规,两厢无违,永为凭据…… ”
“诶?”反骨仔三人组齐刷刷露出了一种惊呆的表情,只是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
孙悟空嘴巴张得很圆,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左顾右盼:“老孙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契书。你们听说过没?”
哪吒惊讶地摇头:“没听说过。”
杨戬注意了一下观音的表情,只见这位菩萨的脸色不大好看,端着玉净瓶的手仿佛都有点颤抖。
“这百斛鲛珠,万匹鲛纱,从何说起?”
“太少了吗?”嬴政想了想,“那我可以再加一点。”
“并非!”观音忍着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探讨,“鲛珠乃是鲛人眼泪,南海鲛人不过上千而已,如何能流得这么多珍珠?岂非要把眼睛哭瞎?”
“我这个人很大度的,就算你拿普通的珍珠充数,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嬴政很淡定,“东海和南海又不缺蚌类,鲛人生活在海里,采个珍珠有何难度?”
“那也没有这么多!这八百年年间我收到的供奉都没有这么多!”
“还有利钱啊。”嬴政奇怪地瞅着她,“你抢了我的东西,不交利钱的吗?”
“利钱?!”观音都快破音了,千年来没这么失态过。
“对啊,我才算你八分利,都没有算复利,已经对你很友好了。”
“友好??”观音忙收起玉净瓶,指着那列字,“那这万斤黄金又是从何而来?鲛人可不产黄金。”
“哦,这是田税。”
“什么?”
“谁准许你占了普陀山为道场?你经过官府同意了吗?那么大地方,你交田亩税了吗?”
“田亩税要万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
“你们扣下萧衍,让朝臣交一亿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斥责过你们这句话?”嬴政轻描淡写道,“怎么?居上可恣意,居下不可为?”
“萧衍之事,又与你何干呢?”
“我阿耶下地府的事,与我有没有关?邯郸与长安的锁灵阵与我有没有关?”嬴政收起所有表情,冷漠道,“你应该觉得庆幸,我现在还愿意与你谈。”
“这些真的是玉帝的旨意,你也不能全怪在我们佛门头上。我们并没有真的伤害到你和你阿耶,不是吗?”观音的辩解很苍白。
“玉帝的账我以后会算的,你现在先把你这份交了。”
政崽有时候也会有普通孩子的好奇心, 并且因为自己的知识面很广,所以这好奇心也更重一些。
“如果是阿耶饮这水,他要怎么生呢?”
这句话一问出来, 在场所有人和非人都开始思考。
哪吒不确定道:“把肚子剖开?”
政崽咋舌:“那听起来好痛。”
“你父亲久经沙场, 应该也不在乎这点痛吧?”
“话虽如此……”政崽犹犹豫豫地忖度着,又觉得母亲生孩子肯定也很痛。
虽然他出生的时候是一颗蛋,很小很小,但青雀一出生就很大了,七斤多,像一个敦实的瓜。
父亲和母亲感情太好, 政崽心里有数, 说不准哪天他又要多出弟弟妹妹来, 既然如此, 如果避免是避免不了的话, 能降低一些对身体的损害也是好的。
“阿娘的身体没有阿耶好。阿娘生了两个, 让阿耶再生两个妹妹,这样就刚刚好了。”
小朋友的天真无邪, 震慑了周围所有的人。
连哪吒都忍不住往旁边飞移了两步, 嘀咕道:“我以后要离你远点。”
“为什么?”政崽不明白。
“我可不想生孩子。”那多恐怖!
“哪吒你要是生的话,会生出莲子吗?”政崽突发奇想。
“你想知道?”哪吒冷笑。
“有点想。”政崽知道他嘴硬心软, 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所以任由好奇心驱使, 胆大包天地点头。
哪吒瞥他:“等你成年了, 我会记得给你送子母河的水的。放心, 我喂你喝。”
政崽撇撇嘴, 热闹没看成, 很是遗憾。
一转头, 看到一座黑色的毛茸茸的熊山,忽然又琢磨道:“只有人能喝吗?妖能不能喝?牛羊马这些牲畜能不能喝?”
黑熊精顿时脸色煞白,可惜皮肤太黑,毛也太黑,根本看不出来,他抖抖嗦嗦地张口道:“我、我是公的熊……”
“那有什么关系?”政崽很奇怪地看着他,“都不分男女了,难道还分公母?你长得皮糙肉厚的,生十个都没关系。”
孙悟空大笑,笑得嘿嘿哈哈,根本止不住。
“那过两年给江流儿也喝一碗,让他抱着个大胖小和尚去取经,给佛祖也见识见识哈哈哈……”
猴子笑得太猖狂,就差满地打滚了。
江流儿对这个话题很是畏惧,小声道:“这……这就算了吧?出家人不能生子。”
“有什么关系呢?你偷偷生一个,我带回去给你娘亲养,她得多高兴呀,至于佛祖那边,我帮你保密。”猴子乐不可支,谑笑着怂恿。
江流儿的头连番地摇,赶紧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你们饿不饿?我们回去吧,郑先生他们都还在等我们。”
江流儿取经带的这一行人,可不是普通的侍卫。一开始殷开山只想堆叠战斗力,派几个武艺高强,又精通马战的,给江流儿做保镖,但李世民想的更多。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派使者团出使西域,怎么能不物尽其用呢?
于是李世民做主,给江流儿配了四个人。
精通胡语了解西域的郑元璹、给李世民做过侍卫的田留安、跟秦琼是老同事且一起投唐的牛进达,外加一个骁勇善战的李君羡。
这有文有武的配置,让唐俭带着出使突厥搞外交都够用了。
妖怪的事交给三大反骨仔,除此之外,这个使者团基本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政崽跟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个子太矮,差点淹没在草堆里。
杨戬和哪吒刚要伸出手,黑熊精已经谄媚道:“小公子,我驮着你走吧,我长得高,跑得稳,还会飞。”
政崽审视看了看黑熊精的毛发,皱眉道:“你好黑。”
“我天生就这个色儿,其实很干净。我是修内丹的,会扫尘辟谷,不染脏污,三太子和真君他们最清楚了。”黑熊精极其殷勤,努力趴下来,示意孩子踩上去。
他趴下来,居然跟政崽站着一样高。
“是这样吗?”政崽问。
“差不多吧。就是看在他有几分道行,才没有直接打死。”哪吒乐得清闲。
杨戬和孙悟空一左一右,很同步地挽着政崽的手,跟荡秋千似的把他荡起来,放黑熊精脖子上。
黑熊精别提多高兴了,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离肉羹烤熊掌远了一步。
“公子坐稳了。”黑熊精抬头挺胸,两条粗壮的腿踩过茂密的秋草,欢欢喜喜地下山去。
政崽的视线陡然拔高,定格在一个平常没有留意过的高度,感觉很新奇。
“你们最近还顺利吗?”他掏出画画的小本本,准备记录。
“还行吧。”
“不是很顺,那观音禅寺的金池长老,贪心大起,图谋江流儿这宝贝袈裟,带着徒子徒孙半夜纵火,差点没把我们烧死。”孙悟空抱怨道,“嗐,老孙还以为好歹是观音的地盘,怎料这帮和尚这般歹毒。”[1]
“观音菩萨寺庙多,也不可能了解每个寺庙的僧人。”杨戬平平淡淡地阐述,“就像,我也未必知晓我庙里的庙祝是否都心性光明。”
“一般的火对你们没什么影响吧?”政崽一点都不担心。
什么样的火能困住这三位?
“放心放心,老孙跑南天门去,找广目天王借了个辟火罩,罩住了江流儿他们,人和行李都没受损。”孙悟空摇头晃脑,颇有得色。
政崽看了看哪吒,奇道:“哪吒不也是用火的吗?三昧真火可厉害了,普通的火焰灭不了吗?”
“随便就灭了,天庭怎么知道我们多辛苦?”哪吒理直气壮道。
“你们养寇自重?”政崽闻弦歌而知雅意,瞬息之间就猜出了他们的用意。
“会不会说话?”哪吒飞起来,揪了揪政崽的大尾巴,“这叫事事有据,可供勘验。”
杨戬温文尔雅地颔首,不紧不慢的,跟秋游似的。
再大的事,再危险的状况,有杨戬在这里就显得毫无危机感。
比起孙悟空碎嘴子好动爱玩,会故意把珠宝炫目的袈裟拿出来给贪婪的金池长老看,哪吒听见弟子们纵火还把火吹得更大些,杨戬从头到尾就守着江流儿的使者团,保护大家和行李的安全。
有他兜底,孙悟空和哪吒更是随便浪了。
打妖怪的打妖怪,跑天庭救援的跑去救援,分工合作,默契得很。
工作要留痕,更是无师自通。
黑熊精很殷勤,但他的毛有点粗糙,政崽待了没一会,就开始嫌弃了。
他的头往旁边一转,手一举起来,杨戬就顺手把他接过去了。
杨戬跟抱小婴儿似的抱政崽,还注意托了托崽的尾巴,轻轻地摸到尾巴尖。他太有分寸了,等政崽感觉到尾巴被摸的时候,这个动作就已经结束了。
杨戬依然一本正经,完全看不出他刚刚干了什么。
“你缺苦力修长城吗?”杨戬问。
政崽马上就忘记尾巴被摸的事了,点头道:“很缺,我还缺人修驰道、挖运河、建塞外堡垒、在草原种地、去东海南海运东西……”
他的计划可多了。
“人手不够?”
“远远不够。”政崽犯愁,“乱世刚结束,人口折损太多了,阿耶说要轻徭薄役,十年内不能增加这些负担了。可我看着运河淤积、驰道和邮驿不够长,长城也短,心里总是不舒服。”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总忍不住琢磨,能不能动用点什么力量,巧妙地把这些事办了。
“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哪吒挑眉,“就你们父子俩这性格,长城得修多少年才能够?修得再快,也赶不上你们开疆扩土的速度啊。干脆别修了,眼看长城已经在你们大唐境内了。”
“哪吒你会飞,为什么还要带风火轮?”
“啥?”
“你怎么不自己飞呢?”
“方便啊。”
“长城也方便啊,它是用来关门打狗,烽火传讯,存粮屯田,守关出塞的,没有长城的话,万一以后家里出了不会打仗的呆子,岂不是要指望撒豆成兵?”
哪吒有点懊恼:“你早说嘛,早说我就少打死几个妖怪,留着给你修长城就是。”
“吃人的不要。”
“知道了!下次我给你留。”哪吒随口道,“直接给你送到有机关鸟那地方?”
“那再好不过了。”解决了一件事,政崽心情愉悦很多。
“得想个办法,多吸引一些妖怪过来。”哪吒嘀咕,“不然就放出风去,说吃了江流儿的肉,就能长生不老好了。”
“那个……”黑熊精贼眉鼠眼地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窝黄鼠狼妖,如果公子您不嫌弃的话……”
一刻钟后,政崽收敛着角角和尾巴,一个人在下班的小金乌照耀下,慢慢地走在小路上。
一只人高的黄鼠狼突然从灌木丛跳出来,头上戴着和尚的帽子,——多半是从观音禅寺顺来的,腰间围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学人那样两只脚走路,诡异地扯开笑脸。
“小童子,你看我像人吗?”
政崽抬头瞅瞅他,上下扫视,淡淡道:“我看你像爱修长城的劳役,天天干活都不累,一天不干浑身不舒服。”
“哈?”黄鼠狼瞠目结舌,一阵黄烟过后,他变成了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光着上半身,滑稽地傻站在那里。
“我变成人了?!金乌都还没下山,我居然能保持人形了!”黄鼠狼妖喜不自胜,美滋滋转了几圈,然后傻眼,“啥叫修长城?”
“……”政崽就这么看着他发傻。
黄鼠狼乐了一会,跳进灌木丛里,没过多久,一群大大小小的黄鼠狼全蹲在路口,尾巴急切地摇来摇去。
嬴政会吗?
他还真会。
政崽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下意识想反驳来着,但言语还没出口,脑子里就闪回了几个零碎的片段。
他继位秦王的时候十三岁, 半大的年纪, 对灵力的掌控自然比小时候要强,大多时候,他能控制住自己,好好地隐藏异象。
他不会睡着睡着变成一条小龙,也不会抱着自己的尾巴组成一个椭圆。
但凡事总有例外。
太累或者身体不适的时候,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加上他一直觉得有催眠成分的药汤及熏香, 他偶尔, 只是偶尔, 会失去控制。
这些例外, 在少年时代, 一般发生在深夜和清晨。
尤其清晨,他朦朦胧胧刚苏醒的时候, 会觉得平常毫无存在感的尾巴传来一阵阵异样的麻痹感, 仿佛有点僵硬,又莫名泛起涟漪般的微小电流。
秦王嬴政睁开眼睛, 很无语地发现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他一时觉得匪夷所思, 完全不知道尾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 又是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抱在怀里, 压在头下面的。
他的身高在长, 尾巴也同步在长, 站起来的时候尾巴会拖地, 鳞片如鸦羽一般, 既是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玄色,却会在有光处闪烁着斑斓的五彩。
少年的嬴政只觉得很烦,最初继位的那几年,他没有动过灵力,属于龙的那些特征虽然在快速生长,但他也不管,任由它们长。
无视它们久了,他时常会忘记它们存在,反正周围的人几乎也都看不见。
大秦玄学侧的奉常:“……”
直到,蒙毅出现在他身边,与他越来越亲近,而他的尾巴也越来越长,因为后来开始偷偷使用灵力,它冒出来的次数也就从一次两次,逐渐增多。
最初,嬴政并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他因为强行平息秦国即将发生的地震而灵力见底,尾巴一时收不回去,被走近的蒙毅无意间踩到了。
嬴政很烦躁,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生气了,偏偏是蒙毅。
秦王就只能暗自生闷气,试图收尾巴,还是收不起来,只好迁怒于蒙毅,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蒙毅:“?”
嬴政试图改掉枕着尾巴睡的坏毛病,但人一睡着之后,意识自然就模糊了,等清醒的时候,尾巴尖在哪就不好说了。
要是不在床上睡呢?比如坐着休息,尾巴会从繁复的衣裳下摆滑溜出去,趁嬴政不注意,盘绕在他腿边和手底,也有时候,跟小猫尾巴似的,长长地蜿蜒出去,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上上下下,自己玩得很开心。
这种时候更容易被踩到,不仅蒙毅踩过,李斯也踩过。
关键是他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踩到了什么东西,尾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只有嬴政能感觉到。
疼倒是谈不上,尾巴的防御力很强,就是像被踩了脚,怪怪的让人心烦。
政崽想到这里,就抿起了嘴巴,拒绝回答这么幼稚可恶的问题。
但他不反驳,蒙家兄弟和扶苏,就知道答案了。
扶苏越发浮想联翩,蒙毅则赶紧蹲下来哄道:“陛下莫要生气,臣无意冒犯,只是近来想起旧事,才明白当年陛下对臣有多宽容。都是臣不好,时常惹陛下不悦……”
“也没有‘时常’。”政崽的脸色稍稍好看一些了,认真地解释道,“一般来说,尾巴不会跑出来的。”
叽叽咕咕的笑声从包里传出来,显然是在嘲笑他。
嬴政把手伸进去,掐着一只白色小鸟拿出来,盯着这小东西,冷飕飕地问:“你在笑什么?”
“救命啊!杀鸟啦!救命啊!杀鸟啦!”
就这么两句话,鹦鹉翻过来倒过去地重复,扯着嗓子大喊,也不嫌累。
政崽听够了,更用力地捏下去,把鹦鹉的毛捏得乱七八糟,微微一笑,威胁道:“像你这样的小鸟,丢进油锅只需要半刻钟,就能炸得金黄酥脆,连骨头都很香。你信不信?”
“救——”鹦鹉的呼救声戛然而止,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刚安静了两秒,又叽叽喳喳起来,“你会用尾巴钓鱼吗?”
“什么?”政崽一时没反应过来。
“猫会用尾巴钓鱼。”
“我又不是猫。”
“猴子会用尾巴荡秋千。”
“我也不是猴子。”
“鱼会用尾巴游水。”
“我不是鱼!”政崽使劲一掐,鹦鹉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嘎巴一下把脑袋歪过去。
政崽连忙松开手,却听不远处杨戬悠然道:“没死,他装的。这种鸟就这样。”
政崽就把这嘴碎的小鸟塞扶苏手里,飞起来去找杨戬。
“你还没走吗?”
“不大放心你。”杨戬轻描淡写,“你父亲快继位了,到时候作为太子,你的灵力会受压制。”
“我猜也是。”政崽意料之中,毕竟他经历过一次了。
“你会乖乖收敛,从此再也不用吗?”
“那不可能。”政崽回答得很干脆。
他还不了解自己吗?别的暂且不说,如果黄河洪水泛滥,他能不能忍住不管?
能吗?
非妖怪造成的天灾,神仙们基本都是不管的,顺其自然,就是顺应天道。
但嬴政不理会这些,他想管就要管。
杨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那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取子母河的水?”
“现在吗?”政崽眼睛大亮,“好呀,顺便去看一下我阿耶。”
他兴冲冲地向扶苏他们挥挥手,扶苏赶紧回到木偶里,跟他一块走。
哼,拒绝讨论尾巴的话题,再见!
杨戬带人飞行,速度极快,而且政崽不会感觉任何不适。他眼前飞快地略过金色的光点与暗色的残影,似乎是天空的星光。
再过一会,连这金色闪现的光点也看不见了,四周如雾般模糊,每眨一下眼睛,都好像能感觉到空空的回响。
听不到风声,也看不清月亮,等五感重新起作用的时候,雪峰近在咫尺。
山顶的雪白茫茫一片,但除了山顶之外,漫山遍野却又开满了花朵。
“这不是昆仑吗?”
“西凉女国几乎都是女子,我过去不适合。女娲娘娘避世不出,后土娘娘很忙,只好来找王母娘娘,让她带你去取了。”
“什么叫‘只好’?”王母娘娘闪现在瑶台上,抬手接住下落的青鸟,嗔怪道,“好像我是个备选。”
“是二郎失言,此事由娘娘出面,最合适不过了。”
王母娘娘似笑非笑:“你也不是不能变作女儿身,往子母河那边一去,装些水,走人便是,还有谁拦你不成?”
政崽转头看看杨戬的脸,好奇道:“你女儿身比哪吒还像吗?他都不用换衣裳,就已经很像女孩子了。”
“嘘,可别让哪吒听到。”杨戬低声。
王母娘娘看了看天色,牵着孩子的手,带他乘坐仙鹤拉的羽辇。
“多谢娘娘。”杨戬和政崽纷纷道谢。
“客气什么,没事常来看看我才是真的。越长大越不可爱了。”王母娘娘抱怨了一句,让政崽坐自己旁边,令道,“走吧,去西凉女国。”
流光溢彩的鹤辇飞于雪山之上,羽毛与白雪同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青鸟引路,鸾凤相随。
王母娘娘低首看见政崽包里的鹦鹉,不禁一笑:“这不是观音的灵宠吗?又是你捡的?”
政崽一本正经地回复:“她送我的。”
“就像我送你鹤鸟一样?”
“我还没有看见你送的鹤鸟。”
“早就飞到长安附近的水边啦,你最近没有出去玩么?”
“没有,最近有好多事要做。”政崽很遗憾。
王母娘娘煞有介事地凑近,摸了摸政崽茂密的头发,玩笑道:“总是很忙的话,会掉头发的。”
“诶?”政崽本能地抬手摸摸,震惊道,“会吗?”
“哈哈……我就说嘛,孩子还是小时候可爱。”
西凉女国离大唐很远,但坐着王母娘娘的鹤辇,星辰似乎抬手可摘,近得让人眼花。
银河浩荡,亘古不变。
政崽把小木偶拿出来,趴在鹤辇边上,与扶苏一起看流云星辉。
“我总觉得,现在的星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半晌,政崽嘀咕道。
“何处不同呢?”王母娘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天。
“很多地方都不同了,连紫微星的位置都有变化了。”政崽不是研究星象的,但时隔八百年,模糊的印象里,好多星星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王母凝视了很久,好像才察觉到这一点,又好像早就知道了。
“这世间,哪有永恒不变的存在呢?”她慢慢道,“女娲远比上古时衰弱,人族王朝更替,黄河屡次改道,从前那些最喜欢吃人的妖兽,大多死绝了。佛门兴起,三教隐没……当年一起说说笑笑的故人,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
“都死了吗?”政崽直白道。
“有些死了,有些还不如死了。”
“听不懂。”
“你现在如果知道李斯在哪里,你会想见他吗?”
“……”嬴政睁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不起李斯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这让“李斯”这个名字,也变得面目全非。
但李斯曾经,也是和蒙毅一样,与嬴政很近很近的。
能踩到嬴政尾巴的距离,那得何等的信任?
嬴政默然许久,本不想关心李斯的去向,但却又鬼使神差地问:“他没有转世吗?”
一秒钟后, 如意真仙跪在了政崽面前,连连告饶:“您二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小妖一般计较……”
“不是仙吗?”政崽眨眼。
“不不不, 小妖算什么仙, 小妖就是路过,路过,看这地方不错,想圈点酒喝,绝无冒犯之意!”
如意真仙这名字太大,既然是牛魔王弟弟, 那姑且叫他牛二吧。
“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 你是我爷爷?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你是我爷爷!我亲爷爷!”牛二脱口而出。
“牛魔王知道你到处认爷爷吗?”政崽好奇, “你是牛魔王弟弟, 那这样说来, 我也是牛魔王爷爷了。你敢说, 牛魔王敢认吗?”
牛二连连磕头,欲哭无泪:“小的再也不敢了, 求二位手下留情。”
王母无所谓道:“这小妖你要吗?”
“他是牛吗?我看他长着牛角。”
“嗯。”
“那拿来耕田正好, 牛妖的话,干十头牛的活计应当没有问题。”
“我、我不会耕田……”
“那拿来做菜吧, 牛肉肯定很好吃。”
“我都这么老了, 肉肯定很难吃的……”牛二哞地一声哭出来。
“我不嫌弃。”哪吒的缚妖索还在政崽这里, 带着哪吒的法力, 咻地飞出去, 把壮硕的牛二捆成了即将被杀的年猪模样。
牛二扯着嗓子刚想喊, 王母封了他的声音。
“出了大唐, 这些不懂事的小妖还真不少。”王母津津有味地看着政崽拖着牛二走, 这牛无声狂哭,张着大嘴巴,傻了吧唧的。
“这会儿还能赶上种宿麦。”政崽对今晚的收获很满意。
牛二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
政崽忙忙碌碌一通,带着三葫芦水,把牛丢蒙恬那里,交代蒙毅去南海赶鱼运钱,马不停蹄地往李世民那里去。
王母就没耐心再跟了,嘱咐杨戬多照看,她就回去了。
政崽对李世民有奇妙的感应,不需要四处寻找,直接就能感知到李世民在哪里。
他赶到那里的时候,营地篝火大亮,营帐外将士的数量比正常要多得多,且整个军营都弥漫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嬴政很熟悉军营,一看就知道这是刚打了胜仗回营不久,正在清点记功和加餐。
羊肉汤在大锅里咕嘟咕嘟,浓郁的味道飘出去很远很远。
杨戬用隐身法,悄无声息地靠近主帐。
好巧不巧,正在擦刀的李世民毫无征兆地起身,挑帘向外看了一眼。
杨戬把孩子放在帐内,悄然退去。
李世民什么也没看见,放下帐帘一转身,小小的政崽向他灿然一笑。
“阿耶!”
李世民惊喜交加,差点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影来了。
他急忙向孩子奔过去,一把抄起小孩抱起来举高高,再亲亲热热地贴脸,一迭声道:“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过来的吗?路上冷不冷?饿不饿?陪我一起用个夜宵吧。羊肉汤想不想喝?”
“我来看看你,就我一个人,不冷,也不饿,我在江流儿那里吃过了,黑熊精用蜂蜜做的烤鸡,黄鼠狼摘了好多种颜色的菌菇煮的汤,李君羡他们从观音禅寺带了些素点心出来。其实我在家里吃过了,他们非要喂我。”
喜欢投喂小孩是什么群体意识吗?连神仙妖怪也这样。
他真的一点都不饿,又不是青雀,看见什么都馋,这样东吃一口肉西饮两口汤的,大晚上的都快吃积食了。
“你还去江流儿那里了?黑熊精和黄鼠狼又是什么?他们还会做饭?”李世民把孩子放下来,快速收拾了下刚刚在擦的弓和刀。
这时许洛仁送羊肉汤过来,李世民笑眯眯接过。
许洛仁一打眼看见政崽也在,愣了愣神,惊道:“殿下这次打仗也带了小殿下吗?我都没有发现。”
“没有,刚来的。”
“那我给小殿下也盛碗汤……”
“不用!”政崽赶紧拒绝,“我不吃。”
他就说吧,这些人老爱投喂了。
等许洛仁走了,李世民端着汤放到桌案上,还要诱哄道:“要不要来一口?现宰的,味道蛮不错的。”
政崽一个劲地摇头,乖乖坐在他旁边,看李世民喝汤就饼。
热腾腾的肉汤驱散了关外的寒气,呼啸的北风听起来也不再可怖,氤氲出来的白色雾气如云朵般蓬蓬的,攀升逸散。
温暖与香气也随之散开了。
政崽便笑起来,一手托着脸,侧望着李世民,小声道:“阿耶给我生个阿姊好不好?”
“咳咳……”李世民险些被汤呛着,不可思议道,“给你生个什么?”
“阿姊,像姑姑那样的。”孩子自有孩子的奇思妙想。
李世民的兄弟姐妹里,政崽现在关系最好的是平阳公主了。公主会打仗,总是帮他的忙,特别好。
像这样的姐姐,政崽也想要一个。
李世民一阵茫然,在少有的时刻里,意识到自家孩子真正的年龄。
这孩子知识储备得太多了,常识有点没跟上。也怪他,一年到头带孩子混军营。
“阿姊是生不了的。”
“为什么?”政崽歪头。
“你姑姑比我年纪大,她是先出生的。我们已经有你了,你是我们家最大的孩子,所以生不了阿姊,只能生妹妹。”
李世民细细地解释完,以为孩子不会再纠结了,结果小朋友马上改口:“那阿耶给我生个妹妹吧。”
“等我回长安的。”
“等你回长安,就可以生了吗?——我知道你打仗很伤身,要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明年再生也没关系。”
“我跟你阿娘,本来也讨论过,接下来是个女儿就好了。”
“不用跟阿娘讨论,一定是个妹妹的。”政崽无比确定。
李世民很奇怪,从刚刚开始,他就觉得孩子说话的重音好像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谁算出来了?”
“因为子母河的水,只能生女孩儿。”政崽兴冲冲地把今晚干的事交代一遍,重点讲述子母河,说得兴高采烈。
李世民汤不喝了,饼也不吃了,看似沉思地懵逼很久,才迟疑道:“所以你说让我生的意思是……”
“就是让你生啊。”政崽理所当然,“阿娘都已经生过了,该到你生了。”
“……”
“阿耶?”政崽把脑袋再歪歪,凑到李世民的脸面前,去观察他石化的父亲。
“汤要凉了。”
李世民兀自出神,人还在,魂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我、我生吗?”他这辈子有这么颤颤巍巍地结巴过吗?
窦建德的十万大军,突厥的十五万骑兵,都没让李世民这么慌张过。
多么恐怖的话题!
“对呀。”政崽还贴心地安慰道,“阿娘从怀胎到生子,再到调养身体,要一年呢,多辛苦!她本来身体就不算好,生两个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阿耶你就不一样了,你比阿娘大三岁,比她身体好,只需要三天,生完都不影响你骑马的。”
李世民呆呆地想了很久,至于想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但是,我怎么生?”
李世民现在的感觉,就仿佛好好地走在路上被袋鼠一拳头砸飞到月亮上,头朝下栽进坑里,晕乎乎地看见穿白衣服的施工队在修月亮。
政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引经据典地推测道:“《归藏》里写,‘鲧殛死,三岁不腐,副之以吴刀,是用出禹。’”
“所以?”李世民已经没法思考了,连字面意思都理解不了了。
政崽贴心地解释道:“禹是别人剖开他父亲肚子生的,所以剖开肚子肯定就能生了。”
这是非常有理论依据的。
鲧都可以,那李世民肯定也可以。多么严谨!
“……”李世民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阿耶?你的汤真的要凉了。”
汤已经不重要了,真的。
李世民努力了又努力,终于定了定神,混乱地问:“你这个河水试过了吗?”
“还没有呢,我准备明天试。”政崽干脆道。
“……找谁试?”
“先在牲畜上试一下,再找死刑犯试一下,我会很小心的,阿耶你放心。”
“哦哦。”李世民擦了擦汗,默默道,“那你先试吧……”
从得知孩子的这个想法,李世民的每一句话,乃至话里每个字都说的很虚,非常虚,虚得快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低头,慢慢地发现面前还有半碗汤,于是机械地维持着待机动作,继续喝汤。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两个妹妹。”
“噗……咳咳咳……”
“阿耶你没事吧?”乖巧宝宝连忙给父亲拍拍后背,又是递温水,又是送手帕。
也是平生第一次,李世民觉得这孩子甚是可恶。
政崽想了想,问道:“阿耶你是怕痛吗?”
“……政儿,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现在的战况吧。”
这个话题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好呀。”政崽也很想知道,“是刚刚胜了一场吗?”
李世民呛咳完,舒了口气,总算能以正常的声音和语气说话了。
“对,我给李靖传讯,他诱敌深入,我绕到突厥大军后面突袭,断其粮草,李世勣从侧翼与我打配合,打了突厥一个措手不及……”
李靖打仗,跟王翦不是一个风格,但比王翦还要刁钻,无论什么样的棋盘,什么样的险境,他都能够盘活了,打赢了。
事后复盘的时候都得琢磨半天,他到底是怎么赢的?
敌人来了,李靖出征了,李靖赢了,就这样。史书想吹都不知道怎么吹。
“政儿好聪明,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心花怒放,抱着政崽不撒手。
嬴政和李世民都并不是喜欢玩弄权术的人,当然这是说对自己人, 对敌人的话, 那什么阴谋阳谋都咕嘟咕嘟往上冒。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一点,他们两个无比默契。
“你是不是这会儿就要找突利?”政崽太了解李世民了。
他阿耶攻心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轻轻松松,谈笑风生, 就能让人跟着李世民想要的节奏且喜且悲。
参考尉迟敬德, 从桀骜不驯到死心塌地, 也不过就几个月。
突利才十八, 哪经得住李世民忽悠?要不了几天就得被一堆连招忽悠瘸了, 被卖了都得替李世民数钱。
“本来刚刚打算找他的。”
“那我走啦, 不耽误你的正事。”政崽灵活地站起来,却被李世民勾住了尾巴。
“阿耶?”他以为李世民有话要说, 乖巧地转头望过去。
李世民并不说话, 只是本能地想挽留。他依依不舍地蹭蹭政崽,把他抱在怀里, 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我该早点让你回去的, 但又忍不住想多留你一时半刻。”
“那就让突利再饿一会吧, 反正他是俘虏。”
李世民低低地笑了几声, 把脑袋埋在孩子怀里, 这个动作有点勉强, 但政崽不嫌弃他铠甲硬邦邦的, 血迹还在了。
“粮草够吗?”
“够, 缴获了突厥的军粮,省了不少功夫。”
“突厥的军粮,就是牛羊和肉干吧?”
“还有些干酪之类的。”
政崽幽幽地叹了口气,对这些玩意儿吃得够够的了,奈何军粮的品种总是很少的,要耐保存,还要方便携带。
李世民失笑道:“怎么啦?”
“都不好吃。”
“还行啦,有的吃就行。像今天抄了不少活羊,附近的水源也干净,天气也很好,就能吃点热乎的汤食,打打牙祭。已经很不错了,大家都很高兴。”
李世民絮絮叨叨了一会儿,松开手,上下看看:“我是不是把你衣裳弄脏了?”
政崽忽略衣服上被蹭到的血污,确定李世民没有受伤,精神状态很好,也没有撒手没,这一趟的目的就达到了。
“没关系的。”孩子愉快地笑起来。
“去吧,天都快亮了。实在不行今日告个假,就算是太子,也不需要日日上朝的。”
“可是祖父会偷懒,所以我得去。”嬴政非常遵循自己的规划。
大唐五日一休沐,上四休一,第五天不上班,官署留两人值班就行,一般这时候李渊就迟到早退,走个过场,然后回宫里宴饮去了。
李世民不在长安,裴寂又是个李渊二号,政事就落到了房玄龄他们身上。最近裁减封王的事、玄学侧辩论会、查户口田亩等等,好几件要事一起在推进,嬴政不忍心再拿这些事劳烦李世民,只能自己多上心。
“事不必躬亲,多交给玄龄无忌他们去做,你阿娘和姑姑也能帮不少忙。”
“嗯,我知道的。”
李世民终于放手,轻声道:“去吧,早点回家。”
两个做什么事都很快的人,这会儿慢起来,也属实是够慢的,拖拖拉拉。
杨戬在外面看了很久星星,还和哪吒聊了半天,总算等到孩子出来了。
他把孩子抱走,纵光而去,路上还补充说了件事:“我们路过鹰愁涧的时候,遇到了被贬到那里的小白龙敖烈。他是西海龙王第三子,本来观音点化他保江流儿西天取经的。”
“怎么被贬的?”
“烧了玉帝赐的夜明珠。”
“哦。但你们现在不缺人了,我今日也未曾看到他。”
杨戬解释道:“我认识敖烈,路过那里的时候顺便找了他。我猜想你以后会挖河修渠,那敖烈就能派上用场,便问他是否愿意?”
“他愿意?”
“他说还有这天上掉功德的好事?他做梦都想。”
政崽莞尔一笑,实话实说道:“我确实是要挖河修渠的,长安附近的得修,洛阳附近的大运河也得修,现在就已经堵了好几处了。等我有空找一下禹,让他画个图,再沿着这几处河流看看……”
他和杨戬现在也很熟稔了,被抱来抱去的也不抗拒,还会放心地絮叨这种更近似于工作规划的自言自语。
杨戬很微妙地保持了一种神、仙和人的平衡里,相比而言,哪吒偏神,孙悟空偏仙。
你跟杨戬吐槽玉帝,他能不动声色地听着,话再难听,他也不反驳,而且不会传出去;
你与他讨论法术,他信手拈来,各种法宝法术应有尽有,知识渊博但不卖弄;
这些都不算什么,你甚至能跟他聊巴蜀哪里的腊肉最好吃,谁家的糟鹅最地道,何处可采春笋,几月能掐豌豆尖汆肉汤,兔子一窝生几个,鹰隼几岁成年……
这可就很稀奇了。
所以嬴政一直觉得杨戬很特别。
“治水的事我也略懂一点。”杨戬温和地笑笑,不紧不慢道,“我随时可以帮忙。”
“哪吒帮我,因为他喜欢我,你为什么一直帮我呢?”
“我长住灌江口,勉强被当地百姓奉为蜀地之神,兼了点治水护国的神职。于公于私,我都该全力助你。”
与哪吒的率性而为不同,杨戬从一开始发现嬴政的身份起,就打算帮忙到底的。
巴蜀,早在秦惠文王时期,就属于大秦了。而后李冰治水,巴蜀归心,杨戬住在灌江口,直到今天。
他守护着都江堰和巴蜀,巴蜀百姓也对他敬爱有加,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杨戬每年的生辰,灌江口都会举办很热闹的庙会,载歌载舞好几天。他甚至能架鹰走狗,穿梭在庆祝的人群里,花钱买一个捏成他自己形状的陶器娃娃。
为了这些千丝万缕的渊源,他自然愿意倾力相助。
“那便多谢你了。”
“就当我补的田亩税吧。”杨戬玩笑道,“这么多年,我也没交过税呢。”
“你不用交。”嬴政认真道,“有都江堰呢。”
这话听得实在让人舒心,杨戬止不住笑意,悄悄摸了下孩子的角,很快就把可爱的小友送到。
送到东宫都还不够,一路悄无声息送到了孩子的卧室。
杨戬刚走,政崽就把被弄脏的外衣脱掉。
素女掌着灯过来,一一点燃了更多的灯烛。
政崽一转身,发现长孙无忧居然也来了。
“阿娘?”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睡一会吗?”长孙无忧端详着孩子,面上只是微笑,若无其事。
其实这是这一夜,她第三次过来看看了,但她知道孩子出门是有事,只要按时平安回来,她就当做不知道,也不多问。
很多时候,政崽自己会告诉她的。
政崽摇摇头,像明白了什么,犹犹豫豫地走到长孙无忧面前,低声道:“是我不好,让阿娘担心了。”
“你没有不好,一夜没睡还要早起上朝,已然很辛苦了。你这般年岁,本不必要如此辛劳的。”长孙无忧怜爱地给他换衣裳,瞥了眼旧衣上的血迹。
这个她得问问:“这血……”
“是阿耶铠甲上的,他没有受伤,你放心。”政崽赶着时间,匆匆忙忙洗漱收拾,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简单概括他这一晚上的行为。
落在长孙无忧耳里,简直要拉个表,详细记录每个时辰都干了哪些事了。
政崽的包包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带子都快累断了,从外面看已经变形了。
可怜的鹦鹉从葫芦和太阿剑之间,拼命挤出来,宛如一个呆滞而扁扁的鸟饼。
好歹它也是灵宠呢,真是毫无牌面。
政崽把鸟饼抓出来,随手往母亲手里一放:“不用管它,它会说话,随便找个笼子塞进去就行。”
“我不住笼子!”鹦鹉发出暴鸣。
长孙无忧被鹦鹉的高声惊了一下,这鸟饼马上被嬴政掐住了脖子。
“再吵把你下油锅。”
好的,它安静了。
嬴政和蔼地微笑,陆续掏出三个葫芦,也都给母亲。
“阿娘帮我放一下,绿色的是子母河的水,找几只牲畜试试,看看管不管用。再给舅公送点,牢里挑健康的死刑犯来试。”
“好。”
“再帮我找一下孙神医,问问他手里有没有怀不上孩子又想要孩子的妇人。”
“这个定然有。”长孙无忧很肯定。
“男的也行。”政崽补充。
把男的放后面,倒不是因为不孕不育的女性多,而是男的好面子,愿意自己生孩子的只怕很少很少,而且这河水只能生女婴。
这个时候就得看,所谓传宗接代的意愿,到底有多强了。
不过长安这么多人,总有想生的,不怕找不到志愿者。
“我都记下了。”长孙无忧道。
政崽便用了过早的早餐,匆匆忙忙上朝去。
李渊果然迟到又早退,溜溜达达转悠了一圈,连两仪殿几个人都没看清,就睡眼惺忪地回去补觉了。
老臣们自然无可奈何,指望半退休的李渊是指望不上了,公主还在一边虎视眈眈,想学义安王搏一把,又不想化为田地的养料,便只能憋屈地听四岁小孩指挥。
三分之二的封王被一批次降为了县公,他们的继承人继续降,其他子嗣要是没有亮眼的表现,就只能走科举,跟全大唐的士子同台较量了。
“谁若是不服,觉得自己有配得上王爵的功劳,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给你们所有人申辩的机会。”
嬴政是个非常爱才的人,只要这波人里真的有一个人站出来,清清楚楚地说个明白,他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很赞赏。
这件事惊动了孙思邈, 当然不是说晕倒的柴绍,他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将,一时吓晕了也会自己爬起来的, 不然追着鹦鹉跑酷的两个小孩就要从他身上踩过去了。
鉴于一个是他自己的儿子, 另一个是李世民的儿子,就算两货真价实的幼崽踩在他身上蹦迪,他也得夸蹦得好。
柴绍只是晕乎了片刻,心里上的冲击虽然大,奈何身体素质杠杠的,还年轻, 想晕都晕不下去了。
孙思邈不是兽医, 所以他得了特许, 直奔监狱去了, 对怀孕的死刑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问候, 细心观察, 详实记录,恨不得住监狱里, 和犯人同吃同睡。
高士廉马上给那孕夫(?)犯人隔离出来, 好吃好喝供着,还有专人照顾, 搞得死刑犯一边喊肚子痛, 一边又颤颤巍巍表示, 能不能看在他都要生孩子了的份上, 免除他的死刑?
这个祈求上报到了嬴政那里, 嬴政一看这货是义安王的属下, 谋逆本属于十恶, 十恶是不赦的, 所以李世民大赦天下的时候,也赦不到这家伙。
除非额外施恩。
“看他表现吧,才生一个怎么好意思说话的?”
公主对这个子母河水非常感兴趣,等那死刑犯真的在孙思邈操刀下,开膛破肚平安生下一女婴后,她还特地跑过去看了。
嬴政和长孙无忧也去了,雍州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搞得那犯人都不好意思惨叫了。
头一次生没经验,其实是不该大叫的,会浪费体力。
“这孩子健康吗?”嬴政最关心这个。
孙思邈看了看明明也是孩子却老气横秋的雍王,一丝不苟地给婴儿擦洗,用襁褓包裹好,从头开始依次检查。
女婴的哭声很有活力,四肢俱全,五官俱在,皮肤粉红粉红的,眼睛只睁开了一点,头发有点黄,不大茂盛,但也正常。
孙思邈细细查了一遍,听了听婴儿的心跳,探了探脉,手指放在婴儿嘴边。
饥饿的婴儿本能地吸吮手指,双手握成拳头,被孙思邈划开,观察了下掌纹。
“目前看来,仿佛足月的胎儿,竟也有六斤重,很是康健,并无异常。”
“哇!”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除了一开始死活不来,见公主走了又坐立不安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柴绍。
他现在的心情,根本没人能够体会!
下一个被开一刀的就是他!
嬴政很满意,接着问:“下一个什么时候可以生呢?”
“至少得等伤口痊愈,隔上一两年吧。”
“要这么久啊?”
“这水虽神奇,人却是肉体凡胎,总要好生修养,不然所生的孩子也会病弱,甚至会早夭。”
也正是因为有孙思邈叮嘱,长孙无忧早早就开始治病保养了。她身体底子不好,又有气疾,李世民久不在长安,王府都是她一手操持的,再加上生育的损伤,是远不能跟李世民的身体比的。
不然政崽也不会跟父亲说那些话了。
柴绍悚然地看了半天,战战兢兢地问:“这么长这么深的伤口,得躺多久才能好啊?”
“看人。”孙思邈没有一口说死,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他捋了捋胡子,总结道,“我见过生完几日就能下地干活的,也见过躺了三个月都没好的。更别说还有难产,一尸两命的,更甚者还有棺材子……不过,通常来说,本身越是强健的人,恢复得就越快。”
这是当然的,风寒都能拖三月好不了,下个楼梯都能崴脚骨折的脆皮身子骨,剖腹产还能好得快吗?
“唯一的问题是……”孙思邈慢吞吞,吸引全场的目光,“这人没有奶水,婴儿饿了,得喂羊奶;如果没有羊奶,米油也行。”
米油是米粥最上层的那层清汤,虽然营养不如奶,但百姓靠这个养孩子的,也不在少数。
这死刑犯没有灭族,家里人听说他生了孩子,还向高士廉打报告,想把孩子要回去养。
高士廉汇报到嬴政这里,嬴政准了。
东宫那边的牛羊马们,也都纷纷生产,每胎都只有一个。
嬴政觉得数量有点少,但孕期之短,很好地补足了数量的缺陷。
当即小手一挥,扩大试验数量和范围,并且加班加点写文书,无比诚挚。
“长安附近,有什么清净的泉水吗?最好是从山里冒出来的,大家都会觉得,冒出新的泉水很寻常那种。”嬴政想把子母河水放在长安周边,这样监管起来最方便,不至于生乱。
他问的是王翦,对方很自然地回答:“陛下以为骊山可否?”
“骊山?”嬴政一怔。
好像也是哦,骊山不就在长安附近吗?几十里的距离,骑个马很快就到了,因为嬴政的陵墓在那里,有几只神兽和一堆兵俑守着,一不小心就会被兵俑叉出去,所以虽然骊山脚下有温泉,但上山及敢靠近北麓始皇陵的人,一直少之又少。
“陛下忘了吗?骊山的西岭上,有女娲祠,是陛下当年令人所建,至今完好无损。若有新的泉水自女娲祠旁流出,那无论何等神奇,百姓们也会视同寻常的。”
毕竟那是女娲呀,柳枝甩满地泥点子都能直接造出人来的,三天生子又什么稀奇的呢?
三天甚至都够久了。
“我让人建的?”嬴政想了想,经过王翦提醒,才模糊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大抵是为了感谢女娲援手,又敬她是人族之母,所以在骊山上建了座祠。
“那就放骊山吧。——只要别去北麓打扰我就行。”
“陛下放心,有臣等守着,不会让人接近的。”
骊山很大,东西横亘二十余里,选好地址后注意规划路线,引客人去山脚取水,最多开放女娲祠,再封锁北麓就行,这些王翦和蒙毅会处理好的。
嬴政就安心地写完他给后土娘娘的文书,难得真心地加了不少溢美之词,称赞后土功德无量,德济苍生云云。
结果被后土冷冰冰地打了回来。
“又非祭祀,何须这般繁文?”
政崽鼓了鼓脸颊,没有抱怨什么,老老实实重新写了一份公事公办的。
崔珏袖手等着,拦了拦兴冲冲跑过来的青雀。
“嘚嘚,鸟!”
“自己玩去。”嬴政头也不抬。
青雀跑走,很快又跑回来,一手一个洗干净的枣子:“嘚嘚,枣!”
“我这里有。”
“哦。”青雀再次跑走,过了一会再次跑回来,跑得满头是汗,“嘚嘚,鸟鸟……”
他两只手在那乱比划,给自己忙得够呛。
崔珏顺着青雀的比划往外看,小鹰和鹦鹉正在打架,毛毛飞得乱七八糟。
嬴政写好了文书2.0,卷起来系好,交给崔珏。
“鸟鸟,打!”
嬴政才没时间管两只打架的鸟,直接道:“给那只鹦鹉喂点子母河的水,让它老实点。我不喜欢添乱的东西。”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注意过这两只鸟是公是母。对鸟类来说,这也不重要。
猛禽的话,雌性往往更大更凶猛,这小鹰瞧着像雌性,捕猎很厉害。
当晚,文书2.0就通过了,后土亲自签的名,即刻生效。
这天夜里,骊山西岭女娲祠不远处,便从山壁的窟窿里冒出一股新生的泉水,顺着山体凹陷的弧度,缓缓下流,蜿蜒到山脚处。
蒙毅带着陶俑连夜赶工,给这水流凿了小渠和池子,又在附近寻好方位,挖了两口井,作为照胎泉和落胎水的落脚处。
怕百姓搞错,还竖了石碑,写清楚这些水不同的作用。
王母娘娘带嬴政取的泉水,后土签的文书,旁边还有一个女娲祠,有这三位作保,嬴政还是先找人试了试新出来的水,过了十来天,才让孙思邈和王翦那边松口,悄咪咪对外透露这个消息。
孙思邈就不用说了,当世顶尖神医,医术和人品都无可挑剔,他含蓄地对来看不孕不育的夫妻暗示,骊山女娲祠下有一泉水,能解决他们的难题,对方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就去了。
城隍庙那边这几年建了慈幼院,跟官府合作,收留鳏寡孤独,凡是丢在庙前的婴儿,都捡起来养,名声素来很好。
虽然王翦本来不管生育这档子事,架不住百姓上香的时候乱祈祷,根本不管这些,顺便就求了,他就交代庙祝,也给出谶语,让想要孩子要不上的去女娲祠。
而且,他们还都打了预防针,提前说清楚,这水喝了只生女儿,想求男的别去,去了也没用。
这个隐秘的消息,开始在长安疯传,连武候交班换防的时候,都要神神秘秘说一句:“你听说了吗?骊山那个女娲祠可灵了,我朋友的嫂嫂过门七年无子,饮了那泉水才三天,就生了个水灵灵的女儿,别提多高兴了!”
“我也听说了!就是可惜,只能生女儿。”
“女儿怎么了?总比没有强吧?别人的再好,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留着招婿,不也一样?”
“说的也是。不过我倒不缺孩子,听人说牲畜也能用,那牛羊一只接一只地生,只要料给够,隔几月能生。”
“真的假的?那我也得赶紧让拙荆和家母去骊山取水,我家真有一头牛,还有一匹马呢。”
……
没有人质疑武候怎么还当街聊起来了,周围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有八只耳朵,摊贩叫卖的声音都小了,心不在焉地偷听着,生怕自己漏了发财的机会。
可不是发财吗?牛和马多贵啊,向来是最好的战略资源。
种马那就更贵了,等闲不外借的。牛和马的孕期极长,牛要十个月,马要十一个月,现在有泉水可以把这漫长的孕期缩短到三天,这意味着什么?
嬴政实在想不起来, 这跟他有什么相关,便疑惑不解地嘟囔:“我上辈子好像没有见过王母娘娘。”
“不是你以为的上辈子。”女娲含着淡淡笑意,摸了摸孩子发顶的呆毛。
压下去, 又会再翘起来, 这样半长不短的,总像蓬松的小鸟羽毛。
他下意识抬头,瞳仁微微上移又乖乖定眸,任由她摸的样子,又像一只矜持的小猫咪。
小猫咪表示亲近,向来这样, 尾巴似有似无地摇动着, 远没有犬类那么欢快热烈。
“那是更久之前的事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诞生的吗?”
“我?”嬴政好像能听出来, 女娲说的绝不是他因为父母而出生的前世今生, 而是更久远的、涉及到龙脉的由来。
这他哪记得?
政崽嘀嘀咕咕:“后土娘娘拿走了我的记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部分倒不是她拿走的。”女娲道, “是因为你受了重伤,一直都没有好。”
“共工撞不周山那次吗?”
“嗯。”女娲幽幽叹息, 回想道, “你究竟是哪天诞生的,连我也说不清了。”
“你也不记得了吗?”政崽睁大眼睛望着她。
如果女娲都不记得, 那还有谁能记得呢?
“我创造第一个人族的那天, 地脉若有所感, 星辰若有所动, 但那时人族还太弱小了, 他们在妖兽的夹缝里生存。我尽力护着他们, 婉妗却说……”
“婉妗?”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没听过的人名来?
“西王母, 她叫婉妗, 也可以叫杨回。”女娲解释道。
“她跟杨戬同姓?”
“杨戬跟她同姓。”
政崽想了想,不去纠结这俩的姓氏问题,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来历,不好意思催问,就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女娲,等她的下文。
女娲就故意道:“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政崽秒回:“你的婉妗说了什么?”
女娲忍不住笑了,弯了弯眉眼,将她们的分歧道来。
“婉妗说我管得太多了。饕餮只是吃了两个小孩,我就把饕餮杀了,可饕餮本来就是什么都吃的。我说它残害我的人族,它就得死。”
女娲说的轻描淡写,但想来,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没有这么淡。
“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吗?”嬴政猜测着。
仅仅为了饕餮,自然是不至于的。
“ 窫窳、诸怀、穷奇、狍鸮、罗罗鸟…… ”女娲一一点名,神色自若,“凡吃我人族的妖,我都杀。等我杀到九尾狐的时候,涂山和青丘都急忙许诺,以后定会约束本族,绝不让九尾食人的事重演。”
杀伐决断和仁慈爱民,两种矛盾统一的气质,在女娲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她守护着新生的人族,就像父母护着幼小的孩子,农人护着二月的麦苗,绝不允许妖兽肆虐。
“王母娘娘不赞成?”
“婉妗觉得,一切自有天道,人族若是抵抗不了外在的风险,那么灭族也是应当。我不能这样时时刻刻守在人族身边,替他们阻挡所有危险。”
政崽想了想,竟然可以同时理解女娲和王母。
人族初期太弱小了,和猴子区别不大,在女娲眼里更甚没长大的小兔子,周围所有凶猛的野兽妖族全都可能捕猎那些小兔子。
她一个疏忽,一眼看不见,天上就能飞下来几只妖兽,把她的小兔子们叼走吃了。
女娲怎么能忍?
但王母不是这样想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样一味地保护,要护到什么时候?离开女娲,人族难道不活了吗?
对王母来说,人族和其他种族并无不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都是天道自然的一部分。
难道仅仅因为大鱼吃了小鱼,就把大鱼打死吗?王母不赞成。
“后来,你诞生了。”
嬴政马上坐得更正了点,专心地听着。
“我已经忘了你究竟是哪天开始酝酿的,但成形的那天,是轩辕与石年[1]合力,打败蚩尤的那一日。从此中原各部族融为一体,愈加强盛,你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吗?”嬴政兴致勃勃,很是好奇,“我那时候什么样子呢?”
女娲微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白色的灵气在她手中成形,微微流转着紫金的光辉,宛如太极的阴阳鱼,转啊转,转成一条追着自己尾巴游动的小龙。
如云如雾,飘渺莫测,仿佛没有实体。
政崽瞅了瞅,疑惑着:“白色的?”
“刚开始,还只是特别点的灵脉呢。”女娲回忆着。
于是这似真似幻的小龙,也像是她从漫长记忆里取出来的一丁点,如同从汪洋里捧出一捧浪花。
“后来呢?”
“我很期待你快快长大,可是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天塌地倾,洪水泛滥,人族仓皇逃向高山,妖兽们趁机作乱……”
同样的故事,从女娲口中说出来,就不再是故事了,而是往事。
且因为她隐痛的神情太真实,让嬴政也情不自禁地生出跌宕沉郁的心绪来,仿佛能看到那支撑天地的不周山轰然断裂,天为之倾,地为之斜。
星辰都无可抑制地滑落,流星似暴雨倾盆。大地疯狂震动,四分五裂,江河湖海倒灌泛滥,淹死无数来不及逃生的生灵。
“我没能看见你长大,我没能看见很多生命长大。”女娲垂下眼帘,低声道,“等我补完天,重定四极,杀光作乱的妖兽,回去看你们的时候,人族已经死了大半了。你从此昏睡,再也没有醒来。”
嬴政此时多多少少有点了解女娲的性格了,她的护短与决绝至今未变,那时应该比现在还要果决。
“娘娘是不是为我做了什么?”他合理推测。
“我只是试图唤醒你。”女娲轻描淡写,没有过多渲染。
然而那场惊心动魄的、人族险些灭绝的大洪水,在她口中,也不过寥寥数语而已。
这个“试图”,究竟耗费了多少心血与岁月呢?
“娘娘看,我现在很好。”政崽笑起来,散了散这话题的沉重。
女娲也笑笑,却又想起旁的事,接着道:“后来禹和女娇的孩子被无支祁所害,我也很难过。我没有提前预测到,也没能及时阻止……”
政崽赶紧摇头:“就算是养孩子,时时刻刻看顾,孩子照样会出意外的。青雀就是,阿娘已经很仔细了,他还是会跑着跑着摔倒,喝水呛着,抓土来吃,打翻桌上的汤碗烫了手……”
他列数着这些亲眼目睹的状况,笨拙地安慰道,“明明是无支祁的错,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女娇也这么说。”女娲默了默,“我想杀了无支祁,婉妗与我吵了一架。”
政崽举手表示异议:“王母娘娘说,她没有和你吵过架。”
女娲一怔,竟有些诧异:“她是这么说的?”
“嗯嗯。”这个政崽很肯定,他亲耳听到的。
“……这样吗?”女娲的思路被打断,一时百感交集,动容许久,才简单提起她们当时的“讨论”。
“看看这片大地吧,人族诞生之前是何模样,现在又是何种模样?杀了一个共工还不够,你现在还要杀无支祁。下一个你杀谁?为了人族,你还有谁不能杀?”
“是无支祁先动的手,你怎么可以站在他那边?”
“我才不关心无支祁死活,只是你这样,何时是个头?母鸡护鸡仔也没有你这样护的!你眼里只有人族,哪里还有旁人?”
她们不欢而散。
“后土娘娘呢?她如何看?”政崽不好评判这两位女神的对错。私心里,他当然向着女娲。
“后土觉得到处都是生灵的魂魄,乱糟糟的,她看不下去,便一心琢磨建立地府与轮回,引渡鬼魂入地府。”
简而言之,后土很忙,不管她俩在争论什么。
“禹和女娇都言,此事他们能够处理,人族早就不是最初那么弱小的人族了。”
女娲也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守护下去。
人族繁衍生息,逐渐壮大,分分合合,化为满天飞舞的蒲公英,在山山水水处落脚,四处迁徙,她也早就无法一一看顾了。
只是,女娲也是有感情,有偏爱的,她在这片土地长存,便忍不住去关注这土地上的黎民都怎么样了。
“再后来,便有了封神之战。”女娲叹了口气,“我与诸神约定,从此退隐,不问世事。”
“王母娘娘有参与其中吗?”
“她自己没有出面,不过杨戬的意思,也就是她的意思了。”
“哦。”
从结果上来看,封神之战是大大有利于人族的。
从那之后,周天子的王权就大过了神权,人族成为天道宠儿,而妖怪们开始在人族夹缝中生存。
神仙的踪迹渐渐减少,妖兽也只剩小猫两三只了。
改朝换代纯粹成为了人族内部的事务,再也不会有一堆神仙妖怪纷纷参与王朝大战的神话故事了。
从封神之战的神仙打架,到春秋战国的诸侯纷争,这中间其实才过了几百年,就感觉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画风了。
女娲以一己之力,把后来的战争拉低到了普普通通的刀光箭雨的程度,而不是什么混元金斗诛仙阵,神仙都说死就死的高端局。
“人族一直在发展,可你总是不醒,我便想,将你投到人间去,过轮回走一糟,以人皇的气运反哺你自己,这样也能好得快些。”
“王母娘娘不同意?”
“她不同意。”
“为什么?”嬴政完全感觉不到王母对他有什么不满,恰恰相反,王母帮了他好几次了。
“无外乎,天道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