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
“我也想知道, 他们为什么把你塞我庙里。”禹看上去想吐槽这件事很久了,总算逮到机会,让他遇到正主了, 语言像黄河一样滔滔不绝。
“就算要塞, 也应该塞郑国,郑国渠和灵渠又不是你修的,怎么能把你塞到我的庙里去?”
“听不懂。”政崽准备走了。
“哎——先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禹用他手里的甘蔗扒拉政崽的云。
“我还有事呢。”政崽赶时间,才不跟奇怪的人多说话。
“你这么丁点大,能有什么事?”禹也好奇, 不然不会把政崽叫住了。
“我要去洞庭。”
“又去砍人家树砸人家庙?”禹倒吸了口气, “怎么这么暴力呢?”
政崽有点气, 用力跺脚, 云被他踩得抖三抖。
“我什么时候砸人家庙了?凭什么都这么说我?”
一个就算了, 还两个, 还连着说。干什么都冤枉他?
“不是去砸庙?”禹惊异之余,夸张地拍拍胸膛, “那就好。舜帝都找我好几回了, 让我把你的像给丢出去,你们要是吵起来, 我都不知道该劝谁。”
“你这人好奇怪, 你说话我都听不懂。”
这是政崽转世以来遇到的最谜语人的一个, 每个字都是字, 但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懂。
偏偏他说的人名, 包括他自己的名字“禹”, 确实又有点耳熟, 导致明明听不懂, 但却好像挺有信息量,云里雾里的,跟高数课似的。
政崽硬着头皮听到现在,准备记下来回去问父母,或者问蒙毅他们。
“他的意思是,你前世死后,有些地方的百姓为你立祀,与他合祭,常在一个庙里。”
优美的女声缓缓如月光泄地,比月光还美的女子裙带临风,出现在政崽面前。
她的颜值,硬控了政崽一秒钟,无论幼崽是否愿意。
发现这一点后,政崽更警惕了,仿佛遇到了诱拐小孩的龙贩子似的,一尾巴拍掉禹的甘蔗,倒云后撤,随时准备跑路。
“我是涂山的女娇,我们并无恶意。”女子连忙解释,“只是见你路过,便想叙一会儿话。”
幼崽很狐疑,他的速度很快,像风一样刷刷刷就刮到这里了,这两人反应也太快了,怎么偏巧就能截停他?
倒云,继续倒云。
“我们真没恶意。”禹无奈地摊手,“只是这附近有几座我的庙,你路过壶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才能在这叫住你。”
“你的庙很多?”政崽把云调到这人胸口位置,仔细打量他。
禹生得高大健壮,衣着简朴,有一种能一拳头砸碎巨石的开阔之感。
“十几座总是有的。”
“哦。”政崽信了一半,“叫我做什么?”
“本想与你认识一下,请你吃吃果子,但你好像很急。”
“为什么要认识我?”政崽很奇怪。
“啊?”禹愣住,“就,因为你跟我同庙?”
“你要是不愿意,就分开好了。”政崽还不愿意呢,谁要跟不认识的人同庙啊。
又没人问过他的意见。
禹和女娇面面相觑,被这句干脆的话哽了一下:“呃……那倒不至于,百姓们自发弄的,我没必要反对。”
那在这说什么废话呢?幼崽惦记着他的正事,礼貌地挥挥手:“那我走了。”
“等等!”禹再次叫停。
政崽气红了脸:“你到底要干嘛?”
烦死啦!
“我实在看不得你这么一点点大到处跑。”禹实在是忍不住。
这孩子太小太小了!小到让禹觉得要是就这么让对方单独上路,万一出什么事,他都会良心不安的。
到时候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得拍大腿,懊悔今晚没跟上去。
幼崽既不记得湘水的事,也不知道禹和女娇是谁,完完全全就是一张白纸,还是那个和他同庙受祭的始皇的转世,于情于理,禹都不能坐视不管。
“我跟你一起去。”禹决定了。
女娇款款而笑:“是我们。”
“对对,我们跟你一起去。”禹立即改口。
政崽看看禹,又看看女娇,不太情愿地嘀咕:“我的云很快的。”
“放心,我们跟得上。”禹给幼崽指路,把一堆果子放他云上,叮嘱他,“到洞庭的时候等一下,我们走庙宇,马上就跟你会合。”
“走庙宇?”
“凡有我神像的地方,我都可以从那过。”
“你不会飞?”
“会倒是会,但像你这样,太显眼了。”禹摇摇头,“上次那场雨下的,更显眼,泾水龙王都告到天庭去了。”
“那又怎样?”政崽满不在乎。
“不愧是你。”禹乐了,“洞庭见。”
“好,多谢。”出门在外,政崽的礼貌还是很足的。
“嘿,还蛮乖巧的。”禹啧啧称奇。
云朵终于得以顺利启航,政崽坐累了,趴下来剥柚子吃。
这柚子比他脑袋还大,哼哧哼哧剥了半天还没剥完。幼崽还没吃上一口呢,洞庭就到了。
禹拉着女娇的手,急急忙忙赶过来。“好了,你要做什么去做吧,我们在旁边看看就好。”
“我要找洞庭龙君。”
“巧了,我还真知道他住哪儿。”
有禹带路,政崽刚入水不久,就找到了他的任务对象。
“不知禹王与女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可是小弟不懂事,又惹了什么是非,才惊动禹王……”紫衣老者满脸带笑,躬身迎客。
“不是我的事。”禹往边上退退,让出矮到让人忽略的政崽。
洞庭龙君一阵茫然,左顾右盼,而后愕然地将视线放低,才总算看到了一只小龙崽。
“这是……”洞庭龙君着实摸不着头脑。
政崽拿出龙女的信,问道:“你有一个女儿,在泾水受伤了,哭了好久,你知道吗?”
“什么?!”洞庭龙君很惊讶,“我确有一小女嫁与泾水龙王的儿子,但我并不曾听说此事。”
幼崽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慢慢把信递了过去。
禹和女娇在政崽身后咬耳朵,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感叹道:“好生可怜的龙女,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了?”
女娇蹙眉,怜惜道:“估计不轻,不然她可以自己回来的。”
“泾水龙王有很多儿子吧?”
“九个。”
“真够多的。龙女嫁的是第几个?”
“第八个,蜃龙,在东海上任。”
“东海啊。”禹神色微妙,挑了挑眉,“东海这些年是非可不少,这次又跟那里有关系,是不是风水不太好啊。”
女娇微笑道:“说不定呢。”
洞庭龙君看着女儿的信,被这夫妻俩三言两语说的,更不是滋味了。
“多谢小友送信,感激不尽。”洞庭龙君客客气气地收下信,让属下备了一盒金饼,送给政崽。
幼崽却盯着他瞧了片刻,疑惑道:“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怎么会?这是我的女儿……”
“这是你的女儿,但你一点都不伤心。”
洞庭龙君的面子有点挂不住,辩解道:“婚姻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涉及泾水龙王,总要先去问询一下,许是小两口拌了嘴,也未可知……”
政崽的眉头皱得死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转身就走了,气呼呼的。
“这就走啦,好歹把金子带上。”禹顺手把盒子收走,给孩子捎上,“成色这么好的金饼,我当年都没见过呢。现在的后辈,真是太浪费了。”
政崽越想越气,还没走远,就开始吐槽:“他怎么这样?”
禹随口道:“可能因为不想闹大,得罪泾水龙王吧。洞庭只是个湖,不能跟泾水比。”
女娇冷笑:“也可能因为,那毕竟只是个女儿。九州水系的神祇,被龙族占了大半,其中拥有神位的,多半都是龙男。”
禹和女娇议论的角度不同,但都涉及到了政崽的知识盲区。
他现在的知识盲区可多了。
幼崽浮出水面,甩了甩水汽,很快就干了。“河比湖厉害?”
“通常来说,领地越大,水神越强。”禹回答,“所以四海龙王几乎是目前水神中最强的。”
“哦,他害怕了。”政崽明白了一半,又抬头问女娇,“可是女娲娘娘和后土娘娘,都是娘娘。”
女娇眉目缓和下来,带着点调侃:“被你砸庙的娥皇女英,也是女神,是湘水的水神,尧帝之女,舜帝之妃。”
“干什么又要提我砸庙的事?”政崽很不忿,竖起三根手指,晃啊晃,“已经说了三次了,三次!”
女娇忍俊不禁,连忙伸手,牵了牵幼崽的小手,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是我的错。——实在是,你当年闹得太大了,走到哪拆到哪,让人想忘记都难。”
“还好没有拆我的庙。”禹幽默道。
“哼。”政崽仍然很气,爬上了云朵,唉声叹气,“那怎么办?”
“洞庭水君的弟弟钱塘君,脾气非常暴躁,曾因水淹五座大山,造成九年洪水,而被尧帝折断脊背,削掉左角,囚于柱上。[1]”
禹把金饼放云上,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甘蔗,吓了政崽一跳。
他听得正入神,差点以为这是什么脊背的折断声。
“来尝尝,可甜了。”禹殷勤地送幼崽一段甘蔗,“这可是百越产的,就在灵渠边上,这个时节也唯有那边才有最新鲜的。”
“百越?”政崽盯着禹手里的甘蔗看。
“吃吧!这是我庙里的贡品,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图什么?”禹塞他手里。
“我们, 一直在关注你。”女娇坦白道。
“关注我?”政崽嚼到最后,发现这甘蔗总有些渣滓,咽不下去, 便只好掏出一方手帕, 吐在手帕里。
女娇看了看云下的几百里洞庭湖,叹为观止。
如果禹在这里,肯定要咋舌:“扔湖里不就好了,直接喂鱼。”
她颔首低眉,肯定道:“从你前世开始,注视你的人总是很多的, 大家都想看看, 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包括你们?”政崽嫌甘蔗麻烦, 不肯再吃了。
“包括我们。”女娇悄声道, “你当时路过湘水, 没有去拜湘水水神的庙, 娥皇女英故意掀起风浪,你在船上投和氏璧以震风浪, 得知缘由, 一怒之下,伐山破庙, 砍了一山的树, 把她们的神像砸了个稀烂。”[1]
“哇!”政崽入神地听着, 何止是津津有味, 简直身临其境, “砸得好!谁让她们掀起风浪的?不是活该么?”
看吧, 她就知道。女娇一点也不意外, 笑叹道:“话虽如此, 你也太凶了些。”
幼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我凶吗?”
女娇望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稍稍目移:“娥皇女英当时就气哭了,找尧帝舜帝哭诉。我跟禹正好就在旁边。”
“她们还好意思哭?”政崽愤愤不平,“哭就有理了?我还没哭呢。船要是翻了,我掉水里,谁为此负责?”
“……”女娇望天,悠悠小声,“你当时要是真能哭的话,尴尬的就是尧帝和舜帝了。”
政崽气道:“怪我没哭喽?”
“消消气,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女娇忙道,给他剥好那个柚子,撕掉多余的皮,哄道,“这个好吃,比柑橘橙都要甜。”
政崽仍旧有点恼,接过了一瓣柚子,没有道谢。
没有道谢,就表示很不高兴了!
女娇却发现这孩子其实很好哄,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要是像娥皇女英那样气势汹汹,那他只会比你更凶。
硬碰硬是吧?看谁硬。
“可我才出生几个月,你们就发现了?”幼崽狐疑。
“这不是个秘密。”女娇声音愈轻,“从来都不是。”
“很多人都知道?”政崽震惊。
“很多。”
“都有谁?怎么知道的?”
“各有各的门路。”女娇指了指天空,“别的不说,光这天上,就有日月星,天庭有千里眼顺风耳,地府有日游神夜游神,山有山神,地有土地,这水,到处都是水神,更别提白泽无所不知,谛听无所不闻……”
她又轻轻指指孩子的角角,没真的触摸到,“你就这么跑来跑去,被发现才正常吧?”
“我就不能是普通的龙吗?”幼崽反问。
“也不是不行,如果你要一口咬定的话。”女娇顺着孩子的话,笑道。
正说着,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手拉一个,催促道:“快快快,钱塘君杀向泾水去了!”
这么快?
政崽嘴里还咬着柚子,被禹一把拉走,元神直接起飞,云朵差点没跟上。
“我自己会飞!”他强调道。
禹抄起他狂奔,跟打劫小猫似的,手慢无。
“你不认路!”
别说政崽了,女娇都被他拉得风中凌乱,她淡定地捋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表情竟然一点没崩。
政崽在禹手里挣扎,扭来扭去,大尾巴一个劲地拍,就差上嘴咬了。
女娇噗嗤一笑,乐道:“哎呀,真是想不到……竟如此可爱。”
山山水水皆成残影,虚虚地掠过政崽的眼底。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甚至一时分不清天与地,星河与河星。
“钱塘君——”禹在大声叫着什么,“不要伤及无辜百姓!还有农田!你看着点!”
他喊着喊着,开始咒骂,显然盛怒的钱塘君根本什么也不听,掀起的汹涌江水肆无忌惮,顷刻之间,就如失控的千军万马,发疯一般冲向堤岸。
“跟共工一个毛病!这些水神都有病!”
大禹祭出一樽鼎,吸纳这滚滚的浪潮,低头看崽,“能控吗?”
政崽不轻易许诺,他几乎本能地一扬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和氏璧,跨越空间,奔赴到他手中。
碧青与雪白流转的美玉,熠熠生辉,随着孩子毫不犹豫的扬手,没入江水里。
翻滚的波涛犹如被熨过的棉布,眨眼间就平静下来。
暗潮依然不绝,从钱塘君化身的千尺江龙那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浪,仿佛随时都会愤怒咆哮。
禹骂骂咧咧地跟上,操控着鼎一路狂飙。
女娇口中念念有词,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忽隐忽现,玉色的流光从她指尖放出,加在禹和政崽身上。
政崽心神一定,只觉得暖洋洋的,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连紧迫感都没那么强了。
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女娇,后者摸了一把他被风吹乱的头毛,轻松写意道:“不要急,你们联手,压制一个钱塘君,不是问题的。”
“你也好厉害,像神医。”政崽发自内心地感叹。
“我从前可是族里的大巫,专管祭祀的。”
“这个我知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政崽脱口而出。
“好聪明,是这个道理。”女娇莞尔一笑。
有她在旁辅助,鼎与和氏璧都发挥了百分之两百的功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组成太极般的结界,将这风浪强行压制与化解。
除了水底的鱼虾恍如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天旋地转,晕头转向,堤岸与农田至少都保住了。
“钱塘与泾水不相通,不能让他走水路,不然得死几十万人。”禹果断道,把鼎塞政崽手里,“你来,我去逼他改道。”
“啊?”政崽一脸懵,呆滞地看着他手里的鼎。
这鼎比他大多了,完全可以跳进去洗澡了!
“我……”幼崽目瞪口呆,茫然的话还没说出口,禹已经飞蹿到前面,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政崽张口结舌,十分不可思议。
女娇瞅瞅鼎,再瞅瞅幼崽,不赞同道:“怎么可以如此轻率?”
“就是!”
“你这么小,应该把你放鼎里。”说着她就把无辜的政崽抱起来,往鼎里一放。
政崽眼前一黑又一亮,除了鼎里金灿灿的颜色与铭文,什么也看不到了。
“???”
“好像也不行,鼎太大,我看不见你了。”女娇从鼎口往下看,“你得把它缩小一点。”
“我?我把它缩小?”政崽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钩子似的到处挂。
“不然看起来活像要把你蒸了,不像话。”女娇摇头。
“可是,可是这不是我的东西啊!”政崽傻眼。
“你能控的,这是你的天赋神通。”女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你以前强控过九鼎。”
“啊?”
“禹差点没争过你。”女娇把自己说乐了,“当时那场面,别提多好看了。”
“我们不是没见过吗?”政崽糊涂了。
“是没见过。你只是想要九鼎而已。”女娇笑道,“走,我们去看热闹。”
热衷于看热闹的女娇,带着琢磨怎么把鼎缩小的崽,和一朵飘在旁边的云,踏着水面,纵光而去。
政崽搞不懂要怎么办,尾巴和手掌同步拍拍鼎里的铭文,念叨着:“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你给我变小一点。”
鼎很识趣地变小了许多,一直缩小到政崽的头可以冒出来。
幼崽吐出一口气,双手扒拉着鼎的边缘,往外看,宛如纸壳箱里的黑猫。
“禹呢?”
“打龙呢。”
他们加快速度,正好赶上看见禹一拳头砸钱塘君脑门上。
断角的位置遭遇二次创伤,钱塘君怒吼一声,又被禹一拳打在脊背上。
哪里有伤打哪里,就是这么棒。
“他还好意思说我凶?”政崽指指点点,为自己不平。
这劈头盖脸的邦邦两拳,把钱塘君的理智打醒了一点。
当然如果他没醒,那后面就不只是两拳了。
大禹会让钱塘君知道,他的拳头到底有多大。
等政崽赶上的时候,钱塘君已经被迫上升,从走水变成走云,臭着脸奔驰腾跃。
政崽被大禹一把拖走,也从天上过。
“要下暴雨了。”
“他怎么不走’几‘?”政崽好奇地凝望着钱塘君。
“什么?”大禹没听懂,“你的玉可以收了,接下来得打散乌云,止住狂风。”
“不是不让随便下雨吗?”政崽嘀咕。
“他要是听话,也不会被断脊折角、囚于柱上了!”大禹忍不住抱怨,“这些水神,一个比一个暴躁!”
女娇补充道:“天规是天规,实际上还不是玉帝一句话的事。只要别抗旨,随便下雨的多了去了,谁管?”
政崽恍然大悟:“其实根本没人把天规当回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女娇想解释来着,没有时间了。
大禹把政崽从鼎里抱出来,往钱塘君的方向一扔。
“看你的了。”
“!!!”
政崽毫无准备,本来乖乖待在鼎里,突然被大力甩飞,犹如一颗被扔出去的手榴弹,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长长的抛物线。
孩子的表情一片空白,没有发出什么惊恐尖叫,他紧紧地闭上嘴巴,一时间看上去竟然还冷静的。
其实是震惊过度,麻了。
瞬息之间,他来不及思考,只能变幻形态,化作玄色巨龙,接管了空域。
禹在后面露出笑容,赞道:“不错不错,就这样。”
云朵飘到政崽头下面,给他充当垫脑袋的垫子。和氏璧与随侯珠在爪尖摇摇欲坠,随风飘摇。
“怎么哪都有你?”哪吒瞟了政崽一眼, 颇为不解和嫌弃。
“哼。”政崽不满地表示,“是我先来的,哪吒你才是, 哪都有你。”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吒住泾水边呢, 泾水有点动静他就冒出来。
哪吒不屑一顾,懒得解释:“我正巧路过,不行吗?”
“……”
好敷衍!连个理由都不找。
政崽也不追问,看到哪吒很高兴,继续向他伸手。
“干什么?指望我抱你?”哪吒警惕道,“你自己会飞, 还要人抱?”
政崽不说话, 嘴角下撇, 失落地垂下手。
“什么表情这是?”哪吒嘟囔, “我又没欺负你。——你这不是有人抱吗?”
政崽与大禹面面相觑, 不乐意待大禹怀里。
“他刚刚把我丢出去!”
幼崽一告状, 大禹连忙哄道:“刚刚不是情急嘛,反正你也不会摔坏……”
还没哄好呢, 哪吒臭着脸飘过来了, 不情不愿地提溜着幼崽的后颈,示意大禹松手。
“禹王和女君见谅, 这小孩毛病多。”
“我没有病!”政崽反驳。
“说的不是病。”
“那是什么?”
“娇气鬼。”
“我也不是鬼。”
“跟你说话真费劲。”
大禹讪讪地松开手, 女娇微微而笑, 政崽瞬间就换了个座驾。
虽然哪吒不够高, 但是禹太莽了。政崽一点都不怀疑, 禹随时随地能把他再扔出去当武器用。
一点招呼都不打的, 特别可恶!
至于女娇, 她的美丽带有精神蛊惑的天赋, 尽管未必会对着政崽使,但总归……总归这个类型的美人,让嬴政不太想靠得太近。
可能是他的问题,不是女娇的问题。
这边的喜剧小品才上演两分钟,那边的泾水龙王已经被钱塘君打了个半死,龙宫彻底沦为废墟。
东海龙王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出手帮忙。
哪吒就在旁边,这个煞星就这么幽幽盯着他,他哪敢动?
“禹王、女君、三太子……你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吧?”东海龙王唉声叹气,胡子都要揪断了,“玉帝日后若是追问起来,难道要说我们几个都在袖手吗?”
“袖手是什么意思?”政崽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好奇道,“这样吗?”
“别乱动,跟你有什么关系?”哪吒很冷漠,淡淡地瞥了一眼敖广,假笑道,“你是泾水的客,是蜃龙的上官,我们又不是。玉帝要问,也是问你,关我们何事?”
大禹连忙摆手:“跟我也没关系,钱塘君是自己挣脱锁链跑出来的,绝不是我放的。”
女娇悠悠然然地挽起腰间的香囊,调整了一下几条系带的长短,系成了单耳结,又改成双耳的蝴蝶结,然后再改回来。
好忙的呢。
“女君你也不管吗?”敖广痛心疾首状。
“啊?我吗?”女娇好像局外人刚巧路过,对一切都全然不知似的,十分震惊诧异,“我们涂山氏不过微末小族,在天庭也无要职,怎敢胡乱插手这样大的争斗呢?”
谁是微末小族?涂山氏?
敖广都惊呆了。
政崽不懂,小声问:“涂山氏很小吗?”
“那得看跟什么比了。”哪吒老神在在,“跟昆仑比,泰山也矮得很。”
“就像你一样矮?”政崽天真无邪地打出暴击。
哪吒冷笑,一把捏住他的脸,揪着腮帮子上的软肉往外拉扯,威胁道:“像谁一样?嗯?”
政崽的脸都变形了,不得不改口:“像我……”
“这还差不多。”哪吒这才放手,故意戳戳孩子红彤彤的脸,“就你这身高,走路的时候把你踢飞了,都不知道踢的是什么。”
政崽委屈巴巴,无声地嘀嘀咕咕,自己揉揉自己火辣辣的脸。
敖广咬牙,实在看不下去,背对着哪吒,化原形飞出去拉架。
他还就不信了,大禹和女娇还能眼睁睁看着哪吒揍他不成?哪吒和东海的仇,早就该一笔勾销了才是。
这么多年,也没见哪吒再找东海的茬呀。
两条龙变成三条龙了,龙宫被打得只剩水了。
“接管一下泾水,别殃及其他。”哪吒漫不经心地交代。
“我能接管泾水?”政崽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能谁能?”哪吒理所当然道,“否则上次泾水龙王怎么那么生气?”
“可是,我只下了场雨。”政崽抱有疑虑。
“你忘了蜚和老龙潭?”哪吒提醒他。
政崽半懂不懂,反正相信哪吒,也就将灵力泼出去,构成一个大大的泡泡,把三条龙的战场控制在泡泡里。
任由钱塘君横冲直撞,在一打二的狂暴输出模式里,连撞了泡泡好几下,都没有把这结界撞破。
大禹啧啧赞叹:“这天赋,说是千年难遇,一点也不夸张。”
女娇不动声色地给政崽施了两个法术,像给花晒晒太阳浇浇水,留心注意孩子的状态,关切道:“不要太勉强,你今夜灵力损耗很大,来回奔波,又是元神之态,累极了恐怕会不稳。”
“我看稳得很。”大禹一点也不担心。
哪吒不爱说什么好听的话,摸出一瓶丹药来,直接塞幼崽手里。
“自己吃,我可不喂。”
女娇却摇头:“丹药吃多了也不好,揠苗助长。”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难得犹豫不决。
“怕什么,我都拿丹药当糖吃。”哪吒满不在乎。
“糖吃多了就好么?”女娇不紧不慢地接话。
幼崽想了想,感觉都有道理,便问:“只吃一颗,可以吗?”
“可以。”x3
得到了三位的同时认可,政崽兴高采烈地倒出一颗丹药,含在嘴里。
清甜中带着奇妙的药草味,味道很淡,温温润润的,入口即化。
吃完感觉舒服了好多,和女娇的法术是差不多的效果。
政崽随手想把丹药塞包包里,却发现自己没有带。
他的手茫茫然地停在腰侧,低头看了看。
“找什么呢?”哪吒也跟着他看。
“包包没有带。”
那是长孙无忧做的,很普通很漂亮的小挎包,橘黄色的宝相花图案,他近来出门的时候总是带着,把自己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但包包没有长脚,不能像随侯珠与和氏璧一样自己跑过来。
女娇刚要开口,意识到哪吒很喜欢这孩子,必会帮忙,就暂且等了等。
果不其然,哪吒不假思索地说:“这太容易了。你是想用元神带东西回去,还是想让这东西直接回到你身体旁边?”
“有什么不一样吗?”政崽求知若渴。
“其实也差不多,不过就是左手找右手和右手找左手的区别罢了。”
“诶?”政崽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跟着这句话,两手对对碰。
“你悟性好,自己琢磨吧。”哪吒不擅长教人,索性一句话完事,让孩子自己悟。
政崽忍不住道:“哪吒你这样说,我听不懂。”
哪吒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心虚,把孩子的手和手里的丹药一块往孩子怀里塞塞,简单道:“就这样,想象一下,这个丹药现在就在你元神里。你回去,丹药就跟着你回去。”
政崽怔了怔,若有所思。
他像蚕宝宝吐丝结茧一样,用灵力一层层包裹这外来的丹药,直到它的气息与和氏璧几乎等同,宛如写上了嬴政的名字,做了个标记。
“这不是干得很好吗?”哪吒道。
“这样就能带回家了吗?”
“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就行。”
“不会忘的。”政崽言之凿凿。
“这是灵契之术吧?”大禹在边上看得专心,“连口诀都不用念的?”
政崽惊讶:“还有口诀?”
哪吒更心虚了:“要什么口诀?这不是已经会了吗?”
女娇噗嗤一笑,弯起了眼睛:“这师父当的,也太容易了。”
“我可不是他师父。”
“哪吒才不是我师父。”
一大一小异口不同声,句子交叠在一起,整齐又凌乱,默契得很奇妙。
哪吒随即瞪政崽:“什么意思?你还嫌弃上我了?”
“是你自己不想当师父的。”
政崽没有甩锅,他确定哪吒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师父,好像那意味着有山一般的责任要扛。
因为很重要,压力很大,要做的事特别多,哪吒光是想想,就本能地抗拒了。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哪吒知道好师父是什么样,他也会无意识地模仿,对自己要求很高,他才不会给人当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在哪吒那里是完全成立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哼。”哪吒双手环胸,下巴一抬,不跟小毛孩一般见识。
“哼。”政崽觉得好玩,也学他,两只胳膊并在一起,互相抱抱,手往里伸——手短,伸不进去了。
女娇温温和和地看着他们,补充道:“灵契之术,可以与任何认主之物结契,而后在任何地方,唤它过来。”
“一般打架的时候常用。”大禹大大咧咧地说,“比如九鼎。一个个都那么大,各有各的用处,我不可能随身带着。但我若有需要,就可以召它。它知道我在哪儿,我也知道它在哪。”
“灵契,就如蜘蛛吐的丝,孩童放的风筝线。”女娇循循善诱,“见过蜘蛛和风筝吗?”
政崽努力想了想:“我好像见过的。”
在城隍庙捉迷藏的时候,他有看到在墙角吐丝织网的虫子,那应该就是蜘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