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
李渊傻眼, 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孩子,是二郎你的庶子?”
“父亲你在说什么?政儿是我和无忧的孩子,你不是见过吗?”李世民脱口而出, 很是不满。
“啊对, 对,我见过,我是见过。”李渊讪讪,但还是狐疑。
李渊身为祖父,李世民之前有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看过,他当时见幼儿生得隽美, 还乐得连连夸赞, 甚是欢喜呢。
谁不喜欢自家好看的孩子?
李渊要是不喜欢, 那些年上任的时候老是带着李世民干什么?图孩子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吗?
参加宴会见同僚朋客的时候, 他怎么不把李元吉带过去, 而非要带李世民?不就是因为二郎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吗?
“可是……”李渊结舌, “这孩子、这孩子不是才满月吗?”
“嗯,刚满月。”李世民肯定道。
他过于淡定的神情, 差点让在场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满月的孩子会说话,是件很正常的事。
“说起来, 我的确做过一个梦, 梦见你母亲告诉我, 你的长子会天赋异禀、与众不同……”
但是梦里铺垫的, 和亲眼所见的冲击力, 到底还是不一样。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蓝鲸很大, 但只有亲眼见到才会发现, 这简直是座山啊!太不可思议了。
李渊呆滞了一会, 喃喃自语,恍惚地看着政崽,惊疑不定。
片刻后,他将目光投向心腹裴寂。
裴寂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和李世民的关系虽然一般,但目前也没有什么大的摩擦,涉及到秦王亲子,李渊的孙子,他作为李渊心腹,总不能当着秦王的面,说这幼子坏话。
那情商得多低啊。
所以裴寂调整了表情,惊叹道:“公子如此天赋异禀,真是天降祥瑞,神佑大唐呐!恭喜陛下,我大唐有此吉兆,必将威服四海、问鼎天下!”
别管这话前后逻辑成不成立,反正李渊听了很舒心。
“裴监啊裴监,还是你说话最得我心。”李渊的心情顿时上扬起来,哈哈大笑,红光满面,“二郎这仗打得好,孩子生得也好,都好!”
一个个的,废话好多。政崽听烦了,在心里指指点点。
李世民话也多,但政崽乐意听,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家伙对话,他就不乐意听了。
“父亲说的是。”李世民微微一笑,捧了一捧。
他对怀里的崽耳语道:“辛苦你,撒个娇。”
“我不会撒娇。”政崽为难。
“笑一笑,嘴巴甜点。”
“嘴巴不甜。”
“那就笑笑吧。”李世民不勉强他,只是走近,把孩子抱过去,在李渊接手之后,才慢慢松开。
政崽挤出一个笑容,对祖父营业。
“叫祖父。”李世民轻声教他。
“……祖父。”孩子一点也不积极,磨磨蹭蹭地开口。
“哎。”李渊如听仙乐,笑得合不拢嘴,“真聪明!大郎家的承宗还不会叫人呢。”
好可怜的承宗,他还不到一岁,做错了什么要被李玄霸吓,又做错了什么要拿来跟嬴政做对比。
怎么比?比得过吗?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有别常人的?”李渊看似不经意地问,却一直打量着政崽的脸。
如果不是很了解自家儿子,确定李世民没必要隐瞒私生子,李渊还是会更倾向于觉得,这孩子一岁多了。
但真没必要,这又不是独孤伽罗当政的时代。
“也就最近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也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清楚该是什么样的。政儿刚开口说话的时候,把我和无忧都吓一跳呢。”
“倒也不必惊慌。玄异之事,自古有之。既是祥瑞,就好生教养,日后也为我大唐添一份助力……”李渊道。
“陛下,平阳公主求见。”谒者趋步来报。
“她来干什么?”李渊顿了顿。
“公主只说有急事。”
“那就让她进来吧。——今晚可够热闹的。”李渊无奈。
公主来得很快,穿着和李世民类似的圆领袍服,窄袖长裤,打扮得非常简单利落。
很适合骑马,也很适合动手。
李世民嗅到了一丝丝杀气,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崽抱过来。
幼崽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情,在不亲近的人怀里,笑得很是敷衍,圆溜溜的大眼睛都快压成一半了,耷拉着眉眼,兴致缺缺的样子,像是在摸鱼等下班。
公主一来,幼崽扁扁的死鱼眼马上睁大,恢复了灵动的光彩。
“这是你姑母。”李世民话音刚落,崽崽就礼貌地开口,“姑母好。”
“政儿也好。”公主向孩子点头微笑,匆匆对李渊行礼。
“你也有事要禀告?”李渊纳闷。
“当然。”公主迅速环顾四周,如鹰隼在寻找猎物,灼灼的目光明亮有神,暗含锐利。
李世民与她对上了眼神,刹那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他好像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也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公主动如雷霆,大步上前,猛然抢走了李世民手里的鞭子。
——就是政崽帮父亲从李元吉那儿抢的那条。
父子俩这回猝不及防,没有一个跟公主拔河的,眼睁睁看她夺走了马鞭。
“???”
所有人的问号,被破空之声打破。
公主径直来到李元吉身边,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膝弯,把李元吉踹跪下来,折叠起来的马鞭刷拉甩开,一鞭子抽在李元吉脖子和后背。
“啪”,这一鞭甩得极为清亮。
天哪!
这殿里的冷空气要不够用了,人人都得倒吸一口。
李世民动了动脚步,政崽张了张嘴。
李渊忙不迭地站起来,急道:“秀宁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刘宏基!二郎!你们还不去拦着她?”
拦什么呀?
这打得多帅!
李世民要不是顾虑太多,他早就暴揍李元吉了。现在有姐姐当手替,没有在一旁鼓掌喝彩大声叫好,就算他有城府了。
政崽眼睛锃亮,好像有无数小星星在眼里闪烁,马上要噌噌冒爱心了。
姑母好!李元吉坏!活该被打!再打得重点!
他无意识地握手成拳,像是恨不得亲自参与其中,也像是在为公主默默加油。
但刘宏基得动,还得反应快点,不然分分钟被优化。
这年头找个好工作不容易,他可不想被炒。
刘宏基严肃地上前欲拦:“公主殿下,陛下驾前,不可如此放肆。”
“怎么,我教训我亲弟弟,还轮得到你管?”公主冷笑。
一句话把可大可小的御前失仪之过,降到了家里的小事,禁卫们犹犹豫豫的,想阻拦又怕失手伤了公主。
李家的家庭氛围还是很浓的,李渊虽然着急,也没有下严令说把公主拖出去。
李世民装模作样地要帮忙,还没摸到姐姐衣角呢,就被斥了:“你一边待着去!有你什么事?尽添乱!小心我鞭子不长眼,扫到你家孩子。”
就等这句话了。
有了这句话做底,李世民的迟疑就显得非常合理。
幼小的宝宝随即“啊”了一声,好刻板的震惊,趴进父亲怀里。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收回手安抚孩子,一边撤退一边拍背念叨:“政儿乖,不怕不怕……”
他退了,这一退,就退到了柱子附近,嘴上还不闲着,扬声道:“阿姊!阿姊快停下!别吓着父亲……”
他的声音把李元吉的声盖过了一半,乱七八糟地杂在一起。
“阿姊打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李元吉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爬起来。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两鞭子。
李家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就算不能带武器上殿,也能把“证物”变成武器。
“你还需要得罪我?”公主抬手把刘宏基拨到一边去。
魁梧壮硕的右骁卫大将军就这么被她推走了,踉踉跄跄的。
“我问你,陈善意是怎么受的伤?说话!”公主怒斥。
“她去找你告状了?!”李元吉大怒,“那个贱妇!我就知道……”
“元吉!”
“李元吉!”
李家这边同时三个人都开口打断,以免李元吉说出更难听的话。
政崽忙着吃瓜,悄咪咪探头,听公主骂道:“你还是人吗?要是没有陈媪,你早就不知道死多久了。她救了你的命,尽心尽力照顾你长大,这么多年,这么大的恩情,你居然能打伤她?”
当年就是陈善意把还是婴儿的李元吉留下来,偷偷用奶水哺育他,等在外的李渊回来的。
说她是李元吉的第二个母亲,一点也不为过。
连这样天大的恩情,李元吉居然都能恩将仇报。
人家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都知道功成名就后千金偿还呢。李元吉呢?
他就该和胡亥坐一桌,人头畜鸣。
“我伤她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明明是在那练兵,要她多嘴多舌?”李元吉振振有词。
“练兵?你真说得出口。”公主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不管李元吉躲得多快,都能精准地抽到他身上,同时不忘言辞犀利,“二郎也练兵,你看见他麾下将士个个带伤了吗?”
“他是他,我是我,我怎么练兵,难道要跟他学吗?”李元吉梗着脖子大喊。
他仓皇躲避,没有跟姐姐硬刚,因为他其实很清楚,他能跟李世民对着干,但不能跟姐姐硬来。
姐姐真的会把他往死里打。
“让他进来!”李渊的嗓门也大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谁, 只希望赶紧把这乱子消弭,眼不见心不烦。
李建成进殿行礼,礼还没行一半, 李渊就捂着头摆手:“管一下你妹妹, 她现在气盛得很,我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此言差矣,我是在帮你教训元吉。”李秀宁手腕一抖,鞭子回收到掌心,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李建成刚刚张嘴,她就转身问道:“元吉伤了陈媪这件事, 大哥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李建成叹息。
“大哥有什么看法吗?”李秀宁逼问。
“你都把元吉打成这样了,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大哥觉得我不该打他?”
“元吉确实有错, 他年纪小不懂事, 一时冲动罢了, 你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传出去,不仅对元吉名声不好, 对你名声也不好。”李建成苦口婆心, “牵连到父亲,外人会议论父亲治家不严, 这又是何必呢?”
李秀宁微微抬首, 了然一笑:“所以大哥匆忙进宫, 是为了维护元吉。”
“我没有在维护他, 我是希望我们一家和睦, 不要生乱。”李建成平平淡淡地说完, 看向李世民, “二郎不这么觉得吗?”
“我要是不这么觉得, 就不会忍他到现在了。”李世民应声,“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的。”
李渊受够了,喝道:“把鞭子交上来。谁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许带这东西进殿来!”
“回陛下,是齐王殿下的马鞭。”刘宏基马上从松手的公主那里取走鞭子,上交李渊。
“呦,原来刘将军一直在啊。”裴寂笑呵呵地给刘宏基上了点眼药。
李渊也不满:“你也是,连公主都拦不下来,右骁卫大将军怎么当的?”
“臣怕不慎伤了公主,届时又如何交代呢?昨日齐王殿下闯禁,打伤城门校尉,陛下袒护齐王,不予处理,今日齐王再犯宵禁,臣又该如何是好呢?”
刘宏基也不管李渊的面子挂不挂得住,坚持说完,“若宵禁可有可无,日日可犯,那还要宵禁做什么?谁还敢守长安城门?这长安的城门就跟纸糊的一样,说闯就闯了。陛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李渊坐下来,烦不胜烦:“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元吉也受了教训了,日后不会再犯了。是吧,元吉?”
李元吉灰头土脸的,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点头不行,姐姐就在旁边,随时会给他一脚。
她踹人可疼了,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除了被打得嗷嗷叫的李元吉,其他人都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接受了李渊絮絮叨叨的包饺子环节,听他啰啰嗦嗦什么“有事上奏不要动手”“兄友弟恭手足敦睦”“大敌当前顾全大局”云云。
李渊说着,大家就听着呗。
唯有政崽不同,他可不惯着这老登,捂着耳朵就假装睡觉。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玩了一天也够累的,现在才睡已经算晚了。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抬了抬胳膊,让孩子可以竖着趴在他肩头。
半握着的小手搭在脸颊边,呼吸小小缓缓,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轻最软的一部分,让人情不自禁地也放慢呼吸和动作,时不时地侧首看看他。
至于李渊在唠叨啥?不知道,没注意。
等家庭会议开完,早就过了关坊门的时间了,李渊还得给他们手令,让他们各回各家。
好好的寻欢作乐,变成鸡飞狗跳,李渊头都疼。
李元吉一瘸一拐地走了,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李建成到了殿外,略略停步,对后面这俩说道:“你们也是,非要闹这么大。”
李秀宁只是微笑:“大哥看见陈媪身上的伤了吗?如果你看见,还能说出这种话吗?陈媪还给你做过衣裳鞋子呢。”
李建成默了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与李世民走过长廊,下了石阶。
星光寥落,夜风瑟瑟。
她停下脚步,看弟弟单手给孩子戴上帽子,便帮忙整理了一下,让帽檐别盖住小孩的眼睛。
“这帽子是不是大了点?会往下滑。”
“政儿不喜欢太紧的,说箍得头疼。”李世民低声,“陈媪还好吗?”
“差点没救过来。——还好遇到了一位神医。”
“孙思邈?”
“你认识?”李秀宁微诧,“你怎么谁都认识?”
“在高墌城的时候,多亏孙神医相助。他何时来的长安,我倒不知道。”
“刚刚还是下手轻了。”公主嘀咕。
“多谢阿姊。”
“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你做的。”姐姐蹙眉,“我只怕他以后还不消停,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李世民仰头看天,没有说话。
“你也不容易。”姐姐拍拍他另一边的肩,顺便碰了碰孩子鼓鼓的小脸。
指尖蜻蜓点水一般,没敢用力,点了个软软的凹陷,随即又弹回来。
还是那么圆溜溜、胖乎乎,仿佛刚出锅的馒头,带着暄乎的热气。
“陈媪暂且住你府上吗?”他问。
“嗯,等我离开长安,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要是不愿意……”
“再问她是否愿意来我这里。”李世民随口接道,“或入宫,或归家,都可以。只要不回齐王府,哪儿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的气总算顺了些,笑容也真实起来。
“入宫还是送去万贵妃那里,她最稳妥……”李世民建议。
“这是自然。”公主同意。
他们只叙了几句话就散开,毕竟孩子得早点回家,好好睡觉了。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抱到秦王府,没有假手于人。
无忧果然还没睡,正搭着小手炉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起身迎他。
“你别出来了,夜里寒气重。”他加快脚步直接走过去。
“政儿睡了?”
“嗯。”李世民在侍女的帮助下,拿掉孩子的帽子和披风,脱掉鞋子,于床边俯下身,想把孩子小心地放下去。
凡带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多么重要且紧张的时刻,一旦没有成功,孩子挨到床就醒了,那无疑等于下班回到家才发现这一天没打卡,刚写完的一万字文档没保存不见了。
天都要塌了。
他屏住呼吸,轻得不能再轻了。
无忧忍俊不禁,拿来薄薄的小软枕放在孩子脑袋下面。
那枕头形状奇异,像个倒过来的“凹”,中间比四周都要薄,挖空了一部分,方便幼儿放头,不会枕出扁头,也不会因为太高而导致脖子不舒服。
李世民盯着政崽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腰,胳膊几乎要挨到枕边了,睡得正香的小孩却有了动静。
乌黑密长的睫毛颤啊颤,大尾巴悄咪咪滑溜出来,脑袋左右蹭了蹭,角角蹭到了李世民的手。
“唔……”咕哝咕哝的,像小猫咪在响。
李世民试探性地收回手,把孩子搁下来,赶紧拍拍他的胸口和小肚子,试图把将醒未醒的幼崽接着哄睡。
“我看他要醒了。”无忧抿唇一笑。
“明明睡了一路……”李世民低低抱怨,“到床上就醒了。”
政崽揉揉眼睛,真的醒了,努力挣扎着想起来。
仰卧起坐,起坐失败,头刚翘起一点,小短腿都跟着用劲,但是没坐起来,又啪叽倒回床上了。
无忧伸手拉他起来,扶着孩子的背,柔声道:“不睡了吗?”
“阿娘?”孩子迷迷糊糊地发声。
“嗯,你到家了。”
“我有事要问的。”政崽还惦记着今天好多事。
太多疑问,一个接一个的,他想搞清楚。
“明天再问也是一样的。”李世民取下他的橘黄色小挎包,随手往枕边一放。
稀世珍宝随侯珠与和氏璧,就这么毫无排面地挤在一起,充作小孩玩具及小夜灯。
“不一样。”幼崽有幼崽的坚持。
“好吧。”李世民抹了把脸,只能由着他。
他们都坐在床边,抱起孩子等他夹在哈欠里的问话。
“阿耶有好多兄弟姊妹么?”政崽竖起手指,在那数啊数。
李世民帮他一起数,点点孩子嫩乎乎的手指,从最高的中指开始:“如果只论一母同胞的,年纪最长的是你大伯,而后是你姑母,你三叔父玄霸,最后是年纪最小的李元吉。你都见过了。”
政崽头脑风暴了一会,忽然疑惑:“那二叔父呢?怎么少一个?”
这问题问得李世民和无忧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大乐。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政儿,你太可爱了。还有我呀,我排行第二。”
“!”政崽睁大眼睛,扳着手指重数一遍,恍然大悟之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幼崽捂着脸,小声道:“我把阿耶数漏了。”
李世民笑够了,亲亲他捂脸的小手,夸奖道:“会数数就已经很厉害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政崽磨磨蹭蹭地放下手,吐了压抑半天的槽:“祖父好偏心哦,阿耶这么好,他为什么不偏心阿耶?”
李世民灿烂的笑容一僵,收敛了几分快乐。
“他从前,是很偏爱我的,我小时候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大,生了病久久不好,你祖父还去寺庙诚心祈福。那些年里,他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把最好的骑兵交给我挑选,好多宴会都带着我……只是……”
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政崽的心情跟着他起伏,偷眼看看父亲的表情,猜测着:“只是祖父孩子太多了?”
政崽的一天, 从被金乌的光照到发热开始。
一家三口里,他晚上睡得最早,白天起得最晚。
虽然李世民出门时他隐约有一点感觉,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但他有自己的小枕头小被窝,冬天的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暖得不想动,直接瘫成软绵绵的小龙饼。
直到太阳融融泄泄的光辉,透过暖黄的窗纱,像加了一层冬日的滤镜, 洒到孩子身上。
最初是明处高于暗处的暖意, 持之以恒地眷顾着孩子的一只小手, 慢吞吞移到胳膊和脸上。
暖洋洋的热乎气, 便蒸腾起来, 照得政崽尾巴都发热。
他还不能长久地控制好自己的身形, 难免有尾巴悄悄冒出来、晃来晃去的事发生。
在外面人多的时候还好,一旦回了自己家, 就会像现在这样, 睡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管自己暴没暴露。
家毕竟是家呀, 跟外面怎么一样呢?
小龙崽的手开始发热, 热得有点烦了, 本来投降青蛙似的标准睡姿发生变动, 翻过身避开阳光, 呈现出“片”状。
气温逐渐上升, 屋里亮堂堂的, “片片”的小龙哼哼唧唧, 蜷缩成了反过来的“犭”。
他往太阳还没照到的地方蹭蹭,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角。
蹭着蹭着,怎么动不了了?
“……阿耶?”幼崽朦胧地睁开半只眼睛,以为是李世民在捣乱。
不是在冤枉他,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他干的。
“公子醒了吗?”守在边上的素女小声问。
幼崽的脸睡得酡红,半梦半醒地发了会呆,炸着毛翻坐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盹。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就发现他的尾巴又又又被李世民打成结了。
不仅打成结,还系在了被角上,难怪动着动着就动不了了。
不用怀疑,指定是他干的,别人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
幼崽鼓起脸,准备等李世民回来,好好地控诉他一顿。
不可以总是给尾巴打结!
素女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政崽“咻”的一下,把角角和尾巴收了起来,东张西望:“阿娘呢?”
“王妃刚忙完内务,在做缄叶。”
“叶子?”
“就是昨日公子折的枫叶。”
“哦。”
政崽其实并没有事要找他们,但睡醒了看不见父母,总是下意识想问问,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蓦然歪头,看了看素女。
“怎么了?”素女被他一看,就紧张起来。
“你去找的姑母?”
“嗯。”素女声若蚊呐。
“不怕吗?”
她一见到陌生人,一跟陌生人主动说话,就要酝酿很久,忐忑得很,竟然能跑到平阳公主那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说清长孙无忧交代她的所有话。
其实很不容易。
“怕当然怕。”素女局促道,“可,我在修行。”
政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欣赏努力又能干的人,不管她是不是人。
“政儿!政儿起来了吗?”
这个随着脚步雀跃地靠近,宛如轻快的扬琴一跳一跳的,人还没到,兴冲冲的气场就已经迎面而来,比太阳还太阳的,就是我们秦王了。
“我醒啦!”政崽欢快地回应他。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的李世民的帮助下,政崽忙忙乎乎地穿衣洗漱。
“我不要穿这个。”幼崽抗议。
“为什么?多好看啊。”
“比金乌还亮。”
“那不是很好吗?金灿灿的。”
“包包就已经够亮了。”政崽指指橘黄的包包,认真地辩驳,“我不要发光。”
他又不是刚出笼的小鸡仔,不要一身金黄金黄的,闪瞎别人的眼睛。
“那这个,赭黄的。”
“不要。”
“这个呢?鹅黄,一点也不亮,很适合小孩子穿的。”
“阿耶你到底有多喜欢黄色啊?!”
李世民很遗憾地放下一叠黄色系的衣裳,笑眯眯地问:“那你喜欢什么色?”
“有没有玄色的?”政崽想了想。
“这么小就穿那么深,也太暗沉了吧?”
幼崽嘟起嘴,表示不高兴。
“行吧行吧,你爱穿就穿。”李世民嘀咕,“小小年纪,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才没有。”
玄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父子俩截然相反的审美激烈碰撞了一下,最后各穿各的喜好。
“烫!”
“这水都温了。”李世民试了又试。
“真的烫。”
“真的不烫。”
两人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幼崽在父亲手下扑腾扑腾,被热水和面巾揉捏得湿润发烫。
“不要扎两个鱼丸。”
“这又是为啥?”
“哪吒就是这样的。”
“没听过这么奇怪的理由。幼儿都是这样的,还有剃光了只留两三个鬏的。”
“哪吒没有剃光。”
“哪吒比你大。”
“我也不要剃光。”
无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父子俩乱七八糟的晨起日常。
奇奇怪怪,热热闹闹。就是混进了什么神奇的人物?
“可要帮忙?”无忧盈盈一笑。
“不用,马上就好。”
无忧看得出李世民是在玩,因为孩子情绪稳定又懂事,沟通起来毫无障碍,所以这些琐碎的小事也充满乐趣,而并不令人烦躁。
普通的孩子远远没有这么好带的。
政崽坐在比他还大的铜镜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并在一起,从胡床上垂下去,脚尖离地面很远,乖乖巧巧地看镜子里的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小炸毛顺了顺,变成两个小揪揪,三个小揪揪,四个小……
“阿耶!”政崽终于出口打断李世民的自娱自乐。
他不是玩偶娃娃,不要一直瞎折腾啦。
“要不就不扎了?就这样散开也挺好看的。”李世民乐呵呵。
所以折腾半天就纯玩呗。
涂面脂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两只手蘸上润肤的玉膏,摩擦摩擦,就往孩子脸上抹,从上到下来回挼。
“唔唔……”幼崽的小脸蛋被李世民摸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的肉都快扭曲变形了。
太软乎了,真的很难不趁机多揉一会。
政崽生无可恋,垂着眼睛等他摸够,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嘿嘿……政儿好香,让阿耶亲亲……”
喂!有没有人管管啊!
政崽努力向母亲伸出小手,招啊招,爪爪拼命开花,发出求救信号。
长孙无忧忍着笑,慢悠悠走近:“我听人说,幼儿的脸不能经常亲的。”
“有这种事?”李世民大惊。
“嗯。”她拯救完崽崽,温柔地给孩子擦擦脸,再抹匀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问问孙神医?”
“为什么不能亲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着脸问:“今日要入宫吗?”
“对。”长孙无忧捋了一下孩子耳边的发丝,仔细打量他有没有什么不妥。
“见万贵妃?”
“嗯。”长孙无忧抱他下来。
“我要怎么称呼她?”政崽提前做准备。
“叫万娘娘就好,我也是这么叫的,毕竟是长辈。——也可以叫’万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来牵。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脚下。”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道,“昨天在城隍庙的时候,你是没看见,政儿一个倒栽葱,直接掉陶罐里去了,那个脑袋卡得……”
“阿耶!不许说了!”幼崽的脸瞬间爆红,气哄哄地跺脚,恨不得过来踩他。
“声音这么小都听得见?政儿也太厉害了吧。”李世民浮夸地赞叹。
“哼。”政崽撇过脸,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响。
用过早食后,他们往宫里去。
“万娘娘是好人吗?”幼崽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与万贵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亲过世五年了,父亲称帝后,追封母亲为’穆皇后‘。这后宫里,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万贵妃。”
他把这些宫廷之事掰得很碎,像喂汤一样,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吃。
孩子很灵透,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为什么?”李世民笑问。
“因为她离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确如此。我印象中,万贵妃是个温婉恭顺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问。
但是在外人眼里,长孙无忧也是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说她不是,可她不仅仅是。
如果只有恭顺,万贵妃是做不了贵妃,也执掌不了后宫的。
“这就得问你阿娘了,她和万贵妃更熟悉。”他补充道。
长孙无忧沉静道:“因智云之故,万娘娘郁郁寡欢,我常常去看她,与她说说话,相处得还算融洽。”
“李智云?”
“他是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来。
总算接上昨晚没讲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亲腿上,听得很认真。
去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留守河东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机之中。
仓促之间,李建成带着李元吉走小路赶赴太原。
他们没有带上十四岁的李智云,而后李智云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长安遇害。[1]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离现在也不过一年多。
“是我养的狸奴。”万贵妃忙伸手把白猫接住, 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摇摇头,依然看向屏风。
那少年还在, 只是躲在后面, 缩成了一团。
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少年就是猫。
但现在猫在这里,人也还在那里。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便对李世民道:“屏风后面有人,比哪……呃,比阿耶小几岁的样子。”
众人色变, 万贵妃反应最大, 猛然回头去看屏风, 声音有点颤抖, 极力平静, 却还是平静不了:“他、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
政崽怔了怔, 戳了戳自己的右脸,如实道:“这里有个点点。”
他不会描述人的相貌, 就用自己的逻辑描述道, “比阿耶矮好多,眼睛这样垂下来。”
幼崽比比划划, 直接在空气里开画, 弯弯的, 像月牙, 又像石拱桥。
可惜他没有王翦的术法, 没办法化虚为实, 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显形。
“脸颊中央有痣?”万贵妃抓住了重点, 下意识圈紧了猫, 急急忙忙地问。
“喵嗷……”猫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了,大声控诉。
“什么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万贵妃睁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见的只有屏风和宫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却还记得她的问话,严谨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颜色和万娘娘差不多。”
万贵妃失手放跑了白猫,那嗷嗷叫唤的狸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连忙让宫女把猫抱走,一迭声道:“对不住,平日纵惯了……”
李世民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两把猫,然而时机不对,便揽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继续口出惊人。
周围更静了些,侍者们纷纷低着头,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心里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万贵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问:“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可说了什么?”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恳求了。
政崽也觉得她可怜,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风,不敢过来,言语也轻声。
“他说——”政崽听完,转述道,“雪团跟他讲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少,外面起风了,晚上会冷的。——雪团是哪个?”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疑问。
万贵妃的眼底已经噙满泪水,她转过脸去,又转回来,还是痴痴地看那屏风。
“雪团、雪团是狸奴的名字……智云从前,最喜欢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狸奴的形状比他还大,也能叫“团”吗?
它怎么知道要下雨呢?云告诉它的?
长孙无忧安慰道:“大抵是智云舍不得贵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连心,连黄泉都不能阻隔。”
万贵妃匆忙拭泪,强颜欢笑:“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智云就在我身边。我屡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负,没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边没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对,崔珏好像算个人。
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
李玄霸可不是这样,笑嘻嘻地到处乱蹿,直接从李世民身上穿过去了。
“二哥杀气好重。”李智云缩头缩脑。
“乱讲。”政崽严肃脸,替父亲辩驳,“阿耶最温柔了。”
“鬼都怕杀气重的人。”李智云弱弱道,“我从前是很喜欢二哥的,现在却不能靠近他。”
“可万娘娘也在那里。”
“那我更不能过去了。我不能害母亲生病。”李智云认真与他分说。
“哦。”政崽恍然,转身哒哒跑回去,抬起头,讲给万贵妃听。
“智云……小叔父说,他不能害母亲生病。”幼崽背话背得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多余的艺术加工,很多时候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李世民想起七月十五的事,给孩子垫了一句:“我听说鬼魂阴气重,离生者太近不太好。”
长孙无忧轻叹:“好孩子。”
万贵妃很感激政崽帮忙传话,也有隐忧:“那我可以为智云做些什么呢?怎么样可以让他好过一点?”
“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李智云却道,“孩儿不孝,不能常伴母亲左右,唯愿母亲长寿康健。这样孩儿也就放心了。”
政崽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学出来,感情其实是大打了折扣的,但依然引得万贵妃泪如雨下。
她哭也就算了,长孙无忧会安慰。李世民跟着哭是什么道理?充当气氛组吗?
政崽都惊呆了。
天哪,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幼崽犯愁,赶紧跑到李世民身边,爬到他腿上,哼哧哼哧抓着他的衣服站好,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用小手给父亲擦眼泪。
“不要哭啦。”政崽干巴巴地劝,“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变成了鬼。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鬼,不就都一样了么?”
这样说来,死亡其实跟破茧成蝶是一个道理啊。
人是毛毛虫,鬼才是蝴蝶。
人是鬼的幼年期,鬼才是成年的。[1]
等长孙无忧把万贵妃哄好了,一转头就发现李世民在拿政崽擦眼泪。
幼崽垮着小猫脸,扭来扭去跑掉了。
他又去找李智云了,好奇心满满地问:“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出现呢?”
扶苏就不行。
“这是母亲的地方,我只要注意别被太阳照到就好了。”李智云解释道。
“听不懂。”
“骨肉血亲,自然如此。”
“啊……”幼崽失望。
那他与扶苏,还算骨肉血亲吗?
他这一世的骨与肉,是来自长孙无忧和李世民,早就与扶苏没有关联了。
政崽问话把自己问郁闷了。
“况且,还有这个。”李智云也不瞒他,从万贵妃的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绢衣的木偶小人。
万贵妃有点不安地看了看李世民,见他的目光也注视着木偶,连忙道:“那是智云的偶人,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娘娘不必担忧。”李世民随即应道。
他当然知道万贵妃为何着急,因为光有汉一朝,因为巫蛊被废被杀的皇后与太子公主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政崽兴高采烈地把那小木偶人拿过去,举起来给他们看:“他脸上也有一个点点痣。”
幼崽还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在相同的位置做强调,颇为骄傲,“我没有点错吧?”
“没有。”李世民微微而笑,“政儿最聪明了。”
长孙无忧定睛一看,确认道:“这是娘娘亲手做的?”
“是。别人做的我不放心。”万贵妃低低道,“偶人背后有智云的八字。我曾带去过三清观,求了符,塞在这衣服里。殿下可以打开看看。”
她很谨慎地交代着,明知道李世民告发她的几率小于秦始皇骑北极熊,也在言语中降低这可能。
李世民没打算要拆开看的,他信得过万贵妃,不可能搞巫蛊咒谁。
况且这个小木偶,圆圆的少年脸,下垂眼,从衣着到长相都明显是按李智云来做的。
但父子兄弟之间,除了李元吉,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相似的,万贵妃也怕人误会。
然而政崽想看。他不仅想看,他还想学。
“我可以拆吗?”政崽举起手,吸引大人注意。
“可以。”万贵妃舒了口气。
政崽得了一半的许可,马上去看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轻轻点头,顺着他们的意。
李世民挂起了问号:“怎么不问我?”
下午宫里的家宴, 李元吉赌气没来,柴绍高高兴兴地向他们招手,气氛倒是好了很多。
万贵妃陪伴在李渊身侧, 与他饮酒, 神情看不出异样。
李渊好琵琶,喜欢听,也喜欢演奏,旁人捧一捧,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亲自要了琵琶过来, 和乐演奏。
声音听着像无数珍珠噼里啪啦落到冰面上, 争前恐后, 清脆激越。
政崽也喜欢乐声, 倚靠在李世民怀里, 光顾着听曲, 连喂到嘴边的饭都忘吃了。
“不吃的话,我可吃了?”
“哦。”
“趁热先吃两口再听。”
“哦。”
这孩子, 听得入迷了, 眼睛都不眨了,根本没注意李世民说了什么。喂到嘴边了, 就心不在焉地张嘴吃上一口。
直到食物带着奇异的香气, 恰到好处的温度, 唤醒了孩子走神的味蕾。他才回了点神, 闭上嘴巴咀嚼品味。
吃完了, 幼崽有点意犹未尽地问:“这是什么?”
“浑羊殁忽。”李世民见他喜欢, 赶紧又来一勺。
“什么羊?”
“浑羊, 殁忽。”李世民还断了断, 慢吞吞的,致力于让小孩听清每个字的发音。
“听不懂。”政崽摸不着头脑。
“关外传过来的菜。”李世民示意小朋友往那道引人注目的大菜上看,“选整羊和子鹅,香料腌制。羊腹塞鹅,鹅肚藏糯米,合在一起烤制。[1]味道如何?”
“香香的。”
羊肉烤出来的油脂滋滋作响,外壳焦黄酥脆,而被封在里面的小鹅,不接触火焰,保持了本身的口感柔嫩,如同蒸煮,却比蒸煮多出许多油润鲜美的香气。
不过孩子更喜欢鹅肚子里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汁,但奇异地一点也不油腻,唇齿留香。
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看着是活的,吃起来也是活的。
“这个好好吃。”政崽迷迷糊糊地就着父亲的手连吃了两口,第三勺喂过来时,他立刻轻轻推了推勺子,“阿耶也吃!”
李世民的嘴角都快飞上天了,努力压住,声音夹得快比长孙无忧还温柔了。“你吃就好,我更爱吃肉。”
“那阿娘……”孩子随即转头去看一旁的长孙无忧。
家宴虽同堂,但分桌,夫妻同席,桌案彼此挨着。所以政崽可以从李世民怀里,直接来到无忧身边,连走都不用走。
“阿娘爱吃什么?”
长孙无忧盈盈一笑:“我在喝松菌豆腐的肉羹,你要不要尝尝?”
“好吃吗?”政崽翘头望了望。
“我觉得很好。”
松菌是不是满地跑哇哇哭的那堆小蘑菇?但是颜色不一样。
汤里的菌是橙黄色,会跑的是白色的。
幼崽盯着汤里的菌看了一会,无忧以为他想喝,给他盛了半碗。
这松菌应该不会突然哭着到处跑吧?要是吃下去了,在肚子里跑怎么办呢?
政崽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犹豫了一下下,忍不住诱惑,左边吃一口,右边喝一口,耳朵里还要听琵琶曲,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建成的目光已经往斜对面看了好几次了,因为李渊说是家宴,没有外人,所以按年龄次序排位,平阳公主和柴绍坐他对面。
这就有点微妙了。
但李世民没意见,公主也没意见,李建成也就默默地饮酒,瞄一眼自家被乳母喂饭的承宗,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家孩子没什么不好,但二郎的孩子也好得太离谱了吧!这还是人吗?
李元吉昨晚特地等他,恨恨地表示那孩子绝对是妖孽,不可能是正常人。
李建成虽然当时马上让李元吉不要说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能没有根据就乱传谣言,但他心里远没有那么坚定。
看似义正词严的话,说服不了李元吉,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龟兹传来的琵琶曲乐欢快活泼,乐伎们踩着节奏不停旋转,灵巧腾挪,热烈喧闹。
李建成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柴绍乐淘淘地张开双臂,试图哄政崽过去玩,幼崽只是摇头。
公主笑话了柴绍一会儿,拍拍手,幼崽就溜溜达达走过去了。
他还没桌子高呢,穿得圆滚滚的,两只小手不得不被厚厚的衣服阻隔,走路时分开在身侧,像毛茸茸的小鸟在张开小翅膀。
香香软软,暖暖乎乎,还长得那么隽秀。
李建成食不知味。
太子妃郑观音察觉到了,轻声问:“如此家宴,殿下缘何不乐?”
这话半是关切,半是提醒。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太子显露出不够高兴的样子,确实不太妥当。
李建成还得压下所有复杂的心绪,露出得体的笑容,等李渊一曲作罢,举杯恭维庆贺。
李渊满脸都是笑容,喜气洋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放下琵琶,抬手举起了杯子。
他一举杯,晚辈都得跟着举。
唯有政崽一脸懵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嘀咕:“我没有杯子。”
李渊忍俊不禁:“来来来,到祖父这来。”
政崽下意识看看父母,他们微微点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驳李渊的面子。
于是胖墩墩的小朋友就迈开腿,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跳跃,脚底装了弹簧似的,走到了李渊身边,仰着脸看他。
“……祖父。”
“哎!”李渊大乐,“长得真俊,比你阿耶小时候还漂亮。”
“那是无忧的功劳。”李世民笑道。
李渊摸了把孩子的脸,给了幼崽一个银杯,慈爱地逗弄他:“你要喝什么呢?大人们都是喝椒柏酒的。”
这时代酒的度数很低,家宴上的女子多,几位政崽不认识的公主坐于下首,十来岁的年纪,壶里的酒都是温过的,每人都能饮两杯热酒。
“我也能饮酒吗?”政崽脆声问。
“你觉得呢?”李渊笑问。
“我觉得不能。”
“哦?为什么不能?”
政崽皱了皱鼻子,严肃中带点嫌弃:“一点也不香。”
“哈哈哈……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能尝出酒的美味了。”
遂令宫人给孩子倒温热的梨汤,乐呵呵地俯身与小孩碰杯。
“贺此佳节,与诸儿同饮一杯,愿岁大吉,无病无灾……”
皇子皇女们加政崽一只皇孙,除了喝饱了奶正在吃自己手指的李承宗,其余人纷纷饮了杯酒。
政崽只抿了一小口梨汤,就溜回去和父母贴贴了。
幼崽吃了两个馄饨,又被投喂了黍糕,感觉肚子鼓鼓的,都不好走路了,便坚定地拒绝父亲再喂其他的食物。
“那是什么?”他指指琵琶,“很亮。”
“琵琶,西域传过来的。你很喜欢?”李世民等孩子嗯了声,才道,“这个我也会,回家教你玩。”
“那个呢?好小好小的鼓。”政崽又指向一个特别的乐器。
那玩意儿像个拨浪鼓,但如今是作乐器使的。
“那是鼗鼓。’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1]说的就是这种鼓。”
李世民酒都不喝了,把孩子拉怀里,和颜悦色地为他解惑,“传说上古时代,帝喾平定共工之乱时,造的鼗鼓,能引雷霆。商周时成为礼器,如今又成乐器。”[2]
“哇!真的能引雷霆吗?”政崽来了兴趣。
“梨汤再不喝完,要冷掉了。”李世民提醒他。
“没有素女做的好喝。”所以政崽才只喝了一点。
素女就在一旁,安静地露出浅笑来。
她近来专做小孩饭,自然非常清楚政崽的口味,食材的选择配比与火候,甚至于温度,都比这种围绕着李渊为中心的宴会庖厨,更了解孩子喜好。
“那就放下吧。”李世民接过崽崽的杯子,置于案边。
幼崽还在琢磨拨浪鼓的事,听着乐师叮叮当当的间奏中,混合着小鼓摇动碰撞的声响。
咚咚,咚咚,仿佛心脏在跳动。
政崽莫名其妙地被吸引,看了又看,听了又听。
突然间,他冒出一句:“不对。”
“什么不对?”李世民的手往旁边移动少许,以免切割烤羊肉的小刀不慎碰到怀里的崽。
长孙无忧手一招,幼崽就从父亲抬高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如同过了一道小门。
“嘶……”幼崽两只小手同时捂住额头,发出小小的哼唧。
李世民把小刀一扔,忙道:“怎么啦?我看看。”
“没什么事啦。”
“没事捂着干什么?”李世民正要拿开小孩的手,被无忧先拦住了。
她以袖遮掩,以口型解释:“角。”
小朋友以为自己刚刚好可以从那过,但他忘记了自己有角角,高度估算得不对。
人过来了,角角像超高的大货车一样撞限高的栏杆上了,卡住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哼唧了。
那照这样说的话……尾巴现在在哪儿呢?它其实一直在吗?
李世民头一次发现这件事,他之前一直以为,孩子收起角和尾巴,它们就相当于暂时消失了,原来只是不被人看到摸到吗?
啊?是这样吗?
无忧小心地帮孩子吹一吹,揉揉额头上角角在的位置,虽然她也看不见角,但政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了。
“我刚刚想问……”幼崽迷惑思考。
“慢慢想,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世民悄咪咪把手放崽崽屁股后面,摸来摸去,还好是亲阿耶,不然多少显得有点猥琐。
“啊,我想到了。”幼崽很高兴,“打共工的不是颛顼吗?怎么换人啦?”
“帝喾是颛顼的侄子。”无忧温声回答,“共工之乱波及甚广,大约一代没有平息。”
众人皆是一惊, 被这毫无征兆的异响吓了一大跳。
禁卫们差点没跳起来,乐舞也断了好几秒。
李世民眼疾手快,即刻按住了政崽的手, 把他往无忧怀里一塞, 拿走了孩子手里的小鼓。
长孙无忧面色微变,似乎也被雷霆吓住了,顺其自然地去捂住孩子耳朵,搂着他轻声安抚。
夫妻俩像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显得一无所知,置身事外。
李渊的酒差点没洒了, 茫然地问左右:“外面变天了?”
谒者匆匆来去, 回道:“晴空万里, 并无雷霆。”
“那是怎么了?也没人在这宫里炼丹呐。总不能是地动吧?”李渊纳闷。
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幼崽在初时的惊愕之后, 也明白过来这莫名其妙的雷声与他玩的小鼓有关, 便无比配合地窝母亲怀里。
李渊等了等, 也派人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便犹犹豫豫地让乐师舞伎,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万贵妃若无其事地奉酒,笑道:“许是天上的雷公, 也向往人间的繁华, 偷偷往这边看, 一不留神, 就打了个喷嚏, 才叫我们发现了。”
“哈哈哈……”李渊被她逗乐了, 就着她手, 饮到微醺。
李世民把小鼓收起来, 继续淡定地吃东西。无忧松开手,放孩子去玩。
公主与柴绍窃窃私语了什么,但没有往李世民这个方向看,也就没有引人注意。
宴会似乎没有这个小插曲所打扰,曲乐尽兴,酒食尽欢。
晚宴结束后,政崽与父母回了秦王府。李世民把小鼓还给孩子,好奇心这时才显露无疑。
“这东西居然真的能引雷啊,我以前从来没把这种传说当真的。”李世民啧啧称奇。
“诶?阿耶从前不信吗?”政崽把小鼓竖起来,对不能随便拨动它玩,深表遗憾。
“我小时候吧,曾经信过的。”
“后来?”
“后来特地去看乐师演奏,买了鼗鼓,也自己做了鼗鼓,都没有用。”李世民兴致勃勃,“原来是分人的。”
长孙无忧用手指轻抚鼗鼓的双面,捋过长长的彩色丝线与珠玉,叮嘱道:“此物得慎用。”
政崽依依不舍地摆弄了一会小鼓,动作稍微大点,那几串珠玉就仿佛要碰到鼓面,发出声响似的。
李世民看得都心惊胆战的,他虽然不至于怕雷,但这无云无雨的,总有惊雷,到底还是太招摇了。
既招李渊父子仨,也可能招天庭之类的存在。
孩子还小,养孩子要紧,太大的风头,能不出最好别出。
“政儿,要不把鼗鼓收起来吧?”李世民刚提完建议,一看见孩子失落的眼神,就先投降了,“不然剪掉这些线?”
“剪了就不好看了。”幼崽嘟起嘴。
不能转来转去看珠玉摇动,也不能听一串串悦耳声响,视听享受一个不占,那就纯粹是个摆设啊。
“可是,若府上时有惊雷,我们的麻烦,比剪掉这些丝线,要大得多了。”无忧轻握孩子的手,“对不住政儿,我们无法让你自由玩耍。”
政崽只是有点贪玩而已,孩童喜欢玩乐是天性,但他很快也就想明白了。
都怪李渊和天庭不好!他都不能随便玩小鼓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玩呢?”幼崽问。
“有雷雨的时候吧?”李世民不确定,“本身就有雷,多几道应该也没关系?”
无忧坚定道:“总之,现在肯定不行。”
“好吧。”政崽没舍得剪掉,就把丝线缠起来,绕啊绕,没有发出敲击声,而后将小鼓塞进包包里。
这橘子色的小挎包,迟早变成哪吒的豹皮囊那样的储物法器。
失去了新到手的小玩具,政崽又想到他的扶苏。
“阿耶。”
“嗯?”
“家里不可以养鬼吗?”
这话问得多少有些骇人听闻了,李世民却顺着这个思路回答:“谁的家里?”
“你们家里。”
“不是我们家里吗?”
“我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父子俩面面相觑。
小孩子有时分不清“你”和“我”,是很正常的啦。
长孙无忧淡定询问:“什么样的鬼呢?”
“会帮我钓鱼的鬼!”政崽积极回答。
扶苏有帮他挂过鱼的,他记得。
“上次不是一条也没钓到吗?”李世民当面蛐蛐,“鱼都气得跳上岸了。”
“才不是!!”政崽大声反驳,从来没有这么大嗓门喊过,使劲拍李世民的胳膊,不许他往下说了。
“我本来可以钓到的!”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无力吐槽。
崽你忘了吗?你是龙啊。真的有龙可以钓到鱼吗?
幼崽仍然愤愤不平,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就算是扶苏的错,蒙毅的错,皇子陂的错,风的错,水的错,钓竿和鱼的错,也绝不会是他的错。
“养鬼……”长孙无忧是想拒绝的,她没李世民那么溺爱孩子。
家里有一个溺爱过头的就已经够了,真的。
政崽马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拉了拉她的袖子,也不说话,就这么看。
无忧:“……”
“反正我们也看不到鬼,孩子想养就养吧。”李世民也看她。
一大一小好像要比赛谁眼睛更大,更会撒娇似的,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成亲这几年,想象过家里可能会养些什么,她很坚定地拒绝了秦王要养老虎的妄念,对他身上偶尔沾着几根老虎毛回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养老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那只是个动物,看得见摸得着。
总比养鬼好吧?
鬼这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若有危险,想避都不知道怎么避。
“阿娘~”政崽小小声。
这都跟谁学的?
幼崽水灵灵的眼睛潋滟生辉,如同太阳的光辉泼洒到泉水里,因为年幼,全是纯天然的澄澈。
玉碗琥珀,浮光跃金,实在漂亮。
长孙无忧抵抗了又抵抗,实在抵抗不住,指望李世民更指望不上,这人已经开始亲亲亲了。
“不就是养鬼吗?又不是要摘天上的月亮……政儿不会被鬼伤到的,对吧?”李世民倒戈得太彻底。
“对!”政崽得了支持,更不得了了,“也不会伤到阿耶阿娘的。”
踌躇满志的,仿佛要大干一场。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明明崽崽看起来聪明乖巧得很,但怎么骨子里如此倔强?
“府里的其他人呢?”她不能不考虑更多。
本来存在感不怎么强的秦王府众人,一看这诡谲话题牵扯到他们了,欲言又止,纷纷看向许洛仁。
许洛仁讶异地指指自己,众人忙不迭点头。
于是政崽也看向他。
许洛仁压力陡升,支支吾吾。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李世民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鼓励道,“尽管说吧,也没有外人。”
“我们……我们其实没想什么。”侍卫头头许洛仁算是代表了其他人,老老实实道。
“什么都没想?”李世民促狭。
许洛仁偷偷瞄一眼政崽,犹犹豫豫,慎重斟酌:“小公子,是龙吧?”
秦王府的风气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决定的,乱世之中,亲卫们都是跟着李世民一次又一次从战场杀出来的,他们的生死前途与秦王府直接挂钩,亲人安置也由秦王府负责。
身前身后,妻儿老小,田舍钱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大大方方。
在秦王府没有建立之前,就是这样了,之后更上一层楼。
是以许洛仁敢于问出这句话,虽然内部人员都早有猜测,心知肚明。
李世民与政崽同步点头。
许洛仁松了口气:“那我们没问题了。”
“不多问问?”李世民笑道。
“公子是秦王府的公子,我们是秦王府的亲卫,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许洛仁坦白。
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公子是龙诶,还怕鬼不成?
政崽看着他,忽然又想到了蒙毅。
蒙毅现在在干什么呢?
扶苏还傻站在水边竹林的阴影里吗?
王翦倒是不用担心,他都混上编制了。
翌日午后,淅淅了半日的小雨停了,地上还有点潮湿,体感便有点阴冷。
室内多放了两个碳炉,也多点了几盏灯,增加暖意与光亮。
政崽踩着杌凳,看母亲做枫叶标本。
炭火只剩一点余温,三只脚的白瓷小铛敞着宽宽的口,锅边缘很浅很浅,用来煎肉烘茶再合适不过了。
无忧别出心裁,拿来烘干枫叶的。
政崽翘头看了一会:“要煎叶子吃吗?”
“枫叶不能吃吧?”李世民在不远处接了一句,“这是在去掉叶子里的水。”
幼崽拿起一片还没进锅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盯着看,纳闷道:“没有水。”
“刚摘下来的花与叶,都是有水的。”长孙无忧微微一笑,“得烘去潮气,压于纸绢之间,放上旬月,才能不卷不枯不褪色,鲜亮如初。”
“阿娘懂得好多。”政崽星星眼。
“我压过花笺,比这难多啦。”长孙无忧取出一盒花笺,给孩子玩。
这叠纸分外白净细腻,带着清清淡淡的花香,页面上看得到粉紫鹅黄的花瓣与星星点点的碎叶,仿佛是纸张自带的纹路,俨然如画一般。
每张还不尽相同,更有趣味了。
“哇。好好看!”政崽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欣赏,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坏了。
能白天夜里同时打两份工, 还都干得兢兢业业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嚣张,非要点名李世民来接。
着实是有原因的。
李世民带崔珏进了会客的正堂。他一瞅见崔珏拎着的陶罐, 再看看那罐子里一丛丛白色菌菇, 就来了兴致。
“这不是那个人头菇吗?”
“好难听。”政崽发表不同意见。
“你才人头菇!”“菌家不叫人头菇!我们是松蕈。”“那脑壳是我们在树下捡的。”“就是就是,我们捡的。”“坏判官,说我们偷人头,哇——他冤枉我们……”
好吵,赛过一群珍珠鸟。
没有嘴,也能七嘴八舌。
政崽鼓起脸, 马上就要不高兴了。
崔珏立刻把陶罐的盖子盖上, 充满歉意地躬身拱手, 解释道:“珏非有意无礼, 实在是带着这蕈妖, 无法进入秦王府。”
“菌家不是妖!”“不是妖, 是蕈!”
“为何?”李世民听不见这般吵闹,还在和崔珏对话。
政崽受不了了, 在父亲怀里挣啊挣, 上半身都要出溜下去了。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小孩果断气势汹汹地给了罐子一巴掌。
“再吵拿你们煮汤!哼。”私聊频道, 大声宣告。
蘑菇们怂唧唧地爬作一团, 堆成松树状, 委屈巴巴, 还不敢哭。
它们记性也是真差, 每次都要被吓唬一下, 才能保持一小阵子的安静。
“有殿下在, 一般的妖都进不去秦王府。”崔珏笑笑。
“但我遇见过蜚。”
“那是有年头的大妖了。”崔珏道, “人族还没有在大地行走之前,是妖的时代。从那时候一直活到现在的妖,多少有几分厉害。何况,如今是乱世。乱世的妖,总是要比盛世多得多的。”
李世民点点头:“长安庙宇多,应该有镇妖的作用吧?”
“这是自然。下到城隍土地,上到三清玉皇,既受了香火,哪能坐视不理呢?尤其是三清观。”最后一句,崔珏压低了声音,偷偷透露。
秦王心中一动,随着这抛过来的话音,也低声问:“吾弟智云的事,崔判官知晓吗?”
“若说不知,岂非崔某失职?”
“那,要如何处理呢?”
李世民不清楚地府的事,那等于是另一个世界了。
素女前来奉茶,崔珏双手接过,向她致谢。
他多看了素女一秒,后者身体僵了僵,匆匆退走。
“这位是白水素女吧?”崔珏问。
“原来崔判官不知道?”
“珏只是小小一判官,哪能事事皆知?”崔珏谦虚道,“况素女这样的修行者,若没到死期,也不会出现在珏的册子里。地府卷册多如海中水,实在也翻不过来。”
“海里水很多吗?”政崽一转身,就趴到了李世民腿上。
李世民瞄他一眼,就知道崽想干嘛了。刚刚非要下去,现在又非要上来,看给这孩子忙的。
政崽哼哧哼哧地努力抬高腿,两只小手都在使劲,踮起脚尖往上蹿了一段,上不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拍拍崽崽的屁股,得到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要上来吗?”
“嗯嗯。”
政崽如愿以偿,坐回李世民腿上,这样他就能跟崔珏平视了,而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大人们根本不懂小宝宝的痛!
一眼看过去只有腿,哪有脸?满地都是各种颜色的腿,走来走去的,谁能认得清啊?
崔珏竟然还能无缝衔接幼崽的问题,悠然捧着茶道:“海里的水自然是很多的,鱼也很多。”
幼崽脱口而出:“比泾水还多?”
“多多了。”
好想去看看。政崽琢磨很久了,从会织布流珍珠的鱼开始,还有那些亮啊亮一直不灭的灯,海在他心里就显得特别神秘。
“智云是要魂归地府吗?”李世民惦记着。
他和李智云不算感情很深厚,也不过是带那孩子跑过几回马,在李智云看了很久他旧时弓箭又不好意思开口要的时候,送了对方一副。
反正他喜欢去郊外跑马,带李智云还是带堂弟李道玄,也没啥分别。
他年纪渐长,也会更换许多更好更趁手的刀马弓箭。
李智云的弓箭练得不错,也喜欢下棋和书法,与李世民的爱好重叠了不少,相处很融洽。
“按说,寿命已至的人,都会有无常去勾魂的。”崔珏无奈道,“但滞留人间的鬼魂太多了,无常根本忙不过来。难免会有遗漏的。”
这已经不是遗漏的问题了吧?政崽想着,听蒙毅说过,骊山就有不少鬼魂,还有白起那边,很厉害的样子。
地府这个办事效率,不好说。
“地府为何如此缺人手呢?”李世民不解,“历代以来,人才多如泥沙,积攒到现在,应该足够足够了。”
“然,大多数人都转世投胎去了。”
“为什么?”
“地府没有阳光,也没有食物——孟婆汤不算,连草木花朵都看不见多少,白天是黑的,夜晚还是黑的,最亮的是油锅的火,最多的是冰冷的鬼。待久了,会觉得不如去死。——虽然其实已经死了。”崔珏平淡地叹口气,“愿意在地府干下去的,终归少之又少。”
简而言之,工作环境太差,能跑的都跑了。
上班不如上坟,鬼也容易抑郁。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那智云,便劳烦判官了。”
“不敢,殿下客气了,这本就是珏份内之事。”崔珏顿了顿,道,“殿下倒也不必担忧,魂归地府,并非坏事,智云公子转世之后,正好能逢上治世,乃是大幸。”
“你这样一说,还挺值得期待。”李世民遥遥想了想,算了算,“平定这乱世,也须得有些年呢。”
“有殿下在,崔某不担心这个。”崔珏笑道。
这算是一种客套话,还是真心实意呢?
李世民听得出来,崔珏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如果再算上哪吒,这就是第三个玄学侧的人做出类似的表示了。
李世民没有为此而感到骄傲,因为仗是要一场一场去打赢的,八字还没一撇就嘚瑟得不行,结果唯死而已。
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久,政崽抬起眼睛观察了一下:“阿耶说好了么?”
“你有话要说吗?”李世民低头看他。
“嗯。”政崽点头,对崔珏道,“你把吵吵的松蕈带过来做什么?送给我们煮汤吗?”
“吵?”李世民不解。
蘑菇们惊恐万状地咕咕叽叽,怕惹怒凶残的小龙崽,只敢小声地哭诉。
“呜呜呜……为什么龙要吃菌?”“我要死了,哇——”“我要是有毒就好了,我毒死他!”“龙会被菌毒死吗?”
崔珏干咳一声,略有点不自然:“这有灵之妖,还是别吃了吧?”
“为什么不能吃?”政崽一脸天真无邪。
“上天有好生之德……”
“听不懂。”政崽歪了歪头。
李世民思考了片刻,发散思维:“这妖要是吃了,会不会在肚子里吵闹?”
崔珏:“啊?”
政崽:“!!”
幼崽想象着一群吱哇乱叫的蘑菇在他肚子里哭来哭去,顿时头皮发麻。
“可我把蜚吃了,它没有说话。”
蘑菇们霎那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原地风化,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那其实并不是’吃‘了。”崔珏道,“蜚只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更听不懂了。
父子俩都一阵茫然。
崔珏严谨道:“请殿下给我一张纸。”
李世民随手抽一张白纸给他。
崔珏慢条斯理地剥了半个橘子皮,挤出皮里的汁水,用随身携带的细毛笔写了一个“蜚”字。
字还没写完,那汁水的湿润色泽与痕迹,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不见了。”政崽觉得很神奇。
“见火就会出现的。”李世民随口解释,好像明白崔珏的意思了。
“是的,殿下明睿。”但崔珏还是演示给孩子看了一下,将这空白的纸置于点燃的烛火上面。
火舌的高温这么一炙烤,那个“蜚”字,就完完整整地出现了,呈现出黑黝黝的、烟熏火燎的颜色。
“这个字还会再消失吗?”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奇小实验。
“不会了。”
“哦。”略有遗憾。
“蜚现在应该还在公子那里,只是被吞噬了部分灵力。至于它日后是死是活,全在于公子一念之间。”崔珏慎重道,“只要别放出来就好。”
诡异的是,李世民和嬴政都没有立刻答应这个理所当然的条件。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点点古怪的表情,说心虚不太准确,说理直气壮,也不太理直气壮。
崔珏心里一咯噔,意识到不妙。
“殿下与公子,会关好蜚的,对吧?”
“啊哈哈……这个……”李世民尴尬一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紧张的崔珏。
“不知道呢。”政崽无辜地摊开手,“蜚在哪里?”
崔珏:“……”
你们父子俩还能演得更差一点吗?!
“殿下是见识过蜚的厉害的,无论如何不能放它出来作乱。这一点,殿下不能答应我吗?”崔珏目光炯炯,几乎全是逼问了。
他也不想做这种讨嫌的事,但职责在身,总不能不做。
孩子太小,那就只能问监护人。
“我知道,我见过,我深受其害。”李世民肯定了崔珏的前小半句话,抱紧了怀里的崽,“但,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哪一天,我会对我的敌人……”
政崽同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