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
祂降生在了南瞻部洲,就像天上的星辰坠落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由遥不可及的存在,变成了脚踏实地的生命。
于是变成了“他”。
是为什么而来,目前还没想起来,懵懵懂懂之中,他极力回想着自己的名字。
这很重要,这是他的锚点,如果忘却这个,他会失去很多东西,本能这样告诉他。
他想了好几个月,终于想起“嬴政”两个字。
不错,很好听,就这个了。
生活,生下来,活下去,他差点卡在第一步。
好饿好饿好饿……灵气好稀薄,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吃不饱,感觉快要饿死啦!
什么情况?人间连灵气都没有了吗?
母亲是个凡人,四周缺乏灵气,他吃什么?
好饿……
再不吃点东西,他要胎死腹中了。
求生的本能促使他提早离开母亲的身体,不然就可能一尸两命了。
他咕噜噜滚到柔软的垫子上,抖抖蛋壳上的血迹,将全部灵识都用来寻找附近可以吃的东西上面。
这是什么?衾?不能吃。
这个呢?手帕?也不能吃。
模模糊糊的意识犹如一张白纸,探出柔柔软软的丝线般的感知,宛如蜗牛或蚂蚁的触角,小心地试探着周围的环境。
好香。
什么味道?
这个可以吃!
小小的政崽惊喜地发现了食物,兴冲冲地用触角标记了下食物,正准备一口把对方吞掉,忽然发现不对。
诶?这好像是个人。
啊?这好像是他阿父。
不能吃了……不能吃……
兴高采烈的触角啪叽一下萎靡了,蔫了吧唧,饿得不想动弹。
外面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懂,也不想听。
忽然有微甜的液体滴落在他的壳上,探出壳外的触角卷起液体直接吞噬。
暖融融的,灵气十足,口感很好。
他意犹未尽地等了等,没有等到更多,只好趴在壳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
原来是父亲的精血,难怪吃完能储存点体力和精神。
父亲可以吃……记下来。
大多时候,他都蜷缩在蛋里呼呼大睡,外面的那层壳成了天然的小房子,为他阻绝一切危险和窥伺,偶尔会醒过来一两刻,听听外面说话。
母亲的手温温柔柔地贴近,带着牡丹花的香气,很轻很软地抚过来。
“他需要晒太阳吗?”
“袁先生没有说?”
“没有。那我把他放这边晒晒,看他动不动就知道了。”
多事又手快的父亲,把他从安稳的摇篮拿走,放到晒得发热的榻上。
金乌悄咪咪地投来目光,丝丝缕缕,惹他心烦。
他讨厌被窥探。
灵识瞬间把蛋包裹起来,同时竖起尖锐凌厉的刺,如镜子一般,将那目光反射回去。
谁允许你看我的?没礼貌!
金乌讪讪地拉过一朵厚厚的云彩,躲在后面老实了。
“怎么我刚过来就没太阳了?”
“你把他放回去吧,他似乎不大爱动。”
“那看来性子随你。”
“我还是更希望他像你。”
牡丹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靠近,那双手爱怜得让他发困。
虽然还没有见过面,但感觉是很好的父母,一个像春花照水,另一个如盛夏烈阳,俱是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嬴政很难不喜欢这样的父母。
“你真的要带他上阵吗?”
“你放心,铠甲里有护心镜,我受伤了都不会让他受伤。”
小瞧谁呢?政崽不服气地暗忖,我可是很厉害的。
他懒洋洋地闭上眼睛,随着婴儿困倦的本能,沉沉睡去。
星辰在他的梦中流转,连成一片,坠落如雨。
他窝在李世民怀里,其实觉得有点挤,毕竟衣服外面的铠甲硬邦邦的。
但隔着衣服,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心跳,总是平平稳稳的,比外显的情绪要稳定得多。
健康而强健的骨骼肌理,底下是汩汩的血液,顺着心脏处无数的脉络,四通八达,送往整个躯体。
政崽枕着这心跳入睡,又听着这心跳醒来,渐渐习惯了。
一离开长安,污浊之气便越发浓郁混乱,虚虚实实的鬼魂和大大小小的妖精随处可见,附着在荒野无人收的白骨、水底晦暗的阴影、林间深重的树影里。
怎么这么多妖精鬼怪?政崽不高兴地想,没人管吗?
他费劲地想着,这种事应该归谁管来着?
他这一次睡得久些,但不太安稳,灵识也都收回来,不愿意被外面的浊气所沾染。
直到他饿醒了,摸摸扁扁的肚子,不得不动弹了两下,提醒这一世的父亲该喂食了。
“咳咳……你饿了吗?”本该抑扬顿挫的声音,这时候却虚弱而低哑,很不寻常。
政崽为之一惊,差点以为自己一觉睡了几十年,不然这人的气息怎么这么不稳?
心跳不对,味道也不对。
政崽立刻放出灵识,想看看是什么缘故。
李世民掩唇闷咳了很久,越是想忍,越是忍不住,咳得心肺都疼。
他实在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差,到达目的地的第一个月,还没跟敌人交上手,自己先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搞得他日夜都在发烧,烧得四肢都提不起劲,为此不得不叮嘱两位副将,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以免中敌人圈套。
他忧心忡忡地把蛋取出来,发愁道:“我猜你该饿了,但我病着,这精血你能吃吗?会不会把病气过给你?”
政崽想告诉他不会,可见他病得严重,又怕喂食这件事,会加重他的病情,便沉默了。
唉,生活不易,崽崽叹气。
明明出征的时候壮得像能揍老虎,还没两月呢,说病就病了。
政崽也很忧愁,他得想法子搞点东西吃吃。
十五的月光不够明亮,阴云密布,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妖兽的腥味。
这腥味夹杂着水汽和血的味道,如同一群群水蛭在阴影中蠕动,黑漆漆的,融进夜色里。
这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政崽觉得很恶心,也很不悦。他讨厌自己划定的区域被侵入,这无异于挑衅。
李世民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地盘,什么不干不净的臭东西,也敢来寻衅?
找死。
政崽真的怒了,灵识如疯涨的藤蔓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四周张开,顷刻之间就把这个营帐包住,然后以此为中心,向各个方向隐秘扩散。
李世民犹豫着,用针刺入指尖,试探性地取了一滴血,喂进蛋壳里。
他等了等,没有等到蛋亮起暗金的纹路,不由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吗?那等我病好了,再多喂你一些。”
政崽没时间回复他,他忙着和看不见的东西做较量,累得筋疲力竭,刚吃了一口,就把恢复的这点体力用完了。
没办法再把灵识放出更远了,他好累。
“殿下!不好了!刘将军和殷将军私自带兵走了!”段志玄急急来报。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两位将军说薛举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唐军兵强马壮,若不主动出击,岂不是被人笑话?殿下既病着,就好好养病,等他们凯旋就是……”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李世民太年轻,还不足以压服这些有功的老臣,一旦出现变故,就人心浮动,抢着立功。
心浮气躁,兵家大忌。
李世民披衣而起,把蛋往怀里一揣,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就算自己按住手腕,也难以自控地哆嗦。
糟糕。
“他们往哪个方向……”李世民还没说完,已然头晕目眩,冷汗涔涔,站都站不稳。
政崽急得收回铺出去的灵识,圈住他的手。蛋不安地动了动,被李世民隔着衣服按住。
“别怕。”
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扶着桌案的手不停颤抖,尽力坐下来,冷静地擦了擦汗,眼前虽一阵阵发黑,但不妨碍他思考对策。
“两位将军出高墌城,欲往浅水原南侧列阵。”段志玄连忙来扶,回答得很仔细。
“带了多少兵马?”
“四万兵马几乎全部带走了。”段志玄小声道。
李世民差点气笑了。
“没有人反对吗?”他平静地问。
“梁实和庞玉将军反对,但殿下你不在,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还是只能听从上峰。”段志玄实话实说,“不过他们传了口信过来,希望告诉殿下这个变故。”
政崽安安静静地听着,每个字好像都能听懂,但组合起来就有点晦涩了。
他很乖,没有打扰李世民,而是贴在对方胸口,试图把不祥的妖气和疫气都驱逐。
“城中还有多少能用的人?”李世民忽然攥了攥手,惊奇地发现手不抖了。
“除却高墌城本身的守卒,就只剩我们秦王府的亲卫和其他生病的将士了。”末了,段志玄也犯嘀咕,“近来染疾的人也太多了,会不会是什么疫病啊?”
“那你还敢凑我这么近?不怕传染?”李世民竟然还有心情说笑。
“是祸躲不过,这一战要是输了,不也还得死么?”段志玄干脆道,“我相信殿下不会陨在这里,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李世民这次出征带的军队,将领里有一部分他的嫡系,但他们官职不够高、威望不够大、话语权自然也就不够大,因此在他急病的当口,这些人不得已跟随大部队走。
人心不齐,毛毛躁躁,急于立功,外强中干,在李世民看来,此时的唐军真是处处都是破绽。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李世民的风格。
“如果我是薛举,我会率精锐绕到唐军后方突袭,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没有列好的阵型,是很容易冲散的。”
李世民低声喃喃,仿佛自言自语,但政崽和段志玄都听得很专心。
甭管听没听懂,总之政崽很认真地听了。
“浅水原地势开阔,西南方向靠近泾水支流,既有低丘,也有河谷,方便骑兵穿插……”
李世民闭了闭眼睛,没有地图,他自己就是地图。
“薛举好战,喜欢夸耀武力,甚至会垒京观。他的主力在陇西,自陇西东进,迂回时要考虑到补给,那么从西南偷袭的可能就极大……”
段志玄听到这里,猜测道:“殿下打算通知刘将军和殷将军吗?”
“他们若是这么听话,就不会私自跑到浅水原去了。”李世民收敛了所有表情。
“那我们?”
“我们去迎薛举。”
“啊?”段志玄目瞪口呆,“可是殿下你还病着……”
“我突然感觉好多了。”
“殿下你别说笑了。”
“真的。”李世民一本正经,分外真诚地看着他。
他真的感觉好多了,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昏昏沉沉的沉重酸痛之感消散了很多,起码能清醒地思考,稳稳地站起来了。
政崽悄咪咪松了口气,继续充当治疗,好似一个小巧的充电宝,给快关机的手机紧急充电,让各项功能都能正常运转。
这活他干着有点生疏,但很积极。
“兵贵神速,等薛举看破唐军松散,防御不及,两边交上手,这个亏我们就吃定了。弄不好,得折损一半将士。”
李世民迅速整衣着甲,段志玄有点傻眼,手忙脚乱地给他递头盔和武器。
“殿下真的没问题吗?你今天昏睡了一天,滴水未进,医师说像疟症,但发作得太急,虽用了药,但也不是几日就能好的……”
“你放心,我会吃完药再出发的。”李世民系好头盔,云淡风轻,“把其他人都叫过来,我有事要交代。”
“……”段志玄说服不了他,只能照做。
政崽在有限的空间里翻了个身,感觉好憋闷。
可能是要饿晕了,也可能是累麻了,怎么瞅这个蛋壳怎么不顺眼。
李世民抬手放在胸口,小声问:“你不舒服吗?”
是你不舒服吧?政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对自身的感知,会受李世民影响。
不知道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也可能是因为他急于治好他的父亲,所以两人的感知有部分连接起来了,像架了一座桥。
政崽其实有点别扭,他不太喜欢这样,但眼下生死攸关,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得先活下来,打赢这场仗,才有时间考虑其他。
“对不起,连累你跟我受苦。”李世民低低与孩子叙话。
政崽便心平气和了。
他还是很好哄的。
骑兵一行连夜离开高墌城,与月亮赛跑。
人衔枚,马裹蹄,于月色中狂奔,城的影子与树的影子都被远远地甩到马蹄后。
政崽担心得睡不着,忍不住想,有多好的身体经得住这样折腾?
不生病才真的有鬼了。
他可不希望自己早早就成为孤儿,还是多看顾着点儿吧,别一不小心人没了。
还没出生就开始替父亲发愁的小龙崽,灵识如雾气般悠悠升腾,脱离蛋壳的桎梏,本是想寻觅妖兽的踪迹,却忽而被月光吸引。
云破月来。
淅淅沥沥的光雨凝成糖霜似的晶体,半透明,带着铂金的色泽,在水银泄地般的月光里,若隐若现。
这个东西好像可以吃。
灵识宛如水母一样张开几只爪爪,先抓一把光雨尝尝。
这东西哪儿冒出来的?(嚼嚼嚼)味道还可以(嚼嚼嚼),圆圆的月亮是可以吃的!
政崽美滋滋地把附近的光雨全吃了,几只不知是狐狸还是黄鼠狼的生物幽怨地取下头顶的骨头,敢怒不敢言。
还没出生的龙也是龙,咋滴不服气吗?不服气就干一架,被吃了就服气了,没气了。
政崽吃着吃着蓦然发现,诶,怎么没了?
呸,什么玩意儿,干巴巴的。他吐出一团苍白的月光,凝神望去,那种非同凡响的铂金光雨,已然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惨白的月光,朦胧地笼罩着浅水原。
没得吃了,限时还限量。政崽哼哼唧唧地在壳里站起来,脑袋吧嗒一声撞到了壳顶,疼得眼泪汪汪,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他不仅不蹲下,还继续去撞击四周的壳,包括但不限于用拳头敲、用腿踢、用尾巴拍……
跟装修似的,丁玲桄榔的动静不绝于耳。
如果这是个安静的环境,李世民绝对能察觉到不对,然而现在不是。
远远地,肃杀的血腥气伴随着喧飏的尘烟,疯狂弥漫,浓郁得令人作呕。
薛举已经到了,趁夜偷袭,杀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惶惶之中,刘文静和殷开山努力组织军队列阵抵抗,但根本来不及,恐怖的敌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唐军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
两人这时才觉得后悔,不该不听李世民的话轻举妄动。
如今乱糟糟的一片,仿佛被大火灼烧的蚁群,顷刻之间就死了很多。
“这时候还发什么呆?战吧!”唐军这边的八总管之一慕容罗睺对刘文静大吼,拍马而去,李安远率军紧随其后。
梁实和庞玉汇兵一处,紧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去?”
“殿下说,要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硬碰硬是傻子才干的事。”
“就你记性好!殿下还说他能一眼看出敌人的弱点在哪,你能吗?”
“我不能。”
“那你还废什么话?”
“那你还问我?”
“要不回高墌城?殿下在那里,有城池作为倚靠,总比傻乎乎在这被人冲杀强。”
“不和其他将军说一声吗?”
“和谁说?人都看不见。”
“要是殿下在就好了。”
“尽说没用的,殿下要是在,我们至于这副狗样吗?”
夜晚的能见度自然比白天差很多,何况眼下唐军被敌人突袭冲散,短时间内组织不起来,各自为政,更是雪上加霜。
便有一部分人,想往高墌城退守。
想法当然是好的,可惜唐军想到了,薛举也想到了。
于是撤退的这支唐军,就遭遇了拦截,厮杀得颇为惨烈。
薛举大为得意,对着他儿子薛仁杲炫耀道:“怎么样?我就说唐军不堪一击。区区四万兵马,还敢让一个小毛孩挂帅,真是不想活了。你看看,是不是乱得跟一盘散沙一样?”
“父皇英明!那看来攻下长安,指日可待了。”
“李家也就出身好一点,仗着祖上那点威名,啥也不干都能混出家业来。李渊那个没用的老东西,就会点头哈腰,他打过仗吗?会打仗吗?他还占长安称帝,他配吗他?”
其实李渊打过仗,但是薛举看不上。
薛举不服气可是很久了。那么大一个长安,谁不眼馋?
虽然杨广喜欢洛阳,喜欢到要迁都洛阳,但长安毕竟是长安,曾经的都城,关中这么大地方,想要的人可是很多很多的。
薛举也想要,这不就来抢了吗?
近水楼台先得月,把碍事的唐军杀光,长安唾手可得。
薛举这边士气高涨,兴奋得过了头,几乎以为这一战自己赢定了。
谁也想不到,铁板钉钉的胜利,居然也会被撬起一角来,硬生生地拔出了钉子。
风声送来了战鼓雷雷,马蹄轰隆隆地震动着地面,甚至强烈得传来了回声。
薛举面色一变,惊道:“哪来的援军?唐军不都在这里了吗?”
“听这动静,人数可不少,难不成是唐军故意设下的陷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薛举的谋主郝瑗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地方。
谋士嘛,总是爱多想。
薛举冷笑:“唐军那边没有一个我看得上眼的,人再多也没用。”
“陛下!我军后方被一支精锐骑兵袭击了,来人很凶猛,怕是抵抗不住。”斥候慌张来报。
“慌什么?大惊小怪。优势在朕,什么螳螂黄雀,全杀了了事。”
薛举大声呵斥,带着薛仁杲和手下猛将宗罗睺,携上万众,调转方向,朝着这支援军杀过去。
这时代佛教盛行,常以佛教相关的词汇来命名。就这一场仗,两边就有两个“罗睺”了。
沙场对战时,就看到底谁才是真正象征罗睺、能吞食日月的的“凶星”兼“断头魔神”了。
薛举打仗,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一力降十会,莽就完了,风格有点像小号的项羽。
李世民这边其实只有上千精锐,在他手里指挥若定,有如被磨刀石磨得锋利无比的尖刀,瞄准敌人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切下去。
而那些所谓战鼓和远超出千人数量的马蹄声,是高墌城的守卒,在李世民破开敌人防御后,在四面八方营造出来的假象。
人多气势旺,没有那么多人,就趁着夜色,伪装出人很多的样子,给敌人带来无形的心理压力。
人影幢幢,杀机四现。
鬼影重重,生死一线。
政崽忙活了半天,还没有把蛋壳搞出一条裂缝,累了,坐下来歇一会。
数不清的鬼魂从各自尸体上冒出来,像一茬一茬的豆芽菜,一个比一个新鲜。
政崽好奇地看着他们,戳了戳一只鬼,冷冰冰的,毫无温度,没意思。
懵懵懂懂之中,嬴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盯着那面旗帜看。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灰白的月光不能阻挡他看清那每一笔的形状。
“秦”。
这个字是长这样的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简化后的隶书和大篆小篆都有分别,但整体的结构大同小异,底下那禾苗也舒展得像玄鸟。
嬴政心中一动。
他好像听见过,有人唤他的父亲“秦王殿下”,是这个“秦”吗?既然如此,敌人怎么可以打着这个旗号?
这不应该。
政崽不高兴,很不高兴。他又开始折腾他的壳了。
援军的到来,给混乱的唐军打了一剂强心针加标准的心肺复苏,濒临溃散的军队立刻爆发了斗志,拼命反攻。
往高墌城方向撤退的唐军,一看敌军被破开了防线,本该加快速度退,但带领这部分军队的人是柴绍,他是唐军八总管里,和李世民关系最近的一个。
柴绍是李世民亲姐姐平阳公主的丈夫。以李世民的性格,早就跟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在这种情况下,柴绍怎么可能丢下来救援的李世民,自己带人撤退?
更何况他心里门清,李世民是来给他们这帮人擦屁股的,手里根本没有多少援军,架势这么大都是唬人的。
李世民还带着病呢!
真要命啊。
柴绍咬着牙,拼尽全力去与李世民会合,为他保驾护航,同时问道:“敌军是我们两倍之多,眼下形势不妙,如何是好?”
“你在问我?”李世民低声笑道。
他还笑得出来。
柴绍无奈之余,莫名松了松绷紧的脑神经,诚恳认错:“是我意志不坚,他们都说能战,我就动摇了。”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都听你的。你让我现在去跟薛举对决,我也去。”
“那倒不用。再打下去,我们吃亏。”李世民果断下令,“你们撤退,我断后。”
“啊?”柴绍张口结舌。
“别啊了,看不到薛举的主力往这边过来了吗?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可是你……”
“刚刚还说听我的。我这个主帅当的,命令一点都不管用吗?”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柴绍的脸上火辣辣的,羞惭不已,但情势紧急,只好听从眼前过于年轻的主帅。
“往高墌城退,会有人迎你们。不要慌,稳住军心,退,但不要溃。”李世民冷静地叮嘱。
“你放心。”柴绍深吸了口气,临走时还帮他肃清了右翼的敌军。
这边有序的撤退,吸引了整个大战场的注意,逐渐成为了漩涡的中心,敌我双方都往这里靠近。
“殿下!”刘文静赶过来,他涨红了脸,还没说什么,就听李世民道,“有事回去再说,现在与我一起断后,能做到吗?”
“能!”
殷开山紧随其后,也连忙答应,整军压上,拦住汹涌如潮的敌人,为己方飞快撤退的部属,扫出一条安全道路来。
两个不听话的刺头,被敌人一顿暴打,彻底老实了,李世民说啥就是啥。
让二十岁的秦王带病来救他们,说出去半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谁还好意思拿乔?
奇迹般的,一团乱麻的唐军,短短一个时辰,就逐渐恢复了士气和秩序。
大半夜的,也没见李世民干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他一来,唐军的指挥权就易了主,没头的苍蝇也找到头了,该擂鼓的时候擂鼓,该鸣金的时候鸣金,一切都井然有序。
负责传达号令的虞候(官职),带领士兵以槌敲钲,通过这清脆嘹亮的声音,穿透整个战场。
仗一旦打起来,俨然一个绞肉机,能迅速传递消息的方法无非就几种,最好用的就是钲鼓和旗语。
击鼓进攻,鸣金收兵。
唐军一股股地脱离战场,收束着往钲声处退去。
“好快!”郝瑗惊异道,“这整军的速度,可非同一般。”
“先生不要老长他人志气,逃跑快有什么用,朕追得也快!”
薛举咧嘴一笑,犹如熊罴下山,壮硕的身躯挥舞长戟,霎那间就刺穿一名步兵的胸膛,而后将人高高挑起,扫荡出去。
“待我擒了那唐军小儿,到时丢李渊面前,看他怎么办!”
薛举大笑,冲杀得越发猛烈。
满地的月光被染成了惨烈的血红,李世民在这血红里张弓搭箭,稳住双手,倾听风声。
弦如满月,箭似流星,乍明乍暗,射穿一切来敌。
段志玄闷不吭声地与他打配合,稳如城墙,防止敌人靠得太近。
李世民不慌不忙地勒马,在薛举的旗帜出现在视野范围时,下令撤退。
唐军已经撤得七七八八,就差他们这一波了。
薛举岂能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二话不说,快马加鞭,急吼吼地杀出血路。
李世民依然断后,仗着轻骑兵和骏马的机动性强,边退边往后射箭,每次都能一击必中,箭就落在薛举十几步之外,吊得薛举牙都痒痒。
“呸!老子还就不信了!”薛举眼睛都充血,连装模作样的“朕”都忘了说了。
“就他擅长弓箭?老子也擅长!”
薛举拉起长弓,骄傲的箭锋铮然作响,隔着中间百余步的距离,与李世民的箭矢对决。
政崽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全都倾泻出去,以求把李世民的状态拉到健康以上。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比弓箭,李世民还从来没怕过谁。
流星撞上流星,发出刺耳的嗡鸣,箭尖相撞的地方,好像连空气都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支箭都拖着诡谲的爆音,看不清轨迹,只能听见相撞的金戈之声。
政崽的心跟着七上八下的,趴在壳上,聚精会神地观察战场。
谁家孩子还没出生就要陪着上战场,在刀光箭雨里担忧自家父亲的生死啊?
政崽皱着脸,心一直悬着,感觉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分享和共感了李世民的病情。
薛举连射了几箭,都没讨到好处,索性把弓一收,全力追击。
李世民且战且退,并不恋战,也不并与敌人纠缠。
浅水原离高墌城不到十里,无论薛举追得多紧,都阻拦不了李世民像归家的鹰隼一样,转眼间就蹿进了城内。
薛举吃了满嘴的灰,恨恨地射了几箭,嘴里骂骂咧咧,气急败坏。
“陛下稍安勿躁。”郝瑗安慰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唐军新败,自顾不暇,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直取长安。”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薛举父子那边踌躇满志,唐军这边则截然相反,个个垂头丧气。
刘文静率先请罪,甲胄血迹斑驳,直愣愣地跪下俯首:“此战之败,皆是我的过错,任凭殿下处置。”
他一跪,殷开山与其他将军们也跟着跪了下去。
李世民没有急着处罚和训斥,而是先清点战损,安排受伤的将士去治疗。
城中本就有病疫,这下子大夫更不够用了。
他咳了两声,语气还算平静地问:“慕容罗睺将军呢?”
“战死了。”李安远灰头土脸地低声回答。
军帐内为之一静,落针可闻。
刘文静的头更低了。
李世民默了默,轻轻吸了口气,问:“丧师多少?”
“亡者十一二。”柴绍应答。
更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场。
“此战之败,败在轻敌冒进,急于求成,既不知己,也不知彼。我这样说,诸位认可吗?”
李世民沉稳地复盘,众将唯唯诺诺,再无反对的声音。
“前因后果我会如实上报长安,陛下会如何决断,我暂且不知。在敕令下达之前,高墌城所有战事部属,必须听我指挥。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末将没有异议。”
“末将也没有。”
……
“那么从今日起,坚城以守,任何人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喏。”众将领命,而后不约而同地等候他处置。
“错开休息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李世民却只摆摆手。
将军们都愣了,站起来面面相觑,小声道:“违背主帅命令,私自出兵,不责以军法吗?”
“先给你们记着,等这场仗打赢了,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吧。”李世民神色淡淡,“革职加军棍估计是逃不了的,至于现在,薛举就在城外,大敌当前,我不想损耗己方,还望诸位,不要再让我失望。”
“殿下放心!”
将军们像逃过了一劫,又像下定了决心,纷纷振声,精气神倒是一下子焕发了很多。
失败的阴影竟然散去了不少,各自忙活去了。
李世民拍了拍刘文静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反攻的时候,你可得多立点功劳,不然太原起兵的功,可就要和这次的过,抵消完了。”
“臣明白。这次全靠殿下扶危,才不至于使唐军覆没。我的过错,我会承担的。”刘文静诚心诚意道,“是我急于立功,没有听殿下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谁能说自己永远不会败呢?”李世民宽和道,“我也病得不是时候,不然你多少会和我商量一下的。”
刘文静无地自容,呐呐无言,最后抱拳许诺:“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我也……”殷开山跟着他许诺。
“那就看你们表现了。”
看似轻拿轻放,实则压力爆表。连柴绍都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听得汗流浃背。
“没有。”李世民一口咬定。
“没有吗?”柴绍茫然。
“你听错了。”
“……哦。”
他真的以为听错了,不再纠缠,忙着给李世民拿药去了。
“咔”
碎裂之声连绵起伏,几乎能想象得到壳上会如冰般裂出树杈的纹路来。
李世民紧急之下,连忙卸甲,手足无措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蛋来。
这不会是被他弄坏的吧?
一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忍不住沮丧。回去他怎么跟无忧交代?
玄金的蛋壳布满冰裂纹,在他手中绽开。
李世民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块碎片被从内而外击碎,掀开,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在那窟窿里伸出来,沿着碎片边缘扒拉。
是只手诶,像人的手。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白嫩嫩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就是比寻常的婴儿要小得多。
居然还有指甲,粉粉的色泽,像二月里枝头刚冒出来的杏花,很浅很淡。
哇。
他也不知道在感叹什么,继续敛着气,一动不敢动,等这小小的神奇生物,自己破壳而出。
“咔咔”那手虽小,力气却不小,砸得蛋壳接连碎开。
一双金色的角,伴着半张小脸,悄咪咪地露出来,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躲在蛋壳后面,暗中观察。
比金乌的金,要厚重一些,更接近蜂蜜琥珀的颜色,虽是稚嫩的、带着绒毛的鹿角似的幼态,可却如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一般,透出矜贵。
暗金的眼睛圆圆润润,眼尾微微上挑,是再标准不过的凤眼,只是因为年纪太小,才会显得很圆。
钟灵毓秀,无可挑剔。
以李世民的审美来说,真是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他在看自家孩子,孩子也在看他。
破晓的光还没有照进来,烛火熹微,照映着一张年轻的脸,病而不弱,倦而不怠。
李世民有点紧张,局促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到不太自然了。
“你……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早就……你饿不饿?”
政崽在壳后面观察了他一会,慢吞吞地冒出头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世民看不懂。
虽然确实饿,但比起吃东西,政崽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穿衣服啊!
眼前这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这一点?
显然,他的父亲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窘迫,也不觉得刚破壳的崽还有羞耻心。
政崽只好继续缩在壳里,鼓着脸,自己想办法。
李世民拿出了石针,犹豫中,看见小龙崽的头摇了又摇。
“不饿吗?”他猜测着。
不,不是不饿,而是李世民现在太虚了,能跑出去救援都是政崽好不容易治疗的结果。
“我可以抱你出来吗?”
话好多哦这人,嘀嘀咕咕的,不断试探政崽的底线。
政崽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脸鼓得更圆了,不得不用大尾巴遮掩关键部位。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这辈子好像都没对触碰什么东西小心成这样。
他手伸了一半,紧急撤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匆转身跑去洗了个手,擦得干干净净,才又回来。
政崽:“……”
感觉好傻哦。
李世民虽然出身很好,但他的手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常年弓马骑射留下的茧子,自然不能和无忧比柔软,意识到这一点,他更轻了些。
指尖从孩子腋下穿过,缓缓将政崽抱起来,莫名有点儿像抱一只小鸟。
这孩子软得让人害怕,没骨头似的,多小心都不为过。
政崽抿着唇,因为毫无遮挡而绷紧了身体。
“你是不是冷?”李世民发现了孩子的不自然,“我去给你……”
他整个人都显得凌乱,原地转了一圈,本想去找出征前无忧给的包裹,但实际上却盯着孩子,上上下下地看。
眼里看的,嘴里说的,和手上干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政崽宛如一只被提起来的幼猫,尾巴努力遮住腰下面,只是没有喵喵叫。
“这是你的尾巴?”
李世民眼里的好奇和雀跃快要溢出来了,兴奋得难以自已,简直像回归原始森林的野人,每个动作都不太理智。
“哇!”
毫无意义的惊叹之后,欠欠的手就摸上了政崽的大尾巴。
传说中的生物,忽然就有了具象化的参考对象。
玄色的尾巴偏青,但并不是草叶般的绿,也不是晴空般的天蓝,而是冬天清晨的苍穹,将亮未亮时的颜色。
黑中带蓝,又隐约泛着赤色,浓郁沉凝,让人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在钻木取火的时代,甚至更早,女娲捏土造人时,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方,那浩渺的天空也许就是这样的。
好可爱。
胖乎乎的形状,居然没有取代双腿,而是像松鼠的大尾巴一样,可以从屁股后面绕到前面来。触感比芦花还要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尾巴尖有稚气的绒毛。
真的好可爱。
还会打人的!
“啪”的一声脆响,大尾巴毫不客气地抽到了李世民手背上。
政崽的脸都红了,谁叫他太过分,摸尾巴就算了,还扒拉开尾巴来看!
“打我干什么?”李世民委屈道,“我看看你长得完不完整嘛。”
政崽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睛睁得更圆了。
哎呀,太可爱了吧!把李世民的手都拍红了,一看就很健康。
“殿下……”
柴绍的脚步声,打碎了满帐的幸福泡泡。
新手父亲手忙脚乱地把娃往怀里一揣,顺手抄起壳塞临时床铺的角落,用披风罩住,清清嗓子,心不在焉:“你有事吗?”
柴绍满头问号,端着食盘走进来,脚步都迟疑了:“你没事吧?我刚刚不是说给你拿药……”
“哦哦,拿药,对。——什么药?”
“这一碗是青蒿汁,那碗是煎好的常山柴胡等汤药,还有些易克化的吃食。”
“药方变了?”李世民随口问。
“城里来了位老神医,听说专门为了时疫而来,洞见症结,拟于和缓,称赞的人很多,这是他用来治疟症的方子。我看效果不错,就换了。” 柴绍解释道,把托盘放到桌上。
“他把药方公开了?还是你去要了?”
“公开了。”
李世民赞道:“可谓‘道’矣。若确实有用,当派卫士搜集草蒿,为良医供给药材。也得问问,他还缺什么,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
“这是自然。”柴绍很了解他的作风,大为赞成,催促道,“你把药喝了赶紧休息,别熬了,歇两个时辰再说。”
“知道了……你比阿姊还啰嗦。”
柴绍拿李世民没办法,权当没听见。他的目光不经意往下移,然后就定住了。
“你……”
“还有事吗?”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抬眼而笑。
“没……”柴绍欲言又止,看了又看,从李世民一本正经的脸,瞄到对方鼓鼓囊囊的胸口,再偷瞥一眼乱七八糟的床铺。
席子、毯子和披风的位置,好像哪里不对?
“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柴绍强调。
“这话我来说比较合适。”李世民揶揄。
柴绍讪讪,无言以对。
他刚转头走了一步,政崽就在李世民衣服里蛄蛹蛄蛹。
不是孩子沉不住气,而是他闻到了妖气。
很浓很浓的妖气,近了,更近了。
政崽炸毛,怒不可遏。
李世民连忙按住他,防止柴绍听到异常响动。
“对了,那位姓孙的神医还说——”柴绍停步回首。
政崽试图挣开李世民的手,而后者试图隐瞒他的存在。
妖气逼近了这方主帐。
“我得休息了,有事等会再说。”李世民火急火燎地把姐夫赶走,单手送了一程,还告诉外面的段志玄离远一点,不要打扰他。
柴绍与段志玄皆一头雾水,默默地退开几步。
“他以前睡觉怕打扰吗?”
“没听说过。”
“今日好生奇怪。”
“可能是身体不适。”段志玄分析道,“前两日畏寒发热,头痛呕吐,病得厉害,突然好转得这么快,已经是得天之幸了。”
“说明天佑我们……”
柴绍的话没有说完,呆呆地看着地上转瞬枯死的草。
“这草刚刚还是绿的吧?”
“……嗯。”段志玄也呆滞地看向地面。
“我记得现在是七月?”他竟然有些不确定了。
“是七月。”
真邪门!
一时间,军帐内外,所有人都发出了一致的感叹。
妖雾靠近了李世民的主帐,灰蒙蒙的阴影如旋风来袭,所过之处,那盛夏的草沾之即死。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气,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案边的刀。
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怀里小小的幼崽就飞了出去。
刹那之间,巨大的神龙盘踞如山,冲破灰色雾气,暗金的竖瞳凛然生辉,犹如星河流转其中,生生不息。
李世民怔了怔,为之屏息。
这双眼睛……这条巨龙……
玄色巨龙一张嘴,就把那雾气凝聚的妖兽给吞了。
以顶尖弓箭手的眼力,也只看见那妖兽是长得像牛的东西,白色脑袋,只有一只眼睛。
然后就没了。
妖兽没了,巨龙也没了。
没穿衣服的幼崽落在他手心,歪歪扭扭的,没保持好平衡,踉跄着跌坐在自己尾巴上。
小肚子鼓鼓的,吃得很饱的样子。
李世民茫然了一秒,发出暴鸣:“不要乱吃东西啊!”
“快吐出来!这东西好像是蜚!有剧毒的!”
政崽才不吐。
他好不容易才有东西吃的,哼。
“真的有毒!”李世民紧张地托起幼崽的屁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政崽才不在乎,紧紧地闭上嘴巴。
情急之下,李世民捏住幼崽的脸颊,想迫使他张开嘴。
口风很紧的小宝宝,死活都不张。
没有人能逼他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没有人!
犟种真是天生的,真的。
“殿下……”
“又怎么了?”李世民忙着和幼崽作斗争,不敢使太大劲,怕弄疼孩子幼嫩的肌肤,本身又倦极,神智都要混乱了。
柴绍的声音犹犹豫豫地传来:“方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进了帅帐……”
李世民一把掀开帐篷的门,只露出脑袋,气势汹汹地反问:“什么东西?”
柴绍默默指了指地上枯死的草,不是一棵两棵,而是一条死亡的道路。
所经之处,草木尽亡,这就是蜚。
而现在这诡异的妖物,被自家崽一口吞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李世民还来不及有任何感想。似乎该提起警惕防备妖物的,但已经结束了。
要传令全军戒备吗?好像又有点小题大做……
“我知道了。”
柴绍与李世民大眼瞪小眼,不敢相信他就给了这么几个字。
“若再有异常,再来禀报。”
段志玄连忙应下,没再打扰他。
李世民单手抱着崽,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包婴儿的新衣服。
那是长孙无忧早早就备下的,为这次出征,还添加了几身,大大小小的,都是浆洗过的,柔软亲肤。
“这差出好几个尺寸了吧?”李世民当时把小衣服拎起来看了看,表示疑惑。
“孩子破壳时会有多大,谁也不清楚,有备无患。”
“他要不是个人形怎么办呢?”李世民突发奇想。
“你会嫌弃他吗?”
“唔……”李世民沉吟了很久。
他要是张口就来,说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孩子的外表,那长孙无忧反而会觉得有点假。
别的不说,要是长得像蟑螂、苍蝇、蚊子、癞蛤蟆……心得有多大,才能不嫌弃啊。
“我还是希望他像个人的,至少别太古怪。”李世民诚实道,“不然你准备的衣服就穿不了了。”
也许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期许,破壳的崽崽接近于人,只是带着龙的特征。
李世民平常干什么都很灵巧的手,这会儿笨手笨脚地给孩子穿衣服。
穿在最里面的是裲裆,也就是保护肚子的肚兜,再热的天,也得把肚子护住,以防受凉。
是不是只穿一件就够了?毕竟是夏天。他思量着,手绕到宝宝背后,把系带一一系好。
政崽终于有衣服穿了,顿时松了口气,乖乖坐在那里,任父亲摆弄,活像个漂亮的棉花娃娃。
裲裆的下摆垂到肉乎乎的大腿处,该遮的都遮住了,也没有妨碍尾巴行动。
李世民很满意,政崽很不满意。
这就没啦?
疲惫的秦王干了两碗药,囫囵吃了块饼,还掰了一块送到崽崽嘴边,问:“你吃吗?”
幼崽嗅了嗅饼,摇摇头。
“刚刚的蜚,应该是蜚吧,是你吞掉的吗?”
政崽矜持地点点头。
“怎么那么大?”李世民惊诧,比比划划,“你看你这么小一点,可是那龙那么长一条。”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歪头看着他,一派无辜。
他也不知道啊,全是危险来临时的本能罢了。
把妖兽吃掉,就没有危险了,体型太小那就变大一点,就是这么简单。
“要不要给你找个良医?”李世民自言自语,既担心蜚会伤及孩子,又怕孩子的异常暴露出去,平白生起事端。
他原本是打算等这场仗打完,无忧怀胎十月的时间到了,假装无事发生,顺理成章对外公布嫡长子的降生。
就算早两个月,也可以说是早产。但是现在……
他净手擦干,轻缓地摸上孩子的角。
政崽下意识仰头,晃了晃,想避开他的手。
“我就摸一下。”李世民哄着,指尖荡过那密密小小的绒毛,宛如在抚摸猫猫狗狗的耳朵。
软乎乎,毛茸茸的,像某种早春的植物,芽上都是蓬勃生机。
无论是脸色还是唇色,都很健康,一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政崽以为他真的只摸一下,忍着簌簌的痒意,等他摸完。
结果,一下,一下,又一下……摸个没完了这人!
当这是盘核桃呢!
政崽忍不住抬起手,两边一手一个,捂住角角不给摸了。
然后李世民就改摸尾巴了,顺着尾巴根,一路撸到尾巴尖,别提手感多顺滑了,比丝绸还顺。
政崽一激灵,差点没原地蹦起来。
好痒!
不要摸了,到底有什么好摸的?
他气恼地从父亲手里夺回尾巴,抱着不撒手。
于是角就空出来了。李世民梅开二度,就这么撩闲,一会摸这,一会摸那,引得孩子四处躲避,扭来扭去,怎么都躲不开被他玩弄的下场。
生孩子就是用来玩的。这个观点在李世民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后把孩子往床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一倒,胳膊一捞,搂着崽崽准备睡觉。
嗯?他的衣服都没有穿完!他明明看到有外衫和裈的,长的短的都有,为什么不给他穿了?
这样感觉好奇怪。
政崽打算自己动手,努力从父亲怀里挣脱。他刚从李世民臂弯爬出来,就被迷迷糊糊的父亲又抓了回去。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居然还能这么精准地捞回逃跑的幼崽。
政崽再接再厉,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李世民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把崽捉回来,非要塞怀里抱着不可。
政崽麻了,瞅瞅昏昏沉沉的父亲,不太忍心一直折腾他,只好呆着不动。
温暖的体温与呼吸近在咫尺,就像外面初升的太阳。对幼崽来说,其实有点燥热了。
嬴政不太喜欢与人这么亲近,太近了,有种被束缚的压抑感,很不自在。
虽然只是一只手,但这只手搭在他背上,是有分量的。比起这样的拥抱,他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好热,热得孩子都冒汗了。
政崽老实了一刻钟,蹑手蹑脚地钻出来,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走出两步,吧唧,摔趴在了床上。
回头一看,尾巴被父亲压住了。
自由,转瞬即逝。
为什么都睡着了还能抓住他?政崽想不通。他无力地趴在那,被拉着尾巴拖回去,回归了李世民的怀抱。
幼崽深沉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逃跑计划,拯救完尾巴,蜷缩成一团,不知不觉也跟着睡了。
睡着的时光,短暂得像被偷走了似的。幼崽本觉得有点热,但真睡着了,却盘在李世民胸口,半天都没有挪位置。
这一觉睡得很香,孩子的脸红扑扑的,和水蜜桃一模一样,看着就想让人咬一口。
醒来的李世民真的去咬了。
嘴巴张开,含住幼崽脸颊上的软肉,嘬嘬嘬,啃啃啃,很快就吸吮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松开嘴的时候,那充满弹性的脸颊肉还会颤巍巍回弹,比剥壳的荔枝还嫩,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气,还有微微的兰香,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吸一口,再一口。
沉迷吸崽,无可自拔。
政崽被他搞醒了,小手本能地抵住对方的嘴巴往外推。
他越推,李世民越起劲,连送上门的小手一起亲,啾啾啾,把政崽亲得生无可恋。
好烦。
父亲太黏人怎么办?
政崽板着脸,分不清被亲了几十下,脸颊上带着牙印,幽怨而控诉地看着他的父亲。
李世民略有点心虚,以清水沾湿手帕,给孩子擦擦脸,擦擦手,自己也迅速洗漱,打理外表。
政崽总算有了人身控制权,毫不犹豫地往衣箱那边去。
李世民用余光观察,饶有兴趣地看着幼崽深一脚浅一脚,好似跟四肢没打好招呼,彼此陌生,配合起来默契不足,因此每一步都左摇右摆,活像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尤其是尾巴,本来应该是起到平衡作用的,但在这幅身体上,却显得有点多余,幼崽微微一弯腰,想去够箱子里的衣服,结果根本不稳,直接一头栽倒,跌进去了。
“噗哈哈哈……咳咳……”李世民大笑,笑得自己都呛到咳嗽。
duang的一声闷响,幼崽被衣服给淹了,划动着手脚想爬起来,一不小心踩到尾巴,又摔一跤。
李世民笑得失去了几秒声音,光顾着咳嗽去了,一边控制着呼吸不要咳得太厉害,一边走过来拯救衣箱里的崽。
政崽气晕了头,嫌尾巴碍事,狠狠地踩了它一脚,然后在骤然的痛楚里,疼得眼泪汪汪。
李世民忙把他抱起来,爱怜地抚摸大尾巴,关切道:“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这是你自己的尾巴,别踩它,你会疼的。”
政崽噘着嘴,盯着尾巴看了一会,试图接受这个事实。
猫和猫尾巴是两种生物,龙和龙尾巴大约等同此理。
“殿下你醒了吗?有医者来访。”段志玄在外面朗声道,“名为孙思邈,年约花甲,医术高超,特地为军中疫病而来,已然等候多时。殿下可要见见?”
“快请医者过来!——不,还是我去见他吧。”李世民把小小的崽揣怀里,隔着衣服轻轻拍拍他。
孙思邈半道半医,是当世顶尖的名医,就冲着他不怕感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德行,唐军就很敬重他,请他在医帐中坐着等候。
柴绍,平阳公主的丈夫,李世民的姐夫,在听懂孙思邈的暗示加明示后,一秒宕机,显示器都烧屏了。
“不可能吧?公主那时候是特殊情况,起兵之前,我是知道她是女娘的……”柴绍颠三倒四地表达,“秦王殿下……二郎他没有这个必要……我是说,我早就认识他了……”
柴绍当然早就认识李世民了,太原起兵两年前,他就和李世民的姐姐成了亲,起兵的时候他也参与了,和李家绑定得很深。
理智上他当然确定李世民的性别,但混乱之中,他还是和段志玄一样,将呆滞的目光投向了当事者。
李世民愣了愣,倒没有他俩反应那么大。
奇异的幼崽就在他怀里,发生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他还看见了《山海经》里的妖兽蜚和能把蜚秒杀的神龙呢!
“双脉?”李世民的重点在这里,“除我之外,另一个脉象很康健吗?”
柴绍倒抽了口气。
“很康健,有根有神,脉跳清晰流畅,比殿下你的要稳定很多。”孙思邈淡定回复。
他是淡定了,柴绍的天都要塌了。段志玄虽然还站在一边,但似乎魂飘走有一会了。
政崽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乱动引起任何人怀疑,他早熟得有点过分,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也善于蛰伏。
他当然很清楚他是阿母生的,只是因为她身体虚弱才寄居在阿父这里。也许就是因为李世民给他喂了精血,而他给李世民治疗,灵识相连,导致道门的孙思邈检测到了他。
好厉害的神医。
那如果他现在断开与父亲的联系呢?
有这样高明的医者在侧,周围没有敌人,可以试试吧?
政崽小心地收回灵识的触角,不再去治疗和共感他的父亲。
蓝牙已断开。
“咦?”孙思邈随之惊咦出声。
柴绍的心都快不跳了。
“没了。”
“什么没了?”李世民不解。
“摸不到那个幼小的脉象了。”
医者与他的病患微妙地对视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目光中交错,尽数省略,达成了奇怪的共识。
孙思邈微笑:“听闻王妃有喜,大抵是这个缘故。”
“啊?”柴绍的嘴巴都合不拢了,急忙问,“什么缘故?我怎么没听懂?”
“因王妃有喜,殿下若有所感,心中挂念,是以老夫诊脉时,才会误诊。这等奇事虽然罕见,但也是有的。”
孙思邈很干脆地承认了自己误诊,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因此责怪他。
他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孙思邈的药方就写好了。
“殿下的病情正在好转,但莫忘了吃药,一日两服,晨昏煎送。蒿汁也要带着饮,可以清热截疟。还有这个——”
见多识广的医者把另外的方子交到李世民手里,严肃道,“若有需要,也请用几服。”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看:“虽然我不懂岐黄,但这看着跟内人吃过的药有点像。”
黄芩、当归、人参、茯苓……好像都是补气血的。
孙思邈大大方方承认:“是这样。”
“我需要吃这个?”
“老夫不能确定。”孙思邈瞅着他,“亦可制成药丸,殿下随时可以取用。”
“会不会很劳烦?”
“高墌城就指着秦王殿下了,只要城不破,就不算劳烦。”
“先生大义,世民感激不尽。”李世民叉手为礼,微微俯首。
“不敢,我为医者,这原是我分内之事。”孙思邈捋了捋胡子,笑眯眯。
他俩这边其乐融融,柴绍的脑子里已经刮起了台风。
“那我就不打扰先生问诊了。”李世民神清气爽,若无其事往外走,日常巡察和处理公务去了。
柴绍:“你听懂了吗?”
段志玄:“我听懂了王妃有喜和殿下的病快好了,都是好事。”
“……这么说的话,倒也没毛病。”
政崽一看医者离远了,悄悄把灵识缠上他的父亲,继续输送灵力。
他默默地看着李世民,看他在军营走来走去,写奏报,看文书,问候受伤的将士,处理抚恤,放出斥候与瞭望,整合情报,排兵遣将,加派人手管理粮草……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战场交锋,战场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琐碎的事,都是要处理的。
李世民很熟练,一点也看不出他只有二十岁。
“要不要搬到府衙去住?那边要方便些。”柴绍建议道,“你说过,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守城。”
“再等等。”李世民总是很有耐心,“薛举是进攻的那一方,他长途而来,粮草渐渐不足,他比我们急。”
烛火点亮秦王眼睛时,安分了一天的崽终于扒开李世民衣襟,大大地吸口气。
好乖。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
李世民心一软,一只手就可以将幼崽完全覆盖,下意识轻手轻脚,蹭蹭孩子的脸。
“饿不饿?你需要吃什么?”
政崽摸摸小肚子,一点也不觉得饿,就哼哧哼哧地爬到他胳膊上,再顺着袖子滑下来,跟荡秋千似的。
他荡到了桌案上摊开的地图上,歪着头坐下来。
李世民怕他坐不稳,用手给孩子支撑了一下,含笑凝视他。
“看什么呢?”
政崽辨认着这地图上的地点,那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如一团团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看到了咸阳,也看到了骊山。
在大大的地图上,不过是两个小小的点,一点也不显眼。
政崽闷闷地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世民低下头,好奇地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
政崽认真地看向他,点头。
“你的角和尾巴,能收起来吗?”
政崽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地摸上了自己的角。
他不喜欢吗?原来他也不喜欢……
可是……
幼崽垂头丧气,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李世民无端地觉得心酸,连忙道:“收不起来就算了。”
就算了?政崽愣住。
“你才这么小一点,就为救我而去犯险。我若是还要苛责你非人,那我才不是人。”
李世民固然希望自家孩子是个“人”,因为这关系到世俗的言语。
他能按得住秦王府,以后总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但这是他和无忧的第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寄生品。
这孩子身上流着他和无忧的血,是带着他们的爱和希望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个乱世很不好,可孩子很乖。
不哭不闹不抱怨,一路上都不给他添麻烦,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
“啊……我是不是忘了给你喂水了?我听说婴儿也是要喝水的。”
李世民忽然想到这一点,给孩子倒了碗温水,用勺子先尝一口,不烫,才送到幼崽面前。
政崽并没有觉得渴,抬眼看看父亲,很给面子地抱住勺子,抿了几口。
“城里有羊奶,明日让人送些过来,如何?”他竟然在跟孩子商量。
政崽露出笑意,点点头,便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他还太懵懂,懵懂到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可他已经习惯靠近李世民。
李世民处理案牍的时候,他就陪在一边,从不乱动。有时候被坏心眼的父亲拎过去充当镇纸,就趴在那儿看他写字。
飘逸的笔触收尾时,政崽的脸和屁股就要遭殃了。
就算他跑去穿好了衣裳,也防不住李世民随时偷袭。
摸摸金色的小龙角,捏捏圆润的小脸,忙里偷闲地拍拍幼崽的屁股,再顺手撸一把尾巴。
政崽如果是只猫的话,肯定恨不得在全身上下写满“这也不让摸”“那也不让摸”,可惜没用。
李世民爱怎么摸怎么摸,就算被尾巴抽几下,也抱着崽崽一顿狂亲。
政崽无可奈何,只能等他亲够。
“殿下……”
李世民放开怀里的崽,整顿了一下表情。他刚封秦王没几个月,硬生生把“殿下”这个称呼听熟了。
身边人总叫,不熟也得熟。
但这个声音来自孙思邈,他就不像对柴绍那么随意,而是把崽藏好,将医者迎进来。
“神医有事找我?”
“不敢当‘神医’的赞誉,我救不了的人多如泥沙。”
“就算是神仙,也未见得救得了所有人。先生仁心妙手,已可称之为‘神’了。”
孙思邈毫无得色,语气平缓,提醒道:“我只是来告诉殿下,今日日落之后,最好不要出门。”
“为什么?”
“殿下忘了?今日是七月十五。”
这一天好生漫长,长得让人忘记,还有两个时辰的夜晚,这一日才结束。
“七月十五,也没有不能出门的说法吧?凌晨时我们还出城作战的。”
高墌城的宵禁也没有早到从日落开始计算,何况这是战时,敌人可不管你宵不宵禁。
“今夜不大一样。”孙思邈于医者之外,露出些许道门的神秘来,但和袁天罡那种浓郁的方士味儿不同,他很温平中正。
“地府这几年很忙,是以今夜鬼门大开,阴兵过境,夜里阴气过重,殿下你尚在病中,能避开还是避开为好。”
不知为何,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从孙思邈嘴里说出来,寻常得就像晚上要下雨那样,一点神秘感都没了,可信度却很高。
李世民信了大半,便笑着答应:“多谢先生嘱咐。”
孙思邈没有久留,很快告退。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下坠的金乌,喃喃自语:“地府……”
政崽受了惊吓,差点对这鬼魂出手。
他定了定神,端详着这位轻飘飘的鬼魂。
鬼魂对他笑了笑,雍容和雅,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慈爱。
“我是二郎的母亲,只是想来看看他,并无恶意。”
鬼魂笑盈盈,一会看看李世民,一会又看看政崽,眼底的温柔如春风十里,哪怕死亡也抹杀不了。
政崽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况且,这样爱意流淌的目光,他在长孙无忧那里也看到过。
母亲对孩子的爱,总是很难伪装的。
政崽并不认识她,便打算把父亲叫醒。
幼崽的手刚准备拍李世民的脸,窦夫人就轻轻示意。
“别扰他了。我看一会就走。”她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细细端详,叹道,“瘦了好多。自幼就娇弱多病,如今独自在外,更是让人担心……”
娇?弱?
政崽忽然不确定这两个字的本意了。
虽然他记忆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但怎么看都……
不过,只看这句话,这个女子的身份,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不是亲生的说不出这话。
政崽向她微笑,坐得更端正了些,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唤她什么。
还没人教他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窦夫人柔声相问,虚虚地轻抚孩子的手,没有实际碰到他,“他们还没有烧祭文告知于我。”
其实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呢。
政崽稍稍仰起脸,脸颊便蹭到了窦夫人的手,冰冰凉凉的。
“好乖。”窦夫人笑眯了眼睛,“你比二郎小时候乖多了。”
政崽笑意加深,同时一尾巴抽在李世民手上,把他弄醒了。
窦夫人阻止不及,似乎想退后,脚下却又生了根似的,没舍得动。
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阴阳相隔的母子俩,终于见上了面。
下一刻,政崽就有点后悔了。他实在是没想到,在战场上英勇善战、势如破竹的李世民,居然这么容易就哭。
比小小的幼崽还爱哭。
一醒来看见窦夫人,那眼泪跟开闸的洪水似的,哗哗往下流。
“阿娘……”
“二郎……”
哭就算了,李世民扑向窦夫人时差点忘了身上还有只崽,因为鬼魂没有实体,他没有抱到她,还连累政崽险些飞出去。
幼崽埋怨地哼唧一声,挂在他衣服上,晃晃悠悠的。
李世民哭得更凶了。
长辈忙着哄他,晚辈自食其力,扒拉着衣角往上爬。
窦夫人忍俊不禁,托起幼崽,送到李世民手里。
“小心些,这可是你的孩子。”
“嗯。”李世民擦擦眼泪,哽咽道,“我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阿娘……我一直都很思念你……”
“其实每年中元,我都会来看你们。三郎也在,只是他去长安看你阿耶与兄姊了。”窦夫人解释道。
还好她没有李世民那么爱哭,不然政崽真的会很尴尬的。
“阿娘见到玄霸了?他还好吗?”
“比生前好,至少不必受病痛折磨。”
窦夫人好生豁达,开解孩子的方式也极为聪明,任谁听了都会由衷觉得,死亡没什么可怕。
想想看,活着的时候若是因病重而痛苦,那英年早逝,又怎么不算一种解脱呢?
李世民吸了吸气,略觉安慰。
李玄霸是他同母的三弟,十六岁便因病去世,真的太早太早了。
李家比较重嫡,这其中一半的原因,得归功于李渊那位彪悍的姨母——独孤伽罗皇后。
她不仅管她自己丈夫杨坚的下半身,还顺带辐射所有亲朋加朝堂。
独孤伽罗主政时,官员是否重视正妻与嫡子,甚至直接影响仕途。哪怕是重臣,都会因为这个“轻慢嫡庶”被罢官。
也因此,窦夫人生的好几个孩子,占据了李家九成九的存在感。
除掉李元吉,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还不错,也都很优秀。
“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吗?”窦夫人问。
“还没呢,阿耶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来取。不过阿娘在这里,也可以帮孩子取一个。”李世民捧起手里的崽,殷切地望着她。
这个时候,他显得尤为孩子气了。
政崽按着他的掌心,慢悠悠站起来,忽然有点紧张。
她会给他取什么名字呢?
窦夫人做沉思状,引得一大一小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又笑了,斟酌道:“单名为‘政’,如何?”
“单名吗?”李世民嘀咕,“大哥的长子是三月出生的,取名叫做‘承宗’,阿耶原本想,顺着这样往下叙的。”
“听我的,还是听你阿耶的?”窦夫人轻描淡写地睨他。
现在她真的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高大的儿子了,因为鬼魂能飘起来。
“当然听你的。”李世民不假思索。
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你回去问问无忧,她若是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窦夫人一锤定音。
“好,到时候我写祭文告诉阿娘。”
长孙无忧多半会同意的,她素来善解人意,窦夫人知道,李世民也知道。
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对窦夫人的好感度噌噌上涨。
虽然姓氏不同,但好歹名不用改了,他还是很高兴的。
月光没怎么照进来,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中,絮絮叨叨地说起很多琐碎的事。
李世民的言语最多,不需要窦夫人问起,就碎碎念个不停。
政崽听累了,换了两个姿势,坐一会,再趴一会,托着脸,安安静静地摇摇尾巴。
“你怎么能生出这么乖的孩子来?”窦夫人时不时关切地看过去,戏谑道,“这要是你,从能翻身的月份起,就能在床榻上打几十个滚,再滚到地上,到处乱爬。一眼看不见,你人就没了。”
李世民讪讪一笑:“有吗?”
“有啊。等会走路更不得了,多大的院子都不够你玩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看见什么你玩什么,今天抓只鸦,明天咬条蛇,后天掐着两只蟾蜍送给你阿姊看……”
咬……蛇?政崽想象了一下,蛇长什么样子来着?这东西也能咬?
李世民眼神飘忽,十分心虚。
“你可不能学你耶耶。”窦夫人与幼崽对话。
政崽认真地点头。
“这孩子也就看着乖罢了,他把蜚吞了的时候,可一点都不乖。”李世民小声告状。
“蜚?”
李世民就把这几天的事说了,重点渲染那毒死草木的蜚和变得超大的神龙上面,绘声绘色的。
“那政儿可立了大功了。”窦夫人夸赞。
政崽喜形于色,露出大大的笑容,尾巴欢快地翘起来。
“我总觉得这不是好的迹象。这种妖兽随意行走人间,散播灾疫,也没人管管。”李世民有点不满。
“你有所不知,天庭和地府,其实和人间的朝堂没什么分别。”窦夫人淡声道,“习惯就好。”
要这么说的话,李世民就恍然大悟了。
都是从杨广祸祸的大隋过来的,只要摘掉对神仙的滤镜,那不就显而易见吗?
妖兽祸乱人间,自然是要处理的,至于什么时候处理,派谁处理,那是要走流程的。
这一来一去,时间就耽误了。至于死多少人,天庭真的在乎这个?
“你这几日,可有好好用食?”窦夫人笑问。
“有啊。”
“没有。”
哪来的声音?
李世民与窦夫人齐刷刷低头,看向这声音的来处。
政崽眨巴眨巴大眼睛,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地发音:“阿耶,不好好吃饭。”
现学现卖,刚听到的词,他就会用了。
李世民惊叹道:“你会说话?阿娘你看,政儿好聪明!他竟然会说话!”
“我听到了。”窦夫人也笑,“他说你不好好吃饭。有这回事吗?”
“哪有……”
“有。”政崽非常笃定。
李世民愕然,提溜着政崽的尾巴,拎到眼前,怨念道:“你怎么可以拆我的台?”
窦夫人眉头一皱,嗔怪:“快把孩子放下来,你这个做耶耶的,岂能这般胡闹?”
政崽没怎么挣扎,四肢刚悬空,就落回李世民手里,被很安稳地放下来。
他淡定地继续告状:“阿耶,经常不吃饭。”
“哪有经常?你不要乱说!我只是生病了吃不下!今日两食,都没有落下……”
李世民很不服,试图跟幼崽争辩。
时人一日两餐三餐的都有,看条件。
窦夫人板着脸,实则在忍笑。
“这么小的孩子,还能说谎不成?你呀,以后要好好吃饭,出征在外,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仗着年轻,就任性妄为……”
李世民乖乖听着,一句话也不反驳了。
这样被母亲唠叨的时光,从前只觉得寻常,眼下却珍贵得一刻都舍不得错过。
母亲离开他,已经五年了。
她还定格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可他却已经二十岁了。
只是这样看着她,听着她说话,泪水就落了下来。
政崽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水迹,心里也跟着酸涩难过起来。
“别哭啦,明年我还会来看你。”
“去年我都没有看到你。”
“都在打仗,不大方便。”
“那前年……”
“你这孩子。”窦夫人无奈,“那不是怕吓到你吗?”
“我才不怕。”
“好,你不怕。”窦夫人虚虚地摸摸李世民的脸,解释道,“鬼魂的阴气太重了,我本不该靠得太近……”
“我得去找你外叔祖和舅舅,好圆上政儿的来历。”窦夫人回答,“顺带给你父托个梦。”
李世民的外叔祖,就是窦夫人的叔叔窦抗。
“也就是说,窦家,并没有龙族的血脉。”李世民敏锐地指出。
“那又如何?”窦夫人毫不在意,“我说有,就有。”
政崽的眼里快冒出星星了。
“以后你外叔祖,或是你舅舅,说起窦家什么神龙入梦、感而有孕的故事,你记得圆一下,就说你小时候听我和你外祖父讲过。”她说完便笑了,“这些其实也不用和你交代,你素来颖悟。”
“孩儿知道。”
别说母亲和他透了底,即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也能和窦抗窦轨打配合。
“父亲那边……”
“我让玄霸去……”
“阿娘!二哥!”一只鬼魂急吼吼地冲进来,横冲直撞的,跟看见人的金毛小狗似的,就差扭屁股吐舌头了,兴奋得不得了。
政崽刚察觉到陌生气息,对方就闯了过来,直接穿过了李世民的身体,一头撞进桌案。
这就是李玄霸了。
窦夫人生了五个孩子,如今的太子李建成,平阳公主,李世民,李玄霸,还有李元吉。
大家都在长大,只有李玄霸,再也不会长了。
政崽握紧了李世民的手。
鬼魂带来的一阵凉意浸透李世民的骨髓,紧接着暖烘烘的熨帖之感,从和孩子交握的掌心化开,瞬间润至心脉,驱赶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寒意。
李世民顺手蹭蹭孩子的脸,转身去看肇事者。
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少年鬼魂,不好意思地把脑袋从桌子里拔出来,挠挠头。
“莽莽撞撞的。”窦夫人数落他。
“对不起二哥,我怕来晚了。”李玄霸凑近,伸长脖子,脸都要贴到政崽身上了,“这就是二哥的崽吗?长得真好看。”
政崽还没开始记仇,就打算原谅他了。
“你好呀,我是你叔父李玄霸。初次见面,本来该给你带个礼物的,但你出生得也太早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明年给你带,好不好?”
莽撞鬼笑起来有点像李世民。也许是因为李建成性格不同,李元吉长得太丑,李渊都人过中年了,这些家人里,最像李世民的,就是这个李玄霸。
叽叽喳喳的样子,也挺像。
政崽礼貌寒暄,像模像样地站好,学李世民叉手为礼:“政儿见过叔父,还有……”
“这是你祖母。”李世民低声提醒。
“祖母。”幼崽随即唤她。
他的音色很特别,尽管带着幼儿那种奶呼呼的软糯,但听起来依然是纯净的,若周围是静的,可以想见将来会是环佩叮当的幽然响动。
小小年纪,气韵天成。
“哇!他叫我叔父诶!我也是做叔父的人了!”李玄霸欢呼。
“还有承宗呢。”李世民随口道。
“那小子还不会说话呢。夜里闹觉,哇哇大哭,我都没敢进门。”
“是你惊扰到他了吧?婴孩八字轻,容易见鬼。”
窦夫人嗔怪着,她一抬手,李玄霸就躲到李世民身后,狗狗祟祟,抱头蹲防。
“对不起嘛,我只是想看看小侄儿长什么样……不是有心要吓他的……”
一看就没少挨打,这动作太熟练了。
政崽撤回刚刚的评价,这只叔父一点也不像李世民,太鲁莽了。
窦夫人倒也没舍得真打,她赶时间,揪了揪李玄霸的耳朵,就把他带走了。
“我赶着去见你舅舅,你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娘!”李世民情不自禁地追了几步。
“留步。”她从容道,“夜色已深,你若出去,会惊扰你的亲卫。”
他便忍着泪,停下了脚步。
窦夫人没有再回头,带着频频回头挥手的李玄霸,消失在了夜色里。
政崽也向叔父挥挥手,目送他们。
好一会过后,幼崽仰起头,感觉自己快被父亲的眼泪淹了。
好能哭,默不作声的,但脸上全是泪。
政崽就这么瞅着他,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不得不爬到李世民肩头,踮起脚尖,努力把手伸到对方脸上。
软软的小手好像没有骨头似的,如同梨花在月下舒展,抚摸到皮肤上,泛起酥酥的微痒。
“不要哭啦。”
幼崽很费劲地擦去他的泪水,脚尖都踮累了,手心手背都湿漉漉的。
李世民抱着他哭了一阵。政崽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感觉自己快要被压扁了。
“政儿。”
“嗯?”
“你都没有好好叫过我。”
“哦。”其实刚刚不是已经叫过了吗?
“来叫声阿耶听听。”李世民期待。
“唔……”政崽好不容易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在他肩膀上坐下来,两条腿晃啊晃,突然发现自己没穿鞋袜。
“叫阿耶。”李世民戳戳孩子的脚底。
政崽还是不叫。
“不好发音吗?看我,阿——耶——”
“哎。”政崽恰到好处地应了一声,不早不晚,就卡在这个拉长的称呼后面。
“你是故意的吧?”李世民一愣,顿时哭笑不得,抹了把脸,百感交集。
与逝去的亲人相逢,再怎么说也是件幸运的事,可他心里沉甸甸的,就算与孩子玩闹,也总忍不住想起自己幼年的时光。
那时候总有父母为他遮风挡雨,转眼间,他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
他也有他的责任要担。
政崽真的倦了,揉揉眼睛。如果他是普通的人族幼崽,现在其实还在母亲肚子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混沌日子呢。
李世民调整了一下心情,尽量平静地带孩子入睡。
政崽不再嫌他太热,逐渐习惯这样趴在父亲心口睡觉的姿势,听他的心跳入眠。
怦怦,怦怦……血月西垂,旭日东升,这漫长的十二个时辰,终于结束了。
“咔嚓咔嚓”
晨起时,李世民好奇地循声望去:“你在吃什么?”
政崽举起一块玄金色的碎片,示意给他看。
“这是你的壳?”他蹲在孩子身边,拈起一片细细打量,问道,“你确定能吃吗?”
“嗯嗯。”跟嚼薯片似的,发出脆脆的声音,一片接一片,飞快消失在幼崽口中。
这就有点触及到李世民的知识盲区了。他也没养过龙,不知道到底怎么喂,袁天罡透露得太少,就只能任孩子自己行动。
爱吃啥就吃吧,别饿着就行。
顺便在朝食时,带了碗羊奶,给孩子补充了一下正常的人族食物。
政崽犹犹豫豫,在碗边停留,嗅了嗅,皱起了眉。
“你不喜欢?”
小龙比碗高不了多少,脸看着圆润,实际上浑身能称得上有肉的地方,只有脸颊和屁股,胳膊腿都有点瘦了。
李世民见过李建成家的崽,白白胖胖,胳膊都跟藕节似的,漾出一段一段的肉,手背上也不止一个小酒窝似的坑,活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小婴儿就该胖点吧?自家孩子太瘦,他总疑心是自己没有喂饱。
如今局势艰难,情况实在特殊,他没办法好好养崽,不能不为此挂心。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羊奶,轻轻吹吹,送到孩子嘴边,鼓励道:“尝一口试试,若真的喝不下去,我再想办法。”
政崽侧首,鹦鹉学舌:“办法?”
“这时候找奶娘不大合适,我又不是张苍……”
“张苍?”政崽迷惑。
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他活了差不多一百岁,晚年喝人乳,听说延年益寿。”
“……”
突然觉得羊奶也不是那么腥了。
政崽很体贴,不欲使李世民为难,试探着舔了一小口。
比清水要浓稠许多,带着热乎乎的奶香,也可以说奶腥味,单看个人感受和偏好了。
政崽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这种味道便在他的嗅觉和味觉里放大了,有点勉强。
“不喜欢就不喝了,我再给你寻其他的。水牛的奶要淡些,也许你会喜欢。”
政崽就着他的手,慢慢吞吞地啜饮了两口,连一勺都没喝完。
“嗯。”
“要不要来点米粥?我看你长牙了。”
“好。”
幼崽对米粥的接受度,要高于羊奶。父子俩便交换食物,没有浪费。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看小孩子抱着勺子柄,圆圆的小手握成馒头状,一口一口慢慢吃东西也很稀奇似的。
好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简直像没有手指头一样,真就是个雪团子。
出门时,自然要带上孩子。李世民到哪,就把孩子带到哪,开军事会议时也不例外。
“殿下。薛举率军往东南方向去了,怕是要直取长安。我们怎么办?要出城追击吗?”
柴绍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不。”李世民果断道,“我们若是追击,那就中了薛举的计了。长安有多重要,我们知道,薛举也知道。倘若他是调虎离山,一旦我们出城去追,他分兵攻城,那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唯有败而已。——这个计谋我用过,很好用。”
屈突通就是这么被唐军俘虏的。
“话虽如此,但那毕竟是长安。”柴绍担忧道,“陛下若得知我们不去救援,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将军们都很明了了。
韩信当年就干过这事,明知刘邦有危险就是不去救,下场如何,也就不用说了。
“秦州有窦轨,泾州有刘感,长安重兵把守,距此四百里,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李世民凝神去点地图,束起的马鞭指向他口中所说的地方。
“一起说吧。”李世民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好消息的占比比较大。
“薛举死了。”段志玄按捺住兴奋,赶紧报告。
“死了?怎么死的?”李世民一愣,“算算脚程,他应该到泾州了。”
大军开动,速度并没有多快,军队里的步兵辅兵加一堆搞运输辎重的,都混在一起,薛举就算想甩,也得担心孤军深入的风险。
“病死的。”段志玄面色古怪,“听说是和殿下你差不多的症状。”
李世民恍然,疫病面前,人人平等,他会染病,薛举当然也会,他年轻身体好扛过来了,薛举没扛过来,直接死了。
好极了。
“如果是真的,薛举一死,那秦军也就不足为惧了。”
政崽听着,不满地想,“秦军”两个字好刺耳啊,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薛举的儿子薛仁杲,残暴不仁,虐杀俘虏,将不肯归降的人架在火上烤,割肉分给将士吃。其人好杀戮,每每攻克一城,就筑京观,刑逼当地富商以求财宝……”[1]
李世民娓娓道来,随即摇头,语气笃定,“薛仁杲与诸将多有不和,我们只要再等一等,必会有秦军将领来投。”
政崽不开心。好讨厌,就非得用“秦军将领”这种说法吗?
段志玄很信服他的判断:“天意如此,连上天都很眷顾我们唐军,下次交锋,就能一雪前耻了。”
“不急,如今形势逆转,秦军内乱将起,人心惶惶,拖得越久,敌人越乱。”
李世民打防守反击很有一套,擅长抓住敌方漏洞,损耗敌人士气,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通常一击即中,绝不给敌人卷土重来的机会。
“薛举死了,还能有坏消息?”李世民疑惑。
“泾水枯了。”段志玄弱声道。
“什么?”李世民一惊。
“泾水,枯竭了。”段志玄声音更小,看着底气不足,“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
且不说泾水贯穿关中,长约千里,七月都还没过,这个夏季的降雨足以让泾水暴涨,怎么可能枯呢?
李世民下意识想到了那只蜚。
“什么时候的事?枯成什么样了?”
“我追踪薛举,看到泾水时,就已经在枯竭了。”段志玄道,“岸边的水位每日都在下降,铁牛已经完全露出来了,百姓取水灌溉已成了难事。”
“是逐日下降的?”
“是逐日。”
“每日降多少?”
“一尺。”
一天降一尺,十天就是一丈,浅水处的水位根本不足一丈,不需要十天,就干到能看见河底的淤泥了。
旱灾之年,也不过如此了。
无数农田,岌岌可危。
“州县的官吏和水边的百姓怎么说?”
“他们都说水里有妖怪,才会导致泾水枯竭的。”段志玄也犯嘀咕,“我本来是不信的,但是眼见一场大雨过后,水面不增反降,着实反常。”
水中蚊虫引起疟疾,还能说是正常现象,这泾水雨后枯竭可是大大的天灾,怎么也说不过去,怀疑有妖怪,太合理了。
一切反常皆为妖。
李世民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山海经》书里文字旁画画玩的时光,虽谈不上过目不忘,但他的记性也很好,所以他很清楚地记得,书上说——
“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2]
可是那只蜚,不是已经死了吗?又或者,不止一只?
李世民沉吟许久,决定亲自去察看泾水。
刚出门,就撞上了屈突通。
屈突通是去年兵败被俘的,现在在大唐这边任兵部尚书,比李世民大出了四十岁,是一枚坚毅的老将。
他刚从长安匆匆过来,带着李渊的敕令,把刘文静殷开山革职,以儆效尤。
李世民自然不会反对,接了这道敕令,然后与屈突通详细说起高墌城、薛举和泾水的情报。
“将军来得正好,麻烦将军替我守一下高墌城,若有来投奔的将领,也请帮我接收,好好安抚。接下来对战薛仁杲,很快就用得上他们了。”
屈突通猝不及防,愕然道:“殿下不是还在病中吗?”
“早就好了。”李世民精神抖擞,笑眯眯地指指柴绍,“不信你问他。”
屈突通严肃地看向柴绍,后者支支吾吾:“差不多……算好了吧?”
“什么叫差不多?”李世民不服。
“殿下,孙神医让童子送药丸过来了。他说太忙,抽不开身,嘱咐殿下按时吃。”
庞玉走过来,幽默地插了句嘴,送上一个小瓷瓶,在李世民幽幽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退下。
怎么还带当面拆台的?
屈突通沉稳地反驳:“泾水枯竭,若是天灾,殿下你去了也无用;若是妖祸,殿下你去了更无用。”
“这得先去看看才知道吧?”李世民不赞成。
“薛举死了,薛仁杲却还在,秦军盘踞在泾州,臣不能让殿下犯这个险。”
“泾水是关中的命脉……”
“事有轻重缓急,请殿下先退敌。”屈突通道,“泾水附近多的是庙宇,这么大的事,自然有百姓祈愿,也自然有龙王土地等去管,同殿下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殿下你能降妖?”
李世民:“……”
他大概不能,但是他家崽很厉害!
不过他明白屈突通的顾虑,也不好再坚持,只能先对付薛仁杲。
果然不出李世民所料,薛仁杲那边开始内乱,很快就有两员将领梁胡郎与牟君才主动投降,不仅带来了敌方实时的情报,也让薛军那边人心更乱了。
李世民惯例友好接待了投降的将领,和蔼可亲地在对话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
“是决战的时候了吗?”柴绍跃跃欲试。
“薛仁杲粮草不足,我再耗他半月,让他连水都没得喝。”李世民说完,忽然想到一件事。
高墌城的水源也来自泾水,怎么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问出口的时候,众将都很迷惑。
“不知道啊。”
“因为城里水井很多?”
“泾水都枯了,水井多有什么用?水井的水哪来的?”
“可能是城里有女娲庙吧?女娲娘娘保佑。”
“泾水还有龙王呢。”
“龙王一听就没有女娲娘娘厉害。”
众人莫衷一是。
毕竟这种玄学问题,大家都一头雾水。
李世民抽空去问了比较可靠的孙思邈,医者手上捻着药草,笑道:“城里确有女娲庙,已然很多年了,听闻很灵。”
“是这个缘故吗?”李世民心一动。
“不好说。”
“先生不是修道之士?”
“殿下看我给人治病,用的是药草还是符水?”
“药草。”
“那就是了。”孙思邈很淡然,“等我哪天用符水起死回生的时候,殿下再来与我谈论神祇的事吧。”
晚间带崽睡觉的时候,孩子小声问:“你想去看泾水吗?我可以帮忙。”
李世民趁他不注意,捏了一把大尾巴,奇怪道:“你怎么没有鳞片?”
“不要捏我尾巴!”政崽气鼓鼓地抢回来。
“我原本是想带你出城,去泾水边看看的,城内没发现异常,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严重。这样下去,长安的用水都会受影响。”李世民忧心忡忡。
“长安也会受影响?”政崽急了,“阿娘会没有水喝?”
“泾水之于关中,就像人的经脉一样重要。”李世民圈着幼崽的手,放到自己手腕脉搏上。
青紫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血气方刚,生命力就旺盛,反之亦然。
政崽似懂非懂,总结道:“坏妖怪,害得阿娘没有水喝?”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是这个道理。”
“那我把坏妖怪杀了,不就行了?”
“你知道什么叫‘杀’吗?”
“把它吃掉。”政崽天真无邪地说着霸道无匹的话,干脆利落。
“我一直都没想通,你是怎么变得那么大,吃完蜚,肚子还这么小的?”
李世民顺手掀起幼崽的衣服,摸了几把小肚子。
圆乎乎,滑嫩嫩的,摸着摸着就拐弯到了后面,揉揉手感更好的屁股。
政崽用尾巴抽他的手,一脸认真:“你去不了,我可以去。”
“?”李世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去不了,你怎么去?”
“我是龙。”政崽肯定地点头,对自己的身份表示认可。
“我知道你是龙,但你还没满月呢。”
“那我也是龙。”政崽在李世民惊讶的目光里,飘飘悠悠地浮了起来,“龙,都是会飞的。”
哼,他会飞!
李世民绕着崽转悠了一圈,把他翻过来翻过去检查,百思不得其解:“没有翅膀到底是怎么飞的呢?”
政崽被他玩得衣衫不整,最后塞进了床上的披风里。
“入秋了,你需不需要卧被?”
“我可以帮忙的。”
“你也太小了,万一是大妖怪呢?”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李世民掖了一下披风的领口,把小小只的幼崽包在里面,像包住了半个世界。
嬴政便不说话了。
你以为他很乖很听话?不,他只是不想让父亲担心。
该干的事,想干的事,他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三更天之后,政崽悄无声息地从披风底下钻了出去。
心里默念: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猫猫祟祟,蹑手蹑脚。
逃离披风包裹的时候,还偷偷回头去看了看。嗯,挺好,父亲还在睡觉,没有醒。
来者速度太快,迅疾如风,政崽看得一愣一愣的,顿时睁圆了眼睛,谨慎地站了起来。
结果脚下一滑,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
“诶诶诶——可不是我撞的!”
极漂亮的总角小少年惊呼一声,掠过半枯的大树,一把抄起幼小的龙崽,连同孩子手里的桂花枝,一起抱在怀里。
火轮儿心随意动,如臂使指,丝滑地在树枝下绕了半圈,飘飘然的衣袂犹如云雾,随之盈起。
好轻,这人轻得像没有重量,比嬴政见过的飞得最快的鸟儿还要敏捷。
“站都站不稳,你不会刚破壳吧?”总角抱怨,“这么小怎么能在外面乱跑,你家大龙呢?”
嬴政犹豫着,要不要推他,软软的小手下意识伸出去,想拒绝陌生人靠近,但觉这人没有恶意,而且可以做个交通工具,便又停了手。
“怎么不说话?你还不会说话?”火轮上的小少年信手抛出个绣球,往枯竭的水底一扔,大声道,“老龙王,出来!”
嬴政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好奇地随着那绣球的轨迹望去,一错不错。
干裂的河底被砸出一个大坑,青烟直冒,好一会,凭空钻出一白衣秀士,灰土头脸。
“我道是谁,原来是哪吒三太子大驾。”秀士脸色有点青,强颜欢笑地应酬,拱了拱手。
“这是不是你家崽?”哪吒说这话不过是过个场面,实际上开口的时候,已经准备把孩子抛出去给龙王了。
他的胳膊都抬起来了。
“不是。”
“不是?”
“真不是。”化为完整人形的龙王模样英气,没有露出半点龙相,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子哪吒怀里的崽,表情一言难尽,低声问道,“三太子是从哪拐的龙崽?还是趁早还回去的好。”
哪吒满头问号,气道:“什么叫我拐的?我什么都没干!”
泾水龙王敷衍地点点头,一副“你随便说,我听听就行,你猜我信不信”的神情,继续严肃道:“我观此子年幼,灵韵非常,定是双亲至爱。三太子虽然成神已久,也素来不把我等龙族放在眼里,但三界之中,能者如云,想必三太子也不想重现东海旧事吧?”
哪吒本来只是好心,随手做件善事,没曾想这龙王贴脸开大,说话如此难听,一时便恼了。
“都说了不是我拐的!你这龙王好不讲理!你当我是来寻衅的吗?”
哪吒怒气冲冲,但总归不是一千多年前的顽童,生气归生气,还是有理有据解释道,“我是奉命来捉妖的,这条小龙孤身在岸边,我不过刚刚看到,以为是你们家的,才叫你出来。你可明白?”
龙王将信将疑,看看哪吒,又看看他怀里安静的崽,实在不知道能不能信。
主要是哪吒前科太多了!
龙族长寿,一千多年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当年的事在龙族嘴里口口相传,早就成为了大龙吓唬小龙的不二法宝。
“还哭?再哭哪吒来了!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割你的肉,边切边吃!”
当年之事,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罗生门,龙族自然天生偏向龙族,故事里的哪吒也就像个混世魔王,蛮不讲理,见龙就杀,反派boss滤镜拉满。
在这样层层渲染和恐怖威胁下,江河湖海的所有龙族,除了这种刚出生的小龙,没有一条龙没听说过哪吒三太子的大名。
泾水,也就是泾河,泾河龙王看到哪吒和幼龙的组合,思路就歪了,才会这样不客气。
龙王有点挂不住脸,但听闻哪吒奉命而来,僵硬着跳过这个话题,硬聊下去。
“三太子的意思是,你是为除妖而来?”
“不然呢?我专程来哄孩子的?”哪吒冷笑,憋着一肚子闷气,很想把龙崽丢了,但到底也没丢。
就这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要不是事态紧急,谁也不想继续尬聊。
“是蜚?”嬴政始终记得他是来干什么的,不明白这两位在吵吵什么。
“你会说话的?”哪吒刷地低头,不满道,“那你不为我解释一下?”
“解释?”幼崽半懂不懂。
哪吒郁闷地揪着政崽的脸,翻了个白眼,收回绣球,嘟嘟囔囔:“算了,跟你一般见识显得我像三岁小孩。不过你都知道蜚,是你家大龙告诉你的?”
“大……龙?”政崽想了想,父亲是龙吗?好像不是?那母亲?
哪吒无语:“你到底是哪家的?父母心真够大的,也不怕你被吃了。龙肝凤髓,那可是一道好菜。”
“三太子慎言!”龙王厉声。
哪吒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泾河龙王,无辜道:“玩笑而已,龙王不会当真吧?龙肝凤髓的龙,不过是些蛇啊鱼啊鳖啊,喝点龙尿都能成龙,泥水里打滚的小妖怪罢了,怎么能跟堂堂龙王比呢?对吧?”
泾河龙王梗着脖子,每句话都听得不舒服,若不是想到无数正在死去的水族,他绝不会与哪吒虚与委蛇。
“三太子不是奉了命吗?”
“我不急,不知道龙王你急不急?”
得亏龙族不会高血压,不然泾河龙王这种倔脾气,当场就得进icu。
嬴政受不了了,他直接把灵识放出去,如一条长长的丝线,延着泾水绵延,自己去寻找蜚的踪迹。
“咦?”哪吒再次低头,若有所思。
他不再搭理泾河龙王,抱着崽崽飞出去,恶声恶气地问:“蜚在哪?你知道吗?”
政崽摇摇头。
“没问你这小龙。”哪吒冷冷淡淡地睥睨龙王,“泾水是你的领地,蜚在哪你应该清楚吧?”
“跟我来。”泾河龙王拂袖而去,化作龙形,蜿蜒起伏,一几一几地腾空而起,贴着泾河翱翔。
政崽眼睛一亮,马上盯着龙王看,打算学一学对方的飞行方式。
几几几几……到了。
浓厚的妖气已经形成了雾,岸边的草木死了一大片,数以万计的鱼虾尸体就这样暴露在河床上,身上一点水汽都没有了。
怪模怪样的独眼牛状妖兽,堂而皇之地摊在河床上睡大觉,一边睡一边吃,闭着眼睛,暴风吸入。
每一口气吸进去,四周的鱼虾就少一座小山。
这只蜚比政崽吞掉的那只体型大上十倍,逍遥快活的样子,好比神仙。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妖呢。”哪吒不屑一顾,手一甩,将混天绫与乾坤圈一同掷了出去。
嘴上嚣张,动起手来倒没有轻敌。
反正他是出了名的法宝多,先扔两个探探路。
几乎是在法宝扔出去的同一时间,哪吒觉得手上那点软和的触感消失了。
分量很轻,但哪吒还是发现了不对。
“?”
霎那间天昏地暗,半个天空都是玄色的阴影。
哪吒愕然望去,那玄色的庞然大物携雷霆之势,后发先至,张口就把蜚给吞噬了。
“法天象地?不对!”
蜚刚察觉到危险,睁开眼睛想化为雾气逃跑,混天绫缠绕住它的咽喉,乾坤圈砸到了它的脑袋。
铿锵一声,犹如金石。
奇美而磅礴的画面,仅仅持续了一秒。
哪吒的眼底还残留着那玄龙巨大浩渺的倒影,混天绫迤逦飘荡,华美张扬。
然后就没了。
在蜚消失的时候,混天绫和乾坤圈也消失了。
哪吒:“!”
他不可置信地擦擦眼睛,试图感应和回收他的法宝。
根本感应不到,也回收不了。
小小的龙崽如羽毛般悠然飘落。
哪吒一脸懵逼,冲过去拎起政崽,使劲晃晃:“你把我的法宝吃了?快吐出来!”
政崽无辜地睁着圆眼睛,清澈地映着对面的暴躁扭曲。
“法宝?”
“别给我装傻!你都会法天象地了!——不对,法天象地不是这样。——总之你都能吞噬蜚,你肯定知道怎么吐出来。快给我吐!”
嬴政认真思考了很久。
哪吒按捺住焦躁,拎着崽的衣领,等待了很久。
泾河龙王啧啧称奇,不远不近地盯着看,忍着别笑出声。
“我不会吐。”
“什么?”哪吒僵硬了。
“我不会。”嬴政干脆道。
“我才不信!像这种天赋神通,怎么可能只能吞噬不能吐出来?”哪吒爆鸣,“不管是饕餮,还是袖里乾坤,都是能吐的!我的混天绫和乾坤圈又不是活物,你都能切断我跟法宝的联系,肯定把它们藏起来了!我不管!你快还给我!”
哪吒气急,把幼崽倒过来,用力甩来甩去,捏脖子掐下巴,拍肚子顶背,所有手段都用尽了。
看起来有点残暴,但鉴于龙王知道混天绫和乾坤圈对哪吒的重要性,便没有阻止。
说实话,龙王也阻止不了。
政崽很快就被摇晕了,像个玩偶似的任他折腾,垂着大尾巴,胳膊腿抖来抖去,活像乖顺无比的水草,随着哪吒的动作飘摇。
哪吒麻了:“……”
他阴森森地威胁道:“你再不还我,我可就不客气了。”
“哦。”政崽小声应了,依然顶着一张无辜的脸。
哪吒气急败坏:“你信不信我把你肚子剖开?”
不知道为什么,政崽一点也不慌。本能告诉他,哪吒看起来火冒三丈,但没有危险。
幼崽掀开上衣一角,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慢吞吞回答:“不在肚子里。”
“你果然是故意的!”
泾河龙王在边上憋笑:“三太子莫恼,既是天赋神通,刚出生的龙崽,如何能使得炉火纯青?无论什么样的神通,总归是需要时间修炼的。等这后生日后有了长进,自然就能还给三太子了。”
“被吞的不是你的法宝,你当然能说风凉话了!”
哪吒余怒未消,手上的动作却松了。
政崽连忙划拉着四肢,歪歪扭扭地站正。
哪吒磨牙磨得吱吱响,含怒道:“还有没有什么妖怪要除了?”
泾河龙王不假思索:“没了,就是这只蜚,它会分身术,不仅在水里作乱,也会上岸散播瘟疫。蜚天克水族,所以我拿它毫无办法。此次,多谢三太子援手。”
哪吒吃软不吃硬,见龙王谢他,也就勉勉强强缓和了一下语气。
“我也是奉命行事,况且,蜚也不是我灭的。”
他郁闷极了,好好地做个任务,把两个法宝做没了,说出去多丢脸啊。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哪吒敷衍地道别,风火轮滑出去一段,略微等了等。
泾河龙王没有叫住他,而是愁眉苦脸地看着龟裂的河床。
泾水受到重创,龙王也不好过,无异于剜心断手。他得想法子恢复水位,而这个,哪吒是帮不上忙的。
属性、职位、法宝和技能点等等都不同。
哪吒虽有“三坛海会大神”的册封,但“海”与“河”不一样,泾河龙王也不愿意哪吒插手内务。
蜚克水族,哪吒克蜚,也克龙。
不是必要的事,泾河龙王不想和哪吒继续打交道。
当然,哪吒也不想和他打交道,看他不太顺眼。
来时意气风发,走时哼哼唧唧的哪吒,光明正大地跟踪回家的政崽,缀在孩子身后,双手环胸,冷漠地一路滑行。
嬴政埋头赶路,花都没丢,飘啊飘,一起一落的。
“你在干嘛?”哪吒不解,“飞就飞,干什么动来动去的?”
“龙王就是这么飞的。”嬴政一本正经。
“那是因为他原形很长,跟虫子似的,这样省力。你现在又不是原形,拱来拱去闲得慌吗?”哪吒嗤笑。
“对哦。”嬴政茅塞顿开,不学龙王了,改学哪吒,直直地滑行。
“受不了了,你学我干嘛,你也有风火轮?”哪吒吐槽。
“风火轮?”嬴政有点眼馋。
那两个金红的轮子冒着火焰,熠熠生辉,在夜色里十分亮眼。哪吒熟练到不需要分心操控它们,好方便的样子。
“你可不许想坏招。”哪吒顿时警惕,“我是看在你年纪小,才不跟你一般见识的。你不要得寸进尺,再打我风火轮的主意。”
“哦。”有点惋惜。
“你在遗憾些什么啊?”
“我不是故意,要吃你法宝的。”嬴政解释了一句。
他还太懵懂,只是想帮父母的忙,把妖怪给除掉,根本没有注意到哪吒的法宝击到了蜚身上,也不知道吞噬的时候怎么吐出法宝。
他甚至不知道那两件法宝在哪里,怎么取出来。
就像婴幼儿刚认识自己的手脚一样,他也刚刚在摸索自己的能力,连话都说得不够清楚,遑论其他?
“我知道。”哪吒渐渐平静了,“我看你灵根通透,一身清气,就知道你出身与天赋皆不凡。如今的三界,可是非常罕见了。既如此,我去寻你长辈做主就是。”
简而言之,哪吒打算找家长。
哪吒曾经抽过东海龙王三太子的筋,后来四海龙王前往他的家门兴师问罪;
哪吒也曾经打死过石矶的童子,后来石矶找到他的师父问责。
综上,在哪吒的逻辑里,打了小的一定会来老的,那反过来,吃了亏当然要找对方长辈。
小的不懂事,大的必须懂事。
哪吒现在可什么也不怕。
“我阿耶不是龙。”嬴政不想把麻烦带到李世民那里,便停下来,诚心诚意地交代。
“哼。”哪吒不在乎。
好吧,那没法子了。
幼崽继续往前滑,仿佛自己也有个看不见的风火轮。
哪吒看不下去了,告诉他:“你不要老学我。凡人不会飞,若想腾空而行,无非几种道法:御兽、御灵、御器和天赋神通。”
嬴政仰着头,专心地听着,记着。
“我这样是御器,驾驭的是自己的法宝,但我没有法宝也能御风。”
哪吒说着,收起了风火轮。
嬴政东张西望,疑惑道:“不见了。”
“因为我收起来了。”
“哪里去了?”
“在这里。”哪吒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豹皮囊,掂了踮,在幼崽亮晶晶的眼睛里,将它打开。
一道金色光芒窜出来,化为风火轮。
“哇!好神奇!”幼崽不由惊叹,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欢呼。
哪吒清了清嗓子,忽然不那么着急了,看这小崽子略微顺眼了点。
“这是我师父做的,他很擅长炼法宝。”
太乙真人的护短和他善于炼器这两个特点,可谓声名远播。
哪吒每次出门,身上高低得带十几件法宝,个个都有名堂。
突然觉得自己跑题了,哪吒忙把话题拉回来,法宝全收好,御风而行,放慢速度,悠悠地演示给孩子看。
“有风的时候,就御风。”哪吒随口道,“风就在你脚下。”
嬴政下意识低头,当然没看到风的形状,但丝丝缕缕的凉气轻柔拂面,草叶簌簌,那就是风了。
“要是没有风呢?”
“你动起来,不就有风了?”哪吒理所当然道,“况且,风其实一直都有,你是龙,修炼有成则能呼风唤雨,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呼风唤雨……”
嬴政静心感受着空气的流动,风的轨迹在他眼里,犹如数不胜数的丝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些丝线好像是可以拨动的。
他小心地用灵力拨动丝线,肉眼看不见的波光粼粼之后,夜风的力度大了一些,更凉爽了。
哪吒咋舌,提醒道:“你最好别偷偷引雨。”
“为什么?”
“天庭管得严,就算是龙王,也不许私自降雨。”
“为什么?”
“都说是天庭管得严了。”哪吒不耐烦,“每日降不降雨,降多少雨,都是有规定的。如果要跳出这个规定,那得开坛做法,布香案祭品,向上请愿,一般用五雷法,召唤风婆云童雷公电母和龙王,才能借雨。”
“凭什么?”
“什么?”哪吒被反问得一懵。
“凭什么,要天庭管?”
哪吒乐了,不但不觉得这话嚣张,反而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
“你知道吗?就是这句话,引发的封神之战。”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眼泪笑出来,笑到最后,神情复杂起来,也不再是纯粹的想笑了。
“很多年前,也有很多妖仙不服天庭管束。”
“后来呢?”
“打了一场,不服的输了,死了,魂魄上了封神榜,不服也得服了。”
嬴政吸了口气:“天庭这么厉害?”
“不厉害怎么成为天庭?”
哪吒不愿多说,又怕这天赋太高的孩子触犯天规,小小年纪就身陨,还带了点说不清的道不明的遥望自己童年的感慨,便道,“私自降雨,可是要上斩仙台的。”
他把问题说得严重了些,半真半假地吓唬小孩。
“斩仙台?”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老爱重复几个字来问?”
“斩仙台。”嬴政努力把上扬的疑问语气压下来,平平淡淡,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咀嚼。
“算了,更怪了。”
哪吒不再纠结,给出生太晚的小崽讲起当年轰动三界的那个故事的一小段。
“斩仙台,是处决妖仙的地方。当年有只神通广大的猴子,被擒获后上过斩仙台。”
“猴子?”
“不要打断我。”
“哦。”
“他被穿透了琵琶骨……”
“琵琶骨……”政崽小小声喃喃。
“好烦哪你。”
“我没有很大声。”政崽声音更小了,委屈巴巴。
“是我听力太强,行了吧?”
哪吒也知道,太小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话多疑问也多,且他确实听力过强,这样的距离,孩子再小的声音,他也听得见。
他御风向前,飞了十几尺。
“不是那边。”嬴政没有跟随。
哪吒紧急刹车,臭着脸飞回来:“带路。”
“我是在带路的。”
“闭嘴,就你话多。”
政崽闭上嘴巴,以为故事听不了了。
片刻后,哪吒续上了没说完的话:“……琵琶骨在脖颈下面,心房之上,是气脉运行的关窍。”
政崽低头看了看,摸了摸,没摸到。
哪吒很无语,瞬间飞近,松开小孩交领的系带,露出琵琶骨的位置,然后对着那全是肉的锁骨部位,用一根手指戳了戳。
“这里,你太胖了,都看不见骨头了。”
政崽撅起嘴,并不觉得自己胖。
“被抓住后,就用勾刀从这穿过去,然后刀砍斧剁,雷打电击……你可别步他后尘,很惨的。”
“后来呢?”嬴政想知道后续。
“后来被压在山下五百年,至今还压着呢。那猴子本来嘴馋,爱吃新鲜的瓜果桃子,现在只能吃点铁丸铜汁。”
“那是什么?”
“铁做的丸子,铜炼化的汁水。——不许再问了,我嘴都说干了。”
哪吒催促着,“快走快走,天都快亮了。”
嬴政对这个故事很好奇,但哪吒已经不想聊了,只好加快速度往高墌城飞。
月落星沉,坠兔收光。
忙活了一夜的幼崽,带着香甜的桂花香,像偷溜鬼混的猫咪,在天亮之前,若无其事地回到监护人没被子的被窝里。
他屏住呼吸,动作很轻很轻,把花放到案上,撩开一点披风,缓缓落下,挨到实处,侧躺下来,偷偷摸摸观察李世民的动向。
很好,没有醒,那就可以悄悄靠……诶?
一只大手像如来神掌似的,迅速盖了过来,把大半只政崽都压在掌心。
“阿耶?”
李世民睁开清明的眼睛,没有一点刚被惊醒的迹象,似乎等待很久了。
“你跑出去快三个时辰了。”李世民用力去捏孩子的脸颊,没好气地问,“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要不是似有似无地能感觉到孩子很好,没有被偷被拐生病受伤,李世民能急死。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那么警觉的人,怎么会在孩子离开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崽崽那边传来微微的安宁喜悦的波动,好像玩得挺开心,李世民便按下了看不见孩子的焦急,静静等玩够的小崽子回家。
“我有说的。”政崽被捏住了半张脸,语言有点含糊。
他既不怕,也不跑,逻辑顺得很。
“我去泾水,打妖怪!”亮亮的大眼睛宛如湖水里的月亮,琥珀的色泽一弯,纯粹无邪。
“阿娘就有水喝了!”
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现在只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忧。
他天然地亲近他们,也很有主动性,乐意做力所能及的事,减轻他们的负担和麻烦。
“你没有受伤吧?”李世民连忙松开手,揉揉孩子被捏红的脸颊,定睛细看,扒衣服检查。
“没有啦。”幼崽还没骄傲一秒,就急着抢救自己的裤子,跺脚道,“不要脱我的衣服,我没有弄脏。”
“在我面前还害羞?”李世民不以为意,“你光屁股我天天见。”
“才没有!”
“脚还挺干净。”李世民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摸来摸去,质检合格,才把崽放下。
幼崽的脸红扑扑的,尾巴扑腾扑腾,一会遮前面,一会遮后面,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系带不太好系,手指互相打架,扭来扭去,打成了丑丑的死结。
李世民见崽很精神,就像他感觉到的一样,也就放了心,追问过程。
“是什么妖?还是蜚吗?”
“是的。”
“几只?”
“一只。”
“那一共就两只?”
“不是,是一只。”政崽试图和父亲说清楚,“老龙王说,是分身。”
“老龙王哪位?”李世民心思活泛,“泾河龙王?”
“嗯!”政崽给予肯定。
“我倒是听说过他,还以为是传说呢。”李世民颇觉稀奇,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先在杂书传奇里看到的神话,在长辈口中代代相传的奇妙故事,居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蜚死了?”
“死了。”这个政崽很笃定。
“那泾水,是不是能恢复了?”
“还没有。”政崽失望,“那阿娘怎么办?”
小孩就惦记着母亲没水喝这件事,走的时候惦记,回来还惦记,这个问题不解决,他就永远惦记。
“不知道长安那究竟如何……我得等收到消息,才能告诉你。不过高墌城无事,长安兴许也无事。”
李世民也担心,但是安慰道,“长安那边的庙宇比高墌城多多了,观音庙和三清观香火都鼎盛。吃了凡人这么多香火,要是不能护佑长安,那这些庙都该砸。”
嬴政突然兴奋起来,鼓掌道:“该砸!”
“你这么高兴作甚?”李世民忍俊不禁,“砸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用,就砸!”孩子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以作强调。
李世民把爬起来的崽按倒,捏来捏去地玩,跟撸猫一样,笑道:“在外面可别这么说。”
“为什么?”好奇宝宝问题一箩筐。
“这百年来,信仰神佛的人甚多。光梁武帝萧衍一个人,就在建康主持修建了七百多座佛寺,还屡次舍身为僧。”
“舍身?”
“就是想出家当和尚。”
“和尚?”
“光头。把头发都剃光光,一根也不留。”
“不要光头!”人机般的提问触发了关键词,政崽马上反应强烈,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脑袋。
幼崽出生时头发就长得很茂盛了,毛茸茸,短短的,李世民清楚地记得,那天破壳时,孩子头发应该没有这么长。
他用手指作参考物,测量了一下,得出结论:“你长高了,头发也长了。”
政崽的双手还抱着脑袋,活像只傻乎乎的可达鸭,闻言呆呆道:“长高了?”
李世民直接把崽塞衣服里,低头叹道:“再这样就不能塞怀里了。”
孩子小小的一点,他又常着铠甲在外,隐藏起来很容易。但孩子长得太快,却是甜蜜的烦恼了。
政崽很懵,忙问:“那怎么办?”
“你会不会觉得很挤?”
孩子立即摇摇头。
其实是有点挤的,但他可以忍受。
“快到发起总攻的时候了。”李世民思量着,“若是带上你……”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说话:“我会很乖的。”
“我知道,你一直很乖。”
“我不会乱动。”
“嗯。”李世民察觉到他的不安,不需要透过那丝丝缕缕的精神联系,单看这孩子揪住他衣襟的小手就知道了。
奶油小馒头一般,骨头都还没长好,紧张地攥成一团,生怕李世民丢下他。
李世民怎么舍得?
“我……我会保护你。”政崽脱口而出。
他的眼睛水亮亮的,仰着头,认真而执拗。
“我知道,你已经保护过我了。”李世民忍不住笑意,本是逗孩子玩,却被这孩子哄得心软,差点忘了要交代对方什么。
“不过下次出门,你还是要告诉我一声,得到我同意,不然我会担心的。”
“好。”政崽还是眼巴巴望着他,想祈求些什么,却嗫嚅着没有再开口。
李世民自己性格开朗,在爱中长大,乐于付出,也善于得到,看得出孩子的潜台词,便温和地与他对话。
“你想说什么?要说出来,我才知道。”
“我……”政崽怕给他添麻烦。
李世民不紧不慢地拨弄孩子头发玩,偶尔摸一下小角,观察它们有没有发芽。
他很有耐心。
“我想……”
“我在听。”
“我想一直跟着你。”政崽鼓足了勇气。
孩子的脸莫名有点火辣辣的,臊得脸颊微红,不好意思,但着实渴望。
他不想被抛下,一点也不想,哪怕有千万种正当的理由,他就是不想。
可以吗?
可不可以?
嬴政的眼睛里倒映着李世民的笑容,这个人很轻松地给出了他最想要的回答。
“那你就要受点苦了。”
“我不怕!”
政崽的眼睛亮了。
天光也亮了。
反攻的计划,从这一日正式开始。
地点还是老地方浅水原,在初期的坚壁不战耗敌方粮草士气起效果之后,薛举的死又给了薛军致命打击,连续有将领私下跑路投靠唐军,军心日益溃散。
巧的是,薛举的谋主郝瑗也病死了,最好的时机到了。
“这就是运用形势的作战方法了。”李世民用浅显的白话,讲给孩子听。
政崽趴在地图上,听得很入神。
这个道理,有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在哪听过类似的句子呢?
他想啊想,想到了:“避其锐气,击其惰归?”[1]
李世民惊叹不已,抱起孩子亲亲亲,眼里满是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都还没教呢,你就会了?我们家政儿真是个天才!”
幼崽一边躲避他的亲亲,一边乐开了花。
“是吗?”
“那当然!”
要不是时机不对,就案上那枝带着露水的桂花,李世民都能炫耀给周围所有人看。
可惜眼下太忙,这样温馨的相处,都是夹在军事会议的间隙。
八月底,唐军发起总攻。
李世民先丢梁实去打窝,布阵于浅水原,宗罗睺来战时,梁实却据险不出,空耗敌人士气。
再过两日,李世民又派庞玉率两千部队,到浅水原南边诱敌。
薛仁杲浮躁,断粮断水多时,军心不稳,一看唐军出来了,就以为天降良机,是夺城取粮的最好机会,马上就带主力过去了。
殊不知,这是李世民的诱饵和陷阱。
薛仁杲莽莽撞撞,一头栽进了凶险的陷阱里。而李世民,绝不会让他跑出去。
嬴政乖乖待在阿耶怀里,灵识悄悄放出去,飘到更高的视角俯瞰全局,像在看一幅会动的、实时的沙盘。
敌军倾巢而出,那个“秦”字越发碍眼。
主力被庞玉吸引过去后,李世民亲率精锐,由北突袭,如锋利无比的刀刃切开西瓜,将薛军分成两半,首尾不能相顾。[2]
薛军顿时大乱,宛如一条被拦腰切断的蚯蚓,扭动着,甩出一滩滩血迹。
政崽对这些血迹,几乎无动于衷。
他只顾着注意,李世民处于这战场的什么位置,有没有危险,周围有多少敌人。
当有冷箭袭来时,政崽甚至想帮忙。
他还不清楚自己都能做哪些事,看到那箭向李世民飞来时,就想用灵力去挡。
灵力如水铺出去,还没碰到箭矢,就听到云端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会有天谴的。”哪吒非常直白。
“哦。”
“?”哪吒对这小龙淡定的反应很不满,借着云头的掩盖,把云往下降了降,法力如风吹过,挡住政崽的灵力。
幼崽的法术自然不能跟他比,顷刻间彼此消融。
李世民却毫发无伤,纵马跃出了那箭的伤害范围,长刀所向,血漫于地。
政崽不高兴了:“你拦我,做什么?”
“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天谴!天谴听不懂吗?”
哪吒几乎称得上苦口婆心,甚至还以为自己没说清楚,这孩子真的没听懂,顺便解释了一下。
“一道雷下来就把你劈了。”
“雷?”
自他出生以来,还没见识过雷电的威力,也就没有什么实感。
哪吒真的很想引几十道雷下来,劈给这孩子看,但他不是雷公,也懒得走流程,便没好气道:“你尽可以试试,看是你的躯壳比较硬,还是天雷比较硬?”
嬴政心有不甘:“为什么不可以?”
“天规是这么定的。”
“谁定的?”
“问这么多干嘛?”
嬴政对所谓天庭和天规,毫无敬畏之心,听过就算,在没有受到惩罚之前,休想让他服从。
哪吒啧了声,干脆元神出窍,隐藏身形,大喇喇地来到战场上,依然双手环胸,像一个习惯动作。
“我也上过战场,所以可以给你担保,这场仗,没有你帮忙,唐军也会嬴。你不要关心则乱。”
嬴政想了很久,反驳:“之前,我也帮过阿耶。”
“怎么帮的?”
“我吞了蜚,治好阿耶的病。”
“那不一样。”哪吒解释得很细,“疫病是蜚引起的,出手解决,不是很合理吗?但逐鹿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事,只要敌军里没有妖魔鬼怪帮忙,那你就不能用非人的手段参与。”
嬴政陷入沉思。
哪吒继续道:“虽然不是每条天规都有道理,但这条还是比较合理的。当年封神之战闹得太大了,如果你亲历过,也会同意的。”
嬴政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亲历过?”
“当然。”哪吒下巴一抬,“那时候才真是,随便扔个金砖,都能砸中顶级的天才。动不动就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可是你好小。”
“说谁小呢!”哪吒炸毛,“我哪里小了?”
“哪里都小呀。”
实话实说的小朋友,打出了天真无邪的暴击。
本来就是,哪吒看起来最多像十二岁左右的半大少年,又生得极为秀美,显得更幼了。
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是轻盈纤细款的,仿佛抽条的竹子,衣服配饰花里胡哨,不考虑他神仙的身份,其实很像被娇宠长大的富贵公子。
他甚至还用绸带、项圈、绣球之类鲜艳明丽的法宝,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我可不是小孩子。”哪吒嘟嘟囔囔,“只算这辈子,我都一千六百多岁了。”
“这辈子?”
“不提了。”哪吒摆摆手,“我来找你,不是来说闲话的。”
他好像不愿意提起陈年旧事。
政崽一边分心关注李世民的动向,一边传音问:“你找我?”
“算是吧。”哪吒也不绕弯子,“泾水恢复的太慢了,天天夜里下雨,雨水给的很丰沛了,到现在还没恢复到原来的一半。老龙王半死不活的,九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没用。”
他的嫌弃,溢于言表。
“我可以帮忙!”嬴政十分积极。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哪吒很满意,“一帮吃干饭的,活了千百年都白活了,我看还不如你。你学什么都很快,一点就透。”
无论是御风,还是传音,都学得快极了。而后者,甚至没人教。
哪吒用了传音,将要传达的意思用法力凝成一线,点对点,传送到小龙灵识处,避免被任何人发现。
嬴政接收到了,就学会了,无师自通。
所以哪吒宁愿来找小小的龙崽,也不想和泾河龙王那一大家子啰嗦。
“但我要留在这里,保护我阿耶。”
“他不需要你保护。”
“需要的。”
“他都杀穿敌军了,你看不见吗?”
哪吒指向战场,跟着李世民奔驰的战马急掠,发带如红蝶飞舞。
非人的神圣,也非人的美丽。
嬴政当然看见了,但他照样担心。
“你要是不跟我去的话,那我去找别人了。实在不行,就找水德星君。”哪吒急性子,说着就作势要飞走。
“我跟你去!”政崽瞬间急了,“但是阿耶这边……”
“元神出窍不就好了,留点感应在这里,有危险你再赶回来。——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危险,你得信他。”
“元神出窍?怎么出?”政崽好奇地瞅着哪吒,灵力绕着他打转。
“我没收过徒弟,我自己学会这个,也不是什么值得效仿的经历,就不能原模原样教你了。”
嬴政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虽然没有李世民那么善于社交,但也能敏锐察觉出周围人的真实情绪,哪吒看着风风火火,其实也有不愿意吐露的伤疤。
再追问下去,很不礼貌。
“我想想,是不是有口诀来着?”哪吒嘀咕着,竟不确定似的,自我怀疑道,“守中抱一,神不外驰?好像不对……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好像也不对……”
“你忘了?”
“谁说我忘了?”哪吒用大声掩盖心虚,“我就没记过!”
“你不会?”
“胡说八道!我不会我怎么元神出窍的?”
政崽依然狐疑地望他,望得哪吒目移,理直气壮中夹着点恼羞成怒,哼道:“我出窍的时候,就没念过口诀!”
“哦。”
“你是不是不信?”
“我信。”政崽诚实而乖巧地回答,“我看到了。”
“你的感知真的挺强的。”哪吒整顿了一下表情,“我不需要口诀,兴许你也不需要。我也不知道怎么教,总之你看我,学就是了,反正你学得很快。”
哪吒说完,就将元神归体这一过程,放慢了十几倍,慢慢吞吞表演给孩子看。
就视觉上而言,仿佛会动的视频逐渐变成了不会动的照片,而后照片渐渐模糊,化为一束流光,从嬴政附近飞到了云层上。
哪吒的身体本是闭着眼睛在睡觉一般,元神一回去,立时便睁开了,由静而动,变化得很自然。
嬴政从头看到尾,疑惑道:“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打你怎么办?”
“谁敢?”哪吒骄傲昂首。
“没有妖怪敢吗?”
“我只是元神暂时出窍,又不是死了。”哪吒随意道,“留几个护体的法宝就是了。”
法宝多,就是这么豪横。
“我没有法宝。”政崽看看自己,有点失落。
哪吒冷笑:“我的混天绫和乾坤圈是被狗吃了?”
“我不是狗!”龙崽抗议。
哪吒青眼向天,留了一双白眼给幼崽。
“你真应该庆幸我现在脾气好,修身养性了,不然你这种小东西,早就被我抽筋拿来当腰带了。”
他的元神再次离体,轻轻松松地凝于本体旁边,忽隐忽现。
“学会了没?”
谁家好人这么教法术啊?
“我试试看。”政崽没有把话说死,先试了再说。
他不知道什么原理,反正模仿哪吒就对了。
合上眼睛,屏气凝神,收束心念,抽离自己。
小小的一团元神,半人半龙形貌,轻飘飘的,像身上系了几十个气球,被纯净的灵力托举着,脱离了身体的束缚,摇摇摆摆地上升。
原来是这种感觉。
与脚踏实地的稳妥截然相反,头顶与脚下皆是虚空,连风与阳光也仿佛隔了一层,缥缈得像自己变成了风和光。
政崽觉得很稀奇,东张西望,伸出手,抓了抓,从眼前雪白的云朵里穿了过去。
再低头看看,李世民带领唐军,正在收割战场,所向披靡。
而他自己的身体,正闭着眼睛,藏在李世民胸口处睡得正香。
好神奇!有两个他诶。
政崽看了又看,留了好多灵力在这边,实时注意。
“走。”哪吒也不啰嗦,带着跟班小龙崽,就往浅水原周遭的泾水支流而去。
他有意想试试这孩子的天赋究竟有多高,就用了个缩地成寸。
还没到水边,政崽就已经学会了。
这种天赋,连哪吒都不由心喜了。
“你要不要拜我为师?”哪吒突发奇想。
“什么?”政崽忙着赶路,一段一段地减少着距离,宛如在跳格子,感觉很好玩。
“不愿意就算了。”哪吒刚出口就后悔了。
他自己做徒弟的时候,就不是个省心的徒弟,又不像他师父那样精通炼法宝,要真收徒弟,天天收拾烂摊子,还不知道多烦呢。
万一哪天这孩子也死给他看,难道他也要急急忙忙帮孩子复活吗?
想想都觉得头疼。
算了算了。
“拜你为师?”政崽回过神来,开始思考。
这一思考,他就停住不动了。
哪吒走出去老远,忽然感觉不对,一回头,那小家伙就这么傻乎乎待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问:“什么意思?”
敢情根本没听懂。
“当我没说。”哪吒马上收回一时冲动。
泾水很快出现在他们脚下。
哪吒拉着小朋友的手,往下飘落,点在粼粼的水面上。
“怕水吗?”
“不怕。”
“也对,毕竟你是龙。”
哪吒带着他,没入水中。
“骊山……”哪吒不想多说,咀嚼着这两个字,不耐烦道,“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就说能不能吧。”
“唔……”
这政崽哪知道?
他迟疑着,歪了歪头:“我不知道。”
哪吒捂了捂脸,无奈道:“我就知道……到底为什么……非要找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哪吒只能开口:“水德星君有一法宝,能存一整个黄河的水,随取随用,但不太适用于眼下的境况。因他之前已经存满了黄河水,倒入泾水,会使泾水变浊。”
泾渭分明,泾水是清的那一个,用外来的水灌注,隐忧很多。
水里和两岸的无数生命,显然不能轻忽对待。
“倘若没有雷公电母,没有风婆云童,没有龙王,没有符箓,没有玉帝的旨意,也没有任何法宝助阵。——你能恢复泾水吗?”
哪吒谨慎地发问。
他看起来,更像是在等政崽给一个否定回答,然后就完成任务,该干嘛干嘛去了。
泾水的问题,反正有人会处理的。
其实已经在处理了,不是吗?
政崽却小声道:“阿耶说,蜚毁掉了万顷良田。”
孩子不知道万顷有多大,他的阿耶详细告诉他:“万顷粟黍的收成,够这个城里所有人,吃上一年。——还不止。
“也就是说,那个妖怪,等同于差点害死一座城的人。
“战事一了,我们就得开仓放粮救灾。”
蜚所过之处,草木枯死,五谷自然也不能幸免。
田地是农人的命,地里的庄稼,全都是农人的血汗。
夏天本是粮食疯狂生长的季节,无论是小米还是大豆,都在抽条授粉结穗,有水方便灌溉的地方种了水稻,也进入灌浆期。
大片大片的粮食,大片大片地死去,仅仅是因为一只妖怪路过。
“我想……”政崽的声音更小了点,“我想,如果我可以帮上忙就好了。”
他希望他可以。
他希望天上可以下雨,下在那些枯死的土地里,让死去的草木都活过来。
他希望泾水的水位可以复原,涨到铁牛所在的位置。
他看见田边瘫坐着那么多、那么多痛哭的百姓。
也看见岸边汲水的人群被绳索磨破了手掌。
他看见被丢弃的龙王木雕,也看见伏跪哀求的老者。
看见嘴唇干裂的小孩,也看见破旧陶碗里的半碗水。
母亲让给了孩子,大孩子让给了小孩子。
他们很渴望,很小心地抿着,三个人,都没舍得喝完这半碗水。
他生来就飘在天上的,本不该看到这些卑微的尘土。
但他们离他太近了,就算是俯视,那些干涸的眼泪也仿佛能逆着流淌,淌到他脚底。
“这里没有下雨么?”政崽问。
“还没下到这里。——神仙也是很忙的。”哪吒回答得干脆。
“那我来吧。”政崽下定决心,“你说过,龙都是会下雨的。”
“普通的水,是无法让草木复生的。”哪吒低头看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从来没有不尝试就放弃的道理,至少,在嬴政那里没有。
“那你试吧,我给你护法。——放心,我有许可,不会让你受罚的。”哪吒还咕哝了句,“我也是当上护法神了。”
很多精于法术法宝或有大功德的神仙,本身战斗力却很弱,不慎被妖怪暴打乃至抓住囚禁都是很正常的事。
术业有专攻嘛。
政崽泡在水里,仰头去观天。水也粼粼,天也粼粼。
他全心全意地想:我要下雨,我得下雨,我会下雨。
幼小可爱的崽崽消失在哪吒眼前,一道修长苍劲的身影比风还快,伴着突然丛生的乌云,眨眼间,冲上云霄。
虽不是初见,仍然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哪吒毫不犹豫,跟着飞纵而去,护在那玄龙身侧。
有风从天际云端,呼啸而来,湿淋淋的水汽几乎在一个呼吸间,就满布在泾水与两岸。
政崽吸了一口湿润的气息,感觉头有点重,想抬起手摸摸那超重的角,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暗金的爪子。
唔……不好看。
爪子太短头太大,够不到角,好不方便。
他嫌弃了一下自己的原型,尾巴无意识地下垂,拍散了一座云山。
乌云密布,大雨瓢泼。
他飞到哪里,云山跟着移动到哪里,雨水如瀑布般,从那密密的浓云里倾泻而下。
政崽用爪子扒拉过来一朵云,两只爪爪交叠,大脑袋搁上去。
好的,现在不重了。不然老觉得沉甸甸的,抬头费劲。
下雨,下雨,下雨。
他默默念叨着,灵力随着雨水落下去,滴滴答答,噼里啪啦。
金色竖瞳宛如美玉雕琢,中间要更深邃,好似黄昏被阳光浸透的湖泊,明灭着昳丽的光彩,令人屏息。
政崽自己看不见眼睛长啥样,只忙着从云上探头探脑,注视那些枯死的树木和衰败的谷子。
他不太分得清,那些谷子都是什么和什么,只知道都是能吃的。
前世的记忆太稀薄,但李世民有教过他。
“这是稷。”
“稷?”好熟的字。
“这是去年的稷,今年的还没来及收。稷用来煮粥很香。”李世民舀起一勺小米粥,香香润润的米油如一层膜,水汪汪的,喂给幼崽吃。
“黍适合蒸着吃,或是加枣栗煮成甜粥,黏糊糊的,我小时候喜欢吃。”
李世民喜欢吃甜的。
“稷比黍成熟得要晚些,若非战事与疫病,正是收割的时候。关中稻谷种得不多,不过我觉得稻米的味道比稷和黍都要香……”
政崽每句话都记得。
可是他没有办法,从这个高度去辨认,这些还没有盛在碗里的食物。
他就学哪吒,把云降得低了些,很专心地去看。
雨水泼洒在衰草连天般的田地里,那惨败的灰黄色肉眼可见地褪去病态,干裂的土地变得平整。
而那土地之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谷穗。
枯谷逢春,死而复生。
金黄、饱满、弯弯地垂成月牙,像数不清的猫尾巴。
大大小小,青青黄黄。
农人的泪水与雨水模糊在一起,他们跪倒在田地里,颤颤巍巍地捧着新活的谷穗,诚心诚意地拜倒。
“苍天有眼呐!”
“阿娘!阿娘你看!我们的粟活了!今年有粮食吃了!”
“是龙王显灵了吗?快拜一拜,愿今年风调雨顺。”
“可能是不想挨打吧,都打了龙王好几天了。”
“压根不是一个龙王吧?你们看,颜色都不一样。”
“还真是诶,庙里的泾河龙王是白色的。”
“那不是前几年捐的善款,新刷的漆吗?”
“不管怎样,拜一拜总没错。”
“是不是颜色刷错了?正好旧的已经丢了,咱再雕个新的吧,就照这个模样雕,还怪好看的咧。”
“好大好漂亮!”
……
哪吒经验丰富,忽隐忽现的,用云层做掩盖,没有在百姓面前暴露自己。政崽不会这个,体型太大,难免暴露了。
眼看自家地里的谷子都活过来了,乐观的老百姓就自发凑一块,叽里咕噜起来。
拜归拜,说闲话归说闲话,既虔诚又碎嘴子。
“龙王好像在看我。”
“噤声!一点也不尊重!”
各种各样的虔诚祝祷声在水色中连成一片,可是政崽没有精力去听。
降雨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他也很高兴看见田地里金黄金黄的,但他的灵力却耗得很快。
雨云沿着泾水逆流而上,越发吃力。
“还能坚持吗?”哪吒像僚机似的伴飞在侧,掏出一瓶丹药来,“我师父炼的,虽然比不上太上老君,但吃着还不错。”
政崽犹豫地垂眸,看着这玉瓷瓶。
和现在的他一比,哪吒迷你得好像手办。
手办把丹药倒出一颗来,怼到玄龙面前。“吃不吃?”
感觉是可以吃的。政崽张嘴,用一种能把哪吒整个吞掉的气势,吸收了那颗丹药。
温暖的灵气瞬间入口,顷刻入体,提供了一股后继的力量。
哪吒指引他,往被蜚糟蹋的路线而去。
政崽艰难地抬了抬头,天空依然是一碧如洗的色泽,万里无云。
云都在他身下,黑沉沉地堆积成山。
低头,泾水在暴雨中翻涌。波浪一层一层地翻叠过来,犹如千军万马,白色浪花滚滚,反复涌着正弦余弦的函数。
这样的情景,莫名让人感到很兴奋。
仿佛世界下一刻就要毁灭,所有人都脱离世俗的一切,灵魂与这潮水共振,随着波涛奔腾,肆意放纵。
政崽不知不觉,越飞越快。
畅快淋漓,驰骋天地,迎面而来的风与甩在身后的雨,都随他心意而动,受他主宰。
他就是风雨,风雨就是他。
一千里的泾水,竟这样被他所控制,欢呼雀跃,河水暴涨。
“三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泾河龙王气愤地冒出水面,腾空而起。
“你生什么气?” 哪吒惊讶,“我们三番两次前来相助,你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还气势汹汹的?这是哪家的道理?你们龙族都这么无礼吗?”
“到底是谁无礼?他在夺我泾水的权柄,莫非三太子看不见?”
“不好意思,我又不是河神,我不太懂。”
哪吒重音落在“河神”两个字上,从左边飞到右边,加速到侧前方,顺手给政崽又喂了颗丹药。
这次政崽接的很干脆,嘴一张,丹药入口即化。
他没空理会暴跳如雷的泾水龙王,自顾自在哪高德地图吒的指路下,向西北蜿蜒。
迷迷糊糊中,政崽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因为太累,睡得很沉,醒来时也睁不开眼睛。
有甜甜的味道传入他的五感。是桂花还是丹药?
不对,都不是。
政崽忽然惊醒,意识到那是父亲的精血,而且比从前的分量都要多。
“阿耶?”
他想用手扒拉开遮挡视线的衣服,却发现自己没手。
“阿耶!我的手!”幼崽慌慌张张地呼救。
“这呢。”李世民笑吟吟的声音响起,把刚塞进怀里的崽崽取出来,平放在桌案上铺的垫子上。
“现在大概得叫爪子了。”
“爪子?”政崽彻底清醒了。
眼睛睁大,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爪爪,宁愿自己还没睡醒。
他想起他在下雨来着,灵力耗尽而坠落,哪吒追着他下坠。
他看见了骊山。
但,元神出窍在失去意识时是会回归本体的,所以懵懵懂懂的孩子,在那坠落的瞬间,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沉睡修养。
“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去求神了。”李世民舒了口气,以手支颐,温和地盘着孩子玩,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我怎么了?”
“你问我?”李世民失笑,“我问谁去?我这边刚拿下薛仁杲,回来一看,你就变成这样了。”
别看李世民这会淡定,还有心情说笑,那天夜里他焦虑得一夜没睡,生怕又出什么状况。
谁懂他只是打了一场胜仗,都来不及高兴,就发现孩子变成了细细长长的小龙,完全失去人形,是什么感觉?
虽然知道孩子是龙,但突然变换形态,谁知道出了什么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世民没别的办法,只能时不时试探一下幼崽的呼吸,确定他只是在睡觉,才能放下一点心。
这样一算,他已经见识过孩子的三种形态了。
庞然大物,半人半龙,和眼下这副幼小龙崽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吗?”李世民问。
政崽沮丧地用爪子捂住眼睛,不想看自己这副样子。
“我去下雨了。”他小声回答。
“原来是你下的?”李世民惊叹,“我听乡野议论纷纷,说天降玄龙,泽被众生,泾水与良田皆恢复如初。我还在想,谁这么大本事?原来是我们政儿。”
他看出孩子兴致不高,蔫蔫的没精神,便故意夸赞着,哄崽崽开心。
“政儿好厉害,帮了阿耶阿娘一个大忙。”
“真的吗?”龙崽眼睛一亮,从爪爪的间隙偷偷往外面看,喜形于色。
“当然啦。”李世民摸摸他的角角,“不仅是我们,所有受你恩泽的百姓,都会深谢于你的。”
“可是……”政崽看见自己的爪子,低落下来,“不好看……”
“不,很好看。”李世民笃定得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事实上,确实漂亮。
墨玉雕成的鳞片却不是纯黑,如乌鸦的羽毛那样,在有光的地方闪耀着斑斓的光泽,华光内敛。
看起来是水晶的质感,摸上去竟丝滑如绸缎。
嫩黄的爪子好似小鸡仔,戳中了某爱鸟人士的审美,趁孩子沉睡的这段时间,已然摸了无数次了。
无论是哪种形态,最炫目的永远是那双眼睛,星河璀璨,灼灼生辉。
“你睡了十天了,饿不饿?我让人送吃的过来。”
“不饿。”政崽摇摇头,“你喂了我好多血。”
“也没有很多,不过就是几滴。”李世民略微心虚,“这不是打完了嘛,暂且可以歇一歇。”
“胜了吗?”
“当然。”李世民不假思索,“不过还得处理些杂务。”
厚厚的案牍刚批阅完,他信手整理了一下,勉强还算整齐。
政崽盯着那没对齐的案卷,忍不住凑过去,帮李世民弄得更齐整些。
至于是怎么过去的?当然是蛄蛹蛄蛹,几几几……
说爬吧,还不太准确,因为幼崽还不太会使用四肢,更像是“蹭”和“游”,慢吞吞地拱出两个“几”,就累得趴下来歇会。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得津津有味,戏谑道:“你怎么不飞了?”
政崽如梦初醒。
对哦,他会飞的。
小朋友试图御风,让自己浮起来,但刚离开桌面,不过一秒,就跟漏气的气球一样,脱力地下坠。
“吧唧”,摔到了李世民急忙伸出垫着的手上。
“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政崽蔫蔫地摇头。
“那就是太累了。”
李世民很笃定,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刚下战场的时候,他也这样。
看起来没有外伤,实则损耗严重,处于残血状态。
这父子俩,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影响了谁。
政崽蛄蛹到了堆积的案牍旁边,伸出爪爪,把边边角角对齐,严丝合缝,仿佛在搭积木。
推不动的话,就用脑袋去顶,务必让桌案上每一件东西都丝毫不乱。
好生严谨。
孩子的性格到底是天生多些,还是后天多些呢?李世民笑眯眯地看在眼里,不由地忖度。
“这是哪里?”政崽左顾右盼,恢复了些许精神。
“城里的府衙。”
李世民打仗的时候军政一把抓,高墌城的庶务也是他抽空处理的。这会腾出空来了,才搬到这边来小住。
幼崽嗅了嗅,皱皱小眉头。
“怎么啦?”李世民故意学他,也嗅嗅,“除了桂花和墨的味道,我什么都没闻出来。”
“我不干净。”政崽看看自己的爪爪,一脸严肃。
李世民忍着笑,觉得小龙每个表情和动作都好有趣,像一只幼小的狸奴。
他给家养的猫猫龙准备了杯子,洗了三遍杯,倒入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煞有介事地摊开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是你喝水用的。”政崽嘟囔。
“洗过了。”
“你还要喝水的。”
“我又不止一个杯子。”
“好小。”
“比你大。”李世民挑眉,“或者你愿意忍受自己不干净?”
政崽不愿意,他还是很爱干净的。
于是白玉般的瓷杯,就充当了猫猫龙的临时泡澡桶。
幼崽遇水则膨胀,滑进去时不情不愿,泡进温度适宜的热水里就舒服得摊成了龙饼,半浮半漂。
李世民怕他着凉,时不时拎着茶壶,沿着杯壁,给他加点更热的水,还悠闲地揪下瓶里插的桂花,撒两朵进去。
金灿灿的小花在水里飘飘荡荡,芳香馥郁。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幼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神清气爽,裹着手帕,仰着脸问。
“城内及附近州府的疫病都好转了很多,医药够用,病亡者逐日减少,孙思邈说是幸事。仗刚打完,等接替高墌防务的刘世让熟悉几日,我们就带薛仁杲及从属回长安。”
李世民像和无忧聊天一样,随口这么说着,说完才反省了下,“总说大人的事,听起来是不是很无趣?”
“不。”政崽毫不犹豫,“我喜欢听。”
他喜欢听这些,关于周围繁琐的一切。
李世民不把他当做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动物敷衍,是件好事。
幼崽琢磨着这句话,好奇道:“刘世让,哪位?”
“安定道行军总管。”
“安定……道?”
李世民从整整齐齐的案卷里抽出一卷地图,那小山便滑坡了。
政崽看不得这种画面,手忙脚乱地去阻止,重新整理。
束带一开,地图一铺,战线清晰明了。
“战事开启时,行军的方向和作战区域,就是‘道’,安定道就是安定郡一带。”李世民点点那片区域,顺口道,“泾水也流经安定郡郡所,且离这里很近,想来正是丰收的好时节。”
李世民喜欢丰收,嬴政也喜欢。
“之前对战薛举,刘世让虽战败被俘,却无损气节。薛举逼他劝降长安,他却暗自通风报信,还让其弟传信于我,说眼下对敌‘宜坚守’……”[1]
李世民收起地图,故意往卷山上放。
“啪嗒”,好不容易堆齐的山又塌了。
“哈哈……”坏心眼的某人乐不可支,看小小的龙崽被压在山下,气鼓鼓地瞪着眼睛。
“哈哈……咳……总之,是个不错的人。”李世民居然能在笑了半天之后,无缝衔接到刚才的话题。
政崽快要恼了,就算被拯救出来,也把脸别过去,生气气。
“我准备出门,你去不去?”李世民拿上几卷东西,施施然清清嗓子,向幼崽伸出手。
政崽转过头,连忙扒拉他的手往上爬,问道:“去哪里?”
“女娲庙。”
“女娲,是位神仙?”
“我们人族,就是女娲娘娘造的。”李世民等他全部爬入掌心,转悠成玄色的手镯。
“哇!”政崽惊叹。
“我小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李世民笑道,“传说上古时代,水神共工与颛顼争位,输了,便怒触不周山,致使天塌地陷……”[2]
政崽入神地听着,他却忽然停了,就催问:“后来呢?”
“你想知道?”
“嗯。”
“晚上再讲给你听。”李世民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掩盖独一无二的手镯。
小手镯一路跟随,偷偷地探听这个世界。
唐军反败为胜后,摧毁了薛家父子筑的京观。
那些由人头和躯体组成的暴虐之物,在火焰中滋滋作响,像是嚎哭,又像是痛苦。
二十岁的李世民,直面着人头们扭曲的脸,神色悲悯,往上添了一根柴。
女娲庙的童子引秦王入内。
哪吒给嬴政传音。
因为是同时发生的,政崽看着,觉得说不出的古怪,想回音,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电量耗尽,关机了。
“别瞎折腾了,连化形都维持不了,歇着吧你。”哪吒毫不客气。
红衣童子走过古老的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投下参差影子。
“请殿下稍坐片刻。”童子微微低首,去取了一套笔墨纸砚,置于树下的石桌上。
“这树看着有些年头了。”李世民抬手摸了摸树皮。
“几百年总是有的。”童子微笑。
“不止吧?”李世民笑道,“听说这庙还是商时建的,那时候这树就已经在了。”
“许是如此,只是我年纪小,不曾亲眼见过,自然也不敢妄语。”
政崽默默吐槽:现在又装年纪小了?
“别戳穿我。”哪吒预警,“不然我就不跟你玩了。”
“哦。”政崽马上答应。
他还是很喜欢哪吒,很想跟对方一起玩耍的。
哪吒虽然一把年纪,但从外表到性情,都永远像个少年,风风火火,直率得很,相处起来毫无压力,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这祭文有什么讲究吗?”李世民卷袖子时,顺便把崽崽往里塞塞。
幼崽不愿意被药包熏,悄咪咪又回到原位,仗着附近只有哪吒,光明正大地左看看,右看看。
“殿下博闻强识,想来知道祭文要怎么写。”哪吒笑笑,好脾气地介绍了一下,“无非是言明亡者是谁,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受哪位神祇管辖……最后落下自己名字,好叫阴司知晓,祭文是谁写的。”
“不用开坛做法、香酒牺牲吗?”李世民诧异。
“女娲娘娘不在意这些。”童子很自然地表述,“她更喜欢五谷、鲜花和果子。”
“那后土娘娘呢?”李世民饶有兴致。
“我不太了解后土娘娘。”童子如实道,“只听城隍说过,上交的文书越完备越好,后土娘娘那里全都存着。每隔几年,地府都会有所调动,判官无常鬼王城隍等,都可能会换。”
听起来是风格截然相反的两位女神。
那当然都不能怠慢。
正是丰收时节,不需要李世民下教令,忙忙碌碌的百姓们,就硬是抽出人手,帮忙砍柴火采药草,为祭祀的火焰添一份力。
毕竟亡者里,也有因疫病丧生的,他们的名字也尽量报到了李世民这里。
刚会走路的小孩都有任务,捧着花朵果子,叽里咕噜地放到女娲庙前,然后一溜烟跑走了。
孩子们来来往往,庙门边的筐子里,便总是有果香。
“若是被人拿走吃了呢?”李世民问。
“娘娘说,那也很好。”童子回答。
便是这一句话,让遥远的神明,变得温柔而触手可及。
李世民就从这满满当当的筐子里,挑出一些漂亮端正的果子和颜色艳丽的花朵,洗干净,摆在女娲的雕像前。
他抬头,政崽也抬头,悄悄把爪爪里的那朵桂花放下。
李世民放下了手写的祭文,长长的书卷摊开,许许多多的名字位列其中。
“维大唐武德元年九月初七,秦王李世民谨以清泉香果,祭于娲神庙中。
“时逢乱世,命如草芥,及浅水原一战,阵亡者多矣。血洒疆场,魂滞荒野,吾每念至此,心甚恻然……
“后土娘娘主司幽冥,今依仪轨,告祭于此,祈娘娘垂慈,引渡阵亡疫殁之魂径归地府,得享安宁……”
祭文写的很简略,不需要文采斐然,只干脆地写明了缘由,附上了亡者的名单。
童子送上了两支香,一大一小,香气幽静。
“这是建木的枝条,能把祭文直接送至后土娘娘那里。”
李世民神色微妙,他进一步发现,在这些玄门眼里,龙崽的存在,好像不是个秘密。
不然这么短这么小的香,刚点燃就烧没了,怎么可能拿来奉神?
但童子不问不说,李世民也就装聋作哑,好像没看见幼崽探头探脑,时不时盯着童子看。
父子俩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传递建木枝,旁若无人。
政崽一看父亲不装了,果断蹦跶出来,跳到供桌上。
“我好像没有带火石。”李世民忽然想起来。
童子微微一笑,吹了一口气。
两朵小小的火焰,从建木枝条上冒出来,刚刚好点燃,没有多出一分灼烫到父子俩的手。
李世民心里便有数了,向童子颔首:“多谢。”
“不必这般客气。”童子笑得很礼貌。
政崽从今日看见他,就觉得古怪,现在更古怪了。
这么温言可亲的哪吒,还是哪吒吗?
幼崽两只爪爪用着不太顺,抱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把香插进香炉,差点把自己也滑溜进去。
李世民眼疾手快,连忙拉住他的尾巴,把孩子钓上来,擦擦爪爪上沾染的香灰,放到秋菊上。
建木燃烧得很慢,幽幽的香气青烟直上,凝成两条不平行的线。
政崽看了一会,浑身不得劲,忍不住伸出爪子,把自己那根扶正了些。
嗯,现在平行了,看着顺眼很多。
李世民读完祭文,也放香炉里。金红的火星从建木枝上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点着了墨色文字。
矫健飘逸的飞白书化为黑红的星蝶,一闪一闪,消失在建木香气里。
那碗来自泾水的清泉,逐渐落满了灰黑的香灰纸烟。
鲜花果子上面,倒是干干净净,随时都可以取用。
待正事完毕,李世民闲步庭中,问起私事:“我有一事,想问阁下。”
“殿下请说。”
“吾子,该如何完全化为人形?”李世民把孩子捧起来,降低了下高度,送到哪吒眼前。
政崽仰着头,无辜地与哪吒对望。
“殿下是想让他变成人?”
“是的。我们该班师回朝了。”
“他生来就是龙,并不是凡人。若想让他成为人,可以拔龙鳞、斩龙角,逼迫他失去属于龙的一切,他自然就降为人了。”
哪吒说得轻描淡写,父子俩听得目瞪口呆。
政崽震惊得睁大眼睛,下意识往李世民手后面缩缩,用控诉的眼神指责哪吒。
万万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凶残!
如果四海龙王在这,尤其东海龙王,一定会把“居然”两个字改成“果然”。
“那岂有活路?”李世民倒吸一口气,连忙把崽揣怀里,头摇了又摇,“算了算了!就当我不曾提起过。”
哪吒却好整以暇地一笑,笑容纯洁,言辞犀利:“东海龙王三太子连龙筋都没了,不也活得好好的吗?龙嘛,哪那么容易死?”
李世民还是摇头:“那多疼啊。”
他摸了摸孩子幼嫩的角,露出一种好像自己的十根指甲被硬生生拔掉的想象的痛楚感知来,捂住小龙的耳朵,咋舌道,“算了,我另想办法就是。”
“殿下当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哪吒袖手道,“长安的水,比这里深多了。一旦谣言四起,殿下现在未必护得住他。”
这正是李世民忧虑的地方。
乱世之中,最可怕的永远是人心。他总不能时时刻刻把孩子带在身边——呃,也不是不能。
先这么着吧。
“你说的是真的吗?”政崽听得清清楚楚,从父亲怀里钻出来,鎏金的眼眸灿然生辉,毫无惧怕。
“只要拔掉鳞片、斩掉龙角,我就能一直变成人了?”
李世民与哪吒都齐刷刷地看向他,错愕难言。
政崽很有逻辑,他思考着:“反正我也不需要角和鳞片,拔掉了也没关系……”
“有关系!”李世民凝重肃然地打断他,收紧了抱着孩子的手指,叮嘱道,“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你不许轻举妄动。”
政崽一如既往,乖乖“哦”了一声。
“否则的话……”
哪吒为之侧目,等着听这个做父亲的,要怎么威胁。
“我就哭给你看。”
政崽与哪吒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竟然真的觉得这个威胁好有威慑力。
尤其是政崽,他可是见识过父亲有多能哭的,泪水能把他整个淹了,好难哄的。
幼崽刚生起的偷摸小计划,瞬间胎死腹中。
还是想别的办法吧,此路不通。完全不通,绝对不通。
父亲爱哭,没法子。
哪吒的笑容渐渐消失,恢复了在李世民面前礼貌的样子,转移话题:“两位还没有用食吧?今夏庙里的莲花开得很好,收了些莲子,可要用碗莲子羹?”
“那便劳烦了。”
李世民真的很好奇,这莲子羹是怎么煮出来的,也是吹口气就生火吗?
少顷,莲花池边的客室石桌上,就摆上了清粥小菜。
菰米莲子羹、桂花蜜藕、烤鹌鹑、蒸腊肉,以及煮好的菱角,新摘的青枣。
食材很新鲜,而且恰好符合父子俩的口味。
“阁下不一起用食吗?”李世民邀请。
“不了。”哪吒捂着半边脸,似乎牙疼,表情一言难尽。
政崽坐在盘子边,挑了颗最大最好看的青枣,本来正要抱着啃,闻言抬头,费力地把枣子举起来。
“这个,好吃的。”
“这枣子就是我打下来的,年年打,周遭邻舍都送了个遍。几百年的枣树,早就吃腻了。”哪吒嫌弃完毕,坐下来,接过了政崽的枣子,抛上抛下,跟抛绣球似的。
政崽也看见那棵枣树了,树上密密匝匝的全是青黄的枣子,有些晕出红褐的色彩,像点出来的妆容,瞧着比青色的更诱人。
哪吒,不是李哪吒。
李世民一瞬间想到了许多许多关于哪吒的传说。
女娲庙……原来如此。
哪吒跟自家崽什么时候混熟的?感觉他们对话时很熟稔的样子。还有刚刚的莲子和藕……
虽然肯定是普通的食材,但一联想到哪吒身上,就觉得好生微妙。难怪刚刚哪吒那副表情。
“哪吒,姓哪吗?”政崽举起一只爪爪,表示疑惑。
“瞎说什么?”哪吒嗤之以鼻。
“那氏哪?”政崽继续疑惑。
“姓氏早就合流了。”李世民捧哏。
“但是哪吒很老了。”政崽认为自己的逻辑没有问题。
“谁很老?”哪吒不满,“我这个年龄,在神仙里,可是很年轻的好不好?”
“我懂了,你没有姓氏。”政崽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
“你懂什么了呀?”哪吒嘀嘀咕咕,但也没有再纠正他。
李世民便觉着哪吒真的很好说话,远比传说故事里要温和,不知道是故事太夸大了,还是岁月磨平了棱角。
如此,秦王也孩子气地问:“我有个问题,想了很久了,不知三太子可否解惑?”
哪吒不解,带着点意外,挑眉道:“你问问看。”
李世民先用指腹捂住幼崽的耳朵,神秘兮兮,狗狗祟祟地低声:“龙筋能吃吗?”
“……”
“不能?”
“都什么问题啊!”哪吒怒了,“你当是说笑话呢?”
“时隔千年,三太子还是不能释怀陈塘关旧事吗?”李世民轻声。
“等哪天你也削骨还父、割肉还母,死过一次,再被亲生父亲打碎庙里神像,差点死第二次之后,再来和我讨论这些吧。”哪吒冷笑,恶意地勾起嘴角,“以你的军功,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满室一静,鸦雀无声。
素女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缩在壳最里面瑟瑟发抖。
嬴政挣开了父亲的手,——其实被捂着耳朵他也听得见,但有点闷。
“不会的。”幼崽否定。
“什么不会?”哪吒睨他,“天下这么大,这么多诸侯,总是要人打的。唐王[1]已经躺下享乐了,冲锋陷阵的是你父亲,秦王殿下。不过三五年,最多七八年,看着吧,有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那一天。到时候,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李世民与嬴政双双沉默。
正是因为他们的政治敏锐度足够高,才能迅速接受哪吒的这种推测,并立刻把自己带入其中,思考对策。
“不至于到那一步。”李世民沉吟片刻,冷静地微笑,“事在人为。”
“我不会让阿耶落到削骨割肉的地步。”政崽严肃脸,“我会保护他的。”
哪吒被酸得牙疼,嘶了口气,摆出了拒绝辩论的姿态,懒得跟这父子俩争。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送客了。”
“……你生气了吗?”政崽小小声问。
哪吒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路来,不言不语。
“他不是在生气,只是不赞同我们的言论。”李世民慢悠悠向外走,言笑晏晏,“我们两个,刺到他了。”
“我听得到!”哪吒加重语气,“背后说人闲话能不能回家再说。”
“我们没有背后。”政崽强调,瞅着哪吒的脸,“我在看着你。”
“……”哪吒深呼吸,然后道,“我本来知道化形术的玄妙之处,想教给你的。看来你不需要了。”
“需要!”2
李世民带着孩子,齐声应答。
“方才是我冒犯了。”李世民认错极快,态度好得不得了,和颜悦色,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
“吃枣吗?”政崽双爪捧着一颗最大最圆最标致的红枣,眼睛亮晶晶地放着光,送到哪吒面前,“这个红色,更甜。”
“你们别以为区区一颗枣——是挺甜的。”
我们哪吒就是这么喜怒随心,蒲公英一般毛绒绒的男孩子。
哪吒勾勾手,李世民就把崽交了过去。
这里是女娲庙,对面是哪吒,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哪吒却不满意了,告诫着:“下次不要这么轻信于人,有些妖怪会障眼法,庙可能是假的,神仙也可能是假的。”
父子俩都乖乖点头。
政崽悄咪咪注脚:“但我知道你是真的。”
“你知道?”哪吒将信将疑,把小龙绕在手指上,对崽崽的监护人客气道,“法不传六耳,你不能修炼,我就只教给他了。”
李世民有些遗憾,毕竟谁小时候没幻想过腾云驾雾的飞天体验呢?
他喜欢鸟,多少也是出于向往天空。
“可惜我没有天赋……”
“不是,跟天赋没关系。”哪吒摇头,“你是要走王道的人,修不了法术。”
这是李世民第二次听到这种类似于预言一般的谶语了。
哪吒不是袁天罡,他甚至不能斥责对方妄语。
他心里百转千回,表现出来却只有淡淡的一句:“若我行王道,不能修炼,那政儿……”
政崽在哪吒秀气的手指上滑滑梯,盘旋着转圈圈,弹性十足地降落,正玩得不亦乐乎,还抽空听他们讲话。
“那就是他的事了。”哪吒满不在乎,“当年武王伐纣,声势那么浩大的封神之战,纣王帝辛和武王姬发可都是凡人。人皇人皇,需得是‘人’,不然叫什么‘人皇’?”
“我会努力变成人的。”政崽郑重许诺。
“没这么简单。”哪吒结束对话,“以后再说吧。——跟我来,教你更快化形。”
“哦。”
嬴政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举一反三,哪吒只告诉他简明的要领,他就能谙熟于心,马上做到给他看。
长条形的龙崽刷地一下,变成了漂亮娃娃——竟然还是穿着衣服的。
哪吒啧了一声,返回银杏树下,把娃娃丢给他父亲。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接住,先去摸崽崽屁股:“尾巴呢?”
“好痒……不可以摸……”幼崽好不容易隐藏起来的大尾巴,还没有坚持两分钟,就一个分心,“嘭”地冒了出来。
尾巴尖顶起了交领的上衣,顺着衣裳的缝隙滑溜出来,快乐地招摇。
政崽气坏了,扭过头,给了尾巴一巴掌。
“我本来想跟你说,我已经学会了……”
破尾巴妨碍他汇报学习成果了。
但没关系,李世民会溺爱。
“政儿好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李世民笑眯眯,摸摸崽崽的尾巴,再摸摸他肉嘟嘟的小手。
哪吒默默移步,离他们远点。
“角也藏起来了吗?”李世民爱怜地摩挲孩子光洁的额头。
“不要碰。”政崽下意识抱头,两只软乎乎的小手保护着原先角的位置,“会发芽。”
“哈哈……”李世民大笑。
这次哪吒终于可以送客了,还送了只厨娘。
素女把自己藏身的田螺缩小再缩小,都快缩成米粒大小了,主动蹦跶进龙崽的袖袋里。
比起李世民,她更喜欢政崽。
也许是因为同为水族,又或者政崽比李世民安静,待在他那里不至于一天旁观几十场社交。
正如李世民所说,等疫病的事告一段落,刘世让过来接手高墌城,秦王就率军凯旋了。
临走前还热情邀请孙思邈去长安转转,把长安夸得天花乱坠,顺便说那里人多病人也多,很需要高明的医者。
孙思邈没有一口答应,但多少有些意动。
这就够了。
回程的一路上,政崽九成的时间都在休眠中修炼,恢复损耗的灵力,唯有到了晚间,才会苏醒一阵子,和李世民说说小话,吃点素女开的小灶。
哪吒的故事,就在这一个个夜晚,断断续续地入了孩子的耳朵。
当然李世民的版本,和四海龙族相传的版本,自然大相径庭。
“只见那夜叉青面獠牙,跳出海面,扔出三叉戟……”
“青面,是什么颜色呢?”
“我也不知道。不是蓝就是绿吧?”
“那是蓝还是绿呢?”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蓝色。”
李世民给孩子掏掏口袋,把小巧的田螺放到隔间,随口问:“为什么呢?”
“因为东海是蓝色的,夜叉和海水一个颜色,可以藏起来。”
“有道理。”李世民煞有介事地应声,抱起人形的崽崽,掂量了下,“你好像重了点。”
“是吗?”幼崽亮着眼睛,像两盏暖融融的金色小灯笼,闪闪发光。
“也长高了些。”李世民用手指量着,“等我们回到长安,你阿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嗯。”政崽很期待。
回程的每一天,他都很期待。
明明他在长安也没有待很久,大多时间都在蒙昧中度过,可是离开长安之后,却总是想起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常在的那个地方。
那时候芍药花还在开呢。
“你怎么知道东海是蓝色的?”李世民把幼崽塞被窝里,暖乎乎的,抱起来手感很好,挣扎着不愿意被抱紧的样子也活蹦乱跳的,很可爱。
“啊?”政崽忙着和父亲的手作斗争,不乐意充当抱枕玩偶。
牵个手就可以啦,不要抱那么紧,他要不能呼吸了。
“你见过东海?”李世民逗孩子玩。
“唔……”
他,见过东海吗?
好像是没有的,泾河不流向东海,下雨的时候他没有空闲往海的方向看。
他没见过东海吗?
也不是,提起这个地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一望无际、水天一色的壮阔画面,还有超大的大鱼跃出湛蓝的海面。
遇到生人(?)时, 嬴政会先在心里评估对方。
来者容貌俊朗,文质彬彬,头戴矮子救星高山冠, 深衣的颜色像松树皮栗子壳那样暗沉, 与周围的宫室十分融洽。
假使有好感度提示的话,在幼崽抬眼打量对方的时候,此人就该看到一连串的提示了。
衣着端方+10分,五官顺眼+10分,声音好听+10分,很有礼貌+10分……
“我是蒙毅, 陛下还记得我吗?”
名字不错+10分。
“蒙……毅?”
很奇特的, 幼崽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拆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 还停顿了半秒, 显得在思考和咀嚼第二个字。
蒙毅便笑了, 虽立即放开了手,但也离得很近, 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帮忙的距离, 轻声道:“是,蒙毅。祖父蒙骜, 家父蒙武, 兄长蒙恬, 都是陛下认识的武将。”
“蒙恬呢?”嬴政脱口而出, 随即才觉迷惑。
蒙恬哪位?问他干什么?
蒙毅喜出望外, 尽量克制着, 用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清风流水般的语调, 娓娓道来。
“兄长还在上郡。若是陛下想见他, 我即刻催他过来。”蒙毅不假思索。
“我没有想见他。”政崽别扭地咕哝了句,声音小得宛如自言自语,“他在那里做什么?”
“遵从陛下的诏令,防御外域的妖魔。”
“外域有很多妖魔吗?”
“很多。”
“那便不要叫他了。”
幼崽稀里糊涂地对完这几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歪着头又端详蒙毅。
蒙毅紧张地僵硬着,好似陶俑般任他观察。
人鱼灯投下柔和的暖光,在小小的幼崽眼睛里闪耀。
前世今生,看上去变化极大,简直如同蝌蚪和青蛙,无法联系到一块去。
蒙毅初见嬴政时,他的主君就已经十七八岁,俨然渊渟岳峙,如崖下之电,而后数年更是横扫六合,威压天下。
他并不曾见过主君的幼年时期,他比嬴政还小一岁呢。
蒙家祖传的作风严谨,也没有长辈会私底下议论君主的小时候。
但当整个骊山都在震颤,幼小的孩子光着脚推开铜门时,蒙毅没有犹豫哪怕一点点时间,就先扶住了他。
那双在室内看着犹如琥珀般的眼睛望了过来,蒙毅的心就跟着急促乱跳。
不需要确认了。
“你也是武将?”政崽质疑。
“不,我没有上过战场。”蒙毅平缓地回答。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幼崽矜持地得意了一下下。
实话实说+10分。
“地上凉,此处未铺毯子,陛下可否转到殿内叙话?”蒙毅低头看了看幼崽的小脚。
真的好小,好矮,好稚气,站起来不到蒙毅膝盖高。
奶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粉,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棱角,像个会说话的麻薯,让人看一眼就想抱起来。
“我没有踩在地上。”政崽骄傲道,“没有弄脏脚。”
他不像很多孩子那样喜欢说叠词,反而会努力表述清楚自己的意思,以获取对等的态度。
蒙毅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拿捏着委婉的话术,劝道:“这样,是不是会损耗更多灵力?”
幼崽不骄傲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就是肯定的意思了。蒙毅作为曾经的大秦第一秘书,揣摩上意手拿把掐。
“陛下转世而来,想必有很多话要问我,灵力还是要省着点用的吧?”蒙毅趁热打铁。
他恭敬而虔诚地向政崽伸出手,仿佛在迎接神明降临。
政崽有点不大好意思,两只手背在后面,犹豫着问:“你为什么要叫我‘陛下’?我知道,只有皇帝才可以这么称呼。”
他有认真听李世民开会的!
孩子本是想告诉对方:我懂得很多,你别想糊弄我。但起了反作用,成年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孩子还小呢,天真得很。
蒙毅情不自禁地想,陛下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吗?真是……
太招人喜欢了!
“陛下从前是臣的君主。”
“现在不是了么?”政崽瞅着他。
清澈明亮,犹如一泓月光。
“现在也是。”蒙毅斩钉截铁,“只要陛下需要,臣永远听候驱策。”
态度很好+20分!
政崽眼里漾开笑意,对蒙毅越看越顺眼,慢吞吞伸出手,给了这人接近的机会。
蒙毅这才得以将孩子抱起来。
分量很轻,轻若无物,这不是实体该有的重量。刚才蒙毅就在猜测,现在入手便更确定了。
“陛下是元神出窍吗?”
“嗯。”政崽不用自己漂浮了,好奇地环顾四周。
他观测环境并不一惊一乍,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小弧度地移动角度,将视野扩大。
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眸光都很定而静,让人很难轻视他的幼小。
并且,哪怕好感度高到了80,也没有一见面就叽里呱啦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事都告诉别人。
蒙毅是最了解嬴政的,绝不会做令他讨厌的事,就算这真的是初见,也会“一见如故”的。
“这灯,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政崽注意这个灯很久了。
夜晚用来照明的东西不多,除了会变胖变瘦偶尔才可以吃一次的月亮,怎么数也数不清有明有暗的星星,也就只有灯了。
长安和高墌城的灯都是会动的,火苗会随风摇曳,也会随着灯油灯芯使用的变化而变换色泽与形状。
而这里的灯,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从他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盏灯变化过哪怕一点。
“这是人鱼灯。”
“人……鱼?”幼崽的眼瞳微微上移,把他印象里的人和记忆里的鱼合在一起,茫茫然道,“人和鱼?”
“不,只是一种很大的鱼。”蒙毅忍俊不禁,努力正经地回答,“也可以叫做‘鲸’。”
“能吃吗?”
“陛下尝过一口,而后都用来做灯油了。”
那该多难吃啊。幼崽皱皱眉头,失望地垂下了眼睛。
“掺杂一点鲛珠粉,可燃千年而不灭。”
“鲛珠?”
蒙毅抱着幼年体的主君,心里的稀奇感难以描述,不太敢一直盯着政崽看,怕惹孩子不悦,但又忍不住偷偷摸摸瞧。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兄长要是知道他错过了什么,不知是什么心情……
“是鲛人的眼泪。海里有鲛人,人首鱼尾,善织鲛纱,落泪成珠。——比一般的丝绢珍珠都要美丽。”
话音未落,蒙毅就拂开绀色的纱帘,单手把这水雾状的烟罗挂在鎏金鹤鸟的嘴上,淡然补充,“这就是鲛纱。”
幼崽等他说完,才试探性地伸出手,让那丝滑的布料从指尖流淌过去。
凉凉薄薄的,像把风和水织在了一起,动起来飘飘渺渺。
他回头望了望成百上千盏人鱼灯,又数了数手里这九层纱帷,赞同道:“确实好看。”
“还有吗?”政崽看着蒙毅,“新的。”
“自然存了一些,但也不算新了。”蒙毅歉意道,“近来臣没有离开骊山,也不知鲛人的手艺是否有更益。”
其实政崽只是想到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惦记着给他们送小礼物,蒙毅却以为他想要更新更好的。
毕竟,当年的始皇陛下就是十分注意仪表的。
“你不能离开骊山吗?”政崽奇怪。
“当然不是。只是臣怕臣不在的时候,陛下刚好回来,看不见我,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政崽别开脸。
蒙毅温温和和地微笑:“那臣近日往南海去一趟,鲛人族都搬到南海去了,可能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要很久吗?”
“兴许旬月。”蒙毅许诺,“臣一定尽快。”
“南海很远?”
“比东海远一千多里。”
“那好远。”政崽嘀咕,“鲛人为什么要搬走?”
蒙毅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能就是想离我们远点吧……”
“嗯?”政崽脑袋边上冒出了问号。
“因陛下喜欢,我们从前养了许多鲛人……”
“养?”
“令他们每日织绡泣珠……”
“所以他们趁我不在,就都跑了?”政崽顺口接话。
他代入得太自然,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蒙毅就更不觉得了。
“从前臣服于陛下的各族,大多离散了。如果陛下有需要,我们可以重新征伐天下。”蒙毅平静道,“正逢乱世,不算很难。”
政崽陷入迷茫的思考:“征伐天下?”
蒙毅颇有章法:“有我兄长和王翦将军在,成功的可能至少有一半。”
“王翦?”孩子又点亮一个新的故人。
“王翦将军如今在万年县做城隍,若是传信于他,趁夜拿下长安,那就更便宜了。”
“……”政崽神色微妙,他吸了口气,问,“万年县离长安很近?”
“长安为两县共治,分为万年县与长安县。万年县据此不过六十里。”蒙毅虽没打过仗,但耳闻目染,对军略颇有研究,分析起来并不是纸上谈兵。
“倘若再寻得白起将军相助,就更如虎添翼了。其为鬼王,麾下鬼卒数万。”
政崽的脑海里充满了晃来晃去的人名,宛如塞在口袋里的耳机线,自顾自地纠缠到一起,一点也不管主人的懵逼。
有点乱,让他捋捋。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白起是谁,感觉比蒙毅蒙恬王翦都陌生得多。
“……我认识他?”政崽狐疑地望着蒙毅。
传谣一时爽, 事后火葬场。
柴绍支支吾吾,心虚气短地想后退。
公主向他招手,大大方方地笑了:“这时候你晓得怕了?不是你跟我嘀咕二郎生孩子的时候了?”
“呃……这个……”
公主乐呵呵地和弟弟咬耳朵, 戏谑道:“跟我说说, 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李世民只觉得荒谬,匪夷所思,“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本来是不信的。”公主忍俊不禁,“嗣昌跟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才来问问你的。”
“他怎么说的?”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姐夫一眼。
柴绍擦了擦汗,尴尬地笑了笑。
“说得神乎其神的。”公主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说你女扮男装……”
“我没说这话!”柴绍赶紧辩解。
公主才不管他, 继续乐呵:“又说什么神龙降雨, 降妖除魔, 天降甘霖, 一日之间万顷良田死而复生, 女娲娘娘甚为感动,然后就给你送了个孩子……”
李世民:“……”
省略号只有六个点还是太少了。
柴绍急了:“我真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说有妖怪进了军营, 然后……后来……”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妖啊龙啊雨啊,神医啊女娲庙啊云云。
不仅没有辟谣, 还越描越黑。
公主摊手:“看吧, 他就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很少有这种张口结舌的时刻。
此时此刻, 他仿佛被三体人降维打击, 格式化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纸上只有一连串的问号。
“啊?”
“不会是真的吧?”公主用一种“你就跟我说说, 我绝不告诉别人”的神秘语气, 压低声音问, “那龙长什么样?好看吗?”
柴绍不确定道:“听说挺好看的, 我们当时在打仗,没看见。”
李世民还在发呆。
“真的有龙?”公主啧啧赞叹,“我还没见过呢。”
她饶有兴趣地对弟弟交代:“下次介绍我认识一下。”
“……”李世民茫然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说龙啊。你们不是很熟?”
公主理所当然的回答,又把李世民震住了。
不是!等会!
“我什么时候和龙很熟了?哪来的谣言?”李世民赶紧撇清。
虽然确实挺熟吧。昨晚还一起睡觉来着。
“你前脚说要开仓放粮,后脚就冒出一条龙降雨,解决了你的急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公主瞅他,一副“你还想骗我?”的从容。
“这两件事,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怎么从一病不起昏迷不醒,突然就精神百倍能上马杀敌的?”公主不屑,“你当我是傻子?没上过战场还是没生过病?疟病要那么好治,薛举能暴毙?”
“碰巧而已!”李世民嘴硬。
“那位孙神医说……”
“他诊错了!”李世民一口咬定,“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时诊错了有什么稀奇?”
“所以你没有带着孩子上战场?”公主盯他。
“谁会带孩子上战场?”李世民气急败坏地反问,“你会吗?”
“你也不认识那下雨的龙?”
“不认识!”
“你撒谎。”公主平静地下论断。
李世民不服:“你哪来的证据证明我撒谎?”
“我是你什么人,你撒不撒谎我还能不知道?”公主笃定,“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坏事。”
怎么还带这样的?
还讲不讲理了?
李世民大怒,愤愤然控诉:“柴绍!”
“在、在呢。”柴绍讪讪,唯唯诺诺道,“我也没瞎说啊……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你阿姊你是知道的,我还能瞒她不成?”
他左看看右看看,退也不敢退,就矮下身子躲公主后面,缩头缩脑,“我真没瞎说。”
李世民用力反驳:“我是个男的啊!哪有男人怀孕生子的?阿姊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痛心疾首地谴责这对狼狈为奸的夫妻。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男的怎么了?”公主理直气壮,“没读过那些志怪传奇吗?西凉女国那边喝水就能怀孕,不管男女!”
李世民:“……”
柴绍:“……”
秦王如果嘎巴一下死这儿,平阳公主要负全责。
姐姐就是罪魁祸首!
这是谋杀!还是蓄意的!黑心夫妻团伙作案!
一阵寂静。
李世民从愤怒反驳到哑口无言只需要一秒。
信息量太大,他有点缓不过神。
他呆滞而无力地再度开口时,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看向柴绍,不自信了,迟疑一会。“有这种事?”
“有、有吧?”柴绍不自然地笑了笑,弱声弱气,“故事嘛,怎么稀奇的都有,老鼠娶猫、借尸还魂、桃花源、烂柯人……不是很多吗?”
“你当然没听说了,我在那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正在爬树掏鸟窝被大鸟啄。”公主随口道。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李建成远远地走过来,和蔼地问。
“我们讨论男人生孩子的事呢。”公主扬声,自然而然地邀请,“大哥你要不要参与?”
李建成的脚步停住了,愣了愣,充满敬畏地看着这几人。
“讨论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听西边来的商贾说,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家,那里还有一条奇异的河,只要喝了那河的水,男子就能怀孕生女,可方便了,不用十月怀胎,三天就能生。”
公主神采奕奕,妙语连珠。
听者无不愕然,惊骇止步。
“我觉得像你们身体这么好的,就该生孩子。”她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笑吟吟,“尤其是二郎,这边生完,那边还能抱着孩子杀个七进七出,一点正事都不耽误。”
“是、是吗?”李建成实在插不上这个话茬,默默换个路线,“舅舅好像到了,我去看看。”
李元吉活像李建成的跟屁虫,敷衍地跟哥哥姐姐点点头,就跟着去了。
“他好像记你的仇了。”公主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无缝衔接另一个话题。
李世民才不在乎:“我还没记他的仇呢。”
“我听说你特意派人安抚苦主了。”
“你也去了?”李世民了然。
“说出去到底难听。”公主眉峰微皱,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又随之恢复轻松,“都是一家人。旁人骂他的时候,说不准也会带上我们,我可不想被牵累。”
“他这几个月收敛了吗?”
“我刚从苇泽关赶过来,不大清楚长安的事,正想问你呢。”
“还回去吗?”
“肯定要回的。长安虽好,到底是乱世。”平阳公主轻叹,“我在那边驻守,多少能起些作用。”
“就是有点远。”李世民不舍,“我都岁载不曾见你了。”
“就算我在长安,也没法常见你吧?”公主却道,“突厥一直不安分,他们的狗腿子刘武周野心勃勃,要不了几个月就能威胁到我们北境。你还能闲多久?”
“今年应该无战事了。”李世民低声,“刘武周南下,父亲未必还派我出战。”
公主不动声色:“那你正好在家养孩子,也不错。”
“若是大唐每战皆胜,我倒也不是不能专心在家养孩子。”
姐弟俩对视一眼,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们在外面社交了一会,默契地找借口离开,攒到一处往长孙无忧那边去。
柴绍乐于缀着这姐弟俩,听他们说话。
姐姐转到内室去了,李世民顿了顿步,小声抱怨柴绍:“你怎么什么都跟阿姊说?”
柴绍抱屈:“我敢不说吗?你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要拿鞭子抽我咋办?”
“你不怕我抽你?”
“你姊抽我那是夫妻乐趣,你抽我算怎么个事?算军法?”
“你料定了我不能拿军法治你是吧?”
“法不责众。”柴绍厚脸皮嘿嘿笑,“那么多总管,你治得过来吗?你不是这行事风格。”
李世民很想揍他一顿。
“就像攻破薛军之后,他们去抢夺俘获,你不也没法阻止?”
“人家屈突通可没去。”李世民瞅他。
柴绍随即道:“我不也没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劫掠,一直有约束部将,严明军纪。”
“本就该做的事,你还邀上功了?”
“胜而不掠,天下有几人能做到?你不能因为自己标准高,就觉得这很容易吧?”
他们太熟了,也就不用客气。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李世民把姐夫丢外间,自己进去看孩子。
公主先去看望无忧,关切道:“你还好吧?”
长孙无忧修养了几个月,其实好得不得了,但不能告诉她,只能倚靠在床头,喝着补养的热汤,温温柔柔道:“这孩子很贴心,我没受什么苦。”
“那倒是幸运。”公主奇道,“我还以为头胎都比较难生,二郎在外许久,你身体又不是特别好,我一路上一直怕你出事。”
公主在床边坐下来,仔细打量无忧的脸色,见对面面色红润,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虚弱憔悴,便放下了心,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
“看来你把自己养得不错。”
“这是自然。”无忧笑道,“阿姊一路辛苦。苇泽关可还安定?”
“目前还算安稳。不过是剿剿匪寇,收编流民,修缮城池,督促春耕秋收……说到这个,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
孩子满月之后, 就没有那种惊世骇俗的非人感了。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特别。
秦王忍不住要开始炫崽了,房玄龄“首当其冲”。
一大早的, 秦王府首席谋士早饭都还没吃呢, 秦王就兴冲冲地跑到他家了,把房玄龄吓一跳,以为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玄龄~”
玄龄是房乔的字,显然两个字比较顺口,所以李世民一向叫他的字。
“殿下。”房玄龄急匆匆迎出去,拱手道,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李世民跟剥玉米似的剥掉孩子襁褓, 兴高采烈地炫耀, “看我家政儿, 好看不?”
房玄龄莫名其妙, 但很宠他家秦王, 顺着李世民的话就去看孩子。
小宝宝都没睡醒,趴在父亲胸口, 小手握成拳状, 虚虚地搭在脸颊边,只能看见半张红扑扑的侧脸。
头发乌黑发亮, 睫毛密密长长, 脸颊圆润得像鼓起来的苹果, 唇瓣是婴幼儿独属的那种水润红嫩, 调胭脂都调不出这么恰到好处的颜色。
虽没看到整张脸, 但委实非常标致, 比画上的神仙童子还灵秀。
“公子隽美, 世所罕见。”房玄龄好脾气地笑了笑, 请秦王进去。
“你忙吧,我就不进去了。”
房玄龄心道我忙什么,我不都忙你吗?
李世民封秦王的时候,也被封了尚书令,是三省的最高长官之一,但他在外领兵好几个月,尚书省的权力至少有一半在副职尚书仆射裴寂那里。
裴寂是李渊死党,关系亲到就差同吃同睡了。
而秦王府内部,除了长孙无忌地位最特殊外,内政基本都由房玄龄过手。
相处越久,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关系也就越好。
秦王这次纯粹是来炫娃的,炫完就准备走,房玄龄连忙留住他。
“殿下稍待,臣正好有事要说。”
“什么事?”
李世民抱着娃,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最近秦王府外放出去的官员是不是太多了些?”房玄龄委婉地指出,“东宫可没放出去这么多。”
“父皇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直白地戳破窗户纸,“府里的人才太多了,自然惹眼。”
李渊这个人吧,就这样。
大唐初建,地方官员本就很缺,随着战线推进,多出来的领土也需要经营,那这些人从哪儿来,自然就需要从长安派出去一些。
这其中,因为秦王府的人才最多,被打包发出去的也最多。
连杜如晦都差点被派出去,还是房玄龄保举,李世民特别要求,才把杜如晦留下的。
可能也是怕秦王一系不高兴,这次打完薛举父子,李渊就升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把陕东道那边都给李世民了。
陕东道包括潼关以东的大部分中原地区,是最富庶也最重要的,核心区域是洛阳,这时候还在王世充手里,封给李世民纯属画大饼。
“所以殿下近来都不怎么出门了?”房玄龄明了。
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在家专心养孩子,不是很好吗?”
“韬光晦迹,的确很好。”房玄龄赞同。
“玄龄怎么知道我要去见如晦?”李世民笑眯眯。
“现在吗?”
“不,如晦住得远,我打算先去李靖家转一圈看看老虎。”
“?”房玄龄带着问号,“李药师家跟杜曲根本不顺路吧?”
“没关系,我时间多得很,马跑得也快。玄龄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捏住孩子的小手,跟使唤招财猫似的,摇摆摇摆,挥挥手就溜了。
房玄龄的夫人茶都还没煮好,茫然地走过来问:“秦王殿下是来做什么的?”
房玄龄都不确定了,喃喃道:“大概,真的是来炫耀孩子的?”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面就在李靖家重复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政崽醒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孩子至少要睡掉一半,醒来时往往要先发会呆,慢吞吞左右看看,感知一下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
“阿耶?”幼崽艰难地睁开眼睛,还残留着迷糊的困意,试图开机,开机失败。
抬起一点点的脑袋重又倒进李世民怀里,手抓着一撮褐裘的毛毛,往里蹭了蹭。
“嘘……”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示意孩子别说话。
政崽乖巧地合上嘴巴。
“药师~”李世民抱着崽崽来骚扰李靖。
李靖丢下自娱自乐的棋盘,整衣敛衽,不慌不忙地迎客奉茶。
“殿下亲自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商?”
红拂煮茶时,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琥珀色大眼睛,迷迷瞪瞪的,还泛着潋滟的水光,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要事,当然有了。”李世民坐下来,一本正经地乐道,“给你看看我家政儿。”
李靖哭笑不得,所有的心理准备都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放松是放松了,但也放得太松了。
“恭贺殿下喜得贵子。公子降生已满一月,府上可要办宴?”
“原本是想办的。”李世民郁闷道,“只是大哥家长子出生时,战事未平,一切从简,王妃就说那我们也不办了。”
为此,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觉得亏欠政崽,准备了好多礼物给孩子,以作补偿。
政崽自己倒是无所谓,比起招来吵吵嚷嚷的一群人,他更乐意有更多自己的时间。
“王妃所虑极是。”李靖颔首,“殿下若觉遗憾,明年公子周岁再大办,也未尝不可。”
“明年?”李世民摇头,把政崽放腿上坐着,无奈道,“明年还有硬仗要打。北有刘武周,南有萧铣,哪还有空闲?”
李世民叹了口气,政崽跟着叹了口气。
李靖颇为惊奇,悄悄观察这孩子。
幼崽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与李靖对望,礼貌地向他一笑。
“哎呀,他还会笑呢。”红拂啧啧称奇。
这话说的,好像她看见的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小玩偶似的。
李世民都听乐了。
“乱世多艰,公子长大了会体谅殿下的。”李靖干巴巴地安慰。
其实不用长大,早熟的小朋友现在就已经非常体谅父亲了。
没有亲临战场的人很难体会,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死一线的毛骨悚然,也很难想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是何等艰难。
政崽的启蒙,就是从战场开始的。
漫天的血色,不仅萦绕在李世民刀锋,也沾染了幼崽脚边的泥土。
李世民最爱的战马之一特勒骠,就差点死在浅水原。
只是一匹马而已。嬴政私心里觉得,马与刀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使用的工具,折损了就换一匹,好用就行。
但是当李世民战后抱着受伤的特勒骠飙泪时,灵力耗尽的幼崽实在看不下去,硬是透支自己,勉强搓出点灵力,覆盖在大胖马的伤口上,给它续了命。
结果就是他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都没有提起精神。
期间嬴政还开了飞行模式,坚决不要连接特勒骠的蓝牙,也绝对不要和一匹马共感。
谁想体会受伤的战马是什么感受?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好在这是有时限的,那大胖马伤好以后,和嬴政就没什么关系了。
——除了每次见到政崽,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一个劲地拿头蹭他,叼他的衣摆,试图用舌头把崽嗦成芒果核,吃草料的时候都要吃一口看崽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甚至还挑出最鲜美可口的那部分,殷切地送给崽崽,试图哄幼崽高兴。
李世民大笑,故意天天抱崽过去,捏捏幼崽板起来的脸,把孩子送到特勒骠面前。
他太乐意看孩子和自己熟悉的一切互动了,特别有意思。
回到现在,政崽的小手和帽子作斗争,想把闷热的帽子扯下来。
他刚扯完,李世民就把帽子拿走,重新给他戴上去。
他不想戴这个,好热的,他是龙,他又不怕冷。
政崽用眼神表示怨念,头摇了又摇。
“不想戴?”李世民了然。
“嗯。”幼崽嗯完,想起还有外人在,只好收敛自己,乖巧坐好。
殊不知,越是通人性,才显得越反常。
红拂倒茶的手都顿住了,迟疑地自言自语:“满月的婴孩就能听懂人言了……吗?”
李靖圆场:“天赋异禀,总是有的。”
李世民笑而不语,一点也不怕李靖会说什么不利于他的话。
李靖如今的处境不尴不尬,他曾经因为举报李渊谋反而被李渊记恨,长安落入李家手的时候,李靖被俘,差一点就被李渊杀了。
还是李世民求情,李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在秦王的幕府做三卫郎,几乎算不受重用的边缘人物。
但李世民知道,李靖不会一直边缘下去,只要给他一个机会,立功近在眼前。
“萧铣盘踞江陵,父亲若派药师去平,药师可有胜算?”
李世民接过红拂奉的茶,客气地微微点头,随口问道。
李靖面色肃然,郑重以待:“这取决于主帅是谁。”
是的,李渊不可能委任李靖为主帅,他信不过李靖。
信不过,但又得用,那主帅当然就得让自己人上,压制和拿走李靖可能会立的功劳。
“依我看,要么是李孝恭,要么是李神通。”李世民如孩子的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边,顺便揉了揉小孩被帽子压平的顺毛。
李孝恭是李世民堂兄,李神通是李世民堂叔,都是李虎的后代,同气连枝。
秦王心中警觉, 不动声色地掀开车帘,向外探看。
政崽嗅到了一股妖气,连忙隐藏自己的角和尾巴, 若无其事地从李世民怀里冒出脑袋, 偷偷摸摸往外瞧。
素女依然在看火煮汤,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
好在她护得及时,汤没有洒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人群震惊地后退,空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然后吃瓜的欲望又促使他们汇聚到一起, 七嘴八舌地发表议论。
马车被这乱象堵住了。
李世民不着急, 让车夫停靠在旁边, 给孩子戴上帽子, 整理襁褓, 敏捷地跳下了车, 连垫脚的东西都不需要。
这次政崽没有扒拉帽子,侧脸盯着那空圈看。
“殿下, 还是先别靠得太近。”亲卫拦了拦。
当然那肯定是拦不住的。
“出什么事了?”李世民大步流星向前走。
负责巡防治安的武候和绛骑还没到, 现场只有县尉带着两个卫士。
县尉见过李世民,拱手道:“秦王殿下。”
李世民匆匆点头, 直接问:“有狱案?”
“也不能说是狱案……”县尉迟疑着, 让开视野, “殿下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望过去, 皆是一怔。
一个脑袋在地上滚了滚, 慌不择路地滚到李世民脚边。
亲卫们汗毛直竖, 纷纷拔刀护卫。
“不必惊慌, 只是一个人头而已。”李世民倒还冷静, 抬手捂住了崽崽看热闹的眼睛。
他一只手就足以盖住幼崽整张脸了,但事有蹊跷,政崽不怕什么人头,扒拉着他的手指,从指缝里偷看。
“此处地势平缓,也并没有风。”李世民感受了一下风向。
弓箭手对风最敏锐了。
“是的。”县尉肯定道。
“然,这个人头在动。”秦王指指地上的人头。
何止是在动?分明是如同迷路的比格犬,在地上疯狂摩擦滚动,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人头已经绕着李世民和县尉兜了一圈了。
青天白日的,能在长安的大街上看见人头飙车,这说出去谁信啊?
政崽现在明白,为什么李世民说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
“是否有司南滚轮之类的机巧之物操控?”李世民试图用知识解构眼前这个现象。
“虽然某很想说是,但确实没有。”县尉幽了一默。
李世民默了默,不确定道:“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它这样扰乱坊市,会吓到百姓的。”
“某也这么觉得。”县尉顺手从袖口掏出一张符纸,眼疾手快地把符纸贴到了人头上面。
那面目普通模糊的人头霎那间冒出白烟,化为一个白花花的头骨。
骨头与骨头之间,布满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色菌菇,菌丝缠绕,密如蛛网。
失去人头作为掩盖之后,菌菇们仓皇失措,七手八脚地向不同方向逃窜,像一群被追赶的小鸡仔,惊惶不已。
它们一跑,围观群众也跟着尖叫躲避,喧喧嚷嚷的。
好吵。
政崽的耳朵都要被周遭的嘈杂声给污染了,他把灵力往头骨上一怼,逼迫那些跑来跑去散开的菌菇回到老巢。
不许再跑了!
政崽气势汹汹,悄悄变成竖瞳,冷酷地把菌菇逮捕归案,画灵为牢,不许它们乱蹿。
“救命……好可怕……我要回家……我再也不出来卖油了……”
菌菇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哆嗦着。
“怎么不跑了?”李世民看得稀奇,“这是什么?障眼法?不曾听说崔兄还长于此道。”
崔县尉谦逊地笑笑:“旁门左道罢了,偶尔能派上一点用场。”
“看起来像覃菌。”李世民随手拿了把亲卫的刀,斜斜地点向那头骨,“能砍吗?”
“如果是殿下你的话,自然能砍。”崔县尉不假思索。
“这么肯定?”李世民挑眉。
“不成气候的小精怪,连屠夫猎户都能随手驱逐,何况殿下你呢?”
“这么说来,此物并不凶险?”李世民问。
凶险肯定是不凶险的,就是叽哩哇啦地很吵。
偏偏这种叽叽咕咕的动静就像小动物的呱呱汪汪,李世民听不到,嬴政却听得到。
“呜哇……我要死了……”
“死前我能不能咬我自己一口,好想知道我是什么味。”
“真不该听那道士的话进长安城……这里好可怕……”
“不要靠近我啊刀,刀口只会损害我的味道!最美味的松蕈是绝不可以沾染刀腥的!”
政崽捂着耳朵,依然能听到这些杂音。
那不是言语,而是信息。
就像风送来花香,雨带来秋凉,冬天的雪花一落,空气里就会弥漫着独属于冬天的味道。
大人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种事会记录吗?”李世民好奇,“我好像很少看到。”
“不瞒殿下,这种奇事自然口口相传的多,白纸黑字记下来再呈给上官,可能会被斥责愚昧。”崔县尉低声道,“非是有意隐瞒,只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人证物证,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为好。”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那怎么处置呢?”
崔县尉试探着反问:“若是殿下你,会怎么处置呢?”
“先查查有没有命案。”李世民毫不犹豫,“杀人吃人的妖,绝不能留。”
“我不吃人!”
“谁要吃人?人那么难吃!”
“呸!难吃!呕……”
政崽烦了,在私聊频道怒斥它们:“闭嘴!”
频道内静音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菌菇们没有手足但是无措,啊啊啊地叫个不停,缩成一团乱麻。
“他会说话!他也是妖怪!”
“你哪根菌丝看见他是妖怪?分明是龙好吧?”
“瞎说!那分明是个人!”
“我不是黄色的,我长得不好吃,不要吃我!”
政崽陷入深深的迷茫。
这种东西有必要成精吗?它成精干什么呢?
成为餐桌上一道会尖叫的菜?
还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堵在大街上哭哭啼啼,袭击政崽的耳朵?
“没有血煞之气,想来没有害人。”崔县尉好心,从刀下留了菌子一命。
李世民跃跃欲试的刀锋,遗憾地收刀入鞘。
“县尉知晓内情?”
“谈不上知晓。”崔县尉让人把犯罪嫌疑菇的作案工具没收了,如实阐述道,“数日前,我听人议论说宣阳坊来了个卖油翁,卖的油成色非常好,又便宜又好吃,煮汤的时候只要放上一滴,整锅汤都十分鲜美……”
“有这回事?”李世民眼睛一亮,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哪来的油这么好?”
“臣也觉得奇怪,就让家人去买了来。那油果然美味,鲜美可口,唇齿留香,而且只卖一文钱一升,比油坊都便宜。”
“这不符合常理。”李世民摇头,“油坊就是磨油的,他一个挑担串巷的,不大可能比油坊的油好,还比人便宜。这油又不是地里长的。”
“臣便找过来了。”崔县尉道,“原是想问问情况,结果这小妖胆小,油桶和扁担都不要了,见我就跑。它一跑,脑袋就掉了,才发现是个草人扎的。”[1]
李世民和政崽已经看到了正在流淌的油桶、横七竖八的扁担、缺了一角的旧草帽和穿着破烂布条的草人。
好穷的妖怪。
“那这油,到底是什么油?”李世民琢磨。
不能是那什么人体碎片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油来历不明,人头落地乱滚的景象也过于骇人,所以围观群众虽可惜那流在地上的油,却无人敢上前把油桶扶起来。
卖油翁是骷髅菌菇和稻草,谁知道那油桶和油是什么?
政崽用灵力控风,扼住菌菇的喉咙。
“再吵就把你吃掉!”
这个凶巴巴的威胁若是李世民听见会觉得可爱极了,但是小菌菇不觉得。
妖吃妖,就像大鱼吃小鱼,是司空见惯的事。
菌菇小妖瞬间安静如没电的手机。
政崽的世界安静了,他很满意。
“若是没有作恶的小妖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执法有一天还要执到妖怪头上,这多离谱。
“如何?”崔县尉隐含期待地问。
李世民意识到了对方的态度,更慎重了些。
“以前这样的妖事,有人管吗?我是说,妖怪们有妖管吗?”
“有些地方存在妖王。”崔县尉透露,“妖王们的规矩也各不相同,安心修炼不问世事者有之,祸害百姓索要童男童女为食者亦有之,不可一概而论。”
“那长安……”
“天子脚下,自然没有妖王。”崔县尉直言不讳,“殿下大可放心。”
政崽伸出手,像向日葵一样招摇。
幼崽在人前没这么好动,李世民看见了就知道孩子有话要说。
他把小孩抱得高了点,让团子能趴在耳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嬴政想起了这句话,便借着帽子的遮掩,小声说了出来。
李世民微微而笑,赞同这个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随即道:“查清此妖的来历,登记在册,嘱咐它依律法行事,否则便依律处置。”
崔县尉怔忪道:“依……律?”
“自然。它都入长安卖油了,什么身份,家住哪里,多大年岁,没有籍帐和过所是怎么进的城门,都得查探清楚。如果清清白白,那油也干净,就给它补个籍帐过所。”
李世民思考得很全面。
小半个时辰后, 大片大片的竹林近在眼前。马车自竹林间穿过,有瑟瑟的风迎面吹来,竹海便荡起深绿的波涛。
“没听到什么琴音嘛。”李世民略有遗憾。
“许是看到殿下来了, 就躲起来了。”杜如晦玩笑道。
马车停在了水边的凉亭下, 少顷,这四面透风的亭子就被帘幕和屏风围了起来,小火炉置于席边,桌案与棋盘都摆开。
灿金的阳光洒在碧水上,波光粼粼,隐约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到底还是孩子, 政崽从父亲怀里滑下来, 把思虑抛之脑后, 兴冲冲地跑到水边寻觅钓鱼点去了。
李世民跟了他一会, 怕孩子脚滑掉进水里, 嘴上叮嘱着:“慢一点, 小心。”
政崽很诧异,眨巴眨巴眼睛:“小心什么?”
“小心……水?”李世民说完, 忽然想起崽崽的本体, 自己都乐了。
政崽仰头瞅着他,撇了撇嘴, 叉腰咕哝:“我还需要小心水?”
水小心他还差不多!
“那小心石头。”李世民马上改口, “岸边石头可多了, 万一磕着碰着, 可是很疼的。”
他总觉得孩子还太小, 走路不太稳当。政崽走到哪, 他就跟到哪, 聚精会神地关注孩子脚下。
政崽很细心, 低头专心看路,越是凹凸不平的地方,走得越缓慢,看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仿佛摇摇摆摆的小企鹅。
李世民不放心:“要不我抱你吧?”
“我可以自己走的。”政崽坚持。
“好吧。”
十几步之后,政崽左顾右盼,总算选好了一处坡度很小、风也徐徐的地方。
席子垫子胡床钓具全都铺开,就等着秦王府的小公子大显身手了。
李世民眉眼带笑,给孩子卷起袖子,戏谑道:“水已经开始煮了,就是不知道今天阿耶能不能吃到政儿钓的鱼。”
“没问题的。”政崽信心满满。
李世民刚要坐下来,政崽就推他走,认真道:“你在这里,会影响鱼儿上钩的。”
“我吗?”李世民吃惊地指指自己。
“嗯。”政崽一本正经。
“那我去亭子里?”
“嗯嗯。”政崽催他离场。
李世民一步三回头,交代素女和侍卫注意公子的安全,恋恋不舍地去找杜如晦下棋了。
政崽充满期待地抛出上好鱼饵的鱼线,差点因为一个前倾重心不稳而栽倒。
李世民刚坐下,惊得跳起来,还好素女手快,出手揽住幼崽的的上半身,才没让他趴地上。
杜如晦看出了一头冷汗,不禁道:“殿下也真放心,竟让这么小的公子独自垂钓?”
“这不是,天赋异禀吗?”李世民为自己辩解,“政儿不是寻常的孩子,他有他的想法。”
“万一失足……”
“你看看就知道了。”李世民没有过多解释。
在场的人里,没有比政崽和素女更善于水性的了吧?
一个龙,一个螺,还能被水淹到?那是何等的笑话。
政崽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开始幻想是烤着吃还是煮成汤。他双手托腮,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李世民越看越想笑,尤其那圆圆的小胖脸搭配幼幼短短的手指,可爱得不得了。
他光顾着看崽,棋子放得心不在焉,杜如晦也就哄着他家秦王玩,跟着放水乱下,不在乎什么输赢。
一时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直到崽崽第一次拉竿,钓上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政崽和素女同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素女怕孩子的手没力气,光顾着提竿再前倾摔倒,顺手帮忙托住钓竿,同时暗暗警惕,随时准备出手策应。
鱼竿垂下的白线在水面上接连颤抖,振起小范围的涟漪,层层外扩。
政崽很兴奋,以为鱼儿上钩了,但他攥住钓竿使劲抬高一扯,那被拉扯出水面的却不是鱼。
“什么东西?”政崽瞬间茫然起来。
“瞧着像锦囊。”素女小声回答,帮他拉起丝线,把勾住的渔获取下来。
“没有鱼吗?”政崽好失望,脸上的笑容一收,瘪了瘪嘴。
“没有。但锦囊里似乎有东西。”素女甩了甩湿淋淋的锦囊,攥了一把饱和的水分。
“东西?”政崽一头雾水,接过锦囊就往李世民那边跑。
“小心脚下。”李世民把手里的棋子一扔,精准地丢回棋盒里,大步去迎。
幼崽哒哒哒,人不大脚步声却很重,像匹小马驹,跑出了一种忙碌又热闹的感觉。
“阿耶!”
他努力把手举得高高的,踮起脚尖,将带着水汽的锦囊送给李世民。
李世民好奇地打开,取出一块圆形的玉来。
围观的大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小朋友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仰着脸,懵懵懂懂地问:“怎么啦?”
“这玉看上去很珍贵。”
以李世民的身份来说,他觉得珍贵,那是真的很稀有了。
阳光穿透这雪白的玉佩,轻轻一晃动,晶莹剔透的冰雪霎时间就转换了颜色,变成一汪清泉,碧莹莹的,绿得鲜活,青翠欲滴。
继续转动,继续变色,犹如烟笼月潭,波光潋滟。放在光下是一个色,置于暗处又是另一个色,正看与侧视也变幻多姿,清透至极,美玉无瑕。
“公子竟钓上了一个宝贝。”杜如晦不得不为之惊叹,“某还从未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
政崽嘟着嘴,并不觉得高兴。
他要钓的是鱼,又不是玉。
“政儿。”李世民正色,“这玉也许是别人落在水里的,阿耶派人去问问,如果找到了失主就还给人家。如何?”
他征求着孩子的意见。
“哦,好。”政崽不在意这个,“那我去钓鱼啦。”
他摆摆手,完成了任务似的,吧嗒吧嗒地跑掉了。
杜如晦却道:“这么贵重的美玉,定会有人冒领的。”
“那就先放其他的布袋里,问清楚认领的人,锦囊何样,玉又何样,来自何处……”李世民细细叮嘱身边的人,把玉交了出去。
杜如晦感叹:“殿下的人品,委实比玉还贵重。”
“别急着夸我,若是无人认领,我可就昧下了。”李世民笑道。
“人之常情。”杜如晦可不迂腐,“某未曾听说有人在此失落美玉,兴许是找不到失主的。”
这么好的玉,丢了总该有点动静吧?杜如晦就住附近,家族那么多人,愣是一点动静没听到。
两人正琢磨这事呢,孩子那边又有浪起了。
“哗啦啦”这次水声更大,政崽甚至拉不动。
旁边的侍卫都赶来帮忙,齐心协力地帮小公子拉扯上岸,钓竿都弯成一道小桥了,累得仿佛随时能折断。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看过去:“是一条大鱼吗?”
大是挺大,但还不是鱼。
所有人看着被拖上岸的盒子,一起傻了眼。
这玩意儿沉沉的,政崽竟抱不动。
侍卫把盒子呈给李世民,幼崽也跟着跑过去,巴巴地瞅着。
李世民两只手捞起政崽的翅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让小孩可以看得更清楚。
“鱼在里面吗?”小朋友自有他童真的幻想。
盒子里就该有鱼,因为盒子在水里。
“这漆盒密不透风,不像有鱼的样子。”李世民打破了孩子的甜蜜想象。
政崽发出了失望的叹气声。
“这是螺钿的工艺。”杜如晦仔细辨别道,“华彩辉煌,似是砗磲的碎片打磨镶嵌的。”
“要是卖珠玉的都用这么漂亮的盒子,那可以理解’买椟还珠‘了。”李世民幽默道。
等盒子打开,温润的虹彩扑面而来,众人不由为之屏息。
只见上百颗珍珠挨挨挤挤,个个饱满光滑,圆润皎洁,看不出一点生长纹,更没有任何斑斑点点、磕磕碰碰,浑然天成一般。
细腻的柔光从珍珠内部往外散发,彼此辉映,犹如月光凝聚成形,摄人心魄。
在这个还没有人工养珠的时代(鲛人:???),这真是价值连城了。
“这……”杜如晦张口结舌,“莫不是炀帝所留?”
他下意识把这种美丽华贵到奢侈的东西,和杨广联系上了。
李世民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来,不确定道:“我没有在炀帝身边做过近臣,倒不知道他会不会有……”
“这是鲛珠吗?”政崽想起在骊山时蒙毅说的话。
“鲛珠?”李世民也算跟着孩子长见识了,拿不准是不是,“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杜如晦心中一动,模糊地认识到公子虽然年幼,却好像有一些非同常人的认知。
因为李世民很自然地顺着崽崽随口的说辞开始思考了,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这种宝物,实在不可能是不小心遗失的了。”杜如晦建议,“殿下还是留着吧。”
这么大这么重这么贵一盒子,得多不小心才能掉河里?
再联系到刚刚的锦囊美玉,李世民便猜测:“会不会是炀帝近臣投水私藏的?闹鬼也是故意传出的风声,好来寻宝?”
杨广刚死没多久,炀帝这个谥号还是李渊今年给他加的。
此人活着的时候穷奢极欲,征调两百多万农夫,十个月速成紫微城,宫殿的梁柱都是名贵木材,地面铺着玉石,墙壁镶嵌珠宝,花园全是奇花异草,把自己享乐的地方打造得跟神仙一样。[1]
但这里是长安,不是洛阳。若是要藏,还是藏在洛阳更方便吧?
“嗯。”政崽用手背擦擦脸, 竖起耳朵,专心致志。
“如果我是普通百姓,——秦时称为’黔首‘, 那我是肯定不愿意生活在始皇治下的。”
“!”政崽大惊, 抓紧了手里的袖子,“为什么?他很坏?”
“作为皇帝而言,不能用好坏去衡量。”李世民温和地解释,“彼时泰半之赋,徭役繁重,严刑峻法, 致使断足盈车, 囹圄成市, [1]民怨沸腾, 普通的百姓很难在大秦活得下去, 我自然也不愿意。”
“泰半之赋?”政崽似懂非懂。
“比如你辛辛苦苦钓了三条鱼, 要交两条鱼上去,最多只能留一条, 你愿意吗?”李世民打了个孩子能理解的比方。
“当然不愿意!”政崽脱口而出, 说完又有点懊恼,好像自己在砸自己的台。
“所以他不得民心。”李世民淡淡道。
“哦。”政崽垂下了眼睛, 抿着唇不说话。
“但, 如果我是始皇的臣子, 那就不一样了。他这个人知人善任, 不计较出身, 善待功臣, 宽容臣子的过错, 哪怕打了很大的败仗, 也没有追究责任,全力信任和支持将领在前方作战,赏罚分明,这一点,足以胜过九成的君王了。”
作为年轻将领的一员,李世民非常清楚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有多么重要。
别的不说,大本营的君主放手让王翦去打,几十万大军,给予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持,一打就是两三年,从来没有一句干扰的话,真的太难得了。
尤其再被隔壁听信谗言杀李牧的赵王一衬托,天哪,简直是绝无仅有的明君。
——单指这一点,先不论别的。
杜如晦笑眯眯地接话:“若是论起那位李将军的渊源,殿下更得感谢始皇陛下了。”
“哪位李将军?”政崽没印象,他现在只知道蒙家兄弟和王翦,外带一个赠品白起,这也没有姓李的呀。
“说的是李信将军。”李世民也笑,与崽崽叙了一下家谱,“我们家往上数,是大秦李信将军的后代。他当年轻敌冒进,败在楚国的项燕手中,确实多亏始皇陛下手下留情,不然可就没有我们两个了。”
“诶?”
政崽听迷糊了,理了一会这个逻辑。
也就是说,他变成了他曾经的臣子的后代?!
哇!
那以后要是遇到了这个李信,要怎么称呼呢?
幼崽陷入茫然的关系怪圈里,搞不清楚了。
不过,也未必会遇到吧?难道这些人都不转世的么?
他们聊天的时候,素女也没闲着。
政崽刚离开岸边,就有一条鱼啪嗒跳上了岸,主动上供,而后一个呼吸间,鱼线狂抖,素女顺手拉上来。
这次终于是鱼了,而不是锦囊美玉、漆盒鲛珠、箱子锦缎。
鲜活的鳜鱼在素女手里转眼化作嫩嫩的鱼片,和凌晨就在炖的羊骨汤一起,化作雪白汤浓的鱼羊鲜。
她不言不语地炖着汤,扶苏不言不语地听着亭子里的对话。
“而若是作为敌人……”李世民沉吟着。
“作为敌人?”政崽有点懵,“我们?”
“与我们。”李世民揉揉孩子的手,跟捏猫爪似的,带着笑意道,“若我们与始皇陛下为敌,胜算有多大?”
“那可比殿下目前的敌人都要难缠。”杜如晦思量道,“秦军鼎盛时期,能倾全国之力,上下一心,出四十万大军灭楚,且有王翦这样滴水不漏的将帅,很难对付。”
李世民认可地点点头,笑着看向崽崽:“现在你明白啦?始皇帝就是这么复杂的一个人。我不算很推崇他,但也不会否认他的功绩。”
李世民是在杨广治下长大的,深见百姓之苦,自然也就有所偏向。
比起秦始皇,他更喜欢汉文帝。
政崽消化了许久,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无论是蒙毅还是扶苏,都出现得太早,来得太急了,他们没等到政崽恢复关于他们的记忆,就匆匆而至,生怕错过了什么。
可孩子还是孩子啊,他总要慢慢地长大。他得一点一点了解过去,成为他自己。
素女呈上了热腾腾的鱼羊鲜,杜如晦成功地以半子之差,输给了李世民。
皆大欢喜。
羊脊骨敲裂,加姜片炖煮几个时辰,汤色白得像雪,奶乎乎的,香气十分浓郁。
鱼处理得很干净,现杀现吃,从出水到上桌不过一局棋的功夫,大骨头都剃光了,鱼片细嫩滑润,微微卷边,透出q弹的质感。
幼崽却犹豫着,看着碗里的汤略略蹙眉。
李世民诧异:“不是想吃鱼才钓的吗?”
“姜与桂荏(紫苏)只放了一点,应没有什么辛味。”素女连忙给自己的厨艺做旁白。
杜如晦面前也有一碗,他大大方方地端起汤尝一口,赞不绝口:“汤鲜味美,鱼仿佛还是活的,爽口得很,公子可以尝尝。”
“有刺。”政崽小声挑剔。
“啊?”李世民仔细盯着鱼片看,“那我帮你挑出来?”
他真的开始挑刺了,勺子舀起鱼片,用箸慢慢夹碎,挑挑拣拣,确定一根刺都没有了,才送到孩子嘴边。
“正好,也不烫了。”李世民温言笑道。
幼崽试探性地圈住勺子,每次品尝新的吃食都只小小地吃一点点,堪比猫猫舔水,不吃辛辣,还怕烫。
只要不满意,再也不会吃第二口了。
就是这么挑剔。
“如何?”李世民期待地问。
“唔……”政崽抿了抿软嫩的鱼肉,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醇厚的骨汤香气,温度恰到好处,几乎不需要咀嚼,吃起来很方便。
比羊奶好喝多啦,吃不出一点怪味。
“还可以。”小朋友矜持地表示他喜欢。
杜如晦叹为观止:“像殿下这么宠孩子的,某也是第一次见。”
“有吗?”李世民竟然毫无所觉。
“通常来说,像殿下这样的家世,这么幼小的婴孩,都是乳母与婢女照料的,母亲从旁辅助,很少听闻做父亲的,手把手带在身边照顾。——连喂饭都要亲力亲为。”
杜如晦也是真心觉得讶异。
“好像是这样。”李世民回想了一下,太小的事他也不太记得,不过家里那么多人,似乎确实如此。
“不过……”他低头看看小孩,孩子也抱着勺子,眨巴眼睛与他对望。
这娃太特别了,还没出生他就揣怀里带着,一步都不敢稍离,他已经带成习惯了。
晚上睡觉时,都是把孩子放他和无忧中间,不时看上一眼的。
也就上朝和去尚书省都堂办公的时候,才会与孩子分别较长时间。就这,公务一处理完,马上就火急火燎往秦王府跑,一分钟都不耽搁。
同僚们只当他是小别胜新婚,谁也想不到李世民是着急回家陪孩子。
毕竟,正常人谁愿意天天带娃?琐碎事情一大堆,养得越精细越费神,喂个饭都得喂半天,真的很麻烦。
杜如晦一碗鱼片汤吃完了,李世民还在给孩子挑刺呢。
素女深为惭愧,默默记下来,下次做鱼时一定要把刺全都先剔光,不能再犯重复的错误。
好在无人与她计较,倒让她安了安心。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烘烘的,烤得人脸发烫,骨头也酥。
李世民抱着孩子散步,杜如晦提起城隍庙就在附近,就一起去转转。
政崽趴在李世民怀里,自他肩膀处露出小半张脸,瞄了后方的扶苏一眼。
扶苏还停留在那丛竹子的阴影处,也向政崽看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渐行渐远。
他是个哑巴吗?不会说话的?政崽愤愤地想着,也没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脉相承。
“这座城隍庙拜的是王翦吧?”
“是的,许多百姓来此求符,挂在家里镇宅。”
“管用吗?”李世民好奇。
“听说很管用。”
“那我也要一个符。”
“秦王府还需要这个?”杜如晦侧目。
“家里有孩子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殿下出征时,可都从来没有拜过任何一位神佛。”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笑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算孙武白起王翦韩信全都在世,他们打仗时也是稳扎稳打、谨慎周密的。谁还能指望撒豆成兵不成?”
杜如晦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他所认识的秦王殿下。
“我今日路过宣阳坊,见到一群卖油的菌子……”李世民娓娓道来,末了摸摸孩子的头,微微担忧,“人头白骨,颇为诡谲,还是来庙里走一趟,以免这事吓着政儿,夜惊失魂,发热啼哭。”
太幼小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吓到的。举个高高,一声狗叫,马蹄声响……都可能受惊,夜里睡得不安稳。
若是夜哭得厉害,说不准父母还得拿着孩子衣服,用针、米或水等物叫魂。
政崽无语地抬眼瞅他,嘀嘀咕咕:“我没有被吓到。”
被吵到了倒是真的,满地吱哇乱叫的蘑菇,有什么好怕的?
“好好好,我们政儿胆子很大。”李世民敷衍地夸夸,坚持道,“但是,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世间最难拒绝的话术——“来都来了。”
杜如晦表示理解,同时咋舌:“那油是菌子在卖?我们家也买过几次。”
李世民顿时乐了:“可惜你没看到那白骨生菌的景象,不然你肯定再也不吃那油了。”
“没看见我也不吃了。”杜如晦心态略崩,好在调整得快,没有作呕,只是拧眉道,“回去就让庖厨把油都倒了。”
王翦与蒙毅纷纷静默了一秒, 王翦不动声色,等蒙毅先开口。
蒙毅羞惭不已,低首道:“臣无能, 不是南海观音的对手。”
政崽有些失望, 脚脚停下不动了。
他不甘心地问:“那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翦接话,“只是得等。”
“等什么?”政崽不解。
“等陛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王翦不慌不忙。
“?”政崽满脸问号。
“唯有如此,才能以人皇之权,逼迫佛门俯首。”王翦补充道,“当年陛下鼎盛之时,伐山破庙, 所过之处, 无论巫妖神鬼, 都必须向陛下称臣。”
“伐山……破庙?”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好熟悉的词, 听起来让人很愉快。
“是。”蒙毅肯定道, “佛门最喜欢以普渡众生的名义收割香火。待陛下重新执掌山河, 佛门若不识相,可以杀尽天下僧人, 破绝所有佛寺, 那观音自然就客客气气地把鲛人族还回来了。”
“哇。”政崽的眼睛亮起来,沮丧一扫而空, 兴高采烈地笑道, “那很不错。”
他刚高兴没多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急忙问:“可我阿耶还不是皇帝, 怎么办?”
就是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的。
什么李渊还在?不好意思, 在场的三位, 没有一个人在乎李渊的感受。
一个人都没有。
“大唐的皇帝一把年纪了, 他倒不是问题。”蒙毅温温和和地说着不要命的话,“唯一的麻烦是太子。”
“嗯嗯,太子不够老,看样子还有的活。”政崽不太满意。
幼小的孩子冷静到近乎冷酷,不需要任何心理挣扎,就已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那么所有妨碍他的人,都是敌人。
亲情?那是什么东西?能比天下更重要?
何况他对李渊和李建成,根本没有建立一丁点儿亲情。
他们又不是李世民,值得他放在心上。
蒙毅和王翦没一个跟儒家沾边,更不可能跳出来怒斥嬴政不忠不孝。
那也太荒谬了。
王翦斟酌道:“太子的能力逊色秦王许多,但毕竟占了嫡长,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唐王是不会废太子的。”
“哦。”政崽垮起小猫脸。
王翦看到了,依然不急不缓,平平淡淡地论述:“况且有杨广之事,前车之鉴。”
“杨广怎么啦?”
“隋的二世皇帝杨广,原本不是太子,因惯于伪装,讨好其父杨坚、其母独孤伽罗,又构陷原太子杨勇巫蛊谋反,致使杨勇被废,自己上位之后却暴露本性,矫诏诛杀杨勇,暴虐无道,令隋短促而亡,烽烟四起……”[1]
这话一出,政崽就沉默了。
扶苏,胡亥。
杨勇,杨广。
开国英主,二世而亡。
这是什么复制粘贴的副本吗?
政崽不说话,王翦的声音也低缓下来,徐徐道:“所以,唐王大约是不会废太子的,风险太大了。”
虽然杨勇也不是毫无瑕疵,他宠妾灭妻,太子妃死得不明不白,因而使母亲独孤伽罗震怒厌恶,但无疑他弟弟杨广比他更烂,太子一废,隋的大业也跟着废了,这是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的。
李建成确实比不上李世民,但好歹也是中上之资,没什么大毛病,李渊无缘无故废太子干什么?
杨广才死多久,他还是李渊表哥呢!
前车的车辙碾过多少人的尸骨,于公于私,李渊都不会废太子。
“好麻烦。”政崽咕哝着,叹了口气。
“陛下不必太担心。”蒙毅安慰道,“秦王还很年轻,他会为陛下扫清障碍的。”
“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
“政儿!”那边仿佛有分离焦虑的父亲大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开始来找他了。
“我在这里!”
政崽瞬间提高声音,毫不犹豫地丢下他的蒙毅和王翦,转身就欢快地往李世民的方向跑。
哒哒哒,像两只小短腿在唱歌。
孩子的脸上扬起笑来,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举起来了。
身高太矮的痛处,只能看到一根根树桩子似的腿,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他下意识要抱抱,不愿意一直仰着脖子看人。
李世民亲昵地把孩子捞起来,大脑袋蹭蹭圆圆的小脑袋。
蒙毅:“……”
他神情复杂地起身避让,低低叹道:“陛下这一世的亲缘,倒是很圆满。”
王翦赞同地颔首:“难得之幸。”
嬴政的经历他们大约都知道。幼年就被丢在赵国邯郸,虽不是质子,也与质子无异,因秦赵大战而受了不少冷眼折辱。
九岁归国,十三继位,父亲子楚死得太早,母亲赵姬先忙着和情人嫪毐生孩子,后忙着和情人造反。
骨肉血缘,最后只剩下血。
生的血,和死的血。
哦,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成蟜,造反造得比赵姬还早,有还不如没有。
“要不要一起玩藏钩?”李世民笑眯眯地建议,顺手给孩子身上斜挎了一方橘色小包包,塞了护身符进去。
“没有钩。”政崽摊开自己两只空空的小手。
“那就藏你自己。你躲起来,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呀。”政崽一口答应,“阿耶不可以偷看哦。”
“保证不偷看。”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煞有介事地背过身去。
“那你藏吧。”
欢乐的小朋友陡然有了紧迫感,冲进这帷幕重重的侧殿,脚步声一串叠着一串。
王翦忍俊不禁,蒙毅欲言又止。
政崽从蒙毅身边跑过去,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莫名还有点兴奋。
蒙毅忍不住小声提醒:“脚步声会暴露的。”
“!”政崽马上刹车,摇摇摆摆的,差点没站稳。
蒙毅急忙去扶,指了指旁边罩着雕像的麻布。
政崽高高兴兴地钻了进去,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
而挎包里的护身符随侯珠,真的如星光在闪动,随时随地暴露着他的位置。
小朋友却完全没有发现大人的坏心眼。
“藏好了吗?”李世民朗声问。
“藏好了!”政崽脆脆地答应着,别提多积极了。
蒙毅哭笑不得,突然间对小不点陛下的心理年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王翦接受良好,还悠悠地欣慰感叹:“陛下还是这么活泼,甚好。”
蒙毅惊愕地扭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陛下……活泼吗?”
王翦略带诧异:“陛下不是一直都很活泼吗?”
“有吗?”蒙毅拿不准了。
“有啊。”王翦笃定。
王翦认识嬴政时,公子政九岁,父母俱在,偌大秦国与天下纷扰还没有尽数压在嬴政肩上。
公子政的头发都还没有完全束起来,会对喜欢的人微笑,会抱着竹简安坐明堂,也会用猫一样敏锐好奇的眼睛抬眼观察王翦。
后来他给心爱的小马起名“白兔”,因为太喜欢韩非的书从而心心念念非要见到韩非不可,发现自己错了匆忙赶到王翦老家握着王翦的手对他撒娇。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2]
多可爱呀。这句话他能记一千年。
王翦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十分值得回味。
嬴政还给一棵树封了“五大夫”呢!
还不够活泼?
蒙毅陷入沉思,一时不知道是王翦的滤镜太深,还是自己没有透过表象看本质。
“那我去找你喽。”李世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进来,却不急着直接把孩子抓走,而是环顾四周,慢吞吞地停在蒙毅不远处。
蒙毅屏住呼……哦,鬼魂其实不用呼吸的。
隔着三尺的距离,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必紧张,秦王殿下看不见我们。”王翦老神在在。
“我知道,但是……”
但是很奇怪,蒙毅感觉到了被注视的压迫感。
明明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和嬴政给蒙毅的感觉像极了,压力陡升。
“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李世民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蒙毅立刻退到了墙里,偏头挪开目光,一点余光都不留。
李世民没发现什么异常,一转身,猛然掀开麻布,发出“哇”的一声,吓唬孩子玩。
“啊!”小朋友本来乖乖蹲在那里,宛如一只毛绒绒的小鸡仔,被他这么一吓,顿时一激灵,头发都快炸成蒲公英了。
“吓到你了?”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
“阿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你刚刚回应我了呀,听着声音,就知道你的方位了。”
政崽恍然大悟,继而咕哝咕哝:“可是阿耶在同我说话,我怎么可以不回应呢?”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含笑道,“所以你就暴露啦。”
“那怎么办呢?”幼崽困惑。
“你说怎么办呢?”李世民乐于逗他,学孩子的语气说话。
“那我……”政崽纠结着,下定决心,“那我躲起来的时候,你叫我,我就不能答应你了?”
“对,就是这么玩的。”李世民赞赏道。
“可你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会一直找的,直到找到你为止。”
政崽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好。”
“那这次换阿耶来藏,政儿来找,好不好?”
“嗯嗯。”政崽兴致勃勃,往门的方向跑去,“我也不会偷看的!”
“公子慢些,莫急。”杜如晦在那边接应了一下,温声安抚,“殿下藏得很快的,公子只要数到十,就可以去找他了。”
“这……”庙祝迟疑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想了想, 和孩子商量:“你想在这城隍庙里加哪吒三太子的神像?”
“可以吗?”嬴政小声,“哪吒很厉害的。”
“应该可以吧?”李世民不太了解这种事,侧首以目光询问杜如晦。
“自然可以, 不过多造一尊神像罢了。只是这工钱……”杜如晦微笑着, 暗示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毕竟,无论什么样的庙,什么样的神像,也都是一砖一瓦、一土一木垒起来的。
“这个好说。”李世民大方地表示添加哪吒的支出,由秦王府买单。
庙祝便一口答应下来,片刻后, 还为陶罐之事致歉, 送上了礼物。
毛绒绒的玄色披风, 长长地落到李世民手里。
他拎了一下, 又提高了手, 下摆差点拖地。
“咦?这么长?”
要知道李世民自己就身高八尺有余了, 这披风比他的身量还长出一截。
杜如晦也奇道:“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不大适用。”
政崽探头望望,对这个披风比李世民还高的长度很满意。
他以后会长得很高的!
“原是织女之误, 但因锦衣华美, 没舍得破坏,便滞留到了现在。殿下若不嫌弃……”庙祝谦逊道。
庙里送的东西, 多多少少沾染了几分神秘学加持的味道, 李世民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能感觉到这个城隍庙十分友好, 气息干净, 就像那天在女娲庙一样, 没有恶意。
“给你做衾, 如何?”李世民低首与孩子说笑。
“好呀。”政崽弯起眼睛。
他的东西, 又陆陆续续回到了他的手里。
急不可耐的, 就像蒙毅。
李世民便收下了这份好意,还在抽签时让孩子抽着玩。
幼崽一伸手,就抽了个乾卦九五。
“这做何解?”李世民问。
杜如晦笑道:“臣略懂一二。此乃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大吉大利之卦象。”
“正是如此。”庙祝接了一句。
“政儿运气这么好?”李世民笑得合不拢嘴。
不管相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抽到上上签,总归让人心情甚好。
政崽抬手把签给李世民,余光瞄了一眼不远处含笑的王翦,由衷怀疑王翦做了弊。
从他钓鱼开始,处处都是痕迹,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他们在城隍庙用了一顿免费的饭,临走前李世民赠了几十贯钱给庙里,维持了一下友好社交,后续会捐更多的钱来做雕塑。
不大一会,寻找失主的侍卫们回来了,果然没有问到。
庙祝适时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是天赐的机缘,殿下与公子收下就是。”
李世民点点头,不置可否,将锦囊给孩子玩。
等离了城隍庙,到马车上,秦王才慢吞吞道:“你觉不觉得太巧了?”
“嗯?”政崽晃动着手里的玉,看它变幻着青白的颜色。
“确实太巧了。”杜如晦沉吟道,“像是特意送给殿下的。”
“不。”李世民摇头,“像特地送给政儿的。我可不爱钓鱼,还有这披风……”
身高都不对啊!
谁家送礼不打听打听对方的爱好和情况?尺寸差这么多是认真的吗?
“公子才刚刚降生,城隍作何如此急切?”杜如晦琢磨半天了,李世民开启这个话题,他就顺势问问,“莫非是公子不同寻常之故?”
“大概是吧。”李世民摸了一把政崽的头发,避开了那两个藏着角角的位置,有点心事重重的。
杜如晦便安慰道:“瞧着不像坏事,殿下不必担心。长安地界,与城隍交好,对秦王府而言,也是隐形的助力。”
“只怕他们有所图。”
“没有所图的。”政崽认真插话。
“哦?”李世民立时放松下来,啾了口崽崽的脸,“你怎知没有?”
因为都是老熟人啦,纯送礼,没有任何企图。送礼都怕跑得慢了,得抢着送。
“反正我知道。”政崽说不清前世今生的事,就耍赖起来。
“好好好,你知道。”李世民大乐,也不去寻根究底了。
他手一扬,那大得跟被子似的披风就刷地盖下来,把小朋友压得严严实实,捕捉得明明白白。
“阿耶!我看不见啦!”
幼崽在披风里张牙舞爪,努力挣扎,活像一只喵呜喵呜撒娇的小猫。
李世民大笑,掀开披风,把凌乱的孩子拯救到怀里。
杜如晦微笑看着,过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地问:“关于公子,可需要臣等做些什么吗?”
“保密就好。”
“这是自然。”
秦王府的嘴,总是很严的,几乎没有任何秘密是从秦王府泄露出去的。
下午时他们回程,杜如晦回了杜曲,父子俩折返回家。
枫叶正是当红的时候,在萧萧簌簌的风里摇曳,宛如无数金鱼的尾巴,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风也就成了透明的河流,托着一簇簇、一树树烂漫的红叶游动。
间或有银杏梧桐等树错落其间,层林尽染,色彩缤纷。
政崽把和氏璧塞小包包里,扒着车窗往外看,爪爪开花,感受着这过往的风,掠过红艳艳的枫叶,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耶,十月已经过了吧?”
“刚过。”李世民笑道,借着给小朋友整理头发的名义,给他胡乱缠了一个小揪揪。
幼崽半长不短的头发勉强能遮住半只耳朵,茂密得像春天的草丛,还真让李世民拿细细的发带扎起来了。
短短炸炸的,活像小鸡仔的绒毛。
“怎么还这么暖和?”政崽抱有疑问。
“暖和不好吗?”
“怪怪的。”
总觉得,这个时节应该要更冷一点的。
“哪里怪?”
“不是冬天了吗?”
“暖冬啊。”李世民随口回答。
“咸阳也这样吗?”
“也这样。咸阳与长安,只隔了一条渭河,咸阳在北,长安在南,若再论起做都城的所辖县,还有些交叠之处。”
大唐的长安,比大秦的咸阳,似乎要更温暖。
政崽模糊地想着,任由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李世民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就问道:“要不要下车玩一会?”
“阿娘说有宵禁,要早点回家。”政崽提醒他。
崽崽虽小,却非常有时间观念。
“不着急。”李世民带孩子下了车,对着太阳随意地抬手,轻松道,“申时末酉时初日落,而后敲暮鼓,戌时整关城门,再关坊门,候卫巡逻,禁止行人走动。现在差不多申时三刻,我们还可以玩一阵子。”
五六点日落,七八点宵禁,冬天昼短夜长,晚上宵禁的时间要更早些。
“阿耶怎么知道现在几刻?”政崽疑惑不解,“金乌告诉你的?他怎么不告诉我?”
勤恳上班却躺着中枪的金乌:你也没问哪!
“可以这么说。”李世民这次放慢速度,抬起右手,横过来,好似给西边悬挂的太阳柿子画上几道下划线,也像给试卷上的红色零分做重点标记。
“看我的手,在太阳与地面之间,约几根手指,就是离日落几刻钟。”
“诶?”
政崽微微一怔,连忙伸出手,学着李世民的样子,横着并拢手指,仿佛小小的“彐”。
“一、二、三……”
只听杜如晦念过一遍,他就像解锁了一点细碎的记忆,又或者是记性很好,很容易就记住了。
“……五?”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李世民的手指,茫然道,“我和阿耶,不一样。”
李世民忍俊不禁:“因为你的手太小啦。”
孩子圆润的小手上够不到金乌的底,下触不及地平线,一只手不够,还得添上左手的两根手指,才勉强衔接上。
他嘟起嘴:“那我量的,不就不准了?”
“本来也不准的。四季落日的时辰,是有变化的,这不过是凭经验,估测个大概而已。”
青山绿水,碧空红叶,俨然如画。嬴政就在这画里落脚,轻轻踩碎枯黄的梧桐树叶。
这声音很脆,很好听,窸窸窣窣的,引起了孩子更多的兴趣。
他从一片叶子踩到另一片叶子,发现只有干枯的梧桐叶才能发出这样的脆响,就一个劲地去踩梧桐叶。
左一脚右一脚,蹦蹦跶跶,清清脆脆,忙活得满头大汗。
忽然听见笑声,扭头一看,李世民正在学他,故意张开手臂,歪歪扭扭地踩树叶。
“好玩不?”
“嗯。”幼崽用力点头,“这个叶子好听。”
他喜欢悦耳的声音,就像他喜欢听李世民和长孙无忧说话。他们的声音,就各有各的好听。
哦,还有哪吒,像风一样自由的响动。
玩累了的幼崽停下歇歇,对着金乌比比划划,暗自估算着时辰。
李世民抄起孩子,一个健步加速,刷刷就蹿上了树,淡定地在枫树的大树杈上坐下来。
“嗯?”政崽只觉眼前一花,已经坐到了李世民腿上,四面都是艳丽的红叶,层层叠叠地簇拥着他。
政崽低下头,看见一群目瞪口呆的侍卫们。
“殿下……”李世民的亲卫许洛仁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要不您先下来?”
李世民晃了晃身下的树,不以为意:“没事儿,很结实。”
“……”
政崽被这炫目的红叶迷花了眼,抓住叶梗揪了一片下来,把手印上去。
那叶子的形状,比他的小手还大一号,端端正正地把他的五指框在里面。
李世民微妙地顿了顿, 不动声色:“还有多久关城门?”
“两刻钟。”
“那还有时间,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秦王转身就想走。
“殿下!”刘宏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丝毫不怕李世民会生气, 直白道,“齐王最近出城时前呼后拥,携上百亲卒从者,俱带着武器,往往天黑才回来,那些卫卒身上脸上都有很明显的伤痕……”
李世民皱起了眉, 政崽也皱起了眉。
“什么伤?”
“矛戟互斗的伤。”刘宏基果断回答, 言之凿凿。
对他这种武将而言, 只需要看上两眼, 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让卫卒持械角斗?”李世民殊无笑意, “伤得重吗?他是在练兵, 还是在凌虐?”
“殿下你看看就知道了。”刘宏基道,“若非情况严重, 末将不会拦住殿下的。”
那想必很严重了。
李世民轻轻吸口气, 无意识地轻点着搭在孩子背后的指尖。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此事,你该告知陛下。”
“已经上书了, 但没有用。”刘宏基毫不客气道, “陛下就会和稀泥, 偏心偏得没边了, 完全……”
“咳。”李世民截断他的抱怨, 无奈道, “陛下不管, 你告诉我也没用啊。”
“有用。”
“谁给你的自信?”李世民错愕。
“殿下你给的。”刘宏基斩钉截铁。
“?”李世民都愣了, 他盯了刘宏基一会,不确定道,“父皇都不管,你指望我?”
“殿下是太尉。”
“这只是个虚衔啊,你明知道,宵禁这事不归我管。”李世民为难。
“归末将管。”刘宏基肯定道。
“那你拉我?”
“但齐王若执意闯宵禁,末将没有办法。”刘宏基嘴上说着没有办法,语气却坚硬如铁。
“你推测他会闯宵禁?”
“已经闯过了。”刘宏基平静道。
李世民:“……”
感觉好丢脸是怎么回事?就因为李元吉是他亲弟弟,明明这破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李世民却又摆脱不了关系,由衷地产生了些许怒火。
“细说。”秦王神色一整,不打算溜了。
政崽竖起耳朵听着,同时抬眼看了看已经不见踪影的金乌。
天色迅速暗下来,石柱里的灯一一点亮,小范围地照亮着周围,印出朦胧的光晕。
“昨日戌时刚过半刻,城门已经阖上,齐王姗姗来迟,却命令城门校尉庞卿恽打开城门。殿下清楚,战时一切从严,长安的城门是不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这是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同意。
宵禁时间到了,城门已经关了,又不是在打仗,也没有李渊的敕令,也不是有公务在身,是不能随意破例的。
今天为你齐王开了,明天呢?太子来了开不开?秦王来了开不开?平阳公主来了开不开?
大唐草创,封王与重臣一堆,若是连城门都守不住,岂不是乱了套?
“庞卿恽不想开,又不敢不开。”
“他还是开了。”
“殿下莫怪,庞校尉实在拦不住齐王。”刘宏基道,“他当时就派人告知于我了,只是我赶到时,齐王已经走了。”
“庞卿恽受伤了吗?”
“伤得不重,末将为他告假请医了。”
“李元吉动的手?”
“是。”
“这是硬闯啊。”李世民幽幽地下定论。
刘宏基还“嗯”了一声,把状告得死死的,一点也不怕得罪李元吉。
“你是想让我把他教训一顿?”李世民看着刘宏基。
“末将是想明正律令。”刘宏基凛然道,“上行下效,若人人效仿齐王,这长安还有何安全可言?”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问题是——
“我这边与他起了冲突,明天父皇就会召我进宫,息事宁人。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无法根治的。”
“然,唯有殿下能治得住齐王。”刘宏基坚持。
“你特意在这等我的?”
“是的。”刘宏基承认,“很巧,殿下今日也出城。”
“我今日若是不出城呢?”
“那末将就去秦王府请了。”
李世民无可奈何,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忽觉袖子又被扯了扯。——还是同一边的袖子。
这次是怀里暖乎乎的幼崽。
刘宏基微诧,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手,近在咫尺,好小的一团,小得让人怀疑,那居然真的是一只手。
刘宏基放开了自己的手,只见秦王背过身去,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干什么。
“你等我片刻。”
李世民和崽崽挪到旁边咬耳朵,嘀嘀咕咕的。
“齐王哪个?”政崽疑问。他还没见过李元吉。
“你四叔。”
“亲的?”政崽瞅着李世民。
“亲的。”
“祖母生的?”
“……嗯。”李世民不情不愿地承认。
“他是个坏人么?”
“可坏了。”
“那你怎么不打死他?”
“嘘……”李世民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小声道,“心里想想可以,别说出来啊。”
“所以你想过?”
“……”
李世民语塞,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我有一个主意。”政崽举起小手。
李世民把他伸出来的手塞回披风里,带着点古怪的好笑,随口问:“你也有主意?”
“嗯嗯。”小朋友积极主动。
“说来听听。”
政崽方才听刘宏基与李世民对话的时候,就一直在回忆和思考,如今理顺了思路,就认真地分析道:“你是不是在想,’郑伯克段于鄢‘?”
李世民很清楚地记得,他与无忧给孩子读书还没有读到这个,日常对话里也绝没有提过,但是这不重要。
自家孩子连人都不是,还计较这个干什么?
就当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必深想了。
“差不多。”李世民含糊地应着。
他确实看不惯李元吉,但总不能随意收拾对方,毕竟李渊还在呢。外面强敌环伺,自家兄弟却打成一团,岂不是给敌人离间的机会?
且,李世民没有绝对的执法权。
“我还不是郑伯。”他摇了摇头。
郑庄公屡次纵容弟弟共叔段越权犯法,直到弟弟野心膨胀谋反,才出兵收拾了他。
这中间还掺杂着郑伯那个偏心的母亲,她因难产而厌恶郑伯,偏爱幼子共叔段,曾想立幼子为储未果,后帮助幼子谋反。
母子决裂时,郑庄公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又挖了隧道,掘土及泉,与母亲和好“如初”。[1]
听起来很令人唏嘘,但是,从郑庄公出生开始,这母子俩的关系也没好过呀!
还“如初”呢,如哪个初?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故事的开头,像窦夫人和李元吉,中间和结尾,却和几百年前的另一对母子几乎一模一样。
嬴政想起了“郑伯克段于鄢”,又不仅仅想起了这个。
他只是心里不太舒服,所以没有接着往下想。
“让我来。”政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李世民一怔,“你要怎么……”
“祖父可以骂你,但他不能骂我。”
“所以?”
政崽趴在李世民肩头,蠢蠢欲动地把他的想法说了说,声音很小,胆子却很大。
“唔……”李世民微微犹豫。
“我可以的。”政崽信誓旦旦。
“那试试?”
“试试!”
父子俩诡异而迅速地达成一致,不知怎么,还有点小兴奋。
刘宏基看在眼里,不明所以:“殿下有决断了?”
“我陪你等齐王。”李世民镇定自若。
刘宏基在心里悄悄松口气,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抱拳道:“多谢殿下。”
李世民让素女她们先回府,和长孙无忧说一声,他们有公务耽搁了,会晚点回去云云。
这么一来二去的,很快就到了该关城门的时辰,路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车辆和行人了,只有秦王府众人和守门的将士。
初一看不见月亮,星星陆陆续续冒出来,像洒在深蓝绒布上的金白糖霜,远远的,嚼起来大约有点凉,也有点咯牙。
政崽抬头看了一阵子星星,数了数,没数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转头时瞅见城门上的椒图。
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还是一动不动,气息平稳,看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冷不冷?”李世民捏了一把孩子的手。
政崽摇头,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冒热气。
又过一刻钟,马蹄声踏碎了安宁的夜色,匆匆忙忙,由远及近。
齐王府再一次姗姗来迟。
也真是奇怪,就非得踩着点迟到一刻半刻的吗?早一点会怎么样?
李元吉勒马停住,趾高气昂地命令:“去,叫人开门!”
他的属下不得不从,一路小跑到门口,传达齐王的意思。
但这次没有软柿子给他捏了,刘宏基面无表情,公事公办,不仅直接拒绝,还扬声道:“犯宵禁者,笞二十。齐王殿下是想领罚吗?”
“你在说什么?”李元吉瞪眼大怒,“你在跟我说话?”
“末将当然在跟齐王说话。”刘宏基冷硬如铁,“除了齐王你,谁敢这么兴师动众,屡次犯禁?”
“不就迟了半刻钟么?你这什么态度?”李元吉不满,手里的马鞭一甩,嗤之以鼻,“还笞二十,我就坐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打呀!”
刘宏基刷地转头看向后面的李世民,用眼神交流:殿下你看到了,我可没冤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