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禹和嬴政
嬴政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的话, 他不会听到有女子在哭,呜呜咽咽的,哭得很伤心。
长孙无忧不会这样哭, 她情绪稳定到能反过来安慰任何状态的李世民。
平阳公主更不会哭这么惨, 她大概能把别人打哭。
睡得正香的幼崽,被这哭声打扰,不耐烦地哼唧一声。
那哭声还在,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水声绵延,波浪声起起伏伏。
哪来的水声?
政崽困倦而疑惑地半醒过来, 意识模糊地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滚了滚, 努力睁开眼睛。
云朵在他身下, 泾水在他脚下, 半冰半水的。
白雪纷纷扬扬, 落在冰封的水面上, 一簇簇地开着梨花。
幼崽瞪大了眼睛,很稀奇地看着雪:“这是……雪?”
长安下雪了吗?不对啊, 长安没有这么冷, 河面还没有结冰呢。
他不是在秦王府睡觉吗?也没有灵魂出窍啊,这是跑哪儿来了?
那哭声还未绝。
政崽降了降云朵, 往下看去。只见一单衣女子, 躲在水边的大石头后面, 捂着脸, 哭得浑身发抖。
她周围只有一群羊, 不远不近地散落着。
嬴政一落下, 所有的羊都齐刷刷地抬头看他, 目光不大友善, 不像是一群羊,倒像无数监控探头。
政崽可不接受被这样打量,他爬起来,叉腰跺脚,冷哼一声:“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煮成羹!”
他发现这招很好使,因为那帮笨笨的蘑菇就很吃这套。
羊群似乎愕然了一瞬,那些不友好的目光慌乱地撇开,假装它们真的是羊。
政崽微微满意,驾着他的棉花糖小云,溜到那哭哭哭的女子旁边,但没有靠近。
他一般不会与陌生人靠得太近。
“你在哭什么?”
那女子吓了一跳,继而仓皇地擦擦眼泪,定睛看向他。
幼崽的角角和尾巴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面,一眼就看得到。
“你是谁家的小龙?”女子惊道,“这么小,怎么一只龙跑出来了?”
好耳熟的话,哪吒好像也说过。
“家里找你肯定找急了,还是快快回去吧。”
她人还怪好的,自己凄凄惨惨,还劝崽崽快回家。
政崽不答她的问话,只是继续问:“你哭什么?”
女子尽力止住泪,觑了一眼那些羊,咬咬牙,道:“我本是洞庭龙君的女儿,嫁与泾河龙王的八子蜃龙,谁知此子禽兽不如,动辄打骂于我,逼迫我在此牧羊……”[1]
以政崽的年纪来说,他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但他认真想了想,问:“你打不过他?”
好简单的想法,好直白的判断。
洞庭的龙女一怔,眼睛红肿,低低回答:“我不是他的对手,他禁锢了我的灵力。”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回家。”龙女的泪又落了下来,一字一哽咽。
这个政崽能听懂,他也想回家。
他看到了龙女手上和脖颈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新的叠旧的,红的紫的青的,耳朵冻得在流血。
她是龙女,本是不可能冻成这样的。政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并没有觉得很冷。
“你走不了?”
“洞庭与泾水远隔千里,我现在几乎等同凡人,没有办法离开泾水的范围。”龙女又觑了一眼羊群。
政崽便也看过去,羊群纷纷低头,不与他的目光相接。
“这些是羊吗?”他抱有疑惑。
“不,是雨工,也是蜃龙的下属。他们在此,是为了监视我。”她迅速地把话说完。
有一只羊试图脱离羊群,被政崽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泾水边的感知出奇得强,根本没数羊有几只,但那只就稍微那么一动,刚脱离大部队,政崽就发现了。
幼崽不悦地抬眼凝望,凶道:“谁许你走的?”
倒霉羊不动了,四肢僵硬,讪讪地顿住脚步。
“我想托人送信,但是……”龙女迟疑着,好不容易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可偏偏还是只幼崽。
他站着都还没有跌坐的龙女高呢。
看这角角的毛茸茸幼态感,跟春天的柳枝似的,龙女实在怀疑他的年龄,也无法把这任务交给他。
别刚出发就迷路,然后被什么大妖怪拐了吃了,那可太糟糕了。
“洞庭在哪里呀?”听起来还挺熟悉的一个地方。
“从这里到洞庭,需要先从泾水到渭河,顺渭河而下,然后过黄河与长江,最后到君山岛。”
龙女没有说得很详细,一是觉得这孩子可能听不懂,二,也没指望这么小的孩子帮她送信。
“一个晚上够吗?”政崽谨慎地思考着。
他确认了自己现在是元神状态,虽然搞不懂为什么,尾巴不听话也就算了,难道元神也不听话吗?
龙女看着幼崽小小的身形,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把这么重这么远的任务,交给他。
“你早些回去吧,我再等等。”
政崽帮忙的意愿不是很强,他不是很乐于助人的性格,也不太想插手这种事。
回去告诉蒙毅一声,让蒙毅去解决就好啦。
“那我走了。”政崽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元神归体,回到暖暖的小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头一歪,小手搭在木偶身上,准备继续睡觉。
他没发现木偶鬼鬼祟祟地靠近他的脸,又吓得不敢动弹,滑稽地停顿了十几秒。
幼崽困意浓烈,说睡就睡,连木偶在小心翼翼蹭他的脸都感觉不到。
然而诡异的是,很快,他又听到哭声。
睡不好觉的政崽十分烦躁,气鼓鼓地睁开眼,果然又是泾水,又是龙女。
“你怎么又哭?”幼崽蛮不讲理地控诉。
“啊?”龙女一愣,眼泪都忘了擦,唯唯诺诺,“我、我不能哭吗?”
“你吵到我睡觉了。”政崽不满。
龙女很委屈,泪水涟涟,无声无息地哭泣。
政崽略有不安,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但他确实连番被龙女吵醒,起床气有点大。
算了。政崽冷漠而暴躁地开口:“我帮你送信,你不许再哭了。”
“你帮我送信?”龙女睁大眼睛。
“信呢?”幼崽向她伸出手。
龙女有些茫然,明知龙崽太小,但心底的期冀渴望犹如衰草点燃的火苗,刹那之间摧枯拉朽。
她太想摆脱困境,太想回家了,明知道不该,还是把信交给了这孩子。
“你还是交给你家长辈吧,这么小的龙崽不要单独在外行走,这不安全……”
她不安的叮嘱还没有说完,政崽就驾云跑掉了。
他才不会告诉家里长辈呢。他要早点完成这个任务,好回家安心睡觉。
什么?路线图?那不重要,有嘴巴就有路。
他现在对泾水非常熟悉了,这里面一半的水还是他提供的呢。
政崽趴在云上,一路飙到泾渭分明的那块地方,骊山热情洋溢地打开屏障,多嘴多舌的开明兽殷勤地与他打招呼。
“陛下!看我这次反应多快!我老远就看到……”
“嗖”的一声,政崽没影了。
诶?陛下呢?
开明兽傻了十八只眼,火速联系蒙毅。
“不好啦,陛下迷路啦,路过骊山居然没有降云下来看看!我那么大——那么小一只陛下,转眼就不见了!”
蒙毅得到消息,着急忙慌想追上去,连云的尾气都看不到了,无奈之下,只能再联系王翦。
王翦能通过随侯珠绑定的城隍庙护身符,定位政崽的方向,但这会儿身体和元神分离,信号就不太好。
网太卡,刷新不出来。
这孩子元神出窍跟吃饭喝水似的,太频繁了,动不动就到处跑,蒙毅都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导致身体和元神分离。
“莫急,我把护身符给陛下送过去。”王翦沉稳地施法,通过城隍的系统一路找过去,匆匆把随侯珠快递过去。
快赶上无人机定位空投了。
政崽本来接这个任务不算很情愿,但夜晚戴着月光飚云飚得挺爽快,逐渐兴高采烈起来,莫名愉快。
冷风萧萧,但月色很美,泾水与渭水在他眼底蜿蜿蜒蜒,像两条弯曲的长龙。
月亮在发光,河面也在发光。
他在这天上地下的朦胧光晕里穿梭,风吹起乌黑的发丝,从骨到神都觉得透心凉,但很舒服。
政崽趴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垫着一只手,另一只伸出去够水玩。
云朵降得极低,胖乎乎的小手就触及了渭河的水面,拨起清凌凌的月光。
“哈哈……”小朋友掬起一捧水洒出去,完全忘记在意这水干不干净了。
随侯珠狂奔而来,总算跟上了超速的崽崽。
“咦?”政崽一把抓住面前的护身符,疑惑地歪歪头,“自己跑过来了?”
这也没长腿啊?
肯定跟王翦有关,那就不用管了,随手塞腰带里。
幼崽经过了咸阳与长安,夜晚的两城都安静得很,没什么可看的。
他在秦王府上方停留了一小会,与门上的椒图大眼瞪大眼。
“然后往哪走来着?黄河?”政崽自言自语。
“去黄河作甚?”
“谁在说话?”幼崽诧异地左看看,右看看。
椒图慢慢吞吞地开口:“我。”
“原来你会说话的?”幼崽震惊。
“我不哑。”
“可你平常都不说话。”
“我很忙的。”
“忙什么?”
“忙睡觉。”椒图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不睡觉,乱跑什么?”
“我要去洞庭湖。”幼崽觉得解释起来太费劲,就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我也想知道, 他们为什么把你塞我庙里。”禹看上去想吐槽这件事很久了,总算逮到机会,让他遇到正主了, 语言像黄河一样滔滔不绝。
“就算要塞, 也应该塞郑国,郑国渠和灵渠又不是你修的,怎么能把你塞到我的庙里去?”
“听不懂。”政崽准备走了。
“哎——先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禹用他手里的甘蔗扒拉政崽的云。
“我还有事呢。”政崽赶时间,才不跟奇怪的人多说话。
“你这么丁点大,能有什么事?”禹也好奇, 不然不会把政崽叫住了。
“我要去洞庭。”
“又去砍人家树砸人家庙?”禹倒吸了口气, “怎么这么暴力呢?”
政崽有点气, 用力跺脚, 云被他踩得抖三抖。
“我什么时候砸人家庙了?凭什么都这么说我?”
一个就算了, 还两个, 还连着说。干什么都冤枉他?
“不是去砸庙?”禹惊异之余,夸张地拍拍胸膛, “那就好。舜帝都找我好几回了, 让我把你的像给丢出去,你们要是吵起来, 我都不知道该劝谁。”
“你这人好奇怪, 你说话我都听不懂。”
这是政崽转世以来遇到的最谜语人的一个, 每个字都是字, 但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懂。
偏偏他说的人名, 包括他自己的名字“禹”, 确实又有点耳熟, 导致明明听不懂, 但却好像挺有信息量,云里雾里的,跟高数课似的。
政崽硬着头皮听到现在,准备记下来回去问父母,或者问蒙毅他们。
“他的意思是,你前世死后,有些地方的百姓为你立祀,与他合祭,常在一个庙里。”
优美的女声缓缓如月光泄地,比月光还美的女子裙带临风,出现在政崽面前。
她的颜值,硬控了政崽一秒钟,无论幼崽是否愿意。
发现这一点后,政崽更警惕了,仿佛遇到了诱拐小孩的龙贩子似的,一尾巴拍掉禹的甘蔗,倒云后撤,随时准备跑路。
“我是涂山的女娇,我们并无恶意。”女子连忙解释,“只是见你路过,便想叙一会儿话。”
幼崽很狐疑,他的速度很快,像风一样刷刷刷就刮到这里了,这两人反应也太快了,怎么偏巧就能截停他?
倒云,继续倒云。
“我们真没恶意。”禹无奈地摊手,“只是这附近有几座我的庙,你路过壶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才能在这叫住你。”
“你的庙很多?”政崽把云调到这人胸口位置,仔细打量他。
禹生得高大健壮,衣着简朴,有一种能一拳头砸碎巨石的开阔之感。
“十几座总是有的。”
“哦。”政崽信了一半,“叫我做什么?”
“本想与你认识一下,请你吃吃果子,但你好像很急。”
“为什么要认识我?”政崽很奇怪。
“啊?”禹愣住,“就,因为你跟我同庙?”
“你要是不愿意,就分开好了。”政崽还不愿意呢,谁要跟不认识的人同庙啊。
又没人问过他的意见。
禹和女娇面面相觑,被这句干脆的话哽了一下:“呃……那倒不至于,百姓们自发弄的,我没必要反对。”
那在这说什么废话呢?幼崽惦记着他的正事,礼貌地挥挥手:“那我走了。”
“等等!”禹再次叫停。
政崽气红了脸:“你到底要干嘛?”
烦死啦!
“我实在看不得你这么一点点大到处跑。”禹实在是忍不住。
这孩子太小太小了!小到让禹觉得要是就这么让对方单独上路,万一出什么事,他都会良心不安的。
到时候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得拍大腿,懊悔今晚没跟上去。
幼崽既不记得湘水的事,也不知道禹和女娇是谁,完完全全就是一张白纸,还是那个和他同庙受祭的始皇的转世,于情于理,禹都不能坐视不管。
“我跟你一起去。”禹决定了。
女娇款款而笑:“是我们。”
“对对,我们跟你一起去。”禹立即改口。
政崽看看禹,又看看女娇,不太情愿地嘀咕:“我的云很快的。”
“放心,我们跟得上。”禹给幼崽指路,把一堆果子放他云上,叮嘱他,“到洞庭的时候等一下,我们走庙宇,马上就跟你会合。”
“走庙宇?”
“凡有我神像的地方,我都可以从那过。”
“你不会飞?”
“会倒是会,但像你这样,太显眼了。”禹摇摇头,“上次那场雨下的,更显眼,泾水龙王都告到天庭去了。”
“那又怎样?”政崽满不在乎。
“不愧是你。”禹乐了,“洞庭见。”
“好,多谢。”出门在外,政崽的礼貌还是很足的。
“嘿,还蛮乖巧的。”禹啧啧称奇。
云朵终于得以顺利启航,政崽坐累了,趴下来剥柚子吃。
这柚子比他脑袋还大,哼哧哼哧剥了半天还没剥完。幼崽还没吃上一口呢,洞庭就到了。
禹拉着女娇的手,急急忙忙赶过来。“好了,你要做什么去做吧,我们在旁边看看就好。”
“我要找洞庭龙君。”
“巧了,我还真知道他住哪儿。”
有禹带路,政崽刚入水不久,就找到了他的任务对象。
“不知禹王与女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可是小弟不懂事,又惹了什么是非,才惊动禹王……”紫衣老者满脸带笑,躬身迎客。
“不是我的事。”禹往边上退退,让出矮到让人忽略的政崽。
洞庭龙君一阵茫然,左顾右盼,而后愕然地将视线放低,才总算看到了一只小龙崽。
“这是……”洞庭龙君着实摸不着头脑。
政崽拿出龙女的信,问道:“你有一个女儿,在泾水受伤了,哭了好久,你知道吗?”
“什么?!”洞庭龙君很惊讶,“我确有一小女嫁与泾水龙王的儿子,但我并不曾听说此事。”
幼崽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慢慢把信递了过去。
禹和女娇在政崽身后咬耳朵,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感叹道:“好生可怜的龙女,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了?”
女娇蹙眉,怜惜道:“估计不轻,不然她可以自己回来的。”
“泾水龙王有很多儿子吧?”
“九个。”
“真够多的。龙女嫁的是第几个?”
“第八个,蜃龙,在东海上任。”
“东海啊。”禹神色微妙,挑了挑眉,“东海这些年是非可不少,这次又跟那里有关系,是不是风水不太好啊。”
女娇微笑道:“说不定呢。”
洞庭龙君看着女儿的信,被这夫妻俩三言两语说的,更不是滋味了。
“多谢小友送信,感激不尽。”洞庭龙君客客气气地收下信,让属下备了一盒金饼,送给政崽。
幼崽却盯着他瞧了片刻,疑惑道:“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怎么会?这是我的女儿……”
“这是你的女儿,但你一点都不伤心。”
洞庭龙君的面子有点挂不住,辩解道:“婚姻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涉及泾水龙王,总要先去问询一下,许是小两口拌了嘴,也未可知……”
政崽的眉头皱得死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转身就走了,气呼呼的。
“这就走啦,好歹把金子带上。”禹顺手把盒子收走,给孩子捎上,“成色这么好的金饼,我当年都没见过呢。现在的后辈,真是太浪费了。”
政崽越想越气,还没走远,就开始吐槽:“他怎么这样?”
禹随口道:“可能因为不想闹大,得罪泾水龙王吧。洞庭只是个湖,不能跟泾水比。”
女娇冷笑:“也可能因为,那毕竟只是个女儿。九州水系的神祇,被龙族占了大半,其中拥有神位的,多半都是龙男。”
禹和女娇议论的角度不同,但都涉及到了政崽的知识盲区。
他现在的知识盲区可多了。
幼崽浮出水面,甩了甩水汽,很快就干了。“河比湖厉害?”
“通常来说,领地越大,水神越强。”禹回答,“所以四海龙王几乎是目前水神中最强的。”
“哦,他害怕了。”政崽明白了一半,又抬头问女娇,“可是女娲娘娘和后土娘娘,都是娘娘。”
女娇眉目缓和下来,带着点调侃:“被你砸庙的娥皇女英,也是女神,是湘水的水神,尧帝之女,舜帝之妃。”
“干什么又要提我砸庙的事?”政崽很不忿,竖起三根手指,晃啊晃,“已经说了三次了,三次!”
女娇忍俊不禁,连忙伸手,牵了牵幼崽的小手,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是我的错。——实在是,你当年闹得太大了,走到哪拆到哪,让人想忘记都难。”
“还好没有拆我的庙。”禹幽默道。
“哼。”政崽仍然很气,爬上了云朵,唉声叹气,“那怎么办?”
“洞庭水君的弟弟钱塘君,脾气非常暴躁,曾因水淹五座大山,造成九年洪水,而被尧帝折断脊背,削掉左角,囚于柱上。[1]”
禹把金饼放云上,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甘蔗,吓了政崽一跳。
他听得正入神,差点以为这是什么脊背的折断声。
“来尝尝,可甜了。”禹殷勤地送幼崽一段甘蔗,“这可是百越产的,就在灵渠边上,这个时节也唯有那边才有最新鲜的。”
“百越?”政崽盯着禹手里的甘蔗看。
“吃吧!这是我庙里的贡品,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图什么?”禹塞他手里。
“我们, 一直在关注你。”女娇坦白道。
“关注我?”政崽嚼到最后,发现这甘蔗总有些渣滓,咽不下去, 便只好掏出一方手帕, 吐在手帕里。
女娇看了看云下的几百里洞庭湖,叹为观止。
如果禹在这里,肯定要咋舌:“扔湖里不就好了,直接喂鱼。”
她颔首低眉,肯定道:“从你前世开始,注视你的人总是很多的, 大家都想看看, 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包括你们?”政崽嫌甘蔗麻烦, 不肯再吃了。
“包括我们。”女娇悄声道, “你当时路过湘水, 没有去拜湘水水神的庙, 娥皇女英故意掀起风浪,你在船上投和氏璧以震风浪, 得知缘由, 一怒之下,伐山破庙, 砍了一山的树, 把她们的神像砸了个稀烂。”[1]
“哇!”政崽入神地听着, 何止是津津有味, 简直身临其境, “砸得好!谁让她们掀起风浪的?不是活该么?”
看吧, 她就知道。女娇一点也不意外, 笑叹道:“话虽如此, 你也太凶了些。”
幼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我凶吗?”
女娇望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稍稍目移:“娥皇女英当时就气哭了,找尧帝舜帝哭诉。我跟禹正好就在旁边。”
“她们还好意思哭?”政崽愤愤不平,“哭就有理了?我还没哭呢。船要是翻了,我掉水里,谁为此负责?”
“……”女娇望天,悠悠小声,“你当时要是真能哭的话,尴尬的就是尧帝和舜帝了。”
政崽气道:“怪我没哭喽?”
“消消气,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女娇忙道,给他剥好那个柚子,撕掉多余的皮,哄道,“这个好吃,比柑橘橙都要甜。”
政崽仍旧有点恼,接过了一瓣柚子,没有道谢。
没有道谢,就表示很不高兴了!
女娇却发现这孩子其实很好哄,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要是像娥皇女英那样气势汹汹,那他只会比你更凶。
硬碰硬是吧?看谁硬。
“可我才出生几个月,你们就发现了?”幼崽狐疑。
“这不是个秘密。”女娇声音愈轻,“从来都不是。”
“很多人都知道?”政崽震惊。
“很多。”
“都有谁?怎么知道的?”
“各有各的门路。”女娇指了指天空,“别的不说,光这天上,就有日月星,天庭有千里眼顺风耳,地府有日游神夜游神,山有山神,地有土地,这水,到处都是水神,更别提白泽无所不知,谛听无所不闻……”
她又轻轻指指孩子的角角,没真的触摸到,“你就这么跑来跑去,被发现才正常吧?”
“我就不能是普通的龙吗?”幼崽反问。
“也不是不行,如果你要一口咬定的话。”女娇顺着孩子的话,笑道。
正说着,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手拉一个,催促道:“快快快,钱塘君杀向泾水去了!”
这么快?
政崽嘴里还咬着柚子,被禹一把拉走,元神直接起飞,云朵差点没跟上。
“我自己会飞!”他强调道。
禹抄起他狂奔,跟打劫小猫似的,手慢无。
“你不认路!”
别说政崽了,女娇都被他拉得风中凌乱,她淡定地捋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表情竟然一点没崩。
政崽在禹手里挣扎,扭来扭去,大尾巴一个劲地拍,就差上嘴咬了。
女娇噗嗤一笑,乐道:“哎呀,真是想不到……竟如此可爱。”
山山水水皆成残影,虚虚地掠过政崽的眼底。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甚至一时分不清天与地,星河与河星。
“钱塘君——”禹在大声叫着什么,“不要伤及无辜百姓!还有农田!你看着点!”
他喊着喊着,开始咒骂,显然盛怒的钱塘君根本什么也不听,掀起的汹涌江水肆无忌惮,顷刻之间,就如失控的千军万马,发疯一般冲向堤岸。
“跟共工一个毛病!这些水神都有病!”
大禹祭出一樽鼎,吸纳这滚滚的浪潮,低头看崽,“能控吗?”
政崽不轻易许诺,他几乎本能地一扬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和氏璧,跨越空间,奔赴到他手中。
碧青与雪白流转的美玉,熠熠生辉,随着孩子毫不犹豫的扬手,没入江水里。
翻滚的波涛犹如被熨过的棉布,眨眼间就平静下来。
暗潮依然不绝,从钱塘君化身的千尺江龙那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浪,仿佛随时都会愤怒咆哮。
禹骂骂咧咧地跟上,操控着鼎一路狂飙。
女娇口中念念有词,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忽隐忽现,玉色的流光从她指尖放出,加在禹和政崽身上。
政崽心神一定,只觉得暖洋洋的,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连紧迫感都没那么强了。
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女娇,后者摸了一把他被风吹乱的头毛,轻松写意道:“不要急,你们联手,压制一个钱塘君,不是问题的。”
“你也好厉害,像神医。”政崽发自内心地感叹。
“我从前可是族里的大巫,专管祭祀的。”
“这个我知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政崽脱口而出。
“好聪明,是这个道理。”女娇莞尔一笑。
有她在旁辅助,鼎与和氏璧都发挥了百分之两百的功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组成太极般的结界,将这风浪强行压制与化解。
除了水底的鱼虾恍如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天旋地转,晕头转向,堤岸与农田至少都保住了。
“钱塘与泾水不相通,不能让他走水路,不然得死几十万人。”禹果断道,把鼎塞政崽手里,“你来,我去逼他改道。”
“啊?”政崽一脸懵,呆滞地看着他手里的鼎。
这鼎比他大多了,完全可以跳进去洗澡了!
“我……”幼崽目瞪口呆,茫然的话还没说出口,禹已经飞蹿到前面,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政崽张口结舌,十分不可思议。
女娇瞅瞅鼎,再瞅瞅幼崽,不赞同道:“怎么可以如此轻率?”
“就是!”
“你这么小,应该把你放鼎里。”说着她就把无辜的政崽抱起来,往鼎里一放。
政崽眼前一黑又一亮,除了鼎里金灿灿的颜色与铭文,什么也看不到了。
“???”
“好像也不行,鼎太大,我看不见你了。”女娇从鼎口往下看,“你得把它缩小一点。”
“我?我把它缩小?”政崽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钩子似的到处挂。
“不然看起来活像要把你蒸了,不像话。”女娇摇头。
“可是,可是这不是我的东西啊!”政崽傻眼。
“你能控的,这是你的天赋神通。”女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你以前强控过九鼎。”
“啊?”
“禹差点没争过你。”女娇把自己说乐了,“当时那场面,别提多好看了。”
“我们不是没见过吗?”政崽糊涂了。
“是没见过。你只是想要九鼎而已。”女娇笑道,“走,我们去看热闹。”
热衷于看热闹的女娇,带着琢磨怎么把鼎缩小的崽,和一朵飘在旁边的云,踏着水面,纵光而去。
政崽搞不懂要怎么办,尾巴和手掌同步拍拍鼎里的铭文,念叨着:“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你给我变小一点。”
鼎很识趣地变小了许多,一直缩小到政崽的头可以冒出来。
幼崽吐出一口气,双手扒拉着鼎的边缘,往外看,宛如纸壳箱里的黑猫。
“禹呢?”
“打龙呢。”
他们加快速度,正好赶上看见禹一拳头砸钱塘君脑门上。
断角的位置遭遇二次创伤,钱塘君怒吼一声,又被禹一拳打在脊背上。
哪里有伤打哪里,就是这么棒。
“他还好意思说我凶?”政崽指指点点,为自己不平。
这劈头盖脸的邦邦两拳,把钱塘君的理智打醒了一点。
当然如果他没醒,那后面就不只是两拳了。
大禹会让钱塘君知道,他的拳头到底有多大。
等政崽赶上的时候,钱塘君已经被迫上升,从走水变成走云,臭着脸奔驰腾跃。
政崽被大禹一把拖走,也从天上过。
“要下暴雨了。”
“他怎么不走’几‘?”政崽好奇地凝望着钱塘君。
“什么?”大禹没听懂,“你的玉可以收了,接下来得打散乌云,止住狂风。”
“不是不让随便下雨吗?”政崽嘀咕。
“他要是听话,也不会被断脊折角、囚于柱上了!”大禹忍不住抱怨,“这些水神,一个比一个暴躁!”
女娇补充道:“天规是天规,实际上还不是玉帝一句话的事。只要别抗旨,随便下雨的多了去了,谁管?”
政崽恍然大悟:“其实根本没人把天规当回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女娇想解释来着,没有时间了。
大禹把政崽从鼎里抱出来,往钱塘君的方向一扔。
“看你的了。”
“!!!”
政崽毫无准备,本来乖乖待在鼎里,突然被大力甩飞,犹如一颗被扔出去的手榴弹,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长长的抛物线。
孩子的表情一片空白,没有发出什么惊恐尖叫,他紧紧地闭上嘴巴,一时间看上去竟然还冷静的。
其实是震惊过度,麻了。
瞬息之间,他来不及思考,只能变幻形态,化作玄色巨龙,接管了空域。
禹在后面露出笑容,赞道:“不错不错,就这样。”
云朵飘到政崽头下面,给他充当垫脑袋的垫子。和氏璧与随侯珠在爪尖摇摇欲坠,随风飘摇。
“怎么哪都有你?”哪吒瞟了政崽一眼, 颇为不解和嫌弃。
“哼。”政崽不满地表示,“是我先来的,哪吒你才是, 哪都有你。”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吒住泾水边呢, 泾水有点动静他就冒出来。
哪吒不屑一顾,懒得解释:“我正巧路过,不行吗?”
“……”
好敷衍!连个理由都不找。
政崽也不追问,看到哪吒很高兴,继续向他伸手。
“干什么?指望我抱你?”哪吒警惕道,“你自己会飞, 还要人抱?”
政崽不说话, 嘴角下撇, 失落地垂下手。
“什么表情这是?”哪吒嘟囔, “我又没欺负你。——你这不是有人抱吗?”
政崽与大禹面面相觑, 不乐意待大禹怀里。
“他刚刚把我丢出去!”
幼崽一告状, 大禹连忙哄道:“刚刚不是情急嘛,反正你也不会摔坏……”
还没哄好呢, 哪吒臭着脸飘过来了, 不情不愿地提溜着幼崽的后颈,示意大禹松手。
“禹王和女君见谅, 这小孩毛病多。”
“我没有病!”政崽反驳。
“说的不是病。”
“那是什么?”
“娇气鬼。”
“我也不是鬼。”
“跟你说话真费劲。”
大禹讪讪地松开手, 女娇微微而笑, 政崽瞬间就换了个座驾。
虽然哪吒不够高, 但是禹太莽了。政崽一点都不怀疑, 禹随时随地能把他再扔出去当武器用。
一点招呼都不打的, 特别可恶!
至于女娇, 她的美丽带有精神蛊惑的天赋, 尽管未必会对着政崽使,但总归……总归这个类型的美人,让嬴政不太想靠得太近。
可能是他的问题,不是女娇的问题。
这边的喜剧小品才上演两分钟,那边的泾水龙王已经被钱塘君打了个半死,龙宫彻底沦为废墟。
东海龙王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出手帮忙。
哪吒就在旁边,这个煞星就这么幽幽盯着他,他哪敢动?
“禹王、女君、三太子……你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吧?”东海龙王唉声叹气,胡子都要揪断了,“玉帝日后若是追问起来,难道要说我们几个都在袖手吗?”
“袖手是什么意思?”政崽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好奇道,“这样吗?”
“别乱动,跟你有什么关系?”哪吒很冷漠,淡淡地瞥了一眼敖广,假笑道,“你是泾水的客,是蜃龙的上官,我们又不是。玉帝要问,也是问你,关我们何事?”
大禹连忙摆手:“跟我也没关系,钱塘君是自己挣脱锁链跑出来的,绝不是我放的。”
女娇悠悠然然地挽起腰间的香囊,调整了一下几条系带的长短,系成了单耳结,又改成双耳的蝴蝶结,然后再改回来。
好忙的呢。
“女君你也不管吗?”敖广痛心疾首状。
“啊?我吗?”女娇好像局外人刚巧路过,对一切都全然不知似的,十分震惊诧异,“我们涂山氏不过微末小族,在天庭也无要职,怎敢胡乱插手这样大的争斗呢?”
谁是微末小族?涂山氏?
敖广都惊呆了。
政崽不懂,小声问:“涂山氏很小吗?”
“那得看跟什么比了。”哪吒老神在在,“跟昆仑比,泰山也矮得很。”
“就像你一样矮?”政崽天真无邪地打出暴击。
哪吒冷笑,一把捏住他的脸,揪着腮帮子上的软肉往外拉扯,威胁道:“像谁一样?嗯?”
政崽的脸都变形了,不得不改口:“像我……”
“这还差不多。”哪吒这才放手,故意戳戳孩子红彤彤的脸,“就你这身高,走路的时候把你踢飞了,都不知道踢的是什么。”
政崽委屈巴巴,无声地嘀嘀咕咕,自己揉揉自己火辣辣的脸。
敖广咬牙,实在看不下去,背对着哪吒,化原形飞出去拉架。
他还就不信了,大禹和女娇还能眼睁睁看着哪吒揍他不成?哪吒和东海的仇,早就该一笔勾销了才是。
这么多年,也没见哪吒再找东海的茬呀。
两条龙变成三条龙了,龙宫被打得只剩水了。
“接管一下泾水,别殃及其他。”哪吒漫不经心地交代。
“我能接管泾水?”政崽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能谁能?”哪吒理所当然道,“否则上次泾水龙王怎么那么生气?”
“可是,我只下了场雨。”政崽抱有疑虑。
“你忘了蜚和老龙潭?”哪吒提醒他。
政崽半懂不懂,反正相信哪吒,也就将灵力泼出去,构成一个大大的泡泡,把三条龙的战场控制在泡泡里。
任由钱塘君横冲直撞,在一打二的狂暴输出模式里,连撞了泡泡好几下,都没有把这结界撞破。
大禹啧啧赞叹:“这天赋,说是千年难遇,一点也不夸张。”
女娇不动声色地给政崽施了两个法术,像给花晒晒太阳浇浇水,留心注意孩子的状态,关切道:“不要太勉强,你今夜灵力损耗很大,来回奔波,又是元神之态,累极了恐怕会不稳。”
“我看稳得很。”大禹一点也不担心。
哪吒不爱说什么好听的话,摸出一瓶丹药来,直接塞幼崽手里。
“自己吃,我可不喂。”
女娇却摇头:“丹药吃多了也不好,揠苗助长。”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难得犹豫不决。
“怕什么,我都拿丹药当糖吃。”哪吒满不在乎。
“糖吃多了就好么?”女娇不紧不慢地接话。
幼崽想了想,感觉都有道理,便问:“只吃一颗,可以吗?”
“可以。”x3
得到了三位的同时认可,政崽兴高采烈地倒出一颗丹药,含在嘴里。
清甜中带着奇妙的药草味,味道很淡,温温润润的,入口即化。
吃完感觉舒服了好多,和女娇的法术是差不多的效果。
政崽随手想把丹药塞包包里,却发现自己没有带。
他的手茫茫然地停在腰侧,低头看了看。
“找什么呢?”哪吒也跟着他看。
“包包没有带。”
那是长孙无忧做的,很普通很漂亮的小挎包,橘黄色的宝相花图案,他近来出门的时候总是带着,把自己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但包包没有长脚,不能像随侯珠与和氏璧一样自己跑过来。
女娇刚要开口,意识到哪吒很喜欢这孩子,必会帮忙,就暂且等了等。
果不其然,哪吒不假思索地说:“这太容易了。你是想用元神带东西回去,还是想让这东西直接回到你身体旁边?”
“有什么不一样吗?”政崽求知若渴。
“其实也差不多,不过就是左手找右手和右手找左手的区别罢了。”
“诶?”政崽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跟着这句话,两手对对碰。
“你悟性好,自己琢磨吧。”哪吒不擅长教人,索性一句话完事,让孩子自己悟。
政崽忍不住道:“哪吒你这样说,我听不懂。”
哪吒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心虚,把孩子的手和手里的丹药一块往孩子怀里塞塞,简单道:“就这样,想象一下,这个丹药现在就在你元神里。你回去,丹药就跟着你回去。”
政崽怔了怔,若有所思。
他像蚕宝宝吐丝结茧一样,用灵力一层层包裹这外来的丹药,直到它的气息与和氏璧几乎等同,宛如写上了嬴政的名字,做了个标记。
“这不是干得很好吗?”哪吒道。
“这样就能带回家了吗?”
“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就行。”
“不会忘的。”政崽言之凿凿。
“这是灵契之术吧?”大禹在边上看得专心,“连口诀都不用念的?”
政崽惊讶:“还有口诀?”
哪吒更心虚了:“要什么口诀?这不是已经会了吗?”
女娇噗嗤一笑,弯起了眼睛:“这师父当的,也太容易了。”
“我可不是他师父。”
“哪吒才不是我师父。”
一大一小异口不同声,句子交叠在一起,整齐又凌乱,默契得很奇妙。
哪吒随即瞪政崽:“什么意思?你还嫌弃上我了?”
“是你自己不想当师父的。”
政崽没有甩锅,他确定哪吒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师父,好像那意味着有山一般的责任要扛。
因为很重要,压力很大,要做的事特别多,哪吒光是想想,就本能地抗拒了。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哪吒知道好师父是什么样,他也会无意识地模仿,对自己要求很高,他才不会给人当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在哪吒那里是完全成立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哼。”哪吒双手环胸,下巴一抬,不跟小毛孩一般见识。
“哼。”政崽觉得好玩,也学他,两只胳膊并在一起,互相抱抱,手往里伸——手短,伸不进去了。
女娇温温和和地看着他们,补充道:“灵契之术,可以与任何认主之物结契,而后在任何地方,唤它过来。”
“一般打架的时候常用。”大禹大大咧咧地说,“比如九鼎。一个个都那么大,各有各的用处,我不可能随身带着。但我若有需要,就可以召它。它知道我在哪儿,我也知道它在哪。”
“灵契,就如蜘蛛吐的丝,孩童放的风筝线。”女娇循循善诱,“见过蜘蛛和风筝吗?”
政崽努力想了想:“我好像见过的。”
在城隍庙捉迷藏的时候,他有看到在墙角吐丝织网的虫子,那应该就是蜘蛛了吧?
哪吒笑靥如花, 因为过于柔和文雅,而让人感觉脊骨发凉。
冷飕飕的,似乎骨头有点疼, 还有点痒。
“这是我的腰带。”哪吒这般回答, 和风细雨一般。
政崽稀奇地看着他,仿佛在看对方的第二人格。
“腰带这么长吗?”
“长一点,可以剪下来做玩具,或者发绳。”哪吒笑容可掬,越发灿烂温和,“要不要给你玩?”
政崽抬头看看哪吒的笑容, 再低头看看这长长的金绳。
哪吒热情地把绳子的一端递孩子手里, 分享道:“可好玩了, 还能挂树上荡秋千, 怎么甩都不会断。”
“这么棒?”
“就是这么棒。”哪吒笑道。
“秋千不是要两根绳吗?”
“没关系, 这不还有很多吗?”哪吒环顾四周, 依然带笑,“你要几根都有, 这水里, 多的是。”
政崽也跟着东看看,西看看, 这龙宫都碎成渣渣了, 一眼看过去, 除了地上三条残血的龙, 看热闹的二人组, 就只有很远很远的、躲在泥沙礁石与壳里的鱼虾蟹蚌。
“在哪里?”政崽没看到, 在哪吒怀里转了半个身, 试图往后面看。
大禹乐不可支, 趴女娇肩头,笑得前仰后合。
“这不满地都是吗?”哪吒大喇喇道。
政崽愣了又愣,盯着这金绳看了又看,突然福至心灵,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哪吒的意思。
“啊……”
什么腰带发带的,这不就是东海龙王三太子的那根龙筋吗?
这东西,居然还在哪吒手里?
东海龙王不管的吗?
哦,他可能管不了。
东海龙王倒在地上,颓然地闭了闭眼,甚至不敢斥骂哪吒公开处刑,侮辱他的儿子。
泾水龙王看着有一点死了,僵硬着身体,梗着脖子,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出离愤怒,却因为谁也打不过,而憋屈得快脑溢血了。
最精神的还是钱塘君,竟然还能插上这个话题。
“这就是东海小龙的筋?你怎么没让你师父把它炼成丹药或法宝?”钱塘君直白道,“这样是发挥不了什么功效的,最多拿来捆人。”
大禹笑得跟开了震动的手机似的,哆哆嗦嗦,直拍他自己大腿,差点站不稳。
女娇就比他得体多了,开启静音模式,保持优雅微笑。
“还能炼法宝丹药?”政崽傻眼,鬼使神差地摸摸自己的背。
这动作有点为难他了,手臂转不过弯,努力伸啊伸,还是不太够得着脊椎。
“你痒?”哪吒纳闷低头。
“我也有这个筋吗?”
“龙族都有。”
“我怎么找不到?”
“你胖。”
“我才不胖!”
“就许你说我矮,不许我说你胖?”哪吒嘲讽,手往幼崽下巴底下一放,抬起一点,评价道,“你没有脖子。”
政崽睁大眼睛,呆住了。
哪吒像在摆弄玩偶娃娃,偏偏孩子的头,观察并确定:“从侧面看,你的脸圆得像柿子,全是肉。”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女娇见幼崽撅嘴,马上宽慰道,“等过几年,想看都看不到这么可爱的样子了。”
“哪吒好坏。”政崽小声,再小声,含糊地指控。
“让你惹我。”有仇一般当场就报的哪吒,神清气爽地绕着龙筋玩,在手指与手腕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差拿来翻花绳了。
这长度,拿来跳绳都够了。
政崽感觉自己的背越发痒了,更别提地上那三条龙了。
这何止是杀鸡儆猴,这是敲破猴子脑壳活吃猴脑给猴子看。
“这事到此为止,三位有意见吗?”哪吒粗暴地调停。
钱塘君该吃的吃了,该打的也打了,出了口恶气,很是舒爽,第一个爬起来,恶狠狠道:“我要带我侄女回去,谁拦谁死。”
原来龙形也可以站起来的,政崽古古怪怪地看着,仰着头。
这样显得龙好高哦。
这煞星,泾水现在谁敢拦?泾水龙王气不过,仿佛失智一般,一味地碎碎念:“我要上天告你们!我一定要……”
“说清楚,告谁?”哪吒好整以暇,“你当玉帝一天没事干,光听你这点破事?刚刚告过一次,马上就告第二次,玉帝只会觉得你烦。”
泾水龙王:“……”
“刚刚告过?”政崽疑惑。
“就你下雨那事。”哪吒不以为意,“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们刚从天上下来。”
也就是说,站在哪吒的角度来看,其实他这边离开女娲庙,那边就上天和泾水龙王对峙去了,刚刚解决这事,马不停蹄就来了人间。
哪吒的时间完全是连着的,一件事紧接着另一件事,没什么空档。
看泾水龙王的表情,他没讨到什么好。
也是,哪吒的分量毕竟比随便一个龙王重多了,何况有女娲娘娘背书。
下个雨而已,玉帝才懒得管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况且哪吒是有除妖的正当理由的。
“搞清楚,你儿子死不死的,无人在意。”哪吒这话说的不可谓不戳心窝,泾水龙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女娇适时出来打个圆场,和蔼可亲地笑道:“此事就此作罢,如何?钱塘君带龙女回家,泾水这边吸取教训,从此约束好自己的族裔,不要为非作歹、重蹈覆辙。”
钱塘君准备走了:“我没意见,我侄女呢?”
泾水龙王木呆呆的,不说话。
敖广勉强化作人形,顺了顺气息,叹道:“算了,至少魂魄还在,让蜃龙转世去吧。你再较劲,连魂魄也保不住了。”
他低声提醒,“你看这几位,哪个是好惹的?”
水族暴脾气的多,敖广也曾经是,他带着龙王兄弟们围困陈塘关,以水淹陈塘关做威胁,逼死哪吒的时候,又何曾想过,如今只能看着三坛海会大神随意把玩他儿子的龙筋,而他自己连句话都不敢说呢?
哪吒自刎时溅的血,时隔一千多年,终究会落到敖广眼睛里,灼烧着他的筋骨。
那“花团锦簇”的少年,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敖广竟只能陪笑。
这才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钱塘君不屑于多看手下败将一眼,继续问:“我家龙女呢?”
政崽一瞅事情解决了,顿时喜笑颜开,积极道:“我知道,我带你去。”
他们走泾水,飞快地向龙女所在的地方靠近。
哪吒顺口问:“龙女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本来好好地在睡觉,她一直哭,我被吵醒了,就看到她了。”政崽也糊涂。
众人若有所思。
钱塘君刷地一下蹿到政崽面前,他飞行时如闪电一般,闪来闪去的,不是一几一几的,经常这样吓人。
政崽被他吓了一跳,登时警觉:“怎么了吗?”
钱塘君仔仔细细端详了崽崽一会,皱着眉,嗅了嗅:“没有香火味,你应该还没有成神。”
“他成不了神。”哪吒道,“身世特殊。”
“但能梦中收到我家龙女的求告,跟神也没什么区别了。”钱塘君闪走。
“哦。”政崽咀嚼着这几句话,问道,“所以是很寻常的事?”
“你问我?”哪吒随意回答,“神祇每时每刻都能接收到成百上千条祈愿,尤其遇上人间的节庆,那多得都数不过来。我一般不管,除非跟妖怪有关。”
“直接不管吗?”
“管得过来吗?求财的、求姻缘的、求子的、求官的、求成仙的……这些功名利禄,就要占到八九成,我怎么管?索性都别管。”
“这样啊。那还有什么祭祀的必要呢?”
“话不是这样说。祭祀了可能无用,不祭祀可就麻烦了。”哪吒努努嘴,“我是不在乎。但若是得罪了哪位神仙,降下灾祸来……”
“凭什么?”政崽不忿,“没吃到祭祀就要降灾?”
“骗你的,吃到祭祀也降。”钱塘君嚣张地插话,“全看我心情,哈哈……”
大禹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头,砸他逆鳞上,笑呵呵:“所以你残了。”
钱塘君的笑声戛然而止,埋头赶路。
这个临时组合里,至少有两位水神,所以速度非常快,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牧羊的龙女。
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她的眼泪都冻住了,跌跌撞撞地向钱塘君奔来。
钱塘君急急忙忙飞过去接住了她。
“叔父……”
“别哭了,走,我们回家。”
龙女勉力支撑,狼狈地向政崽点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但有所需,我云霖无所不应。”
“算我欠的。”钱塘君揽下来,“以后有事你开口,我别无二话。”
政崽没什么事,他挥挥手,只动了手掌,连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困倦至极。
“不要再吵我睡觉就行,我也得回家了。”
目送钱塘君带着龙女飞走,女娇摸摸孩子的手,柔声道:“辛苦你了。”
大禹提议道:“要不要去你的庙看看?”
“他这么快就有庙了?”哪吒以为大禹说的是泾水附近换了神像的庙。
九州大地,不供闲神。
上次那场雨之前,因为蜚造的孽,百姓们把泾水龙王的雕像抬出庙宇,曝晒鞭打,弃于河边。
那场雨之后,干枯的农田起死回生,人们欣喜若狂,果断照着下雨的龙的样子换了个神像。
龙王庙还是那个龙王庙,但庙里的龙王已经换了颜色与样貌。
哪吒常来人间,估摸着会这样,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很久之后, 嬴政都还记得这句话。
“人,你喜欢这个帽子吗?”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幼崽抱着他的木偶,侧躺着, 睡得迷迷瞪瞪, 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
禹和女娇似乎都很意外,怔忪着,久久凝望那堆蘑菇。
傻乎乎的蘑菇是怎么从泰山来到长安的呢?那么远,它们没有脑子,也没有脚。
政崽在梦里开始幻想。
是在地上一直爬吗?白白的菌丝就像它们的脚?那也太慢了。
山间肯定有很多鸟飞过,是不是带了它们一程?
嗯, 肯定是, 这样就很快了。
鸟儿们聪明, 每年总是要南南北北地飞来飞去, 带上一朵蘑菇也不难。
朦胧中, 政崽好像看到了它们。
蘑菇们千里迢迢地到了长安, 在松树林里藏起来,捡了一堆又一堆松果, 剥了好多天的松子, 终于从黄鼠狼那里,换到了一个锅子。
它们白天去捡松枝, 摘野生菌, 晚上向狐狸学习钻木取火, 哼哧哼哧地忙了好几天, 终于得到了第一朵火花。
好笨啊, 还在用这么古老的手段。
政崽嫌弃地撇撇嘴, 画面一转, 蘑菇们用熬出的油换了陶罐, 欢呼雀跃地跑回了树洞。
“我们有罐子了!”“罐子罐子!”“我们是最聪明的松蕈!”
一群笨蛋蘑菇,忙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它们逐渐有了更多的油,有了扁担,有了破草帽和旧衣服。
它们聚在一起,顶着一个捡来的头骨,废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人。
“我们变成人啦。”“人可以进城,进城可以卖油,卖油可以赚钱,赚钱买好看的帽子。”“帽子!”
它们快快乐乐,叽叽喳喳,跑来跑去。
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
一个秋天,又一个秋天。
银杏叶落满长安城的时候,不会做生意的傻菇,才赚到了一个罐底的铜钱。
好少,但它们不知道自己定价有问题,也不知道狐狸和黄鼠狼会偷偷拿走它们的钱。
就算知道了,它们也会被花言巧语骗过去,傻乎乎地笑吧。
嬴政有点不忍卒睹,为它们蠢到一塌糊涂的辛苦,和被崔珏抓包的可怜,以及最后定格在记忆里的那顶帽子。
那明明是政崽的帽子,送给呜哇呜哇的蘑菇们,结果兜兜转转,又回到嬴政的雕像上。
“一个雕像,要帽子干嘛?”政崽当时问。
蘑菇们被吓了一跳,好像才发现雕像旁边还有三个人。
“我们答应过,要给人送帽子的!”
“我怎么不知道?”政崽质疑。
“你又没看见。”蘑菇们振振有词。
“谁说我没看见?”政崽不服。
“你想得起来?”大禹微诧。
他想得起来吗?
政崽努力地想啊想,很努力很努力,醒着的时候想,睡着的时候也想。
还真让他撬开前世记忆的一角,看见了一点点碎片。
但也只有一点点模糊的画面。
依稀是场毫无征兆的大雨,将他阻在了泰山的山腰。
恰好一棵极为茂盛的松树,长在附近,树下生了一丛丛刚冒头的白色小蘑菇。
他到树下避雨,冷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抬眼看向横贯天空的雷霆。
这个视野好高哦,玄色金纹的伞盖离他很近,噼里啪啦的雨点就响在他耳侧。
紫青的闪电裂开无数树杈,仿佛深海大鱼的鱼骨,眨眼间就布满了尖锐的刺,倒挂着,针一般刺下来。
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冒犯山神,什么天意难违。
笑话?嬴政是在乎天意的人吗?
政崽在梦里皱着眉,很不开心。
雨幕与雷电连成一片,几乎逼近他的脸。
他只漠然置之,渊停岳峙,八风不动。
那雷电偏了偏,终究没敢落在他身上,而是柿子挑软的捏,往旁边的松树劈了过去。
嬴政冷笑一声,向那道雷电伸出了手。
那时候他的手比现在大好多,也有力得多,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雷霆,掐灭了它。
“陛下小心!”有人急急忙忙地关切。
是蒙毅吗?
政崽在梦里侧眸,看见一张和蒙毅相似却不同的脸。
啊,这个好像是蒙恬,他比蒙毅年纪大,脸方一点,更高更壮。
看着也不错,很顺眼。
等等,蘑菇呢?不是要找有蘑菇的记忆吗?
“此树于朕有功,当封五大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看见贴在树上的蘑菇们与树一起摇摆,很有灵性。
蘑菇们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政崽就听不清了。
记忆小碎片如蒲公英般散开,催得幼崽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谢谢你!”“谢谢谢谢!”“人,你真是个好人!”
崔珏说蘑菇被雷电所击,而开灵智成妖,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封的明明是树,怎么跑来感谢的是蘑菇?难道是因为蘑菇有腿而树没有吗?
送帽子算是报答?可他也没有说想要。
只是这么傻的妖,八百年了,一事无成,连买帽子的钱都赚不到,还不如拿来煮汤喝呢。
幼崽不以为意,当时就从大禹庙里回家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不止一个朝夕,像回到了蛋里似的安稳,有时能听见父亲母亲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过来。
政崽想回应,但迟钝得醒不过来,勉强动一动,就接着睡了。
好困好困好困,根本睁不开眼睛。
“政儿?还不醒吗?都睡了一整天了。”
李世民的手放到孩子心口,把木偶挪到枕边,试试孩子的心跳。
“跳得好慢,跟冬眠了似的。要不还是请孙神医看看吧?”
无忧端详了一会孩子的脸色,摸摸后背掌心,感觉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妥。
“从前也有这样贪睡的事么?”她问。
“也有一次,那天与薛仁杲决战的时候……”李世民把那一次幼崽变成小龙,睡了十天的事,细细地告诉她。
“那,也算有迹可循了。”无忧思量着,“且再等一等。”
他们等啊等,又等一天,崽崽还在睡觉,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就是那个小木偶,不知什么时候又跑政崽怀里了。
三寸大小的偶人,安安静静地与幼崽贴贴。
李世民一天要看十几遍孩子,心跳与呼吸不知道试了多少次,愁眉苦脸:“我还是不放心。”
“那便请孙神医吧。”无忧道。
其实她隐隐有种感觉,孩子只是在休息,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想必李世民也有所感,只是感觉归感觉,反正在长安,还是需要权威人士加以认定安抚。
秦王便约了孙思邈、崔珏和城隍庙的庙祝,三方会诊。
神秘侧的两位很低调,默默往边上退退,等当世第一神医,先走一遍世俗的方法。
不巧,孙思邈放下药箱一看,患者连个人形都维持不了,盘成细细长长的手环,抱着自己的尾巴,闭着双眼睡得正香。
孙思邈的望闻问切卡在了第一步,他转头看了看李世民,问:“小公子?”
李世民忙不迭点头,拿走木偶,确定道:“嗯,就是政儿。”
神医陷入沉思:“某没有给龙治过病。”
“无妨,来都来了,先看看再说。”李世民殷勤道。
孙思邈没办法,跨界跨到天上去了,他犹豫着坐下来,先观察患者的状态。
原来真龙长这个样子啊,也太小了吧。角角的色泽温润,没有什么断裂干枯流血等症状,鳞片瞧着也挺好,漂漂亮亮的一团龙。
但他要怎么诊脉?脉在哪?
孙思邈微微叹气。
李世民马上紧张起来:“是不是哪里不妥?我看孩子呼吸特别慢。”
“殿下莫慌,某只是在想如何诊脉。”
“哦哦。”李世民坐下来,眼巴巴地望着。
长孙无忧淡定地看他自乱阵脚,气定神闲。
孙思邈小心翼翼地用手找了一遍,在龙崽胸口处,似乎也能测到心跳,挨个摸了摸爪爪,又搭了搭尾巴。
“如何?”患者家属急性子。
“恕孙某什么都诊不出来。”孙思邈纳闷,“小公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并无什么病症。”
要不怎么说神医是神医呢,真的很神。他就这么走一遭,李世民的心就定了很多,又是赠礼又是亲送,一路给人送到门口。
回到室内的时候,崔珏的茶都喝到第二杯了。
“殿下何故烦忧?”崔珏失笑,“公子并非常人,多睡几日也有他的道理。”
“问题就在于,我不知道他是什么道理。”李世民抱怨,“毫无预兆,也不知何时会醒。”
“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能给个准话吗?”
“大概,在草长莺飞之前。”崔珏笑道,“很快的。”
“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吗?”李世民发愁。
“不好说。”崔珏不敢打包票,“有些事,只有小公子能做到,他自然就要忙些。就像殿下你一样。”
崔判官起身告辞,这下只剩城隍庙了。
庙祝老老实实道:“松蕈跑了。”
李世民差点没反应过来,莫名道:“跑就跑吧,它们也不伤人,还补了籍帐过所。”
对,那帮不知道是一个还是一群的小蘑菇,共享一个户籍,崔珏写的身份来历,盖了李世民的印章。
对此秦王觉得很新鲜,怪好玩的,兴致勃勃就把章盖了,由崔珏施法牢牢标记到蘑菇身上。
扶苏与一般的鬼魂没什么不同, 充其量年头久些,勉强可以算作古董。
但因为身边全是古董,他也不觉得自己多老。
时间的痕迹在扶苏身上, 仿佛凝固了。他就在这皇子陂附近待着, 与河水竹林相伴。
风声萧萧,竹林便成了绿海,四季的琴声在这里婉转,依然是旧日的旋律。
蒙毅守着骊山,不怎么过来,经常遇见的是王翦。
“公子的琴, 奏得越发好了。”
“可惜他更爱听筑。”
“美妙的乐音, 陛下都爱听的。公子, 没有奏给陛下听过吧?”
“……没有。”
“其实陛下的琴也弹得很好, 公子见过吗?”
“将军说笑了, 我哪有机会见?”扶苏苦笑, “倒不如说,谁有这个荣幸?”
“我有幸见过一次。”王翦并不是在炫耀什么, 他的语气总是平平稳稳, 扎实又可靠,“彼时陛下还没有继位, 华阳太后召我议事, 她绕到了明堂, 对我说, ’看那个孩子, 他以后就是秦国的王了。‘”
扶苏听得入神, 想象着那个场景, 轻声问:“那时陛下多大?”
“十岁。”
“啊……”扶苏毫无来由地感叹了一下, 有点恍惚。
他想象不出嬴政十岁是何种模样,何种神情,就更恍惚了。
可扶苏,确实很想知道,关于始皇陛下的童年时代。
那对于他来说,真的太遥远了。
“陛下……彼时在抚琴吗?”扶苏问起。
“是,华阳太后曾道,公子——我是说陛下,公子勤学,久坐明堂,有时眼睛累了,就歇一会,弹琴自娱。”
公子政竹简看累了,就弹弹琴放松放松。
“也有时,会舞剑。”王翦补充道。
扶苏有两分难以想象的震惊,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嬴政也不是天生就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不是天生就做了秦王,高高在上,不可忤逆。
谁也不是天生的父亲,天生的帝王。
嬴政用剑,那自然就要练剑,身高不够,练的当然就不可能是太阿。
看书、弹琴、练剑……是少年的公子政常干的几件事。
当然,偶尔也会去钓钓鱼,看看鹤鸟天鹅,不过,这样休闲的时刻,扶苏就更没怎么见过了。
“陛下的琴当世一绝,公子若有机会,还是可以听一听的。”王翦难得也有幽默的时候。
扶苏无可奈何:“难不成是我不想听吗?”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王翦这般暗示。
或者就是因为蒙恬依然守在上郡,蒙毅等候在骊山,王翦也老成持重,他们这些人给了扶苏一种感觉,好像他的父亲只是睡着了,迟早会醒的。
可骊山,不是始皇陛下的陵墓吗?
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笃定,始皇陛下一定会醒来呢?
扶苏不明白,但他愿意等。
这一等就是八百多年,还真让他等到了。
孩子小小的呼吸就在他手边,脸颊软得不可思议,轻轻缓缓地摸上去,像有一种奇妙的吸附力。
好漂亮,好可爱,简直像云朵和糖水捏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圆滚滚、暖乎乎、软绵绵的。
扶苏趁孩子沉睡,四下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一边心虚且充满罪恶感,一边又实在忍不住,与幼崽贴贴。
所有曾经的疏远不愉、矛盾争吵、过于激烈的爱恨、失望与怨怼、误会与死亡……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思绪,皆如潮水般翻涌。
说到底,扶苏还是爱他,敬他,渴望与他亲近。
素女仿佛看到了扶苏,默默地偏开脸,权当没看见。
扶苏就在这三寸小木偶里辗转,有时蹭开政崽的手,摸摸柔嫩的掌心,等下一秒孩子本能地握住。
也有时贴在政崽胸口和手臂处,倾听孩子缓慢的心跳,轻微的呼吸。
时光也变得温暖绵长。
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让人贪恋。
扶苏小木偶安宁地与政崽共枕,依稀能闻到孩子身上甜甜的兰香。
他记得,嬴政从前喜欢用兰汤浴,不过香气没有这么甜,也没有这么暖。
冷冷淡淡的始皇陛下,把他自己及一切与他相关的事物,都染得幽淡了。
初雪如柳絮飞满长安,敛骨吹魂,映窗如昼。
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传来,像碎玉,也像草叶结霜断裂。
东方既明,素女的林檎热橙茶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扶苏左右看看,正巧这会儿没人,就故技重施,蹭蹭孩子q弹的脸。
这事他近来常干,但不巧,孩子这次醒了。
像睡得好好被打扰的小猫咪,下意识抬起小手,眼睛半睁半闭,犹带着困意地挠了下脸颊。
“唔?”政崽茫然地发出疑问音,呆呆地坐起来。
扶苏僵住了,一半因为被抓包,另一半则是来自于,他从来、从来没见过嬴政的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好陌生。
政崽发了会呆,举起手里的木偶,歪了歪头,透过这个木偶,直接与灵魂对话。
“扶苏?”
“是。”扶苏莫名有点紧张,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但幼崽“哦”了一声,却问:“这里面,会不会很挤?”
“什么?”扶苏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好小。”政崽指指木偶,而后抬头看他,“你很大。”
“不会。”扶苏马上道,“我只是魂魄,不会觉得寄宿之物太小的。”
“那就好。”政崽把小木偶塞包包里,嗅了嗅,……奇道,“什么味道?”
“可算醒了!”这么一会功夫,素女已通知到位,李世民急匆匆就过来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父亲大人例行检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
“没有不舒服,不要摸啦……”政崽精神抖擞,睡得很满足,但没办法,还是被从头到脚挼了一遍。
无忧也到了,抿唇一笑:“下雪了,可要出去赏雪?”
“好!”政崽兴奋起来。
他这一世,还没见过长安的雪呢。龙女那边的不算,又没心情玩。
而且,玩雪搭子比雪重要多啦!
扶苏静默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简直像在偷窥别人的幸福。
这幸福太奇幻,几乎超出了他的认知。
嬴政,嬴政也有过这样的幼年时光吗?他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居然很爱笑,笑起来那么可爱,眼里也有活泼泼的光,像蝴蝶在溪水洒下金粉,清凌凌的。
他也会被热橙汤酸到,整张小脸都皱起来,问:“这是什么?我的舌头不能动了。”
“很酸吗?”李世民忙饮了一口自己的,品味道,“是挺酸的,牙都要倒了,加蜂蜜吧。”
素女一勺一勺地往果汤里加蜂蜜,测试着他们的口味。
政崽对果酸的接受程度要比李世民好上一点点,蜂蜜的甜味中和一下,他就能慢吞吞喝完。
只是每喝一口,都要停一停,缓一缓。
“不喜欢就不喝了,林檎与橙本就是酸的,下回改用甘蔗与梨,肯定更好喝。”李世民笑眯眯。
无忧略有不同意见:“甜的吃多了,不甜的果子就不爱吃了。”
“那就一直吃甜的。”甜党发出暴论。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柚子好吃。”政崽想起禹送的贡品,眼睛亮晶晶。
“这个好,这个我也爱吃。”李世民赞成,“家里有。”
“鱼丸也好吃。”政崽对今天的餐食很满意,吃得小肚子圆圆的。
没有刺,又充满鱼肉鲜美的味道,面片捏成小鱼小虾的形状,用勺子就可以盛起来,吃起来很方便。
他喜欢这种方便、好看还美味的食物。
“鬼可以吃东西吗?”政崽突发奇想。
“啊?”这一句话,把父母都问愣了。
李世民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书,听过的故事,还是无法确定,他转头问:“能吗?”
无忧斟酌着道:“只听闻可以上供,但是供完,食物并没有少。”
以食物祭祖拜神是传统,葬礼也好,祭祀也罢,高级点的有牺牲,普通点的有粟麦饭,但被祭的对象到底吃没吃到,那谁知道?
“我可以喂我的鬼吃饭吗?”政崽刁钻地问。
“喂什么?”
“喂我的鬼。”
“你有鬼了?”
“嗯嗯。”政崽认真点头。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双双被打出暴击,他们面面相觑,勉强自己做不扫兴的家长。
毕竟之前已经答应了,无论如何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孩子只是养个鬼而已,反正也看不见……
“那……那你喂吧……”李世民艰难地开口。
两人都放下箸,目光随孩子的动作游移,等着看他要干什么。
孩子吃饱了,漱口洗手,再把小手擦干净,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哒哒跑走。
“慢些。”无忧提醒,“刚用完朝食就疾走,许会腹痛。”
“哦。”孩子哒哒得慢了点,背影透着快活烂漫。
“家里真有鬼啊?”李世民左顾右盼。
“叶公好龙。”无忧很无语。
“政儿想养,有什么办法?”李世民讪讪,“不过,政儿要是不说,我没感觉到哪里阴冷。”
他们默契地看向素女。
“公子可以阻绝阴气。”素女不怎么主动开口,但说的话有理有据。
忙碌的脚步声近了,政崽抱着他的木偶出现了。
“喂……这个?”李世民讶异,“怎么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