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
遇到生人(?)时, 嬴政会先在心里评估对方。
来者容貌俊朗,文质彬彬,头戴矮子救星高山冠, 深衣的颜色像松树皮栗子壳那样暗沉, 与周围的宫室十分融洽。
假使有好感度提示的话,在幼崽抬眼打量对方的时候,此人就该看到一连串的提示了。
衣着端方+10分,五官顺眼+10分,声音好听+10分,很有礼貌+10分……
“我是蒙毅, 陛下还记得我吗?”
名字不错+10分。
“蒙……毅?”
很奇特的, 幼崽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拆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 还停顿了半秒, 显得在思考和咀嚼第二个字。
蒙毅便笑了, 虽立即放开了手,但也离得很近, 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帮忙的距离, 轻声道:“是,蒙毅。祖父蒙骜, 家父蒙武, 兄长蒙恬, 都是陛下认识的武将。”
“蒙恬呢?”嬴政脱口而出, 随即才觉迷惑。
蒙恬哪位?问他干什么?
蒙毅喜出望外, 尽量克制着, 用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清风流水般的语调, 娓娓道来。
“兄长还在上郡。若是陛下想见他, 我即刻催他过来。”蒙毅不假思索。
“我没有想见他。”政崽别扭地咕哝了句,声音小得宛如自言自语,“他在那里做什么?”
“遵从陛下的诏令,防御外域的妖魔。”
“外域有很多妖魔吗?”
“很多。”
“那便不要叫他了。”
幼崽稀里糊涂地对完这几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歪着头又端详蒙毅。
蒙毅紧张地僵硬着,好似陶俑般任他观察。
人鱼灯投下柔和的暖光,在小小的幼崽眼睛里闪耀。
前世今生,看上去变化极大,简直如同蝌蚪和青蛙,无法联系到一块去。
蒙毅初见嬴政时,他的主君就已经十七八岁,俨然渊渟岳峙,如崖下之电,而后数年更是横扫六合,威压天下。
他并不曾见过主君的幼年时期,他比嬴政还小一岁呢。
蒙家祖传的作风严谨,也没有长辈会私底下议论君主的小时候。
但当整个骊山都在震颤,幼小的孩子光着脚推开铜门时,蒙毅没有犹豫哪怕一点点时间,就先扶住了他。
那双在室内看着犹如琥珀般的眼睛望了过来,蒙毅的心就跟着急促乱跳。
不需要确认了。
“你也是武将?”政崽质疑。
“不,我没有上过战场。”蒙毅平缓地回答。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幼崽矜持地得意了一下下。
实话实说+10分。
“地上凉,此处未铺毯子,陛下可否转到殿内叙话?”蒙毅低头看了看幼崽的小脚。
真的好小,好矮,好稚气,站起来不到蒙毅膝盖高。
奶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粉,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棱角,像个会说话的麻薯,让人看一眼就想抱起来。
“我没有踩在地上。”政崽骄傲道,“没有弄脏脚。”
他不像很多孩子那样喜欢说叠词,反而会努力表述清楚自己的意思,以获取对等的态度。
蒙毅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拿捏着委婉的话术,劝道:“这样,是不是会损耗更多灵力?”
幼崽不骄傲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就是肯定的意思了。蒙毅作为曾经的大秦第一秘书,揣摩上意手拿把掐。
“陛下转世而来,想必有很多话要问我,灵力还是要省着点用的吧?”蒙毅趁热打铁。
他恭敬而虔诚地向政崽伸出手,仿佛在迎接神明降临。
政崽有点不大好意思,两只手背在后面,犹豫着问:“你为什么要叫我‘陛下’?我知道,只有皇帝才可以这么称呼。”
他有认真听李世民开会的!
孩子本是想告诉对方:我懂得很多,你别想糊弄我。但起了反作用,成年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孩子还小呢,天真得很。
蒙毅情不自禁地想,陛下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吗?真是……
太招人喜欢了!
“陛下从前是臣的君主。”
“现在不是了么?”政崽瞅着他。
清澈明亮,犹如一泓月光。
“现在也是。”蒙毅斩钉截铁,“只要陛下需要,臣永远听候驱策。”
态度很好+20分!
政崽眼里漾开笑意,对蒙毅越看越顺眼,慢吞吞伸出手,给了这人接近的机会。
蒙毅这才得以将孩子抱起来。
分量很轻,轻若无物,这不是实体该有的重量。刚才蒙毅就在猜测,现在入手便更确定了。
“陛下是元神出窍吗?”
“嗯。”政崽不用自己漂浮了,好奇地环顾四周。
他观测环境并不一惊一乍,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小弧度地移动角度,将视野扩大。
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眸光都很定而静,让人很难轻视他的幼小。
并且,哪怕好感度高到了80,也没有一见面就叽里呱啦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事都告诉别人。
蒙毅是最了解嬴政的,绝不会做令他讨厌的事,就算这真的是初见,也会“一见如故”的。
“这灯,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政崽注意这个灯很久了。
夜晚用来照明的东西不多,除了会变胖变瘦偶尔才可以吃一次的月亮,怎么数也数不清有明有暗的星星,也就只有灯了。
长安和高墌城的灯都是会动的,火苗会随风摇曳,也会随着灯油灯芯使用的变化而变换色泽与形状。
而这里的灯,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从他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盏灯变化过哪怕一点。
“这是人鱼灯。”
“人……鱼?”幼崽的眼瞳微微上移,把他印象里的人和记忆里的鱼合在一起,茫茫然道,“人和鱼?”
“不,只是一种很大的鱼。”蒙毅忍俊不禁,努力正经地回答,“也可以叫做‘鲸’。”
“能吃吗?”
“陛下尝过一口,而后都用来做灯油了。”
那该多难吃啊。幼崽皱皱眉头,失望地垂下了眼睛。
“掺杂一点鲛珠粉,可燃千年而不灭。”
“鲛珠?”
蒙毅抱着幼年体的主君,心里的稀奇感难以描述,不太敢一直盯着政崽看,怕惹孩子不悦,但又忍不住偷偷摸摸瞧。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兄长要是知道他错过了什么,不知是什么心情……
“是鲛人的眼泪。海里有鲛人,人首鱼尾,善织鲛纱,落泪成珠。——比一般的丝绢珍珠都要美丽。”
话音未落,蒙毅就拂开绀色的纱帘,单手把这水雾状的烟罗挂在鎏金鹤鸟的嘴上,淡然补充,“这就是鲛纱。”
幼崽等他说完,才试探性地伸出手,让那丝滑的布料从指尖流淌过去。
凉凉薄薄的,像把风和水织在了一起,动起来飘飘渺渺。
他回头望了望成百上千盏人鱼灯,又数了数手里这九层纱帷,赞同道:“确实好看。”
“还有吗?”政崽看着蒙毅,“新的。”
“自然存了一些,但也不算新了。”蒙毅歉意道,“近来臣没有离开骊山,也不知鲛人的手艺是否有更益。”
其实政崽只是想到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惦记着给他们送小礼物,蒙毅却以为他想要更新更好的。
毕竟,当年的始皇陛下就是十分注意仪表的。
“你不能离开骊山吗?”政崽奇怪。
“当然不是。只是臣怕臣不在的时候,陛下刚好回来,看不见我,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政崽别开脸。
蒙毅温温和和地微笑:“那臣近日往南海去一趟,鲛人族都搬到南海去了,可能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要很久吗?”
“兴许旬月。”蒙毅许诺,“臣一定尽快。”
“南海很远?”
“比东海远一千多里。”
“那好远。”政崽嘀咕,“鲛人为什么要搬走?”
蒙毅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能就是想离我们远点吧……”
“嗯?”政崽脑袋边上冒出了问号。
“因陛下喜欢,我们从前养了许多鲛人……”
“养?”
“令他们每日织绡泣珠……”
“所以他们趁我不在,就都跑了?”政崽顺口接话。
他代入得太自然,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蒙毅就更不觉得了。
“从前臣服于陛下的各族,大多离散了。如果陛下有需要,我们可以重新征伐天下。”蒙毅平静道,“正逢乱世,不算很难。”
政崽陷入迷茫的思考:“征伐天下?”
蒙毅颇有章法:“有我兄长和王翦将军在,成功的可能至少有一半。”
“王翦?”孩子又点亮一个新的故人。
“王翦将军如今在万年县做城隍,若是传信于他,趁夜拿下长安,那就更便宜了。”
“……”政崽神色微妙,他吸了口气,问,“万年县离长安很近?”
“长安为两县共治,分为万年县与长安县。万年县据此不过六十里。”蒙毅虽没打过仗,但耳闻目染,对军略颇有研究,分析起来并不是纸上谈兵。
“倘若再寻得白起将军相助,就更如虎添翼了。其为鬼王,麾下鬼卒数万。”
政崽的脑海里充满了晃来晃去的人名,宛如塞在口袋里的耳机线,自顾自地纠缠到一起,一点也不管主人的懵逼。
有点乱,让他捋捋。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白起是谁,感觉比蒙毅蒙恬王翦都陌生得多。
“……我认识他?”政崽狐疑地望着蒙毅。
传谣一时爽, 事后火葬场。
柴绍支支吾吾,心虚气短地想后退。
公主向他招手,大大方方地笑了:“这时候你晓得怕了?不是你跟我嘀咕二郎生孩子的时候了?”
“呃……这个……”
公主乐呵呵地和弟弟咬耳朵, 戏谑道:“跟我说说, 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李世民只觉得荒谬,匪夷所思,“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本来是不信的。”公主忍俊不禁,“嗣昌跟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才来问问你的。”
“他怎么说的?”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姐夫一眼。
柴绍擦了擦汗,尴尬地笑了笑。
“说得神乎其神的。”公主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说你女扮男装……”
“我没说这话!”柴绍赶紧辩解。
公主才不管他, 继续乐呵:“又说什么神龙降雨, 降妖除魔, 天降甘霖, 一日之间万顷良田死而复生, 女娲娘娘甚为感动,然后就给你送了个孩子……”
李世民:“……”
省略号只有六个点还是太少了。
柴绍急了:“我真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说有妖怪进了军营, 然后……后来……”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妖啊龙啊雨啊,神医啊女娲庙啊云云。
不仅没有辟谣, 还越描越黑。
公主摊手:“看吧, 他就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很少有这种张口结舌的时刻。
此时此刻, 他仿佛被三体人降维打击, 格式化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纸上只有一连串的问号。
“啊?”
“不会是真的吧?”公主用一种“你就跟我说说, 我绝不告诉别人”的神秘语气, 压低声音问, “那龙长什么样?好看吗?”
柴绍不确定道:“听说挺好看的, 我们当时在打仗,没看见。”
李世民还在发呆。
“真的有龙?”公主啧啧赞叹,“我还没见过呢。”
她饶有兴趣地对弟弟交代:“下次介绍我认识一下。”
“……”李世民茫然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说龙啊。你们不是很熟?”
公主理所当然的回答,又把李世民震住了。
不是!等会!
“我什么时候和龙很熟了?哪来的谣言?”李世民赶紧撇清。
虽然确实挺熟吧。昨晚还一起睡觉来着。
“你前脚说要开仓放粮,后脚就冒出一条龙降雨,解决了你的急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公主瞅他,一副“你还想骗我?”的从容。
“这两件事,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怎么从一病不起昏迷不醒,突然就精神百倍能上马杀敌的?”公主不屑,“你当我是傻子?没上过战场还是没生过病?疟病要那么好治,薛举能暴毙?”
“碰巧而已!”李世民嘴硬。
“那位孙神医说……”
“他诊错了!”李世民一口咬定,“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时诊错了有什么稀奇?”
“所以你没有带着孩子上战场?”公主盯他。
“谁会带孩子上战场?”李世民气急败坏地反问,“你会吗?”
“你也不认识那下雨的龙?”
“不认识!”
“你撒谎。”公主平静地下论断。
李世民不服:“你哪来的证据证明我撒谎?”
“我是你什么人,你撒不撒谎我还能不知道?”公主笃定,“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坏事。”
怎么还带这样的?
还讲不讲理了?
李世民大怒,愤愤然控诉:“柴绍!”
“在、在呢。”柴绍讪讪,唯唯诺诺道,“我也没瞎说啊……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你阿姊你是知道的,我还能瞒她不成?”
他左看看右看看,退也不敢退,就矮下身子躲公主后面,缩头缩脑,“我真没瞎说。”
李世民用力反驳:“我是个男的啊!哪有男人怀孕生子的?阿姊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痛心疾首地谴责这对狼狈为奸的夫妻。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男的怎么了?”公主理直气壮,“没读过那些志怪传奇吗?西凉女国那边喝水就能怀孕,不管男女!”
李世民:“……”
柴绍:“……”
秦王如果嘎巴一下死这儿,平阳公主要负全责。
姐姐就是罪魁祸首!
这是谋杀!还是蓄意的!黑心夫妻团伙作案!
一阵寂静。
李世民从愤怒反驳到哑口无言只需要一秒。
信息量太大,他有点缓不过神。
他呆滞而无力地再度开口时,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看向柴绍,不自信了,迟疑一会。“有这种事?”
“有、有吧?”柴绍不自然地笑了笑,弱声弱气,“故事嘛,怎么稀奇的都有,老鼠娶猫、借尸还魂、桃花源、烂柯人……不是很多吗?”
“你当然没听说了,我在那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正在爬树掏鸟窝被大鸟啄。”公主随口道。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李建成远远地走过来,和蔼地问。
“我们讨论男人生孩子的事呢。”公主扬声,自然而然地邀请,“大哥你要不要参与?”
李建成的脚步停住了,愣了愣,充满敬畏地看着这几人。
“讨论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听西边来的商贾说,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家,那里还有一条奇异的河,只要喝了那河的水,男子就能怀孕生女,可方便了,不用十月怀胎,三天就能生。”
公主神采奕奕,妙语连珠。
听者无不愕然,惊骇止步。
“我觉得像你们身体这么好的,就该生孩子。”她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笑吟吟,“尤其是二郎,这边生完,那边还能抱着孩子杀个七进七出,一点正事都不耽误。”
“是、是吗?”李建成实在插不上这个话茬,默默换个路线,“舅舅好像到了,我去看看。”
李元吉活像李建成的跟屁虫,敷衍地跟哥哥姐姐点点头,就跟着去了。
“他好像记你的仇了。”公主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无缝衔接另一个话题。
李世民才不在乎:“我还没记他的仇呢。”
“我听说你特意派人安抚苦主了。”
“你也去了?”李世民了然。
“说出去到底难听。”公主眉峰微皱,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又随之恢复轻松,“都是一家人。旁人骂他的时候,说不准也会带上我们,我可不想被牵累。”
“他这几个月收敛了吗?”
“我刚从苇泽关赶过来,不大清楚长安的事,正想问你呢。”
“还回去吗?”
“肯定要回的。长安虽好,到底是乱世。”平阳公主轻叹,“我在那边驻守,多少能起些作用。”
“就是有点远。”李世民不舍,“我都岁载不曾见你了。”
“就算我在长安,也没法常见你吧?”公主却道,“突厥一直不安分,他们的狗腿子刘武周野心勃勃,要不了几个月就能威胁到我们北境。你还能闲多久?”
“今年应该无战事了。”李世民低声,“刘武周南下,父亲未必还派我出战。”
公主不动声色:“那你正好在家养孩子,也不错。”
“若是大唐每战皆胜,我倒也不是不能专心在家养孩子。”
姐弟俩对视一眼,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们在外面社交了一会,默契地找借口离开,攒到一处往长孙无忧那边去。
柴绍乐于缀着这姐弟俩,听他们说话。
姐姐转到内室去了,李世民顿了顿步,小声抱怨柴绍:“你怎么什么都跟阿姊说?”
柴绍抱屈:“我敢不说吗?你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要拿鞭子抽我咋办?”
“你不怕我抽你?”
“你姊抽我那是夫妻乐趣,你抽我算怎么个事?算军法?”
“你料定了我不能拿军法治你是吧?”
“法不责众。”柴绍厚脸皮嘿嘿笑,“那么多总管,你治得过来吗?你不是这行事风格。”
李世民很想揍他一顿。
“就像攻破薛军之后,他们去抢夺俘获,你不也没法阻止?”
“人家屈突通可没去。”李世民瞅他。
柴绍随即道:“我不也没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劫掠,一直有约束部将,严明军纪。”
“本就该做的事,你还邀上功了?”
“胜而不掠,天下有几人能做到?你不能因为自己标准高,就觉得这很容易吧?”
他们太熟了,也就不用客气。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李世民把姐夫丢外间,自己进去看孩子。
公主先去看望无忧,关切道:“你还好吧?”
长孙无忧修养了几个月,其实好得不得了,但不能告诉她,只能倚靠在床头,喝着补养的热汤,温温柔柔道:“这孩子很贴心,我没受什么苦。”
“那倒是幸运。”公主奇道,“我还以为头胎都比较难生,二郎在外许久,你身体又不是特别好,我一路上一直怕你出事。”
公主在床边坐下来,仔细打量无忧的脸色,见对面面色红润,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虚弱憔悴,便放下了心,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
“看来你把自己养得不错。”
“这是自然。”无忧笑道,“阿姊一路辛苦。苇泽关可还安定?”
“目前还算安稳。不过是剿剿匪寇,收编流民,修缮城池,督促春耕秋收……说到这个,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
孩子满月之后, 就没有那种惊世骇俗的非人感了。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特别。
秦王忍不住要开始炫崽了,房玄龄“首当其冲”。
一大早的, 秦王府首席谋士早饭都还没吃呢, 秦王就兴冲冲地跑到他家了,把房玄龄吓一跳,以为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玄龄~”
玄龄是房乔的字,显然两个字比较顺口,所以李世民一向叫他的字。
“殿下。”房玄龄急匆匆迎出去,拱手道,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李世民跟剥玉米似的剥掉孩子襁褓, 兴高采烈地炫耀, “看我家政儿, 好看不?”
房玄龄莫名其妙, 但很宠他家秦王, 顺着李世民的话就去看孩子。
小宝宝都没睡醒,趴在父亲胸口, 小手握成拳状, 虚虚地搭在脸颊边,只能看见半张红扑扑的侧脸。
头发乌黑发亮, 睫毛密密长长, 脸颊圆润得像鼓起来的苹果, 唇瓣是婴幼儿独属的那种水润红嫩, 调胭脂都调不出这么恰到好处的颜色。
虽没看到整张脸, 但委实非常标致, 比画上的神仙童子还灵秀。
“公子隽美, 世所罕见。”房玄龄好脾气地笑了笑, 请秦王进去。
“你忙吧,我就不进去了。”
房玄龄心道我忙什么,我不都忙你吗?
李世民封秦王的时候,也被封了尚书令,是三省的最高长官之一,但他在外领兵好几个月,尚书省的权力至少有一半在副职尚书仆射裴寂那里。
裴寂是李渊死党,关系亲到就差同吃同睡了。
而秦王府内部,除了长孙无忌地位最特殊外,内政基本都由房玄龄过手。
相处越久,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关系也就越好。
秦王这次纯粹是来炫娃的,炫完就准备走,房玄龄连忙留住他。
“殿下稍待,臣正好有事要说。”
“什么事?”
李世民抱着娃,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最近秦王府外放出去的官员是不是太多了些?”房玄龄委婉地指出,“东宫可没放出去这么多。”
“父皇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直白地戳破窗户纸,“府里的人才太多了,自然惹眼。”
李渊这个人吧,就这样。
大唐初建,地方官员本就很缺,随着战线推进,多出来的领土也需要经营,那这些人从哪儿来,自然就需要从长安派出去一些。
这其中,因为秦王府的人才最多,被打包发出去的也最多。
连杜如晦都差点被派出去,还是房玄龄保举,李世民特别要求,才把杜如晦留下的。
可能也是怕秦王一系不高兴,这次打完薛举父子,李渊就升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把陕东道那边都给李世民了。
陕东道包括潼关以东的大部分中原地区,是最富庶也最重要的,核心区域是洛阳,这时候还在王世充手里,封给李世民纯属画大饼。
“所以殿下近来都不怎么出门了?”房玄龄明了。
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在家专心养孩子,不是很好吗?”
“韬光晦迹,的确很好。”房玄龄赞同。
“玄龄怎么知道我要去见如晦?”李世民笑眯眯。
“现在吗?”
“不,如晦住得远,我打算先去李靖家转一圈看看老虎。”
“?”房玄龄带着问号,“李药师家跟杜曲根本不顺路吧?”
“没关系,我时间多得很,马跑得也快。玄龄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捏住孩子的小手,跟使唤招财猫似的,摇摆摇摆,挥挥手就溜了。
房玄龄的夫人茶都还没煮好,茫然地走过来问:“秦王殿下是来做什么的?”
房玄龄都不确定了,喃喃道:“大概,真的是来炫耀孩子的?”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面就在李靖家重复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政崽醒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孩子至少要睡掉一半,醒来时往往要先发会呆,慢吞吞左右看看,感知一下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
“阿耶?”幼崽艰难地睁开眼睛,还残留着迷糊的困意,试图开机,开机失败。
抬起一点点的脑袋重又倒进李世民怀里,手抓着一撮褐裘的毛毛,往里蹭了蹭。
“嘘……”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示意孩子别说话。
政崽乖巧地合上嘴巴。
“药师~”李世民抱着崽崽来骚扰李靖。
李靖丢下自娱自乐的棋盘,整衣敛衽,不慌不忙地迎客奉茶。
“殿下亲自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商?”
红拂煮茶时,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琥珀色大眼睛,迷迷瞪瞪的,还泛着潋滟的水光,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要事,当然有了。”李世民坐下来,一本正经地乐道,“给你看看我家政儿。”
李靖哭笑不得,所有的心理准备都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放松是放松了,但也放得太松了。
“恭贺殿下喜得贵子。公子降生已满一月,府上可要办宴?”
“原本是想办的。”李世民郁闷道,“只是大哥家长子出生时,战事未平,一切从简,王妃就说那我们也不办了。”
为此,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觉得亏欠政崽,准备了好多礼物给孩子,以作补偿。
政崽自己倒是无所谓,比起招来吵吵嚷嚷的一群人,他更乐意有更多自己的时间。
“王妃所虑极是。”李靖颔首,“殿下若觉遗憾,明年公子周岁再大办,也未尝不可。”
“明年?”李世民摇头,把政崽放腿上坐着,无奈道,“明年还有硬仗要打。北有刘武周,南有萧铣,哪还有空闲?”
李世民叹了口气,政崽跟着叹了口气。
李靖颇为惊奇,悄悄观察这孩子。
幼崽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与李靖对望,礼貌地向他一笑。
“哎呀,他还会笑呢。”红拂啧啧称奇。
这话说的,好像她看见的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小玩偶似的。
李世民都听乐了。
“乱世多艰,公子长大了会体谅殿下的。”李靖干巴巴地安慰。
其实不用长大,早熟的小朋友现在就已经非常体谅父亲了。
没有亲临战场的人很难体会,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死一线的毛骨悚然,也很难想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是何等艰难。
政崽的启蒙,就是从战场开始的。
漫天的血色,不仅萦绕在李世民刀锋,也沾染了幼崽脚边的泥土。
李世民最爱的战马之一特勒骠,就差点死在浅水原。
只是一匹马而已。嬴政私心里觉得,马与刀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使用的工具,折损了就换一匹,好用就行。
但是当李世民战后抱着受伤的特勒骠飙泪时,灵力耗尽的幼崽实在看不下去,硬是透支自己,勉强搓出点灵力,覆盖在大胖马的伤口上,给它续了命。
结果就是他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都没有提起精神。
期间嬴政还开了飞行模式,坚决不要连接特勒骠的蓝牙,也绝对不要和一匹马共感。
谁想体会受伤的战马是什么感受?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好在这是有时限的,那大胖马伤好以后,和嬴政就没什么关系了。
——除了每次见到政崽,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一个劲地拿头蹭他,叼他的衣摆,试图用舌头把崽嗦成芒果核,吃草料的时候都要吃一口看崽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甚至还挑出最鲜美可口的那部分,殷切地送给崽崽,试图哄幼崽高兴。
李世民大笑,故意天天抱崽过去,捏捏幼崽板起来的脸,把孩子送到特勒骠面前。
他太乐意看孩子和自己熟悉的一切互动了,特别有意思。
回到现在,政崽的小手和帽子作斗争,想把闷热的帽子扯下来。
他刚扯完,李世民就把帽子拿走,重新给他戴上去。
他不想戴这个,好热的,他是龙,他又不怕冷。
政崽用眼神表示怨念,头摇了又摇。
“不想戴?”李世民了然。
“嗯。”幼崽嗯完,想起还有外人在,只好收敛自己,乖巧坐好。
殊不知,越是通人性,才显得越反常。
红拂倒茶的手都顿住了,迟疑地自言自语:“满月的婴孩就能听懂人言了……吗?”
李靖圆场:“天赋异禀,总是有的。”
李世民笑而不语,一点也不怕李靖会说什么不利于他的话。
李靖如今的处境不尴不尬,他曾经因为举报李渊谋反而被李渊记恨,长安落入李家手的时候,李靖被俘,差一点就被李渊杀了。
还是李世民求情,李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在秦王的幕府做三卫郎,几乎算不受重用的边缘人物。
但李世民知道,李靖不会一直边缘下去,只要给他一个机会,立功近在眼前。
“萧铣盘踞江陵,父亲若派药师去平,药师可有胜算?”
李世民接过红拂奉的茶,客气地微微点头,随口问道。
李靖面色肃然,郑重以待:“这取决于主帅是谁。”
是的,李渊不可能委任李靖为主帅,他信不过李靖。
信不过,但又得用,那主帅当然就得让自己人上,压制和拿走李靖可能会立的功劳。
“依我看,要么是李孝恭,要么是李神通。”李世民如孩子的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边,顺便揉了揉小孩被帽子压平的顺毛。
李孝恭是李世民堂兄,李神通是李世民堂叔,都是李虎的后代,同气连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