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治水的……那个禹?”李世民怔了好一阵子。
对他而言, 像哪吒那种纯粹的神话人物,他好奇归好奇,反而不会有太多震动。
因为潜意识里他会觉得, 哪吒那种神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大禹不一样。如尧舜禹这样的人物, 在李世民看来,是真实存在过的,史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上古时代的圣君。
读书的时候是要研究大禹治水的方略的。
那么遥远,但又真实的禹王,突然出现在小朋友奇异的故事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之感。
就像一口咬了草莓馅儿的饺子一样。
“好像是治过水的。”政崽表示肯定, “禹说过。”
“啊……”李世民发出了飘飘忽忽的声音。
“怎么啦?”政崽浑然不觉得哪里不对。
“……”李世民消化了好一会儿, 冒出一句, “大禹是人吧?”
“是吧?”
“那位女娇夫人, 真的是狐吗?”
“是哦, 她有好多尾巴。”
自从有了这孩子之后, 李世民就常常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按理说应该见怪不怪了, 但每次还是会被正面冲击到。
政崽很庆幸, 李世民没有问到他不能回答的问题。
关于前世,嬴政尚且不愿这么早吐露。
再等等, 等他再长大一点, 更厉害一点。
等这天下安定下来, 总有一天, 他会告诉他们的。
但不是现在。
“今天不能玩雪了吗?”孩子很遗憾。
“为什么不能?”李世民回过神, 诧异道。
“殷娘子的事……”
“她的事不解决, 难道日子不过了吗?”李世民很自然道, “就算明日天又塌了, 我们都得死,今天的日子也得照过。该吃吃该喝喝,不必一直忧心。”
他这人感情充沛,精力旺盛,哭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但不会一直沉浸在负面情绪里。
“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玩得开心就好了。”李世民向政崽伸出手,“走,阿耶带你去玩。”
“阿娘去吗?”政崽兴高采烈起来。
“她会在边上看我们的。”
“她不玩吗?”
“唔……”李世民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和孩子说悄悄话,“她有孕了,得小心些。”
“啊?”政崽张大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小朋友的天真的塌了!
李世民觑着孩子呆滞的神情,心虚气短,声音愈小:“你不高兴吗?”
“我……”
他要怎么高兴得起来?
母亲怀孕这件事,无异于惊悚的恐怖故事。
嬴政的大脑一片空白,这辈子没收到过如此吓人的消息。
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哄道:“虽然阿耶阿娘会有别的孩子,但还是一样爱你的。你不要难过……”
嬴政不是难过,他只觉得震惊。
这震惊的情绪太突然,等他缓过劲来,都不明白自己在惊什么。
母亲怀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很年轻,感情也非常好。
“……好快。”政崽把自己的惊讶归结为母亲怀孕得太快了。
“是有点。”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笑道,“不过,现在已经腊月底了,门上都要开始挂桃符了。”
“那也很快。”政崽数数日子,嘟嘟囔囔,“我才出生……一、二……五个月!”
幼崽颇有点怨念,夹着微妙的失落与不甘,对自己失去父母独宠这件事,由衷地感到惋惜。
这样特别而美妙的待遇,也太短了吧?他都没有享受够呢。
“对不住政儿。”李世民二话不说开始道歉。
“唉。”政崽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与孩子贴贴脸,瞅瞅闷闷不乐的娃,问:“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
为之奈何呀,宝贝?
还能怎么办?政崽只能选择接受了。
“是女孩还是男孩?”
“还不知道,刚诊出来的。”李世民问他,“你希望呢?”
“我希望不要像四叔。”政崽斩钉截铁。
李世民举双手赞同:“政儿说得对!”
“要是像姑母一样就好了。”政崽碎碎念,跟许愿似的,“柴绍姑父也可以。”
“柴绍不是我们家的。”李世民哭笑不得。
“不是吗?”幼崽吃惊。
李世民少不得得给懵圈的崽崽,解释姑父和叔父有什么区别,还未出生的孩子为什么像不了柴绍。
“玄霸叔父也不错,就是有点傻。”
李世民噗嗤一笑,被崽的犀利点评逗乐了。
政崽点点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不然他就数忘了。
“像智云小叔父也可以,但要活得久一点,不然阿娘会伤心的。”政崽念念叨叨,“阿娘也要活得久些,阿耶也要……”
爱操心的宝宝有操不完的心,已经从震惊失落转为担忧了。
李世民不由动容:“会的。你还这么小,不必总担心这么多。”
但政崽还是在片刻之后,就去找长孙无忧,在小包包里翻出护身符,踮起脚尖,郑重其事道:“送给阿娘。”
长孙无忧含笑道:“送给我,你可就没有了。”
“我很厉害,不需要这个。”
“这是姑母送给政儿的。”长孙无忧微微摇头。
“阿娘最需要。”政崽坚持。
他恐慌于长孙无忧的温柔,她的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她越好,他越怕,怕她消失。
政崽心慌慌,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发现了。
她便收下了缀着珠子的护身符,佩戴在身上,让孩子安心。
“多谢政儿。”
孩子这才露出笑来,满意又舒心地奔向李世民。
“阿耶!”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无比解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或深或浅,从长孙无忧那里,链接到李世民脚下。
幼崽一个飞扑,脸颊跑得红润润的,直接撞进父亲蹲下的怀里。
李世民坏心眼,故意往后退两步,地上就多出一个人形的小孩轮廓。
“啪叽”,摔在雪上一点也不疼,凉丝丝的,整个人嵌在雪里,竟觉得挺舒服,很有趣。
政崽一点也不恼,只是起身时四肢扑腾扑腾,没扑腾起来。
衣服穿的太多,太圆乎,一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像一只背着壳的小乌龟。
李世民笑了很久,把孩子拉起来,掸掸他身上的碎雪。
“好玩吗?”
“好玩!”
这天气,太阳也就起到了一个灯的作用,但孩子不在乎。
没有小孩不喜欢玩雪,哪怕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跑来又跑去,看满地的小脚印,都能跑得满头大汗,快乐得无以复加。
无忧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围炉,笑盈盈地看着孩子到处跑,跑出了一个大大的圆。
“看我的。”李世民闲不住,显摆给政崽看,一只脚原地不动,另一只如同圆规,迅速画圆,“是不是比你踩得圆?”
幼崽睁大眼睛,比较了一下,很不服气:“我也可以!”
他试图效仿,出师未捷,单鸡独立不到一秒钟,就歪歪斜斜地倒下去。
李世民脚一勾,接住了扑倒的幼崽。
“哈哈……”无情的嘲笑声里,伴随着“政儿你是不是故意要摔我身上的”“还没到元日呢,不必行此大礼”的戏谑,幼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气恼了一点点时间,就被一个雪球塞后颈,冰得跺脚大叫:“阿耶!”
“在呢在呢。”李世民干起这种损事来得心应手,笑嘻嘻地把手伸进孩子后背,感叹道,“哎呀,好暖和。”
幼崽炸毛了,张牙舞爪地挣开,啪嗒啪嗒跑去找母亲。
“诶,可不能告状!”李世民急忙跟上。
“阿娘!帮我把雪球拿出来。”政崽才不是去告状的,他嫌雪球在衣服里痒,很不舒服。
长孙无忧帮他取出雪球,卷起袖子,笑眼一弯:“可要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幼崽抖抖雪,高高兴兴地跑走了,临近李世民时脚一滑,滑出去很远,一屁股跌坐在雪里。
李世民赶忙矮身抱住他,低头察看:“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政崽微微一笑,把藏在背后的雪球塞李世民脖颈里,用力拍拍手,乐开了花。
“兵不厌诈!”
“跟我玩兵不厌诈是吧?”李世民也乐,袖子一撸,“我让你跑一百步,不,两百步,你看我能不能打中你。”
“为什么不是阿耶跑,我来扔呢?”幼崽眼珠子一转,马上否决了这个对自己不利的提议。
谁要做神射手的靶子呀?他又不蠢。
“一人一局,公不公平?”
“不公平。”政崽道,“除非给我飞石机。”
“你当攻城呢?还飞石机。给你床弩要不要?”
“床弩不是用来抛石头的。”
“我让你九局,如何?”
“好!”
父子俩飞快地拉开距离,乱七八糟地到处跑。幼崽一半的时候忙着团雪球,另一半的时候忙着瞄准。
连扔了好几个,一个没打中。
扶苏悄咪咪靠近,趁四下无人,给他团了一个结实的雪球。
“诶?”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金乌。
金乌不甚明亮,但确实能看到,像洗得发白的麻布,起了个装饰背景的作用。
“你不怕金乌了?”孩子圆圆的眼睛盯着扶苏瞧。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扶苏轻声。
政崽更高兴了,他对那天扶苏可怜巴巴地站竹林阴影里耿耿于怀,一想起来总觉得不舒服。
扶苏在一瞬间的沮丧之后, 立即追上去,解释道:“我很高兴你为我做了木偶,真的。”
政崽脚步放缓了一点, 但没停, 竖起耳朵听着呢。
“这是你第一次亲手为我做东西。”扶苏心里的惊喜难以言说,可他想让嬴政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为我费这么多心。”
因为孩子太幼,手太小,剥个橘子都要剥半天, 这雕刻出来的木偶, 木偶上带着灵力的法咒, 便珍贵得堪比和氏璧。
那可是嬴政亲手做的!亲手!
“哼。”政崽扬起下巴, 依然板着脸。
“方才是我失言, 你不要与我计较。”扶苏也学会说软话了。
不然和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怄气吗?
上一次两人冷战的结果, 已经够惨烈了,扶苏不想重蹈覆辙。
“这还差不多。”政崽嘀嘀咕咕, 瞟了扶苏一眼。
扶苏由衷地松口气:“那你同意我去江州了?”
政崽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而是看了看在亭子边堆雪人的李世民,犹豫道:“大鱼会吃小鱼, 大妖会吃小妖, 大鬼会不会吃小鬼?”
“你在担心我?”扶苏很感动。
“不然呢?”政崽奇怪地瞥他一眼。
这八百年等得真值!
就为了这句话, 让扶苏再等八百年他也愿意!
“我一定竭尽所能, 不负所托。”扶苏许诺。
政崽却摇摇头, 一本正经地交代:“别被大鬼吃了就行, 打不过就跑。”
“唯!”扶苏振声, “我这就走。”
“急什么?”政崽叫住他, 半跑半滑地呲溜出好长一段路,回到那个被丢弃的大雪球旁边。
孩子专心致志地又团了一团雪,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到左手,拍拍拍,滚滚滚,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
扶苏蹲在他身侧,一眼不错地看着他,感觉孩子的每个动作都很可爱,每个表情都很新奇。
幼崽双手捧着小雪球,哼哧哼哧地把它放大雪球上,往下墩墩压实,宛如粉刷匠似的,将脖子那里用雪按一圈。
忙忙碌碌,认认真真。
李世民的大雪人都堆好了,幼崽的小雪人才终于成形。
“政儿,你的雪人需要装饰吗?”李世民朗声问。
“你要嘛?”政崽问扶苏。
“我?”扶苏怔忪,“这是送给我的?”
“嗯。”政崽端详了一下自己做的雪人。
其实更像个葫芦,因为什么装饰也没有。
但是扶苏才不会嫌弃,他喜欢得不得了。
“不用装饰,这样就很好,很好很好了。”扶苏看着孩子红彤彤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雪人接过来,对自己不能温暖孩子这件事,无比遗憾。
“我可以把雪人带走吗?”
“送给你的,当然。”政崽干脆地回答,想了想,又问,“江州冷不冷?”
“南方比长安温暖。”
“哦。”政崽在天上水上飞来飞去,模糊地有了些认知,同一天里,不同的地方,天气与温度常常不一样,甚至能差出很多很多。
像龙女牧羊的地方,就比长安冷得多,下雪也早了一两个月。
所以他才会问起江州。
“那雪人会变成水吗?”政崽想得很多。
“不会,因为我是鬼。”扶苏微笑,“我会保护它的。”
“保护它干什么?它只是是个雪人。”政崽不理解,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一点也不聪明。”
“是。”扶苏乖乖听训,心里甜滋滋的。
政崽给雪人里输送了些灵力,嘴里念念有词,将灵契之术用在扶苏身上。
那小龙的标记,就随着幼崽的灵力,落到扶苏手心,只是一动不动的。
“?”政崽迷惑地戳了戳那标记。
扶苏乖乖地伸出手,任他戳。
“它怎么不动?”政崽嘀咕。
哪吒和大禹他们的标记,别提多灵动了,眨眼睛动尾巴都可以。
政崽想了想,跑到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那里,捣鼓捣鼓,一个一个试。
两人就这么看着他转来转去,摸完父亲的手,又去摸母亲的,这个贴完贴那个,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叹口气,又踩了一路脚印跑走了。
这孩子,也不知在忙什么,团团转,真可爱。
政崽兜了一圈,失望地发现,他根本没办法契上他的父母。
灵契之术,是要双方都有灵才能契吗?
行吧,只能接受现实。
政崽观察了一下扶苏手上的标记,不好苛责扶苏太弱,索性彻底放手:“你去吧,不要死在外面。”
“嗯,你放心。”扶苏深深地看着他,带着小小的葫芦雪人,消失不见。
政崽悄悄攥了一团雪,藏袖子里,转身跑向亭子。
这是校场里用来休息办事的观武亭,连着走廊屋舍,视野很好。
李世民正悠哉悠哉地往大雪人的脸上嵌核桃,充作眼睛,见他过来,便笑道:“你忙了半天,做了什么?”
政崽站好,离父亲只有几步之遥,目测了一下方位和距离,把袖子里的雪球扔出去。
“咻”“嘭”,雪球正中李世民的小腿,炸开白色的烟花。
“嗯?”李世民疑惑地低头。
“我赢了!”政崽呱呱拍手,兴奋不已地蹦跶。
“厉害啊,政儿,示假藏真。将欲西,而示之以东。”李世民大乐,招手示意崽崽过来。
政崽乐颠颠地跑过去。
李世民一弯腰,就把幼崽抱起来,一只手包住孩子的两只小手摩挲,还有余空。
“冷不冷?”
“不冷。”
“来歇一会,脸都冻红了。”
“我不冷的。”政崽无奈,“还有点热。”
“是吗?”李世民蹭蹭他的脸,温温软软的,顺势捏捏耳朵,揉揉小手,“看我堆的雪人。”
胖墩墩的大雪人比政崽高两倍,装饰品全都是随手可以拿到的东西,像模像样的。
“都坐会儿。”长孙无忧含笑看着他们,“吃点东西。”
天气冷,小朋友玩到哪,素女的小火炉跟到哪,虽然大部分时候幼崽都玩去了,但随时随地有热乎乎的汤食。
“这是什么?”政崽被放下来,指指雪人的眼睛。
“胡桃。”
“那个呢?”他转过来,指指三足小锅。
“烤胡桃。”
“我们要把雪人的眼睛吃掉吗?”幼崽左看看,右看看。
“呃……”李世民正拿起一把松子,诚恳道,“这是雪人的嘴巴,味道也不错,要不要尝尝?”
顺手再拿一截烤甘蔗,吹吹热气,“雪人的手臂,很甜。”
幼崽皱皱鼻子,对他这个说法敬谢不敏。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好多果子没吃。”幼崽张开嘴,吃了颗喂到嘴边的烤松子。
他忧伤地抬起头,瞅着漫天白色云朵。
“还在想你的云?刚刚不是在跟你的小鬼说话吗?”李世民剥着烤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他有意避开小孩和鬼魂交流,毕竟他看不见,那还是留出足够空间,放手让孩子去玩吧。
“我让……他去江州了。”
“哦?”李世民微顿。
“是因为顾及我们吗?”无忧轻声细语地关切,“那养在别墅即可,江州有些远了。”
“不是。”政崽摇头,“他想帮我的忙。”
“是只好鬼。”李世民赞道,“难怪你想养。”
幼崽矜持地露出笑意,眼里却暖融融的,像盛开的迎春花。
他吃了几颗松子仁,就自己捏一颗起来,模仿李世民的样子,试图把这东西捏开。
“诶?”捏不动。
手太软了,指腹上的肉肉几乎重叠,松子毫发无伤。
“哈哈……”李世民笑话他。
政崽不服气,一使劲,松子四分五裂,碎成了渣渣。
幼崽傻眼,对着那堆粉末和小得捏不起来的碎块,无计可施。
“还是老实坐着吃吧。”李世民笑完了,把崽抱到腿上,喂他吃栗子酪。
栗子壳烤出浓郁的香气,放到水里煮上一两刻钟,滤出来的水可以染布,也可以再用来煮栗子肉。
这样煮出来的栗子肉特别特别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适当放一碗两碗的奶进去,陶罐里咕嘟咕嘟出来的,就是老少皆宜的栗酪了。
甜甜的香气随炭火与蒸汽散开,政崽慢吞吞吃着,话还没说完。
咽下了食物,才续上话头:“可云上,还有金饼呢。”
“金饼?”李世民疑惑,“金色的饼?好吃吗?你睡了这么久,饼都放坏了吧?”
“不是吃的饼啦。”幼崽反驳。
“是金子?”无忧已经习惯了,“多少分量?”
她仔细研究过幼崽钓鱼的成果,珍珠饱满圆润得简直让人怀疑是假的,自带柔美珠光。
锦缎织得极为精致,花纹繁复绚丽,每匹都不一样,固色做得好极了,日光下金银暗绣莹莹生辉。
她取了最稳重的颜色送给万贵妃,对方都吃了一惊,甚为赞叹。
临近年末,就算万贵妃没心情,也得打扮打扮,陪李渊开宴,随侍身边。
且,做母亲的依然保留了智云的偶人,只是把它藏在宫外的宅院里,带着点缥缈的幻想,等来年的七月十五,亦或等智云的转世。
谁也不忍心戳破万贵妃的幻想,那是她还能言笑晏晏的一大支柱。
“是一个盒子,洞庭水君给的,谢礼。”政崽回想着,“里面有……十几块金饼吧。”
其实他当时根本没数,只扫了一眼,估摸着差不多吧。
好了,这下跟着看云的人变多了。
白起无声无息地肃立在秦王府外, 凝望着这府宅上空。
无论是从世俗意义,还是从玄学意义上,秦王府的守卫都过于森严了。
玄甲长刀, 秩序井然。
星辰龙气, 交织重叠。
白起不急着进去,而是以审视的目光四下逡巡,犹如蛰伏的雪豹,沉静而从容地评估环境。
门环上的神兽椒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欠连天:“你到底进不进去?大半夜扰兽清梦,很烦的好不好?”
“我身上鬼气如此之重, 你竟不阻拦?”白起微微皱眉。
“你有许可啊。”椒图懒洋洋地回答, “看见那个桃符没有?一只秦王, 两只秦王, 双秦王的许可, 我拦着干什么?”
白起定睛看去, 一眼从那一排缀着红穗的装饰物里,定位到了有他名字的那一片。
夜风轻轻拂过红色丝线, 那片桃符便小幅度地左右摇摆。
正面是端端正正的篆体书, 因孩子太幼,这字自然也显得圆乎, 没有任何棱角, 像白起吃胖了似的。
右下角还画了一团小龙, 稚拙得毫无细节, 能看出是龙多亏了那对涂成金色的角。
反面则是飘逸的飞白, 遒劲有力, 锋芒内敛。边缘勾出了流云的形状, 以作对称。
风吹过来, 吹过去,那胖乎乎的小龙就追着流云,飘来荡去,十分悠闲。
白起就是感应到这个,才出现在这里的。
椒图不管了,呼呼地睡着大觉。白起缓步走近,穿墙而入,来到挂着桃符的廊下。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来的,嬴政不是他的主君。白起死的时候,远在邯郸的嬴政才两三岁。
活着的时候,白起都没有听说过嬴政这个人。
但奈何,他做鬼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有很多糊里糊涂的人与鬼,把所有厉害的秦王都当成一个秦王。
难免就会有胆大的来问白起:“那位始皇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啊?”
白起莫名其妙:“你问我?”
多新鲜哪,好像他认识嬴政似的。
“他对功臣不是挺好的吗?人王翦和蒙恬都好好的,怎么就逼死你了呢?”
白起冷笑,把一卷跟自己有关的《史记》摔在这历史太差的小鬼脑袋上,罚他抄一千遍。
可能也怪这写书的司马不好,把他和王翦放一卷里,不免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和王翦是一个时代的。
他和王翦是一个时代的吗?当然不,他们只是共同存在了一段时间。白起死后,才是王翦的时代。
白起的主君,是嬴政的曾祖父昭襄王嬴稷。
他与昭襄王的关系,几乎可以折射出所有大权在握的君主和功高震主的将军之间的关系。
他们也曾有过君臣相得的好时光,昭襄王也曾倾尽全力支持白起伐赵,拿整个秦国出来与赵国赌。
他们赌赢了吗?
赢了,也输了。
赢了那场规模浩大的长平之战,输了君臣间的信任。
赵国被打得半残,砸重金贿赂秦相范雎,向昭襄王进言赵国愿割地求和,请求秦国撤兵。
昭襄王同意了,白起不同意。
彼时白起离攻下赵国邯郸只有一步之遥,但范雎怕白起功高,赢稷觉得战线拉得太长太久,秦国拖不起。
好,白起忍了,他撤兵回去了。
结果赵国马上反悔,趁机回血,举国同心,拼命反秦。
昭襄王怒了,再次发兵围困邯郸。一开始他没有让白起领兵,这场仗打了两年,秦国死活攻不破邯郸。
嬴稷觉得是秦军主将的问题,便下令让白起领兵。
白起不同意。
我说能打的时候你非要让我回去,我说这一仗不能打,你非要让我领兵。这算什么?
最好的战机早就已经过去了,这个时候魏公子无忌和楚国的春申君黄歇全都带兵来救赵。
还打什么?怎么打?必输的仗,有什么必要去打?千里迢迢带着军队跑到赵国都城去送死吗?
“看你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了?”
“就算你生病了,也应该勉强为我去领兵。如君不行,寡人恨君!”[1]
两人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最后的结局,也就定格在了平平无奇的赐剑自刎上。
白起,和文种,和李牧,和韩信,和周亚夫,和檀道济……没什么不同。
自古以来都这样。
好歹白起的心脏没有被挖出来送人,尸体没有被剁成肉酱分赐,眼睛也没有被挂在城楼上。
没有五马分尸,也没有诛灭三族九族的。
哈哈。这样一对比,还挺值得庆幸呢。
庆幸个屁。
“听说王翦将军做了城隍,就在咸阳边上。”
“运气也太好了吧?那可是咸阳啊。”
“就是就是,离骊山那么近。”
“怎么会有运气那么好的将军?居然一辈子没受过猜忌,善始善终。哪像我们武安君……唉……”
“瞎说,王翦将军也受过一点点打击。打楚国那次,是吧?秦王觉得他要的军队太多了,派李信将军去的,后来输了,亲自驾车跑到王翦将军老家,握着他的手说——”[2]
鬼兵们聚在一起,真鬼鬼祟祟,嘿嘿嘿笑成一团,贱兮兮地齐声朗诵那句千古名言。
“将军虽病……”
“将军!!”
白起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后冒出来,吓得这帮摸鱼的混账差点魂飞魄散,一个比一个表情扭曲。
哼。
谁允许他们拿王翦和他做比较的?他哪里比不上王翦了?
为什么王翦就能善终,而他不能?
为什么王翦能得到秦王的撒娇认错,而他只能得到命令与怨怼?
撒娇是吧?不就是撒娇吗?好像谁没有似的?
……
白起确实没有。
因为他没见识过,所以一接到这讯息,他就急急忙忙、啊不,从从容容赶过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鬼生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浪费,顺便还能找王翦叙叙旧……总之,他就是过来看一眼而已。
谁还能说他不成?
白起瞥一眼其他桃符,神荼和郁垒的名字上微微闪过一丝流光,但这俩太忙,本体没有过来,也就没有被惊动。
但他穿过门,却惊动了什么清灵纯正的气息。
白起顺着那气息望过去,鎏金暖炉上的麒麟不动声色地回望。
炉子上常见的不是狻猊吗?狻猊好吞吐香烟,怎么麒麟也改口味了?
这只麒麟的气息好正,完全可以原地成仙了。
白起试探性地往前走一步,麒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看着他。
他一直走,麒麟就一直看。
随侯珠猛然在夜色中增加亮度,惊醒了家里灵性最高的幼崽。
白起停了下来,隔了十几步,静静等待那孩子苏醒。
如同林间休憩的小鹿,迷迷茫茫地动了动脑袋,那对金色的小角左右摇一摇,翘入了白起的视野。
但这不过是幼崽因为年幼而产生的限时可爱罢了,秦君怎么可能像小鹿呢?秦君只爱逐鹿。
尤其是嬴政这样的秦君。
白起继续等,看那孩子尝试苏醒,但困得睁不开眼睛,小猫洗脸似的揉自己的脸,在枕头和被子的温暖里挣扎了又挣扎,宛如被封印了一般。
好生有趣。
素女偷偷从壳里往外望,见没什么动静,又悄咪咪缩了回去。
白起发现了,无视了她。
幼崽接着挣扎,困意连绵,好不容易拥着被子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茫茫然地小声问:“谁?”
“白起。”
“白……起?”政崽梦呓似的嘀咕,慢吞吞飘起来,没有惊扰父母,扯下架子上长长的玄狐披风,随意罩在身上。
幼崽半梦半醒地绕过屏风,飘到白起面前,往上蹿蹿,疑问道:“你有事嘛?”
白起微妙地正视政崽的脸。当然这张隔世的面容,肯定与昭襄王,与历代秦君都不会有什么相似之处了。
但很奇妙的,性情与神韵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这个身体,导致白起能分明感觉到,他在对话的这个个体,是嬴政的幼年期,而不是什么其他灵魂。
这孩子独一无二的灵魂气质,远远超过漂亮外表。
“并无他事,只是感知到了桃符的召唤,是以来探探路。”
“哦。”政崽晃晃脑袋,尾巴无意识地绕在脚边。
琥珀色的大眼睛,这时才完全睁开,投来凝视的光。
白起的着装与王翦很像,但没有王翦看着面善,气势端凝沉肃,硬邦邦的,不像鬼带了杀气,而像杀气凝成了形。
“你杀气好重。”政崽略带抱怨。
白起微怔,尽力收敛,但政崽还是不满意:“去外面说话,你会惊醒我阿耶的。”
那是这个时代的秦王,虽然“秦王”的含义已经大不相同,但迟早,也会同归。
白起便穿过门,转身一瞧,幼崽好奇地用手去碰那门,怕发出声音,灵力不要钱似的挥洒,小心翼翼地按上去。
白起帮了孩子一把,掩盖所有响动。
“多谢。”
“……”
白起的心无声哗然,默默在廊下避风处驻足,斟酌地问:“陛下可有什么用得到白起的地方吗?”
“你怕金乌吗?”
“不怕。”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是厉鬼。”白起没什么表情。
“哇。”政崽仔细打量他,对这个既没有编制,也没有符节,甚至连槐木这种平替都不需要,硬生生靠自己而不怕金乌这件事,表示由衷赞叹。
“蒙毅说你手下有很多鬼卒。”
小小的嬴政, 并不知道白起在纠结和期望些什么,他有点儿迷惑,顺着白起的话开始思考。
如果要请一位自己并不认识的将军帮忙, 应该怎么说呢?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 礼貌地拱手低头,诚恳道:“请将军助我。”
白起无动于衷:“就这样?”
嗯?这样不够吗?
政崽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礼貌了,难不成还要更进一步?
可他们还不熟诶……
幼崽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白起假装毫不在意,实则留心得很。
孩子的小手慢慢吞吞地握住白起的手,带了几分不确定, 问:“将军要怎样才会愿意帮我呢?我真的很需要白起将军。”
“陛下不是已经有王翦和蒙恬了吗?”白起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淡淡地反问。
“蒙恬在上郡, 王翦是城隍, 他们都有事要做。”
“所以我是陛下的备选?”
“不, 有些事, 唯有白起将军才能做到。”政崽脱口而出。
“是吗?”白起看不出喜怒,“比如呢?”
“比如写在桃符上, 辟邪。”政崽一本正经, “有将军在,什么坏鬼也不敢来了。”
这秦王府, 本来一般的鬼也不敢靠近, 层层守卫都不是好相与的。
“就只是充当门神吗?那神荼郁垒就足够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
“但陛下也不认识我。”
“唔……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嬴政尽力描述出这种感觉, “可王翦认识你, 曾祖父认识你, 秦国认识你。你是秦人, 我是秦君, 多少还是不一样吧?”
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白起也这么认为。
如秦之后,汉代那么多君主,无论多么优秀,都不会有人把他们和白起联系在一起。
不会有人或鬼错认,亦或像把昭襄王干的事和嬴政弄混,误以为白起是嬴政的麾下之类。
那场邯郸之战,小小的嬴政在邯郸城里为质子之子,而白起在咸阳外走向他的末路。
而后数十年,身为厉鬼的白起也还是会忍不住关注秦国的动向。
秦国是哪位君主继位?他们打下邯郸了吗?秦军会经过长平吗?如今秦国的军队、秦国的将领比之白起当年又如何呢?
像有无数道斩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牵扯着白起与秦国,即便死了都没有放下。
“我从前,见过陛下一次。”白起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诶?什么时候?”政崽一惊。
“陛下曾在邯郸城破之后,亲赴邯郸,特意路过长平,我在那里遇见过陛下。”
政崽消化了一下这个又新又旧的情报,不免好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们没有说上话吗?”
“没有。陛下来去匆匆,没有在长平停留,只是在路边的石头上洒了水酒,点了根建木的枝条。”
“你知道?”
“我当时就在附近,只是心中有怨,没有现身。”
“没有关系。”政崽笑起来,“我感觉我也看到你了。”
“陛下当时也看到我了吗?”
“嗯。”政崽虽不记得,但理直气壮,“不然那酒洒了多浪费啊。”
白起便缓和了神色,对那次记忆深刻的擦肩而过而释然少许。
虽然,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车架中惊鸿一瞥的秦王,与那杯洒在长平的酒。
“你喜欢饮酒吗?”政崽问。
“还算喜欢。”
“打仗的时候可以喝酒吗?”
“不可以。”
“现在可以喝酒吗?”
“可以。”
“那我请将军一杯,如何?”
“那便是白起的荣幸。”
“家里的酒还是别动了,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有很多酒。”
政崽拉着白起的手,小小的一团,长长的披风,离开了地面。
白起默默地顺着孩子的力道,乘奔御风,转瞬就来到一朵云上。
“啊,找到了,我的果子,还有金饼。”政崽兴高采烈,自言自语,“原来云一直在天上。”
“云自然一直在天上。”白起看了一眼孩子松开的手。
政崽挨个戳戳他的果子:“放了好久了,还能吃么?”
他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月呢。
“冬日果实,可贮藏得久些。”
“哦。”政崽看了看,居然真的没有坏,就开始努力剥柚子皮,剥好了分给白起。
白起接过一瓣柚子果肉,沉默地收起来,没有吃。
政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进骊山,真就跟回自己老家一样,大大方方地落下来,无比自然地唤道:“蒙毅!”
蒙毅带着笑意迎上来:“臣在。”他顺便还和白起见了个礼,客客气气道,“将军请。”
“这里有酒吗?我要请白起喝酒。”
“酒有很多,不过,陛下怕是不能饮的。”
“我看着你们喝就好啦。”政崽毫不在意。
白起的目光已然静悄悄环顾了四周,恍惚间,好像置身于当年的咸阳宫。
咸阳,咸阳宫,都是久违的地方了。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到这种地方来过了。
经年已隔世,故人也长绝。
曾经一统六国、鞭策天下的始皇帝,竟也转世成了这么幼小的孩子。
这当然不是他的主君,可是,秦君和秦将,又怎么不能重新自由组合呢?
“将军有什么喜欢的酒吗?”政崽转头问白起,一不留神,刚刚落地就被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白起比蒙毅反应还快,霎那间动如雷霆,就把孩子扶住,顺势抱在怀里。
蒙毅愣了愣,只能收回手。
“诶?什么东西?”政崽低头一看,白花花的菌丝铺在地毯上,偷偷摸摸绕在他脚腕。
“它们怎么跑这来了?”幼崽气不打一处来。
“王将军说,这个时节庙里不该有如此多的松蕈,会引起上香的客人猜疑。”
“庙里有玄异不是很正常吗?”
“每天都有客人试图把松蕈摘走煮羹汤。”蒙毅无奈道。
谁能拒绝采菌子呢?还是这么白白嫩嫩一看就很可口的菌子。
大冬天熬个鸡汤,放上几捧刚采的新鲜菌子,哎呀,美滴很。
“王翦也太过分了,他都不跟我说一声。”幼崽气鼓鼓地踩一脚满地菌丝,嫌弃道,“都给我滚远一点!”
尾巴和头发都炸起来了。
白起瞄两眼幼崽的大尾巴,对它的蓬松胖乎表示不解。
蘑菇们叽叽喳喳,歪七八扭地退开。
“菌家又不是球,没有办法滚开。”“就是就是,这个小小的人不聪明。”“是龙,不是人。”
“呃,这也不能怪王将军。”蒙毅忙道,“王将军给陛下传了几次讯,陛下都没有回复。”
孩子在休眠来着,没开机。
“那也不能擅作主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政崽哼了一声,尾巴拍拍跑得慢的菌盖,指控道,“它们太吵了,还妨碍我走路。”
蒙毅唯唯诺诺:“都是臣的错,没有看好它们。”
幼崽瞅他一眼,抱怨完毕,也就心平气和:“算了,它们这么笨,还到处乱跑,也不是你的错。”
小蘑菇们换了条路线,在人鱼灯下一丛丛地聚拢,仿佛纯天然的装饰品。
嬴政拧着眉,没眼看它们,但到底没再说什么,默许了它们的存在。
——大概,是那顶帽子的缘故吧。
“陛下。”白起放开怀里的幼崽,忽而开口。
“嗯?”
“陛下从前,也是龙吗?”他问。
政崽诧异地看着他:“不是吗?”
白起凝重地摇首:“我见陛下的那一次,陛下身上绝无龙气,甚至……”
“甚至什么?”幼崽心里一紧。
“甚至很衰弱。”
“怎么可能?我那时候多大?”
“陛下三十又八。”白起不假思索。
蒙毅这个首席秘书都没有白起反应快,因为他还得思量一下,嬴政和白起什么时候见过。
就这个思量的功夫,就错过了最佳的答话时期。
“我那么短命吗?打个邯郸就不行了?”
童言无忌,句句乱杀。
蒙毅揪心道:“自然不是,陛下一统天下之后,还活了很久呢。”
白起才不委婉:“陛下寿至五十。”
蒙毅被他的直白哽住了,却又无力反驳。
幼崽认真地开始数手指,一根一根点过去,算不太明白:“我身体不好么?怎么那么早就开始衰弱了?”
蒙毅与白起皆沉默,似乎都有些猜测,但不够确定,也就没有乱说。
政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猜道:“我受过伤吗?”
“臣不知。”蒙毅低声,“但臣伴驾后,未见陛下受伤。”
“那我生过病?”
“也很少生病。”蒙毅想扭转一下这个沉重的话题,稍微轻松了点,笑道,“且,从陛下统一六国之后,风调雨顺十余年,没有任何灾害,是难得的太平景象呢。”
政崽刚要高兴,却听白起道:“没有任何灾害,本身就有问题吧?”
蒙毅的笑容僵住了。
“陛下为秦王时,蝗灾雪灾皆有,陛下去后,天下亦年年有灾,唯独陛下为帝那十二年,蝗旱涝疫皆无。”
白起毫不客气地指出,“这是不是太巧了?”
蒙毅心道:有时候,有的人,其实死得也不是很冤。
这么好这么现成用来褒奖帝王功绩的佐证,到了白起嘴里,怎么听起来跟有鬼似的呢?
“没有灾害,不好吗?”政崽反问,“不可以是上天爱我吗?”
白起也没想到, 自己就是来转悠一圈,怎么就直接赴上宴、听上蒙毅都不知道的秘密了?
但,嬴政没有避开他的意思, 那就且听吧。
“陛下在邯郸出生, 生下来时,其实是一颗蛋。”王翦叙述着。
政崽眨眨眼睛:“那不就跟这一世是一样的吗?所以我从前,也是龙啊。”
“本来是。”王翦顿了顿。
“本来?”政崽有疑问。
“然,彼时秦国围了邯郸,两国结了死仇,庄襄王身为质子, 处境颇为危险……”
话到这里, 似乎该转折了。
在场的几个成年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大事, 反而是政崽自己不太清楚。
他就催王翦:“继续说呀。”
王翦无奈低声:“而后庄襄王, 在吕不韦的帮助下, 逃回了秦国, 将太后与陛下留在了邯郸。”[1]
“哦。”政崽抿抿唇,好奇之心淡去, “那时候我多大?”
“两三岁吧。”
幼崽不说话了, 低头捏了一把不知道何时溜过来的蘑菇,捏了又捏。
他好像意识到,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但有些话, 他总要亲耳听到, 才能确认。
“后来呢?”孩子继续追问。
王翦有点不忍说下去了, 硬着头皮道:“因邯郸太过危险, 方士与猎龙者横行, 陛下当初实在年幼, 尚且不会隐藏自己的异象, 情势逼迫之下,自然也就发生了一些颇为惨痛的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幼崽忽然露出了一点不存在的痛楚来。
“陛下!”蒙毅最急切,也不怕冒犯,直接把孩子抱起来,握了握他冰冰凉凉的手,“可是哪里不舒服?”
政崽摇了摇头,吸了口气,试图缓一缓,却实在缓不下来。
“猎龙者?”
“是。有方士对赵王进言,邯郸城中有龙气,不除则赵国灭。”王翦道,“流言纷纷,朝野震荡。”
诸子百家的时代,也是鬼神纷杂的时代。各国的语言文字不尽相同,信仰祭祀也乱糟糟,到处都是方士和淫祀,拿人来祭祀都不算罕见。
赵国命悬一线,赵王自然什么都信。
“赵国在邯郸布了阵法,据说能断绝灵气,一旦发现异常……”
“不必说了。我……”政崽忽觉头晕,咬了咬牙,“我走了。”
“我送陛下。”蒙毅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仿佛落荒而逃。
王翦起身恭送,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政崽没有再问些什么,他只是感觉有点冷,冷得想回家。
早知道今晚不该出来的,其实早就可以想到的事,又何必要追问呢?
那时候哪吒在女娲庙明明说过……
政崽沉默了一路,径直回了秦王府。
卧室那边透出来朦胧光亮,政崽轻轻推开蒙毅,小声说道:“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蒙毅忧心忡忡地放下他,目视孩子跑掉。
椒图瞅他一眼:“进去不?”
“能进吗?”蒙毅正色。
“不能。”
不能你还问?
政崽用灵力连穿了几道门墙,躲在屏风后面,悄咪咪往里面看。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手里分别拿着书和地图,在灯火通明中,等着抓包夜里偷跑出去的崽。
幼崽心虚地露出小半张脸,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影子早就暴露了。
丫丫的角角倒影在云母屏风上,矮矮圆圆的一团,引得随侯珠大亮。
“又跑出去了?”李世民马上开始碎碎念,“每次都这样。明明答应我要同我说一声的,怎么没说?”
政崽小声狡辩:“我不想打扰阿耶阿娘睡觉……”
“半夜三更醒了看不见你,差点没把我们吓死。”李世民没好气地抱怨。
政崽原地摩擦地上的毯子,有点儿不服,垂头丧气,嘟着嘴也不反驳。
长孙无忧放下书卷,向他招手:“过来吧,阿娘困了,政儿困不困?”
“政儿也困了。”政崽很少这样幼稚地自称,闻言连忙哒哒哒跑过去,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把披风一甩,轻盈地蹦上了床。
李世民把他揽过去,塞中间的小被窝里,离无忧稍远些。
“好热。”政崽碰到了热乎乎的脚炉,小小地抱怨。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当然要给你温着。”李世民也抱怨,揪了揪小孩肉嘟嘟的脸,发觉体感偏凉,就没舍得用力,改为摩挲。“出去连鞋都没穿。”
“……对不起阿娘、阿耶。”
素女无声地盖灭了两盏灯,室内明亮的光辉就暗了下去,惹人困倦。
“可是出了什么事?”长孙无忧没有责备他一句,而是柔和沉着地询问。
“如果……”政崽嗫嚅着。
李世民摸到了小孩凉凉的双手,圈在掌心,揉来揉去,随口道:“如果什么?”
“如果哪天,长安被围困了……”
“长安被围困了?”李世民笑了,挑了挑眉,与孩子较起真来,“被谁围困了?刘武周还是突厥?”
“被……”政崽想问的不是这个,这只是个前提条件而已,他就胡乱开口,“被突厥?”
“我还在呢,还能让突厥围困长安?”李世民大喇喇地说,“就算我不在长安,突厥要南下也得几日,只要……”
长孙无忧温和但干脆地打断了李世民的滔滔不绝,垂首捋捋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问他:“长安被围,然后怎么了?”
李世民不得不停下他的话,听政崽咕哝:“四面都是敌人,我们很危险。怎么办?”
“当然是杀出去。”
“杀不出去呢?”政崽固执地假设。
“唔……”李世民沉吟,“我应该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啦。”
“好吧好吧如果。那还是得想办法混出去,出去了才有生路。”
“倘若一时出不去呢?”
“那就蛰伏起来,传信求援。”
“那,那这时候,敌人发现我是龙怎么办呢?”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我们会保护你的。”长孙无忧的手爱怜地轻抚孩子的额头,云淡风轻,“在我死之前,不会让敌人伤害到你。”
“我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你们受伤害?”李世民理所当然地反驳,“大半夜的干嘛去了,回来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没有哭。”政崽才不承认。
“还不如哭呢,巴掌大点的小孩,这么能忍干什么?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啦。”
“真的没有?”
“嗯。”
“我瞧着不像,尾巴都垂下来了。”李世民一眼就发现,小孩出去一趟再回来,蔫了吧唧的,一点精神都没了。
明明白天玩雪还挺高兴的,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但孩子嘴硬不说,他也就不问了,只是趁着撸猫似的动作,仔细检查一遍,看看小孩的身体状态。
政崽被他俩摸习惯了,被窝又实在温暖舒适,不知不觉就软下来,抓了抓李世民的手,尾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幅度地圈绕无忧的手腕。
无忧顺便抚摸一会孩子的尾巴,给他掖了下被角。
小朋友遍体生暖,眼皮不停滑落,倦怠得昏昏沉沉。
“如果……”
还在如果呢,终是放不下。
“如果什么?”大人们都侧耳倾听着他越来越小的声音。
如果他没那么容易被普通的利器所伤,但到底要怎样才能毁掉他身为龙的一切?
幼崽沉沉地睡去,逐渐蜷缩成一团,好像自己还在蛋壳里。
可惜没有好梦。
他在漆黑的小屋子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非得如此吗?”有女子的声音在门外颤抖着,可怜如深秋的荒草,“政儿还这么小……”
“非是我们想如此,实在是没有办法。有人向赵王告密,说我儿就是龙,只要能捉龙为食,就能长生不死。”
“这又是哪里传出来的?政儿根本没有出过门!”
“不是方士就是楚巫,亦或什么自称神仙下凡的术士。总之最近城里城外到处都在抓人,我必须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我跟政儿怎么办?你忍心抛下我们?”
……
“政公子,你还好吗?”有人问道。
那孩子攥了攥手里的匕首,意识模糊地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血,许久才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很完整、也很好看的人形。——像你母亲一般美丽。”
政崽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被满地的鲜血刺痛到,却认出了身边这个男人。
他是吕不韦。
吕不韦赞叹道:“公子果决,实乃我平生仅见。”
“那,能带上我与阿母吗?”那孩子带着期冀,有气无力地问。
“公子可知,历代为王者,都得是人。”
“你说过,所以我做了。我现在不是人吗?”
“那公子知道,如今为人的你,幼小而重伤,是无法跟我们回去的吗?你甚至出不了邯郸城,就可能会伤重流血而死。”
“你担心的是我?还是你们自己?”幼子怒而冷笑。
政崽发现他比现在的自己高不少,有大孩子的样了,但又不够大。
有些陌生,但又很熟悉,好像这对峙的场面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都有。”吕不韦坦言,“我们活下来,回到秦国,公子你才能活下来,日后回秦国为王。”
“哼。我原本,明明可以变得很小,根本不会被发现。”那孩子不服。
从小就不服。
“是,公子是龙,若想逃命,自可以自己离开。但,赵国处处是网,天上地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城门都挂着铜镜和符箓,公子觉得你能安全离开赵国吗?一旦暴露,那就没有以后了。”
“政儿……”
嬴政猛然从梦里惊醒, 周围已然亮起了灯,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关心地看着他。
“是不是做噩梦了?”李世民把他抱起来,“你一直在发抖。”
“啊?”政崽茫然地应了一声。
长孙无忧用手背试试孩子的额头与后背, 擦拭他额上的冷汗, 观察道:“像魇住了。”
“那是请孙神医还是崔珏?”李世民后悔,“政儿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脸色不对,当时就该……”
政崽的意识模模糊糊,靠在李世民怀里,恹恹得不想动弹。
“不用。”幼崽拒绝, “我没有生病。”
李世民瞅瞅他的脸:“你的样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了吗?”政崽努力睁开眼睛。
小孩生病其实蛮明显的, 精神状态不好也看得出来, 就像被狂风暴雨打击了一夜的花木, 本来明亮鲜妍, 熠熠生辉, 众星捧月一般,吸引人的目光。
现在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叶子和花瓣落了满地似的, 光开口咕哝两句话,就耗尽了全身气血。
“反正, 不要。”幼崽开始耍赖。
这还挺新鲜的。这孩子还没出生, 就懂事的过分, 真是难得见他任性一回。
父母都觉得稀奇, 继续观察他。
李世民坐起来, 用小被子裹住崽崽, 顺了一把垂落下去的尾巴, 摸摸赤裸的小脚, 无可奈何:“袜子怎么又没了?”
政崽埋头在被子里,闷闷道:“不喜欢穿。”
“外面冰天雪地的,鞋袜都不爱穿,容易风寒的。”李世民念念叨叨。
“我是龙,才不会风寒。”
长孙无忧披着貂裘,与掌灯的素女轻言细语,而后握着孩子软软嫩嫩的小手,问道:“可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了?”
“……”幼崽不想说话。
那看来就是了。
两人对望一眼,宽慰道:“梦都是假的,做不得数的。”
“你阿娘说得对。”
如果是假的就好了。政崽撇撇嘴,他知道那是真的。
那不过是前世繁杂记忆里的一小段而已,怪他好奇心太重,非要问王翦,结果就梦到了那时候。
太过惨烈的画面,吓到了他自己。
可是,那时候的嬴政,竟然能那么果断。
政崽闭上眼睛,就是满地的血和面色惨白的自己,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不要去想了!
他奋力地摇摇头,往李世民怀里撞了又撞。
“哎,别把角撞断了,你都不觉得疼吗?”李世民抬手护了一下孩子的角角。
虽然目前为止,这一对小小的枝丫只起了个装饰作用,但它长在脑袋上,自然有它的道理。
之前不小心剐蹭到,孩子都会疼得一哆嗦的。
“又没什么用,不要也没关系。”政崽负气道。
“孩子话。”李世民故意挠小孩的脚心,“要是真断一截,你得疼得满地打滚,哇哇大哭。”
没有满地打滚,滚了会更痛。
也没有哇哇大哭,政崽没有听到自己的哭声。
孩子哭其实是一种撒娇的手段,因为有人哄,才值得哭。那样的场景,生死一线,哭有什么用呢?
嬴政是不会哭的。
幼崽受不了痒,赶紧把脚缩回来,抗议道:“好痒!阿耶不要乱摸。”
“头发长长了些,该剪短了。”李世民撩起一把孩子乌黑的头发,逗他玩。
“才不要剪。”政崽马上抬手,保护自己的头发。
“都遮眼睛了。”李世民用手指卷卷小孩的发丝,往耳后捋捋,露出如琢如磨的眉目。
真好看,亲一口,再亲一口。
把小孩亲烦了,就会侧过脸去,用手挡着,不让亲了。
“那也不要剪。”政崽浑身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冷吗?”李世民莫名,摸摸孩子的手脚,纳闷道,“摸起来也不凉啊。”
“讨厌剪刀。”
“咦?”
“也讨厌匕首。”
“?”奇奇怪怪的童言童语。
长孙无忧轻拍孩子的背,猜测道:“是梦里被利器吓着了吧?”
李世民恍然大悟:“还有你怕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小龙饼四肢摊开,趴在父亲身上不说话,包裹得像个春卷,连脸都看不清了。
良久,幼崽才渐渐平复,小声道:“我没事了,你们睡觉吧。”
“天都快亮了,我就不睡了,今日得入宫。”李世民道,“你们再休息一会。”
长孙无忧轻轻摇头:“宫中有宴,万贵妃和太子妃都在,我岂能让她们等?”
“怎么又有宴?”政崽哼唧。
“岁庆啊,不仅有宴,还得祭祀,今日得饮酒奏乐,踏歌射礼投壶,守岁到夜半,明日还有大朝会,要向你祖父拜岁……”
政崽越听越蔫巴,听到最后甚至想捂耳朵了。
“不想去。”
“那就不去。”李世民一口答应。
“可以不去吗?”政崽眼睛一亮。
“你可以,我不行。”李世民蹭蹭他肉肉的脸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祖父,你舅公,你舅舅,我都有事要和他们商议,跟战事有关,不去不行。”
“那阿娘呢?”政崽马上转头,“阿娘都有孕了,不能在家休息吗?”
“大家都在,我总不好不在。”长孙无忧委婉道,“况且,今日的宴饮来客甚多,晚间勋贵亲眷男女分殿,我若不在,秦王府没有联络交际的主人。”
政崽听明白了。
今天很重要,参加宴会的人很多很多,父亲母亲都是有社交任务的。
秦王在长安待不了多久,所以这种大型的场合,他们要妥善安排好一切。
好烦。
龙崽在被子里蛄蛹蛄蛹,带着一肚子怨气,不忿道:“那家里就没有人了……”
“呃……”李世民为难道,“素女在家陪你。”
幼崽垂头丧气。
秦王府很大,有很多人,可是如果没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那人再多,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才不要一个人留在家里。
“你呀,既不想入宫,又不想留家,那要怎么办呢?”李世民把问题抛回来。
这在大人看来,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在孩子看来不是。
不管多么聪明懂事的孩子,也是孩子。
“今日没有宵禁吗?”政崽拐着弯地打听时间。
如果只是待一个白天的话,他也许可以——
“没有哦,开宵禁三天,以贺岁庆。”李世民望着他。
幼崽刚抬起两寸的头,吧唧一下砸回原地。
长孙无忧温柔地哄道:“阿娘会早些回来。”
“多早?”政崽充满期待。
“天黑之前就回来。”
“那也好久。”政崽嘟嘟囔囔。
李世民就这么与他耗着,一句接一句的,耐心商量:“你平日不是很爱睡觉吗?兴许睡一觉,我们就回来了。”
“不想睡了。”
“好吧。”李世民也不知道自己在“好”什么。
政崽烦躁地蹭来蹭去,好半晌才下定决心:“我跟你们一起去。”
“跟我们一起去吗?”李世民确认。
“嗯。”幼崽用力点头。
“也行,用完朝食,路上补觉吧,小孩在马车上最容易睡着了。”
两人双双松了口气。
这种大型活动,他俩光穿着打扮就得花半个时辰——只多不少。
政崽少不得也得洗漱完毕,乖乖坐在那儿,任侍女们捯饬,金镯项圈玉佩香囊老虎鞋,还有哪吒同款小揪揪,花里胡哨的,像孔雀加花蝴蝶成了精。
“我是花吗?”政崽生无可恋地抬手,又被戴了个橘黄小挎包。
“多好看哪。”
李世民的审美,就是这么五颜六色,明丽张扬。
幼崽不高兴地嘟起嘴。
“节庆之日,还是要喜庆一点的。”李世民安慰他。
“跟山君过节吗?”政崽伸出一只脚,力图让父亲看清,那个老虎鞋是什么亮瞎眼鬼东西。
“绣得多精致啊,这可是万贵妃亲手做的,就穿一天,行不行?”
“……”政崽开始低头摩擦地面。
“一天也不行?”
“……”垮着脸不答应。
“行吧。”李世民妥协,“不穿就不穿。”
好的,政崽把鞋子一脱,肉眼可见地欢快起来了。
层层叠叠的绀朱玄色衣裳外,罩了暗金的披风,毛绒绒的,总算满足了节日的风格和孩子自己的偏好。
素女特意为孩子做了安神的茯苓酸枣粥,煮得软烂香甜,颇为开胃。
政崽果然上了马车就打瞌睡,辚辚的响动很催眠,他本不想睡的,不知不觉就倒在李世民怀里,闭上了眼睛。
李世民放下心来,低声对无忧道:“你要不要也睡一会?”
长孙无忧轻轻摇首,飞燕金钗垂下的宝石丝络无声曳动,犹如活动的仕女图,优美雅致。
她笑道:“好不容易打扮好的,若是乱了妆,就失礼了。”
“辛苦你了。”
“这一胎很安稳,倒没觉得辛苦。”长孙无忧莞尔。
这还挺幸运的,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饮食睡眠习惯照旧,什么都不妨碍,也没有孕吐不适。
“甚好。”李世民心情舒缓,“政儿今日跟我走吧,我可以一直抱着他。”
“好。”
秦王真就这么全程抱着孩子,跟带着一只挂件似的,入宫之后不管见到谁,都没撒手。
李渊看得一愣一愣的,纳罕道:“二郎,你怎么不把孩子放下来?乳母没跟着进宫吗?”
龙对普通的小动物, 是天然地带有亲和力还是压制性呢?
从老虎和鱼来看,是压制居多,但显然, 猫不觉得。
不管是什么生物在面前, 猫都那么任性,喜欢的就亲近,不喜欢的就给一巴掌。
这一点,在李渊乐呵呵凑过来想逗孙子玩,结果被白猫呼了他手一巴掌后,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狸奴还是这样, 惯得很哪。”
万贵妃熟练地安抚道:“这是陛下宽厚仁慈, 狸奴才敢这么放肆。陛下为万民之主, 胸怀天下, 何必与区区一只畜生一般计较呢?”
“哈哈哈……娘子言之有理。”李渊放眼望去, 儿孙满堂, 亲友和睦,裴寂那老小子听曲听得摇头晃脑的, 别提多自在了, 他心情舒畅,马上拉着窦抗去和老友回忆往昔去了。
万贵妃给了长孙无忧一个微笑, 略略颔首, 就伴驾去了。
“阿娘。”政崽保持着那个姿势, 苦恼道, “我动不了了。”
大猫趴在他脚上, 小猫蹲坐在他手臂上, 他怕伤到它们, 不太敢乱动了。
长孙无忧一笑:“若是感觉不舒服, 狸奴会跑的。”
“坏狸奴。”政崽嘴上抱怨着,但还是等李世民把小猫抱走,才收回自己的脚,绕出老远,躲到李世民背后去了。
结果猫咪黏人,扒拉着李世民的裤脚,喵喵咪咪。
李世民不得不离无忧远了点,怕两只猫冲撞到她。
“没有分殿。”政崽左顾右盼。
“还没到时辰。”长孙无忧悠然道,“我正欲同嫂嫂去赏花,政儿要一起吗?”
“赏什么花儿?”
“时令的黄梅、山茶、睡香……还有暖房催开的牡丹与幽兰。”
“好看吗?”政崽略有点儿心动。
“自然。”长孙无忧笑盈盈,“若觉无趣,再让人送你回来。”
“好。”政崽躲开大猫小猫,没走出几步,就发现公主跟过来了。
他一下子压力很大,很自觉地警惕周围的动静,跟夜晚的猫头鹰似的。
公主越看他越想笑:“这是宫里,到处都是禁卫,不用这么紧张。”
“哦。——猫猫追过来了!”政崽炸毛。
“只是狸奴而已。”李秀宁和长孙无忧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小宝宝绕柱躲猫,恨不得爬到柱子顶上去。
“比二郎可爱一百倍。”李秀宁感叹,“如果是二郎的话,他只会把狸奴塞衣服里,然后突然拿出来凑到我面前,吓我一跳。”
无忧忍着笑,替李世民找补:“如此,也很可爱呀。”
“哦,那要藏的是萤虫、蟾蜍、蝉、鸟、蛇、松鼠和狼崽呢?”李秀宁瞅她,“还可爱吗?”
“呃……”为什么数得这么咬牙切齿啊,还这么精确?
“不是虎豹熊罴,已经很收敛了。”无忧安慰她。
“你以为是他不想吗?是太大了塞不进去。”公主面无表情。
幼崽和大猫小猫兜了两个圈子,鼓着小脸,叉着腰,哼哼唧唧:“不许再跟着我了,不然我要生气了。”
小猫遗憾止步,优雅地蹲坐在他面前,柔软的尾巴绕到山竹似的脚脚边,歪着头,友善地望着他。
大猫与小猫同步,仿佛能听懂孩子说话,很有灵性。
“阿娘。”
“嗯?”
“小小猫多大了?”政崽问。
“刚满月吧。”长孙无忧回忆,“崔县尉原本是要送给你玩,你阿耶说你不爱狸奴,转送万娘娘吧。万娘娘很喜欢它,起名叫墨团。”
一个雪团,一个墨团,一听就是一家的。
“那……”政崽想问李智云转世的事,但公主在旁边,便犹犹豫豫地止住了话头。
他对李智云一点也不熟,不过只见过一面而已,但他一看到这小猫就想起李智云。
小猫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李智云在看着他。
好奇怪,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就是有这样感觉。
很快就有宫女把猫猫们带走喂食去了,小猫走前还冲着公主和无忧咪咪叫了几声,很欢快的样子。
“咦?”公主微带疑惑,“总觉着这小狸奴有点像智云。”
政崽马上竖起耳朵。
“阿姊也觉得像?”无忧讶异,“万娘娘也这么说。”
公主默了默,轻叹道:“若真是智云,万娘娘一定很欢喜。”
那不用说了,十之八九是了,崔珏做事还真快。
幼崽缀着母亲的裙裳,慢慢吞吞地散着步,默不作声地观察和记忆四周的人群。
脖子都仰酸了,也不愿意让宫人抱。
暖房总算到了,太子妃也在,众人纷纷给她见礼。
“嫂嫂也在?真是巧了。”“伯母安。”
郑观音立即起身,笑脸迎人,毫不托大:“不算巧,此处最是温宜,众芳争艳,冬日里难得佳景。我把这好地方占了,留给我们姊妹说说话。近来繁忙,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