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

“大禹治水的……那个禹?”李世民怔了好一阵子。

  对他而言, 像哪吒那种纯粹的神话人物,他好奇归好奇,反而不会有太多震动。

  因为潜意识里他会觉得, 哪吒那种神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大禹不一样。如尧舜禹这样的人物, 在李世民看来,是真实存在过的,史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上古时代的圣君。

  读书的时候是要研究大禹治水的方略的。

  那么遥远,但又真实的禹王,突然出现在小朋友奇异的故事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之感。

  就像一口咬了草莓馅儿的饺子一样。

  “好像是治过水的。”政崽表示肯定, “禹说过。”

  “啊……”李世民发出了飘飘忽忽的声音。

  “怎么啦?”政崽浑然不觉得哪里不对。

  “……”李世民消化了好一会儿, 冒出一句, “大禹是人吧?”

  “是吧?”

  “那位女娇夫人, 真的是狐吗?”

  “是哦, 她有好多尾巴。”

  自从有了这孩子之后, 李世民就常常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按理说应该见怪不怪了, 但每次还是会被正面冲击到。

  政崽很庆幸, 李世民没有问到他不能回答的问题。

  关于前世,嬴政尚且不愿这么早吐露。

  再等等, 等他再长大一点, 更厉害一点。

  等这天下安定下来, 总有一天, 他会告诉他们的。

  但不是现在。

  “今天不能玩雪了吗?”孩子很遗憾。

  “为什么不能?”李世民回过神, 诧异道。

  “殷娘子的事……”

  “她的事不解决, 难道日子不过了吗?”李世民很自然道, “就算明日天又塌了, 我们都得死,今天的日子也得照过。该吃吃该喝喝,不必一直忧心。”

  他这人感情充沛,精力旺盛,哭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但不会一直沉浸在负面情绪里。

  “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玩得开心就好了。”李世民向政崽伸出手,“走,阿耶带你去玩。”

  “阿娘去吗?”政崽兴高采烈起来。

  “她会在边上看我们的。”

  “她不玩吗?”

  “唔……”李世民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和孩子说悄悄话,“她有孕了,得小心些。”

  “啊?”政崽张大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小朋友的天真的塌了!

  李世民觑着孩子呆滞的神情,心虚气短,声音愈小:“你不高兴吗?”

  “我……”

  他要怎么高兴得起来?

  母亲怀孕这件事,无异于惊悚的恐怖故事。

  嬴政的大脑一片空白,这辈子没收到过如此吓人的消息。

  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哄道:“虽然阿耶阿娘会有别的孩子,但还是一样爱你的。你不要难过……”

  嬴政不是难过,他只觉得震惊。

  这震惊的情绪太突然,等他缓过劲来,都不明白自己在惊什么。

  母亲怀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很年轻,感情也非常好。

  “……好快。”政崽把自己的惊讶归结为母亲怀孕得太快了。

  “是有点。”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笑道,“不过,现在已经腊月底了,门上都要开始挂桃符了。”

  “那也很快。”政崽数数日子,嘟嘟囔囔,“我才出生……一、二……五个月!”

  幼崽颇有点怨念,夹着微妙的失落与不甘,对自己失去父母独宠这件事,由衷地感到惋惜。

  这样特别而美妙的待遇,也太短了吧?他都没有享受够呢。

  “对不住政儿。”李世民二话不说开始道歉。

  “唉。”政崽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与孩子贴贴脸,瞅瞅闷闷不乐的娃,问:“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

  为之奈何呀,宝贝?

  还能怎么办?政崽只能选择接受了。

  “是女孩还是男孩?”

  “还不知道,刚诊出来的。”李世民问他,“你希望呢?”

  “我希望不要像四叔。”政崽斩钉截铁。

  李世民举双手赞同:“政儿说得对!”

  “要是像姑母一样就好了。”政崽碎碎念,跟许愿似的,“柴绍姑父也可以。”

  “柴绍不是我们家的。”李世民哭笑不得。

  “不是吗?”幼崽吃惊。

  李世民少不得得给懵圈的崽崽,解释姑父和叔父有什么区别,还未出生的孩子为什么像不了柴绍。

  “玄霸叔父也不错,就是有点傻。”

  李世民噗嗤一笑,被崽的犀利点评逗乐了。

  

  政崽点点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不然他就数忘了。

  “像智云小叔父也可以,但要活得久一点,不然阿娘会伤心的。”政崽念念叨叨,“阿娘也要活得久些,阿耶也要……”

  爱操心的宝宝有操不完的心,已经从震惊失落转为担忧了。

  李世民不由动容:“会的。你还这么小,不必总担心这么多。”

  但政崽还是在片刻之后,就去找长孙无忧,在小包包里翻出护身符,踮起脚尖,郑重其事道:“送给阿娘。”

  长孙无忧含笑道:“送给我,你可就没有了。”

  “我很厉害,不需要这个。”

  “这是姑母送给政儿的。”长孙无忧微微摇头。

  “阿娘最需要。”政崽坚持。

  他恐慌于长孙无忧的温柔,她的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她越好,他越怕,怕她消失。

  政崽心慌慌,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发现了。

  她便收下了缀着珠子的护身符,佩戴在身上,让孩子安心。

  “多谢政儿。”

  孩子这才露出笑来,满意又舒心地奔向李世民。

  “阿耶!”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无比解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或深或浅,从长孙无忧那里,链接到李世民脚下。

  幼崽一个飞扑,脸颊跑得红润润的,直接撞进父亲蹲下的怀里。

  李世民坏心眼,故意往后退两步,地上就多出一个人形的小孩轮廓。

  “啪叽”,摔在雪上一点也不疼,凉丝丝的,整个人嵌在雪里,竟觉得挺舒服,很有趣。

  政崽一点也不恼,只是起身时四肢扑腾扑腾,没扑腾起来。

  衣服穿的太多,太圆乎,一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像一只背着壳的小乌龟。

  李世民笑了很久,把孩子拉起来,掸掸他身上的碎雪。

  “好玩吗?”

  “好玩!”

  这天气,太阳也就起到了一个灯的作用,但孩子不在乎。

  没有小孩不喜欢玩雪,哪怕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跑来又跑去,看满地的小脚印,都能跑得满头大汗,快乐得无以复加。

  无忧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围炉,笑盈盈地看着孩子到处跑,跑出了一个大大的圆。

  “看我的。”李世民闲不住,显摆给政崽看,一只脚原地不动,另一只如同圆规,迅速画圆,“是不是比你踩得圆?”

  幼崽睁大眼睛,比较了一下,很不服气:“我也可以!”

  他试图效仿,出师未捷,单鸡独立不到一秒钟,就歪歪斜斜地倒下去。

  李世民脚一勾,接住了扑倒的幼崽。

  “哈哈……”无情的嘲笑声里,伴随着“政儿你是不是故意要摔我身上的”“还没到元日呢,不必行此大礼”的戏谑,幼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气恼了一点点时间,就被一个雪球塞后颈,冰得跺脚大叫:“阿耶!”

  “在呢在呢。”李世民干起这种损事来得心应手,笑嘻嘻地把手伸进孩子后背,感叹道,“哎呀,好暖和。”

  幼崽炸毛了,张牙舞爪地挣开,啪嗒啪嗒跑去找母亲。

  “诶,可不能告状!”李世民急忙跟上。

  “阿娘!帮我把雪球拿出来。”政崽才不是去告状的,他嫌雪球在衣服里痒,很不舒服。

  长孙无忧帮他取出雪球,卷起袖子,笑眼一弯:“可要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幼崽抖抖雪,高高兴兴地跑走了,临近李世民时脚一滑,滑出去很远,一屁股跌坐在雪里。

  李世民赶忙矮身抱住他,低头察看:“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政崽微微一笑,把藏在背后的雪球塞李世民脖颈里,用力拍拍手,乐开了花。

  “兵不厌诈!”

  “跟我玩兵不厌诈是吧?”李世民也乐,袖子一撸,“我让你跑一百步,不,两百步,你看我能不能打中你。”

  “为什么不是阿耶跑,我来扔呢?”幼崽眼珠子一转,马上否决了这个对自己不利的提议。

  谁要做神射手的靶子呀?他又不蠢。

  “一人一局,公不公平?”

  “不公平。”政崽道,“除非给我飞石机。”

  “你当攻城呢?还飞石机。给你床弩要不要?”

  “床弩不是用来抛石头的。”

  “我让你九局,如何?”

  “好!”

  父子俩飞快地拉开距离,乱七八糟地到处跑。幼崽一半的时候忙着团雪球,另一半的时候忙着瞄准。

  连扔了好几个,一个没打中。

  扶苏悄咪咪靠近,趁四下无人,给他团了一个结实的雪球。

  “诶?”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金乌。

  金乌不甚明亮,但确实能看到,像洗得发白的麻布,起了个装饰背景的作用。

  “你不怕金乌了?”孩子圆圆的眼睛盯着扶苏瞧。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扶苏轻声。

  政崽更高兴了,他对那天扶苏可怜巴巴地站竹林阴影里耿耿于怀,一想起来总觉得不舒服。

  扶苏在一瞬间的沮丧之后, 立即追上去,解释道:“我很高兴你为我做了木偶,真的。”

  政崽脚步放缓了一点, 但没停, 竖起耳朵听着呢。

  “这是你第一次亲手为我做东西。”扶苏心里的惊喜难以言说,可他想让嬴政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为我费这么多心。”

  因为孩子太幼,手太小,剥个橘子都要剥半天, 这雕刻出来的木偶, 木偶上带着灵力的法咒, 便珍贵得堪比和氏璧。

  那可是嬴政亲手做的!亲手!

  “哼。”政崽扬起下巴, 依然板着脸。

  “方才是我失言, 你不要与我计较。”扶苏也学会说软话了。

  不然和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怄气吗?

  上一次两人冷战的结果, 已经够惨烈了,扶苏不想重蹈覆辙。

  “这还差不多。”政崽嘀嘀咕咕, 瞟了扶苏一眼。

  扶苏由衷地松口气:“那你同意我去江州了?”

  政崽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而是看了看在亭子边堆雪人的李世民,犹豫道:“大鱼会吃小鱼, 大妖会吃小妖, 大鬼会不会吃小鬼?”

  “你在担心我?”扶苏很感动。

  “不然呢?”政崽奇怪地瞥他一眼。

  这八百年等得真值!

  就为了这句话, 让扶苏再等八百年他也愿意!

  “我一定竭尽所能, 不负所托。”扶苏许诺。

  政崽却摇摇头, 一本正经地交代:“别被大鬼吃了就行, 打不过就跑。”

  “唯!”扶苏振声, “我这就走。”

  “急什么?”政崽叫住他, 半跑半滑地呲溜出好长一段路,回到那个被丢弃的大雪球旁边。

  孩子专心致志地又团了一团雪,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到左手,拍拍拍,滚滚滚,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

  扶苏蹲在他身侧,一眼不错地看着他,感觉孩子的每个动作都很可爱,每个表情都很新奇。

  幼崽双手捧着小雪球,哼哧哼哧地把它放大雪球上,往下墩墩压实,宛如粉刷匠似的,将脖子那里用雪按一圈。

  忙忙碌碌,认认真真。

  李世民的大雪人都堆好了,幼崽的小雪人才终于成形。

  “政儿,你的雪人需要装饰吗?”李世民朗声问。

  “你要嘛?”政崽问扶苏。

  “我?”扶苏怔忪,“这是送给我的?”

  “嗯。”政崽端详了一下自己做的雪人。

  其实更像个葫芦,因为什么装饰也没有。

  但是扶苏才不会嫌弃,他喜欢得不得了。

  “不用装饰,这样就很好,很好很好了。”扶苏看着孩子红彤彤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雪人接过来,对自己不能温暖孩子这件事,无比遗憾。

  “我可以把雪人带走吗?”

  “送给你的,当然。”政崽干脆地回答,想了想,又问,“江州冷不冷?”

  “南方比长安温暖。”

  “哦。”政崽在天上水上飞来飞去,模糊地有了些认知,同一天里,不同的地方,天气与温度常常不一样,甚至能差出很多很多。

  像龙女牧羊的地方,就比长安冷得多,下雪也早了一两个月。

  所以他才会问起江州。

  “那雪人会变成水吗?”政崽想得很多。

  “不会,因为我是鬼。”扶苏微笑,“我会保护它的。”

  “保护它干什么?它只是是个雪人。”政崽不理解,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一点也不聪明。”

  “是。”扶苏乖乖听训,心里甜滋滋的。

  政崽给雪人里输送了些灵力,嘴里念念有词,将灵契之术用在扶苏身上。

  那小龙的标记,就随着幼崽的灵力,落到扶苏手心,只是一动不动的。

  “?”政崽迷惑地戳了戳那标记。

  扶苏乖乖地伸出手,任他戳。

  “它怎么不动?”政崽嘀咕。

  哪吒和大禹他们的标记,别提多灵动了,眨眼睛动尾巴都可以。

  政崽想了想,跑到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那里,捣鼓捣鼓,一个一个试。

  两人就这么看着他转来转去,摸完父亲的手,又去摸母亲的,这个贴完贴那个,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叹口气,又踩了一路脚印跑走了。

  这孩子,也不知在忙什么,团团转,真可爱。

  政崽兜了一圈,失望地发现,他根本没办法契上他的父母。

  灵契之术,是要双方都有灵才能契吗?

  行吧,只能接受现实。

  政崽观察了一下扶苏手上的标记,不好苛责扶苏太弱,索性彻底放手:“你去吧,不要死在外面。”

  “嗯,你放心。”扶苏深深地看着他,带着小小的葫芦雪人,消失不见。

  政崽悄悄攥了一团雪,藏袖子里,转身跑向亭子。

  这是校场里用来休息办事的观武亭,连着走廊屋舍,视野很好。

  

  李世民正悠哉悠哉地往大雪人的脸上嵌核桃,充作眼睛,见他过来,便笑道:“你忙了半天,做了什么?”

  政崽站好,离父亲只有几步之遥,目测了一下方位和距离,把袖子里的雪球扔出去。

  “咻”“嘭”,雪球正中李世民的小腿,炸开白色的烟花。

  “嗯?”李世民疑惑地低头。

  “我赢了!”政崽呱呱拍手,兴奋不已地蹦跶。

  “厉害啊,政儿,示假藏真。将欲西,而示之以东。”李世民大乐,招手示意崽崽过来。

  政崽乐颠颠地跑过去。

  李世民一弯腰,就把幼崽抱起来,一只手包住孩子的两只小手摩挲,还有余空。

  “冷不冷?”

  “不冷。”

  “来歇一会,脸都冻红了。”

  “我不冷的。”政崽无奈,“还有点热。”

  “是吗?”李世民蹭蹭他的脸,温温软软的,顺势捏捏耳朵,揉揉小手,“看我堆的雪人。”

  胖墩墩的大雪人比政崽高两倍,装饰品全都是随手可以拿到的东西,像模像样的。

  “都坐会儿。”长孙无忧含笑看着他们,“吃点东西。”

  天气冷,小朋友玩到哪,素女的小火炉跟到哪,虽然大部分时候幼崽都玩去了,但随时随地有热乎乎的汤食。

  “这是什么?”政崽被放下来,指指雪人的眼睛。

  “胡桃。”

  “那个呢?”他转过来,指指三足小锅。

  “烤胡桃。”

  “我们要把雪人的眼睛吃掉吗?”幼崽左看看,右看看。

  “呃……”李世民正拿起一把松子,诚恳道,“这是雪人的嘴巴,味道也不错,要不要尝尝?”

  顺手再拿一截烤甘蔗,吹吹热气,“雪人的手臂,很甜。”

  幼崽皱皱鼻子,对他这个说法敬谢不敏。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好多果子没吃。”幼崽张开嘴,吃了颗喂到嘴边的烤松子。

  他忧伤地抬起头,瞅着漫天白色云朵。

  “还在想你的云?刚刚不是在跟你的小鬼说话吗?”李世民剥着烤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他有意避开小孩和鬼魂交流,毕竟他看不见,那还是留出足够空间,放手让孩子去玩吧。

  “我让……他去江州了。”

  “哦?”李世民微顿。

  “是因为顾及我们吗?”无忧轻声细语地关切,“那养在别墅即可,江州有些远了。”

  “不是。”政崽摇头,“他想帮我的忙。”

  “是只好鬼。”李世民赞道,“难怪你想养。”

  幼崽矜持地露出笑意,眼里却暖融融的,像盛开的迎春花。

  他吃了几颗松子仁,就自己捏一颗起来,模仿李世民的样子,试图把这东西捏开。

  “诶?”捏不动。

  手太软了,指腹上的肉肉几乎重叠,松子毫发无伤。

  “哈哈……”李世民笑话他。

  政崽不服气,一使劲,松子四分五裂,碎成了渣渣。

  幼崽傻眼,对着那堆粉末和小得捏不起来的碎块,无计可施。

  “还是老实坐着吃吧。”李世民笑完了,把崽抱到腿上,喂他吃栗子酪。

  栗子壳烤出浓郁的香气,放到水里煮上一两刻钟,滤出来的水可以染布,也可以再用来煮栗子肉。

  这样煮出来的栗子肉特别特别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适当放一碗两碗的奶进去,陶罐里咕嘟咕嘟出来的,就是老少皆宜的栗酪了。

  甜甜的香气随炭火与蒸汽散开,政崽慢吞吞吃着,话还没说完。

  咽下了食物,才续上话头:“可云上,还有金饼呢。”

  “金饼?”李世民疑惑,“金色的饼?好吃吗?你睡了这么久,饼都放坏了吧?”

  “不是吃的饼啦。”幼崽反驳。

  “是金子?”无忧已经习惯了,“多少分量?”

  她仔细研究过幼崽钓鱼的成果,珍珠饱满圆润得简直让人怀疑是假的,自带柔美珠光。

  锦缎织得极为精致,花纹繁复绚丽,每匹都不一样,固色做得好极了,日光下金银暗绣莹莹生辉。

  她取了最稳重的颜色送给万贵妃,对方都吃了一惊,甚为赞叹。

  临近年末,就算万贵妃没心情,也得打扮打扮,陪李渊开宴,随侍身边。

  且,做母亲的依然保留了智云的偶人,只是把它藏在宫外的宅院里,带着点缥缈的幻想,等来年的七月十五,亦或等智云的转世。

  谁也不忍心戳破万贵妃的幻想,那是她还能言笑晏晏的一大支柱。

  “是一个盒子,洞庭水君给的,谢礼。”政崽回想着,“里面有……十几块金饼吧。”

  其实他当时根本没数,只扫了一眼,估摸着差不多吧。

  好了,这下跟着看云的人变多了。

  白起无声无息地肃立在秦王府外, 凝望着这府宅上空。

  无论是从世俗意义,还是从玄学意义上,秦王府的守卫都过于森严了。

  玄甲长刀, 秩序井然。

  星辰龙气, 交织重叠。

  白起不急着进去,而是以审视的目光四下逡巡,犹如蛰伏的雪豹,沉静而从容地评估环境。

  门环上的神兽椒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欠连天:“你到底进不进去?大半夜扰兽清梦,很烦的好不好?”

  “我身上鬼气如此之重, 你竟不阻拦?”白起微微皱眉。

  “你有许可啊。”椒图懒洋洋地回答, “看见那个桃符没有?一只秦王, 两只秦王, 双秦王的许可, 我拦着干什么?”

  白起定睛看去, 一眼从那一排缀着红穗的装饰物里,定位到了有他名字的那一片。

  夜风轻轻拂过红色丝线, 那片桃符便小幅度地左右摇摆。

  正面是端端正正的篆体书, 因孩子太幼,这字自然也显得圆乎, 没有任何棱角, 像白起吃胖了似的。

  右下角还画了一团小龙, 稚拙得毫无细节, 能看出是龙多亏了那对涂成金色的角。

  反面则是飘逸的飞白, 遒劲有力, 锋芒内敛。边缘勾出了流云的形状, 以作对称。

  风吹过来, 吹过去,那胖乎乎的小龙就追着流云,飘来荡去,十分悠闲。

  白起就是感应到这个,才出现在这里的。

  椒图不管了,呼呼地睡着大觉。白起缓步走近,穿墙而入,来到挂着桃符的廊下。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来的,嬴政不是他的主君。白起死的时候,远在邯郸的嬴政才两三岁。

  活着的时候,白起都没有听说过嬴政这个人。

  但奈何,他做鬼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有很多糊里糊涂的人与鬼,把所有厉害的秦王都当成一个秦王。

  难免就会有胆大的来问白起:“那位始皇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啊?”

  白起莫名其妙:“你问我?”

  多新鲜哪,好像他认识嬴政似的。

  “他对功臣不是挺好的吗?人王翦和蒙恬都好好的,怎么就逼死你了呢?”

  白起冷笑,把一卷跟自己有关的《史记》摔在这历史太差的小鬼脑袋上,罚他抄一千遍。

  可能也怪这写书的司马不好,把他和王翦放一卷里,不免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和王翦是一个时代的。

  他和王翦是一个时代的吗?当然不,他们只是共同存在了一段时间。白起死后,才是王翦的时代。

  白起的主君,是嬴政的曾祖父昭襄王嬴稷。

  他与昭襄王的关系,几乎可以折射出所有大权在握的君主和功高震主的将军之间的关系。

  他们也曾有过君臣相得的好时光,昭襄王也曾倾尽全力支持白起伐赵,拿整个秦国出来与赵国赌。

  他们赌赢了吗?

  赢了,也输了。

  赢了那场规模浩大的长平之战,输了君臣间的信任。

  赵国被打得半残,砸重金贿赂秦相范雎,向昭襄王进言赵国愿割地求和,请求秦国撤兵。

  昭襄王同意了,白起不同意。

  彼时白起离攻下赵国邯郸只有一步之遥,但范雎怕白起功高,赢稷觉得战线拉得太长太久,秦国拖不起。

  好,白起忍了,他撤兵回去了。

  结果赵国马上反悔,趁机回血,举国同心,拼命反秦。

  昭襄王怒了,再次发兵围困邯郸。一开始他没有让白起领兵,这场仗打了两年,秦国死活攻不破邯郸。

  嬴稷觉得是秦军主将的问题,便下令让白起领兵。

  白起不同意。

  我说能打的时候你非要让我回去,我说这一仗不能打,你非要让我领兵。这算什么?

  最好的战机早就已经过去了,这个时候魏公子无忌和楚国的春申君黄歇全都带兵来救赵。

  还打什么?怎么打?必输的仗,有什么必要去打?千里迢迢带着军队跑到赵国都城去送死吗?

  “看你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了?”

  “就算你生病了,也应该勉强为我去领兵。如君不行,寡人恨君!”[1]

  两人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最后的结局,也就定格在了平平无奇的赐剑自刎上。

  白起,和文种,和李牧,和韩信,和周亚夫,和檀道济……没什么不同。

  自古以来都这样。

  好歹白起的心脏没有被挖出来送人,尸体没有被剁成肉酱分赐,眼睛也没有被挂在城楼上。

  没有五马分尸,也没有诛灭三族九族的。

  哈哈。这样一对比,还挺值得庆幸呢。

  庆幸个屁。

  “听说王翦将军做了城隍,就在咸阳边上。”

  “运气也太好了吧?那可是咸阳啊。”

  “就是就是,离骊山那么近。”

  “怎么会有运气那么好的将军?居然一辈子没受过猜忌,善始善终。哪像我们武安君……唉……”

  

  “瞎说,王翦将军也受过一点点打击。打楚国那次,是吧?秦王觉得他要的军队太多了,派李信将军去的,后来输了,亲自驾车跑到王翦将军老家,握着他的手说——”[2]

  鬼兵们聚在一起,真鬼鬼祟祟,嘿嘿嘿笑成一团,贱兮兮地齐声朗诵那句千古名言。

  “将军虽病……”

  “将军!!”

  白起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后冒出来,吓得这帮摸鱼的混账差点魂飞魄散,一个比一个表情扭曲。

  哼。

  谁允许他们拿王翦和他做比较的?他哪里比不上王翦了?

  为什么王翦就能善终,而他不能?

  为什么王翦能得到秦王的撒娇认错,而他只能得到命令与怨怼?

  撒娇是吧?不就是撒娇吗?好像谁没有似的?

  ……

  白起确实没有。

  因为他没见识过,所以一接到这讯息,他就急急忙忙、啊不,从从容容赶过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鬼生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浪费,顺便还能找王翦叙叙旧……总之,他就是过来看一眼而已。

  谁还能说他不成?

  白起瞥一眼其他桃符,神荼和郁垒的名字上微微闪过一丝流光,但这俩太忙,本体没有过来,也就没有被惊动。

  但他穿过门,却惊动了什么清灵纯正的气息。

  白起顺着那气息望过去,鎏金暖炉上的麒麟不动声色地回望。

  炉子上常见的不是狻猊吗?狻猊好吞吐香烟,怎么麒麟也改口味了?

  这只麒麟的气息好正,完全可以原地成仙了。

  白起试探性地往前走一步,麒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看着他。

  他一直走,麒麟就一直看。

  随侯珠猛然在夜色中增加亮度,惊醒了家里灵性最高的幼崽。

  白起停了下来,隔了十几步,静静等待那孩子苏醒。

  如同林间休憩的小鹿,迷迷茫茫地动了动脑袋,那对金色的小角左右摇一摇,翘入了白起的视野。

  但这不过是幼崽因为年幼而产生的限时可爱罢了,秦君怎么可能像小鹿呢?秦君只爱逐鹿。

  尤其是嬴政这样的秦君。

  白起继续等,看那孩子尝试苏醒,但困得睁不开眼睛,小猫洗脸似的揉自己的脸,在枕头和被子的温暖里挣扎了又挣扎,宛如被封印了一般。

  好生有趣。

  素女偷偷从壳里往外望,见没什么动静,又悄咪咪缩了回去。

  白起发现了,无视了她。

  幼崽接着挣扎,困意连绵,好不容易拥着被子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茫茫然地小声问:“谁?”

  “白起。”

  “白……起?”政崽梦呓似的嘀咕,慢吞吞飘起来,没有惊扰父母,扯下架子上长长的玄狐披风,随意罩在身上。

  幼崽半梦半醒地绕过屏风,飘到白起面前,往上蹿蹿,疑问道:“你有事嘛?”

  白起微妙地正视政崽的脸。当然这张隔世的面容,肯定与昭襄王,与历代秦君都不会有什么相似之处了。

  但很奇妙的,性情与神韵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这个身体,导致白起能分明感觉到,他在对话的这个个体,是嬴政的幼年期,而不是什么其他灵魂。

  这孩子独一无二的灵魂气质,远远超过漂亮外表。

  “并无他事,只是感知到了桃符的召唤,是以来探探路。”

  “哦。”政崽晃晃脑袋,尾巴无意识地绕在脚边。

  琥珀色的大眼睛,这时才完全睁开,投来凝视的光。

  白起的着装与王翦很像,但没有王翦看着面善,气势端凝沉肃,硬邦邦的,不像鬼带了杀气,而像杀气凝成了形。

  “你杀气好重。”政崽略带抱怨。

  白起微怔,尽力收敛,但政崽还是不满意:“去外面说话,你会惊醒我阿耶的。”

  那是这个时代的秦王,虽然“秦王”的含义已经大不相同,但迟早,也会同归。

  白起便穿过门,转身一瞧,幼崽好奇地用手去碰那门,怕发出声音,灵力不要钱似的挥洒,小心翼翼地按上去。

  白起帮了孩子一把,掩盖所有响动。

  “多谢。”

  “……”

  白起的心无声哗然,默默在廊下避风处驻足,斟酌地问:“陛下可有什么用得到白起的地方吗?”

  “你怕金乌吗?”

  “不怕。”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是厉鬼。”白起没什么表情。

  “哇。”政崽仔细打量他,对这个既没有编制,也没有符节,甚至连槐木这种平替都不需要,硬生生靠自己而不怕金乌这件事,表示由衷赞叹。

  “蒙毅说你手下有很多鬼卒。”

  小小的嬴政, 并不知道白起在纠结和期望些什么,他有点儿迷惑,顺着白起的话开始思考。

  如果要请一位自己并不认识的将军帮忙, 应该怎么说呢?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 礼貌地拱手低头,诚恳道:“请将军助我。”

  白起无动于衷:“就这样?”

  嗯?这样不够吗?

  政崽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礼貌了,难不成还要更进一步?

  可他们还不熟诶……

  幼崽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白起假装毫不在意,实则留心得很。

  孩子的小手慢慢吞吞地握住白起的手,带了几分不确定, 问:“将军要怎样才会愿意帮我呢?我真的很需要白起将军。”

  “陛下不是已经有王翦和蒙恬了吗?”白起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淡淡地反问。

  “蒙恬在上郡, 王翦是城隍, 他们都有事要做。”

  “所以我是陛下的备选?”

  “不, 有些事, 唯有白起将军才能做到。”政崽脱口而出。

  “是吗?”白起看不出喜怒,“比如呢?”

  “比如写在桃符上, 辟邪。”政崽一本正经, “有将军在,什么坏鬼也不敢来了。”

  这秦王府, 本来一般的鬼也不敢靠近, 层层守卫都不是好相与的。

  “就只是充当门神吗?那神荼郁垒就足够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

  “但陛下也不认识我。”

  “唔……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嬴政尽力描述出这种感觉, “可王翦认识你, 曾祖父认识你, 秦国认识你。你是秦人, 我是秦君, 多少还是不一样吧?”

  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白起也这么认为。

  如秦之后,汉代那么多君主,无论多么优秀,都不会有人把他们和白起联系在一起。

  不会有人或鬼错认,亦或像把昭襄王干的事和嬴政弄混,误以为白起是嬴政的麾下之类。

  那场邯郸之战,小小的嬴政在邯郸城里为质子之子,而白起在咸阳外走向他的末路。

  而后数十年,身为厉鬼的白起也还是会忍不住关注秦国的动向。

  秦国是哪位君主继位?他们打下邯郸了吗?秦军会经过长平吗?如今秦国的军队、秦国的将领比之白起当年又如何呢?

  像有无数道斩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牵扯着白起与秦国,即便死了都没有放下。

  “我从前,见过陛下一次。”白起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诶?什么时候?”政崽一惊。

  “陛下曾在邯郸城破之后,亲赴邯郸,特意路过长平,我在那里遇见过陛下。”

  政崽消化了一下这个又新又旧的情报,不免好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们没有说上话吗?”

  “没有。陛下来去匆匆,没有在长平停留,只是在路边的石头上洒了水酒,点了根建木的枝条。”

  “你知道?”

  “我当时就在附近,只是心中有怨,没有现身。”

  “没有关系。”政崽笑起来,“我感觉我也看到你了。”

  “陛下当时也看到我了吗?”

  “嗯。”政崽虽不记得,但理直气壮,“不然那酒洒了多浪费啊。”

  白起便缓和了神色,对那次记忆深刻的擦肩而过而释然少许。

  虽然,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车架中惊鸿一瞥的秦王,与那杯洒在长平的酒。

  “你喜欢饮酒吗?”政崽问。

  “还算喜欢。”

  “打仗的时候可以喝酒吗?”

  “不可以。”

  “现在可以喝酒吗?”

  “可以。”

  “那我请将军一杯,如何?”

  “那便是白起的荣幸。”

  “家里的酒还是别动了,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有很多酒。”

  政崽拉着白起的手,小小的一团,长长的披风,离开了地面。

  白起默默地顺着孩子的力道,乘奔御风,转瞬就来到一朵云上。

  “啊,找到了,我的果子,还有金饼。”政崽兴高采烈,自言自语,“原来云一直在天上。”

  “云自然一直在天上。”白起看了一眼孩子松开的手。

  政崽挨个戳戳他的果子:“放了好久了,还能吃么?”

  他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月呢。

  “冬日果实,可贮藏得久些。”

  “哦。”政崽看了看,居然真的没有坏,就开始努力剥柚子皮,剥好了分给白起。

  白起接过一瓣柚子果肉,沉默地收起来,没有吃。

  政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进骊山,真就跟回自己老家一样,大大方方地落下来,无比自然地唤道:“蒙毅!”

  蒙毅带着笑意迎上来:“臣在。”他顺便还和白起见了个礼,客客气气道,“将军请。”

  

  “这里有酒吗?我要请白起喝酒。”

  “酒有很多,不过,陛下怕是不能饮的。”

  “我看着你们喝就好啦。”政崽毫不在意。

  白起的目光已然静悄悄环顾了四周,恍惚间,好像置身于当年的咸阳宫。

  咸阳,咸阳宫,都是久违的地方了。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到这种地方来过了。

  经年已隔世,故人也长绝。

  曾经一统六国、鞭策天下的始皇帝,竟也转世成了这么幼小的孩子。

  这当然不是他的主君,可是,秦君和秦将,又怎么不能重新自由组合呢?

  “将军有什么喜欢的酒吗?”政崽转头问白起,一不留神,刚刚落地就被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白起比蒙毅反应还快,霎那间动如雷霆,就把孩子扶住,顺势抱在怀里。

  蒙毅愣了愣,只能收回手。

  “诶?什么东西?”政崽低头一看,白花花的菌丝铺在地毯上,偷偷摸摸绕在他脚腕。

  “它们怎么跑这来了?”幼崽气不打一处来。

  “王将军说,这个时节庙里不该有如此多的松蕈,会引起上香的客人猜疑。”

  “庙里有玄异不是很正常吗?”

  “每天都有客人试图把松蕈摘走煮羹汤。”蒙毅无奈道。

  谁能拒绝采菌子呢?还是这么白白嫩嫩一看就很可口的菌子。

  大冬天熬个鸡汤,放上几捧刚采的新鲜菌子,哎呀,美滴很。

  “王翦也太过分了,他都不跟我说一声。”幼崽气鼓鼓地踩一脚满地菌丝,嫌弃道,“都给我滚远一点!”

  尾巴和头发都炸起来了。

  白起瞄两眼幼崽的大尾巴,对它的蓬松胖乎表示不解。

  蘑菇们叽叽喳喳,歪七八扭地退开。

  “菌家又不是球,没有办法滚开。”“就是就是,这个小小的人不聪明。”“是龙,不是人。”

  “呃,这也不能怪王将军。”蒙毅忙道,“王将军给陛下传了几次讯,陛下都没有回复。”

  孩子在休眠来着,没开机。

  “那也不能擅作主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政崽哼了一声,尾巴拍拍跑得慢的菌盖,指控道,“它们太吵了,还妨碍我走路。”

  蒙毅唯唯诺诺:“都是臣的错,没有看好它们。”

  幼崽瞅他一眼,抱怨完毕,也就心平气和:“算了,它们这么笨,还到处乱跑,也不是你的错。”

  小蘑菇们换了条路线,在人鱼灯下一丛丛地聚拢,仿佛纯天然的装饰品。

  嬴政拧着眉,没眼看它们,但到底没再说什么,默许了它们的存在。

  ——大概,是那顶帽子的缘故吧。

  “陛下。”白起放开怀里的幼崽,忽而开口。

  “嗯?”

  “陛下从前,也是龙吗?”他问。

  政崽诧异地看着他:“不是吗?”

  白起凝重地摇首:“我见陛下的那一次,陛下身上绝无龙气,甚至……”

  “甚至什么?”幼崽心里一紧。

  “甚至很衰弱。”

  “怎么可能?我那时候多大?”

  “陛下三十又八。”白起不假思索。

  蒙毅这个首席秘书都没有白起反应快,因为他还得思量一下,嬴政和白起什么时候见过。

  就这个思量的功夫,就错过了最佳的答话时期。

  “我那么短命吗?打个邯郸就不行了?”

  童言无忌,句句乱杀。

  蒙毅揪心道:“自然不是,陛下一统天下之后,还活了很久呢。”

  白起才不委婉:“陛下寿至五十。”

  蒙毅被他的直白哽住了,却又无力反驳。

  幼崽认真地开始数手指,一根一根点过去,算不太明白:“我身体不好么?怎么那么早就开始衰弱了?”

  蒙毅与白起皆沉默,似乎都有些猜测,但不够确定,也就没有乱说。

  政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猜道:“我受过伤吗?”

  “臣不知。”蒙毅低声,“但臣伴驾后,未见陛下受伤。”

  “那我生过病?”

  “也很少生病。”蒙毅想扭转一下这个沉重的话题,稍微轻松了点,笑道,“且,从陛下统一六国之后,风调雨顺十余年,没有任何灾害,是难得的太平景象呢。”

  政崽刚要高兴,却听白起道:“没有任何灾害,本身就有问题吧?”

  蒙毅的笑容僵住了。

  “陛下为秦王时,蝗灾雪灾皆有,陛下去后,天下亦年年有灾,唯独陛下为帝那十二年,蝗旱涝疫皆无。”

  白起毫不客气地指出,“这是不是太巧了?”

  蒙毅心道:有时候,有的人,其实死得也不是很冤。

  这么好这么现成用来褒奖帝王功绩的佐证,到了白起嘴里,怎么听起来跟有鬼似的呢?

  “没有灾害,不好吗?”政崽反问,“不可以是上天爱我吗?”

  白起也没想到, 自己就是来转悠一圈,怎么就直接赴上宴、听上蒙毅都不知道的秘密了?

  但,嬴政没有避开他的意思, 那就且听吧。

  “陛下在邯郸出生, 生下来时,其实是一颗蛋。”王翦叙述着。

  政崽眨眨眼睛:“那不就跟这一世是一样的吗?所以我从前,也是龙啊。”

  “本来是。”王翦顿了顿。

  “本来?”政崽有疑问。

  “然,彼时秦国围了邯郸,两国结了死仇,庄襄王身为质子, 处境颇为危险……”

  话到这里, 似乎该转折了。

  在场的几个成年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大事, 反而是政崽自己不太清楚。

  他就催王翦:“继续说呀。”

  王翦无奈低声:“而后庄襄王, 在吕不韦的帮助下, 逃回了秦国, 将太后与陛下留在了邯郸。”[1]

  “哦。”政崽抿抿唇,好奇之心淡去, “那时候我多大?”

  “两三岁吧。”

  幼崽不说话了, 低头捏了一把不知道何时溜过来的蘑菇,捏了又捏。

  他好像意识到,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但有些话, 他总要亲耳听到, 才能确认。

  “后来呢?”孩子继续追问。

  王翦有点不忍说下去了, 硬着头皮道:“因邯郸太过危险, 方士与猎龙者横行, 陛下当初实在年幼, 尚且不会隐藏自己的异象, 情势逼迫之下,自然也就发生了一些颇为惨痛的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幼崽忽然露出了一点不存在的痛楚来。

  “陛下!”蒙毅最急切,也不怕冒犯,直接把孩子抱起来,握了握他冰冰凉凉的手,“可是哪里不舒服?”

  政崽摇了摇头,吸了口气,试图缓一缓,却实在缓不下来。

  “猎龙者?”

  “是。有方士对赵王进言,邯郸城中有龙气,不除则赵国灭。”王翦道,“流言纷纷,朝野震荡。”

  诸子百家的时代,也是鬼神纷杂的时代。各国的语言文字不尽相同,信仰祭祀也乱糟糟,到处都是方士和淫祀,拿人来祭祀都不算罕见。

  赵国命悬一线,赵王自然什么都信。

  “赵国在邯郸布了阵法,据说能断绝灵气,一旦发现异常……”

  “不必说了。我……”政崽忽觉头晕,咬了咬牙,“我走了。”

  “我送陛下。”蒙毅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仿佛落荒而逃。

  王翦起身恭送,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政崽没有再问些什么,他只是感觉有点冷,冷得想回家。

  早知道今晚不该出来的,其实早就可以想到的事,又何必要追问呢?

  那时候哪吒在女娲庙明明说过……

  政崽沉默了一路,径直回了秦王府。

  卧室那边透出来朦胧光亮,政崽轻轻推开蒙毅,小声说道:“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蒙毅忧心忡忡地放下他,目视孩子跑掉。

  椒图瞅他一眼:“进去不?”

  “能进吗?”蒙毅正色。

  “不能。”

  不能你还问?

  政崽用灵力连穿了几道门墙,躲在屏风后面,悄咪咪往里面看。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手里分别拿着书和地图,在灯火通明中,等着抓包夜里偷跑出去的崽。

  幼崽心虚地露出小半张脸,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影子早就暴露了。

  丫丫的角角倒影在云母屏风上,矮矮圆圆的一团,引得随侯珠大亮。

  “又跑出去了?”李世民马上开始碎碎念,“每次都这样。明明答应我要同我说一声的,怎么没说?”

  政崽小声狡辩:“我不想打扰阿耶阿娘睡觉……”

  “半夜三更醒了看不见你,差点没把我们吓死。”李世民没好气地抱怨。

  政崽原地摩擦地上的毯子,有点儿不服,垂头丧气,嘟着嘴也不反驳。

  长孙无忧放下书卷,向他招手:“过来吧,阿娘困了,政儿困不困?”

  “政儿也困了。”政崽很少这样幼稚地自称,闻言连忙哒哒哒跑过去,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把披风一甩,轻盈地蹦上了床。

  李世民把他揽过去,塞中间的小被窝里,离无忧稍远些。

  “好热。”政崽碰到了热乎乎的脚炉,小小地抱怨。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当然要给你温着。”李世民也抱怨,揪了揪小孩肉嘟嘟的脸,发觉体感偏凉,就没舍得用力,改为摩挲。“出去连鞋都没穿。”

  “……对不起阿娘、阿耶。”

  素女无声地盖灭了两盏灯,室内明亮的光辉就暗了下去,惹人困倦。

  “可是出了什么事?”长孙无忧没有责备他一句,而是柔和沉着地询问。

  “如果……”政崽嗫嚅着。

  李世民摸到了小孩凉凉的双手,圈在掌心,揉来揉去,随口道:“如果什么?”

  

  “如果哪天,长安被围困了……”

  “长安被围困了?”李世民笑了,挑了挑眉,与孩子较起真来,“被谁围困了?刘武周还是突厥?”

  “被……”政崽想问的不是这个,这只是个前提条件而已,他就胡乱开口,“被突厥?”

  “我还在呢,还能让突厥围困长安?”李世民大喇喇地说,“就算我不在长安,突厥要南下也得几日,只要……”

  长孙无忧温和但干脆地打断了李世民的滔滔不绝,垂首捋捋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问他:“长安被围,然后怎么了?”

  李世民不得不停下他的话,听政崽咕哝:“四面都是敌人,我们很危险。怎么办?”

  “当然是杀出去。”

  “杀不出去呢?”政崽固执地假设。

  “唔……”李世民沉吟,“我应该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啦。”

  “好吧好吧如果。那还是得想办法混出去,出去了才有生路。”

  “倘若一时出不去呢?”

  “那就蛰伏起来,传信求援。”

  “那,那这时候,敌人发现我是龙怎么办呢?”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我们会保护你的。”长孙无忧的手爱怜地轻抚孩子的额头,云淡风轻,“在我死之前,不会让敌人伤害到你。”

  “我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你们受伤害?”李世民理所当然地反驳,“大半夜的干嘛去了,回来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没有哭。”政崽才不承认。

  “还不如哭呢,巴掌大点的小孩,这么能忍干什么?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啦。”

  “真的没有?”

  “嗯。”

  “我瞧着不像,尾巴都垂下来了。”李世民一眼就发现,小孩出去一趟再回来,蔫了吧唧的,一点精神都没了。

  明明白天玩雪还挺高兴的,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但孩子嘴硬不说,他也就不问了,只是趁着撸猫似的动作,仔细检查一遍,看看小孩的身体状态。

  政崽被他俩摸习惯了,被窝又实在温暖舒适,不知不觉就软下来,抓了抓李世民的手,尾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幅度地圈绕无忧的手腕。

  无忧顺便抚摸一会孩子的尾巴,给他掖了下被角。

  小朋友遍体生暖,眼皮不停滑落,倦怠得昏昏沉沉。

  “如果……”

  还在如果呢,终是放不下。

  “如果什么?”大人们都侧耳倾听着他越来越小的声音。

  如果他没那么容易被普通的利器所伤,但到底要怎样才能毁掉他身为龙的一切?

  幼崽沉沉地睡去,逐渐蜷缩成一团,好像自己还在蛋壳里。

  可惜没有好梦。

  他在漆黑的小屋子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非得如此吗?”有女子的声音在门外颤抖着,可怜如深秋的荒草,“政儿还这么小……”

  “非是我们想如此,实在是没有办法。有人向赵王告密,说我儿就是龙,只要能捉龙为食,就能长生不死。”

  “这又是哪里传出来的?政儿根本没有出过门!”

  “不是方士就是楚巫,亦或什么自称神仙下凡的术士。总之最近城里城外到处都在抓人,我必须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我跟政儿怎么办?你忍心抛下我们?”

  ……

  “政公子,你还好吗?”有人问道。

  那孩子攥了攥手里的匕首,意识模糊地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血,许久才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很完整、也很好看的人形。——像你母亲一般美丽。”

  政崽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被满地的鲜血刺痛到,却认出了身边这个男人。

  他是吕不韦。

  吕不韦赞叹道:“公子果决,实乃我平生仅见。”

  “那,能带上我与阿母吗?”那孩子带着期冀,有气无力地问。

  “公子可知,历代为王者,都得是人。”

  “你说过,所以我做了。我现在不是人吗?”

  “那公子知道,如今为人的你,幼小而重伤,是无法跟我们回去的吗?你甚至出不了邯郸城,就可能会伤重流血而死。”

  “你担心的是我?还是你们自己?”幼子怒而冷笑。

  政崽发现他比现在的自己高不少,有大孩子的样了,但又不够大。

  有些陌生,但又很熟悉,好像这对峙的场面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都有。”吕不韦坦言,“我们活下来,回到秦国,公子你才能活下来,日后回秦国为王。”

  “哼。我原本,明明可以变得很小,根本不会被发现。”那孩子不服。

  从小就不服。

  “是,公子是龙,若想逃命,自可以自己离开。但,赵国处处是网,天上地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城门都挂着铜镜和符箓,公子觉得你能安全离开赵国吗?一旦暴露,那就没有以后了。”

  “政儿……”

  嬴政猛然从梦里惊醒, 周围已然亮起了灯,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关心地看着他。

  “是不是做噩梦了?”李世民把他抱起来,“你一直在发抖。”

  “啊?”政崽茫然地应了一声。

  长孙无忧用手背试试孩子的额头与后背, 擦拭他额上的冷汗, 观察道:“像魇住了。”

  “那是请孙神医还是崔珏?”李世民后悔,“政儿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脸色不对,当时就该……”

  政崽的意识模模糊糊,靠在李世民怀里,恹恹得不想动弹。

  “不用。”幼崽拒绝, “我没有生病。”

  李世民瞅瞅他的脸:“你的样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了吗?”政崽努力睁开眼睛。

  小孩生病其实蛮明显的, 精神状态不好也看得出来, 就像被狂风暴雨打击了一夜的花木, 本来明亮鲜妍, 熠熠生辉, 众星捧月一般,吸引人的目光。

  现在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叶子和花瓣落了满地似的, 光开口咕哝两句话,就耗尽了全身气血。

  “反正, 不要。”幼崽开始耍赖。

  这还挺新鲜的。这孩子还没出生, 就懂事的过分, 真是难得见他任性一回。

  父母都觉得稀奇, 继续观察他。

  李世民坐起来, 用小被子裹住崽崽, 顺了一把垂落下去的尾巴, 摸摸赤裸的小脚, 无可奈何:“袜子怎么又没了?”

  政崽埋头在被子里,闷闷道:“不喜欢穿。”

  “外面冰天雪地的,鞋袜都不爱穿,容易风寒的。”李世民念念叨叨。

  “我是龙,才不会风寒。”

  长孙无忧披着貂裘,与掌灯的素女轻言细语,而后握着孩子软软嫩嫩的小手,问道:“可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了?”

  “……”幼崽不想说话。

  那看来就是了。

  两人对望一眼,宽慰道:“梦都是假的,做不得数的。”

  “你阿娘说得对。”

  如果是假的就好了。政崽撇撇嘴,他知道那是真的。

  那不过是前世繁杂记忆里的一小段而已,怪他好奇心太重,非要问王翦,结果就梦到了那时候。

  太过惨烈的画面,吓到了他自己。

  可是,那时候的嬴政,竟然能那么果断。

  政崽闭上眼睛,就是满地的血和面色惨白的自己,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不要去想了!

  他奋力地摇摇头,往李世民怀里撞了又撞。

  “哎,别把角撞断了,你都不觉得疼吗?”李世民抬手护了一下孩子的角角。

  虽然目前为止,这一对小小的枝丫只起了个装饰作用,但它长在脑袋上,自然有它的道理。

  之前不小心剐蹭到,孩子都会疼得一哆嗦的。

  “又没什么用,不要也没关系。”政崽负气道。

  “孩子话。”李世民故意挠小孩的脚心,“要是真断一截,你得疼得满地打滚,哇哇大哭。”

  没有满地打滚,滚了会更痛。

  也没有哇哇大哭,政崽没有听到自己的哭声。

  孩子哭其实是一种撒娇的手段,因为有人哄,才值得哭。那样的场景,生死一线,哭有什么用呢?

  嬴政是不会哭的。

  幼崽受不了痒,赶紧把脚缩回来,抗议道:“好痒!阿耶不要乱摸。”

  “头发长长了些,该剪短了。”李世民撩起一把孩子乌黑的头发,逗他玩。

  “才不要剪。”政崽马上抬手,保护自己的头发。

  “都遮眼睛了。”李世民用手指卷卷小孩的发丝,往耳后捋捋,露出如琢如磨的眉目。

  真好看,亲一口,再亲一口。

  把小孩亲烦了,就会侧过脸去,用手挡着,不让亲了。

  “那也不要剪。”政崽浑身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冷吗?”李世民莫名,摸摸孩子的手脚,纳闷道,“摸起来也不凉啊。”

  “讨厌剪刀。”

  “咦?”

  “也讨厌匕首。”

  “?”奇奇怪怪的童言童语。

  长孙无忧轻拍孩子的背,猜测道:“是梦里被利器吓着了吧?”

  李世民恍然大悟:“还有你怕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小龙饼四肢摊开,趴在父亲身上不说话,包裹得像个春卷,连脸都看不清了。

  良久,幼崽才渐渐平复,小声道:“我没事了,你们睡觉吧。”

  “天都快亮了,我就不睡了,今日得入宫。”李世民道,“你们再休息一会。”

  长孙无忧轻轻摇头:“宫中有宴,万贵妃和太子妃都在,我岂能让她们等?”

  “怎么又有宴?”政崽哼唧。

  “岁庆啊,不仅有宴,还得祭祀,今日得饮酒奏乐,踏歌射礼投壶,守岁到夜半,明日还有大朝会,要向你祖父拜岁……”

  政崽越听越蔫巴,听到最后甚至想捂耳朵了。

  

  “不想去。”

  “那就不去。”李世民一口答应。

  “可以不去吗?”政崽眼睛一亮。

  “你可以,我不行。”李世民蹭蹭他肉肉的脸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祖父,你舅公,你舅舅,我都有事要和他们商议,跟战事有关,不去不行。”

  “那阿娘呢?”政崽马上转头,“阿娘都有孕了,不能在家休息吗?”

  “大家都在,我总不好不在。”长孙无忧委婉道,“况且,今日的宴饮来客甚多,晚间勋贵亲眷男女分殿,我若不在,秦王府没有联络交际的主人。”

  政崽听明白了。

  今天很重要,参加宴会的人很多很多,父亲母亲都是有社交任务的。

  秦王在长安待不了多久,所以这种大型的场合,他们要妥善安排好一切。

  好烦。

  龙崽在被子里蛄蛹蛄蛹,带着一肚子怨气,不忿道:“那家里就没有人了……”

  “呃……”李世民为难道,“素女在家陪你。”

  幼崽垂头丧气。

  秦王府很大,有很多人,可是如果没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那人再多,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才不要一个人留在家里。

  “你呀,既不想入宫,又不想留家,那要怎么办呢?”李世民把问题抛回来。

  这在大人看来,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在孩子看来不是。

  不管多么聪明懂事的孩子,也是孩子。

  “今日没有宵禁吗?”政崽拐着弯地打听时间。

  如果只是待一个白天的话,他也许可以——

  “没有哦,开宵禁三天,以贺岁庆。”李世民望着他。

  幼崽刚抬起两寸的头,吧唧一下砸回原地。

  长孙无忧温柔地哄道:“阿娘会早些回来。”

  “多早?”政崽充满期待。

  “天黑之前就回来。”

  “那也好久。”政崽嘟嘟囔囔。

  李世民就这么与他耗着,一句接一句的,耐心商量:“你平日不是很爱睡觉吗?兴许睡一觉,我们就回来了。”

  “不想睡了。”

  “好吧。”李世民也不知道自己在“好”什么。

  政崽烦躁地蹭来蹭去,好半晌才下定决心:“我跟你们一起去。”

  “跟我们一起去吗?”李世民确认。

  “嗯。”幼崽用力点头。

  “也行,用完朝食,路上补觉吧,小孩在马车上最容易睡着了。”

  两人双双松了口气。

  这种大型活动,他俩光穿着打扮就得花半个时辰——只多不少。

  政崽少不得也得洗漱完毕,乖乖坐在那儿,任侍女们捯饬,金镯项圈玉佩香囊老虎鞋,还有哪吒同款小揪揪,花里胡哨的,像孔雀加花蝴蝶成了精。

  “我是花吗?”政崽生无可恋地抬手,又被戴了个橘黄小挎包。

  “多好看哪。”

  李世民的审美,就是这么五颜六色,明丽张扬。

  幼崽不高兴地嘟起嘴。

  “节庆之日,还是要喜庆一点的。”李世民安慰他。

  “跟山君过节吗?”政崽伸出一只脚,力图让父亲看清,那个老虎鞋是什么亮瞎眼鬼东西。

  “绣得多精致啊,这可是万贵妃亲手做的,就穿一天,行不行?”

  “……”政崽开始低头摩擦地面。

  “一天也不行?”

  “……”垮着脸不答应。

  “行吧。”李世民妥协,“不穿就不穿。”

  好的,政崽把鞋子一脱,肉眼可见地欢快起来了。

  层层叠叠的绀朱玄色衣裳外,罩了暗金的披风,毛绒绒的,总算满足了节日的风格和孩子自己的偏好。

  素女特意为孩子做了安神的茯苓酸枣粥,煮得软烂香甜,颇为开胃。

  政崽果然上了马车就打瞌睡,辚辚的响动很催眠,他本不想睡的,不知不觉就倒在李世民怀里,闭上了眼睛。

  李世民放下心来,低声对无忧道:“你要不要也睡一会?”

  长孙无忧轻轻摇首,飞燕金钗垂下的宝石丝络无声曳动,犹如活动的仕女图,优美雅致。

  她笑道:“好不容易打扮好的,若是乱了妆,就失礼了。”

  “辛苦你了。”

  “这一胎很安稳,倒没觉得辛苦。”长孙无忧莞尔。

  这还挺幸运的,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饮食睡眠习惯照旧,什么都不妨碍,也没有孕吐不适。

  “甚好。”李世民心情舒缓,“政儿今日跟我走吧,我可以一直抱着他。”

  “好。”

  秦王真就这么全程抱着孩子,跟带着一只挂件似的,入宫之后不管见到谁,都没撒手。

  李渊看得一愣一愣的,纳罕道:“二郎,你怎么不把孩子放下来?乳母没跟着进宫吗?”

  龙对普通的小动物, 是天然地带有亲和力还是压制性呢?

  从老虎和鱼来看,是压制居多,但显然, 猫不觉得。

  不管是什么生物在面前, 猫都那么任性,喜欢的就亲近,不喜欢的就给一巴掌。

  这一点,在李渊乐呵呵凑过来想逗孙子玩,结果被白猫呼了他手一巴掌后,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狸奴还是这样, 惯得很哪。”

  万贵妃熟练地安抚道:“这是陛下宽厚仁慈, 狸奴才敢这么放肆。陛下为万民之主, 胸怀天下, 何必与区区一只畜生一般计较呢?”

  “哈哈哈……娘子言之有理。”李渊放眼望去, 儿孙满堂, 亲友和睦,裴寂那老小子听曲听得摇头晃脑的, 别提多自在了, 他心情舒畅,马上拉着窦抗去和老友回忆往昔去了。

  万贵妃给了长孙无忧一个微笑, 略略颔首, 就伴驾去了。

  “阿娘。”政崽保持着那个姿势, 苦恼道, “我动不了了。”

  大猫趴在他脚上, 小猫蹲坐在他手臂上, 他怕伤到它们, 不太敢乱动了。

  长孙无忧一笑:“若是感觉不舒服, 狸奴会跑的。”

  “坏狸奴。”政崽嘴上抱怨着,但还是等李世民把小猫抱走,才收回自己的脚,绕出老远,躲到李世民背后去了。

  结果猫咪黏人,扒拉着李世民的裤脚,喵喵咪咪。

  李世民不得不离无忧远了点,怕两只猫冲撞到她。

  “没有分殿。”政崽左顾右盼。

  “还没到时辰。”长孙无忧悠然道,“我正欲同嫂嫂去赏花,政儿要一起吗?”

  “赏什么花儿?”

  “时令的黄梅、山茶、睡香……还有暖房催开的牡丹与幽兰。”

  “好看吗?”政崽略有点儿心动。

  “自然。”长孙无忧笑盈盈,“若觉无趣,再让人送你回来。”

  “好。”政崽躲开大猫小猫,没走出几步,就发现公主跟过来了。

  他一下子压力很大,很自觉地警惕周围的动静,跟夜晚的猫头鹰似的。

  公主越看他越想笑:“这是宫里,到处都是禁卫,不用这么紧张。”

  “哦。——猫猫追过来了!”政崽炸毛。

  “只是狸奴而已。”李秀宁和长孙无忧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小宝宝绕柱躲猫,恨不得爬到柱子顶上去。

  “比二郎可爱一百倍。”李秀宁感叹,“如果是二郎的话,他只会把狸奴塞衣服里,然后突然拿出来凑到我面前,吓我一跳。”

  无忧忍着笑,替李世民找补:“如此,也很可爱呀。”

  “哦,那要藏的是萤虫、蟾蜍、蝉、鸟、蛇、松鼠和狼崽呢?”李秀宁瞅她,“还可爱吗?”

  “呃……”为什么数得这么咬牙切齿啊,还这么精确?

  “不是虎豹熊罴,已经很收敛了。”无忧安慰她。

  “你以为是他不想吗?是太大了塞不进去。”公主面无表情。

  幼崽和大猫小猫兜了两个圈子,鼓着小脸,叉着腰,哼哼唧唧:“不许再跟着我了,不然我要生气了。”

  小猫遗憾止步,优雅地蹲坐在他面前,柔软的尾巴绕到山竹似的脚脚边,歪着头,友善地望着他。

  大猫与小猫同步,仿佛能听懂孩子说话,很有灵性。

  “阿娘。”

  “嗯?”

  “小小猫多大了?”政崽问。

  “刚满月吧。”长孙无忧回忆,“崔县尉原本是要送给你玩,你阿耶说你不爱狸奴,转送万娘娘吧。万娘娘很喜欢它,起名叫墨团。”

  一个雪团,一个墨团,一听就是一家的。

  “那……”政崽想问李智云转世的事,但公主在旁边,便犹犹豫豫地止住了话头。

  他对李智云一点也不熟,不过只见过一面而已,但他一看到这小猫就想起李智云。

  小猫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李智云在看着他。

  好奇怪,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就是有这样感觉。

  很快就有宫女把猫猫们带走喂食去了,小猫走前还冲着公主和无忧咪咪叫了几声,很欢快的样子。

  “咦?”公主微带疑惑,“总觉着这小狸奴有点像智云。”

  政崽马上竖起耳朵。

  “阿姊也觉得像?”无忧讶异,“万娘娘也这么说。”

  公主默了默,轻叹道:“若真是智云,万娘娘一定很欢喜。”

  那不用说了,十之八九是了,崔珏做事还真快。

  幼崽缀着母亲的裙裳,慢慢吞吞地散着步,默不作声地观察和记忆四周的人群。

  脖子都仰酸了,也不愿意让宫人抱。

  暖房总算到了,太子妃也在,众人纷纷给她见礼。

  “嫂嫂也在?真是巧了。”“伯母安。”

  郑观音立即起身,笑脸迎人,毫不托大:“不算巧,此处最是温宜,众芳争艳,冬日里难得佳景。我把这好地方占了,留给我们姊妹说说话。近来繁忙,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下拉继续阅读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96/214
书详情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第151章 打上天庭?第152章 一切尘埃落定第153章 睡美人与他的小伙伴第154章 来,我抱你。第155章 上元佳节逛街去第156章 携手同归第157章 怎么死的?第158章 你们父子也会吵架?第159章 太子妃的人选第160章 太子大婚第161章 结啦第162章 番外一:出海把鲛人弄哭第163章 番外二:扶苏成长日记第164章 番外三:二凤和紫微
字号18
行距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