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迁都??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166 / 214 章159,920 字

在这样特殊的环境里, 长孙无忧对李世民随身的物件自然多留意了几分。

她展开卷起来的纸条递过去:“色与味皆不同,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看看。”李世民单手接过,抚平那些上翘的褶皱。

山楂卷形状的小纸条在他手里变成一句话。

“小心齐王。”

李世民把这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琢磨着:“没有留名字, 这字我也没见过,但这檀香闻起来像袁天罡。”

他跟袁天罡打过两次交道了。

“想来是他。”长孙无忧比他更有把握,“我见过袁天罡的字。”

“哦?”

“他与朝中公卿偶有往来,也在宫中遇见过,相面卜卦皆是一绝。这两年,我见过他动笔墨。”

“那就应该是他了。”李世民把袁天罡的纸条一丢, 对这人是怎么把纸条塞自己香囊里的, 不怎么关心了。

道门有道门的法术, 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张呢?”

“这个字迹我没有见过。”长孙无忧坐过来, 展开第二张纸条。

“方作太平天子, 愿自爱也。”

过于直白而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落款是茅山王远知。

“此人你认识?”长孙无忧问。

“我正想问你。”李世民微叹,“我今天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 是陛下提起的, 在法琳慧乘两和尚后面。他在御前没怎么说话,我都没注意到他长啥样。——茅山的, 应该是道长吧?道门是商量好的吗?”

“兴许是佛道之争的延续。”长孙无忧收起纸条, 丢香炉烧掉。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就落到了香炉上, 想起孩子曾经问起关于麒麟的那些话。

这香炉也真是有些年头了。

“麒麟……”他不是很确定地念叨, “你在吗?”

李世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也没指望真的等到什么回答, 但烛火摇曳中, 香炉上的麒麟如烟飘渺, 由实到虚,再由虚化实,金光闪闪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还真有啊?”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皆是一怔。

麒麟蹲坐在床边,文质彬彬地问:“有事吗?”

“你头顶的毛好像少一块。”李世民瞅着它。

“被獬豸咬掉了。”麒麟抬眼看看,郁闷地回答。

“我家政儿病了,你能治吗?”

“医者就在府里。”麒麟不紧不慢。

“此次多谢你。”

“帮你是我应该做的。”麒麟略微走近,很稳重而有分寸感,安慰道,“事关储君纷争,他是不该以非凡之力干涉的。早在封神之后,就不允许这样了。不过,也不必太担心,他不会折在这里的。”

李世民心情低落,如暮霭沉沉,散不去的阴霾。

“这孩子,是为我病的……”

“那你又是为了谁呢?”麒麟侧首,目光温润见怜,“你们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的百姓。他必不后悔,你也不必为此神伤。”

道理李世民都知道,但为人父母,看到小孩病恹恹的,心里就是很担心很着急,恨不得病的是自己。

孩子还这么小,多可怜!

“他会好起来的。”麒麟的声音轻轻的,金色的大角靠过来。

这双角枝桠繁复,错落有致,比幼崽嫩乎乎毛茸茸的丫丫要成熟苍劲多了。

麒麟的角很轻地碰到了李世民与政崽交叠的手,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它角上传递过去,进入孩子身体里。

政崽的角和尾巴也显现出来,微微地发着光。

“圣躬绥祉,寿考维祺。”麒麟的声音与祝福同至,它的身影却渐渐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孩子的气色好了一些,睡得更安稳了。

“谢谢你。”他真诚地向麒麟道谢。

麒麟似乎笑了一下,安静地回到香炉上做件装饰品。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收拾自己,沐浴更衣,换了身绣麒麟的紫袍,准备出门。

临走前不大放心,蹑手蹑脚地过去看了眼小孩。

“阿耶?”政崽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翘起脑袋。

“我吵醒你了?”李世民很懊恼,立刻拍拍他的胸口,放轻声音哄道,“你接着睡吧。”

“你要去上朝吗?”政崽困倦地呢喃。

“嗯,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像之前一样。”

“讨论突厥的事?”

“对。”李世民怕他惦记,安抚道,“没事的,有我呢,我会把突厥拦在长安之外的。”

“我也想去。”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我想去。”

“生病的孩子是要好好在家休养的。”

“我觉得我挺好的。”为了证明这点,政崽顶着呆毛,努力揉揉眼睛爬起来。

李世民像按一只猫一样,把他按住,手掌贴着政崽的胸口,舍不得用力,又无可奈何。

“一群人啰啰嗦嗦罢了,有什么好听的呢?左不过那几种方略,回来我说与你听。”他试图和孩子讲道理。

“我想去。”小朋友不管,不听不听,就嘟嘟囔囔地重复。

音色跟平常不太一样,有一点哑,又小又软,有气无力的,拉着李世民的手,眼巴巴地看过来,就这么点微小的力气,硬是牵绊得他没法动弹。

“这都跟谁学的?”李世民抱怨。

长孙无忧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无语道:“你说呢?”

一个比一个爱撒娇,还固执。

“怎么办?”李世民拼尽全力,也无法抗拒,只好狼狈地求助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俯下身,靠近睡眼惺忪的政崽,仔细观察测温,问道:“一定要去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

“那就去吧,早去早回。”

她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强行把孩子留在家里,看他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宛如被雨打湿的鸟团子,无精打采,也让人揪心。

自从养了李世民,家里好像就多出好几只鸟类来。

只会阿巴阿巴的青雀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流出来了,比真的小鸟都幸福。

小鹰警觉,家里有动静就醒了,在笼子里踱步。

李世民把小鹰放了出来,食不知味地叼了块点心。

他没什么胃口,但长孙无忧坚持喂食,不得已吃上几口。

“看,阿耶不好好吃饭。”政崽居然还有心情告状。

“诶?”李世民低头看他,随口激道,“你吃得比我慢。”

“我马上就会超过你的!”政崽连忙加快速度。

离开秦王府时天色阴沉,还没到太极宫,就有下雨的趋势了。

李世民来得不算早,大部分人已经进去了,他路过玄武门时停了停。

“这镜子是刚挂上的吗?昨日我看还没有。”他抬手指了下那门上悬挂的镜子。

“回殿下,是陛下口谕,连夜挂上的。”守门的禁卫老老实实回答。

“哦。”李世民若有所思,悄悄问崽,【这镜子,于你有没有什么妨碍?】

政崽懒洋洋地窝在他胸口,闻言放出灵力,丝滑地绕在镜子面前感知了一下。

镜子突然亮了,李世民与守卫都吓了一跳。

【好像和杨戬的照妖镜有点像,他们说会照出万物的本相来。】

那这门还能进吗?

“呦,二哥,停在这里干嘛呢?”

李世民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他还在专心抬头看那面镜子,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一步都不移。

某人自讨无趣,讪讪地滚蛋了。

玄武门上的椒图双手托腮,提醒道:“你再不进来,朝会要迟到了。”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多余反应,看来这话是专门对他说的。

【如果我走过去,镜子里会照出什么?】

政崽也在思考:【我也不知道。】

会照出一条玄龙来吗?

“秦王殿下……”守卫弱弱地开口,“朝会要开始了。”

李世民以前从不迟到。

【不然我告假吧。】他转身就要走,不愿意冒这个险。虽说李渊可能已经知道了,但众目睽睽之下,李世民还是不想幼小的孩子直接暴露。

对于不能为己所用的强大力量,有人畏惧,有人尊敬,自然也就有人忌惮。

不是所有人看到龙都会顶礼膜拜,奉为神迹的。

盘古都能死,太阳都能射,那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那么多江河湖海,哪里没有龙?求不到雨,照样连神像都丢到户外鞭打,弃之如敝履。

门上是照妖镜,谁知道宫里还有什么?

“你不进来?”椒图愕然。

【我不怕这个。】政崽对李世民道,【只是镜子而已,照出来又能怎样?】

【我怕宫里还有其他东西,万一伤到你……】

【我会跑掉的。】

【我怕……】

【我不怕。有你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怕。】

李世民自己,什么样的险境都闯过,但从来没有如此忐忑过。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他对法器术法之流几乎一窍不通,孩子又太小,他真的怕走错一步就给孩子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种受困的感觉,李世民深恨之。

秦王缓缓地转身,一步步靠近玄武门。镜子闪烁得更厉害了,像接触不良的电灯泡,忽明忽暗,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落入镜中,金光绚烂,犹如烟花炸开。

李世民攥紧拳头,无声地咬了咬牙。

镜中依然是一片金光,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但被刺眼的金光遮住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移开目光,不然眼睛都要被照瞎了。

裴寂那个狗腿子永远走在响应李渊的第一线。

这不, 李渊的意思刚落下,裴寂就开始了。

“既是为存社稷故,又谈何耻辱呢?有汉一朝, 尚有白登之围, 励精图治八十年,才能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我大唐定然要不了八十年,如今不过是天下未定,暂避其锋而已, 实乃是权宜之计。”

李世民刚要张口反驳, 有人比他更快。

“汉朝迁都了吗?”萧瑀出列, 大声质问, “大汉国祚四百年, 未尝听说因夷狄之故而迁都南逃的。今我大唐初立, 敌人还没打到长安,就吓得要逃跑了。如此胆怯, 如何威服天下?”

“萧公此言差矣。”裴寂神色不变, “光武帝重建后汉,以洛阳为都, 就是因为长安守不住。关中屡遭兵乱, 易攻难守, 实在比洛阳差得远了。眼下贼势凶猛, 暂避锋芒, 有何不可呢?难道非得等兵临城下了, 再想着存亡吗?到时候恐怕就晚了。”

“那怎么不迁到洛阳呢?”萧瑀怼道, “依裴仆射所说, 洛阳可比长安好多了。不迁都洛阳,是因为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呢?

当然是因为洛阳是李世民打下来的,李世民的势力现在在洛阳生根发芽,迁都怎么可能往洛阳迁呢?

去掉李世民经营的河东,再去掉洛阳与河北,北方一大片地区都不用考虑了,可不就得往南边跑吗?

朝堂上多少人精,现在正在心里嘀咕呢,他们只是不敢说而已。

像郎楚之高士廉这样沉默的大多数,虽然不赞成,但也只能先观望。

皇帝和太子全都说要迁都,这话题就不是一般人能反对的了。

李元吉跳了出来:“洛阳刚刚经历战乱,城里饿死的人都不少,到处乱糟糟的,漕运也还在恢复当中,王世充都还没死呢,这怎么能做迁都的地方呢?迁都当然要选没有经历战乱的、安定的地方迁。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听齐王的意思是,你也赞成迁都?”萧瑀冷笑。

“当然。”李元吉不假思索,“你没打过仗,你不知道,十五万骑兵有多强,整个大唐所有的兵力加起来都凑不齐十五万骑兵。好听话谁都会说,若因这一战之失,导致京师陷落,社稷倾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百姓怎么办?”萧瑀差点摔了笏板,灼灼的眼神喷吐着火焰,一个个盯过去。“昔日齐王弃晋阳,致使晋阳官民心有愤懑,而今陛下要弃长安,长安的百姓又会如何想呢?”

太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心虚气短。

李渊比李建成脸皮厚多了,面不改色道:“自然会留一支军队来断后的,命令发布下去,百姓也跟着迁,就跟当初刘玄德一样。刘玄德携民渡江,至今引为佳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效仿。”

萧瑀看了一圈,没人出声,他极度愤怒与失望,手禁不住发抖,忍无可忍道:“刘玄德当初是打了败仗才南迁,我们大唐也打了败仗吗?我们打了吗?——秦王殿下,你也赞成迁都吗?”

萧瑀就不信了,这朝堂上难道就没有一个说人话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世民。

也就在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意识到,大家好像默认了李世民有对抗皇帝太子加齐王的力量。

太子说迁,大家先讨论;皇帝也说迁,大家虽然心里有异议,但不敢说出来;齐王也支持要迁,萧瑀跟他当庭吵架。

但李世民没开口,包括萧瑀在内的朝臣们就觉得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先等等,等等看秦王怎么说。

如果秦王也支持要迁都,那就……那不可能!

秦王是什么性格,什么作风,还有人不知道吗?

【阿耶,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一直不说话,他们真的会迁都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大唐不是有很多武将吗?药师打仗也很厉害啊。】

嬴政想了很久也想不通,迁都是个什么逻辑。

李世民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大唐的皇帝,他非当不可。

以前他只是觉得,既然他有这个能力,又有足够的功绩,那也不是不能争上一争。

但从刘文静那件事之后,从李元吉弃晋阳,裴寂失河东,再到夏县,到窦建德,一件一件事累积起来,再到现在,李渊李建成李元吉大言不惭地讨论迁都,他心里就只剩一个想法了。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去争,并且只能胜不能败。

秦王忧伤地叹息,低头认错:“让陛下有迁都的念头,是臣的过错。”

啊???

谁的过错?谁?

两仪殿众人纷纷侧目,连血压飙升的萧瑀都怔住了。

李世民好像没看见惊呆的众人,十分难过地表示:“臣闻之,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突厥势大,倾巢而出,竟至惊动圣虑,议及迁都,此皆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镇抚边陲、消弭外患之故。”

趁没人打断,他迅速把话说完,主动请战。

“然迁都事大,消息一传出去,必使军心涣散,民心惶惶,我大唐朝廷与百姓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长安一旦沦落敌手,必将生灵涂炭。[1]

“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则失天下。[2]即便敌强我弱,但我大唐若上下一心,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愿陛下授臣一旅精锐,誓阻胡骑,必使北虏不过渭水,以安宗庙社稷。

“若臣不能做到,致使长安有危,世民甘伏斧钺,以谢三军!” !!!

【你不要乱讲话!】政崽急得不得了,语无伦次道,【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快呸掉。】

李世民打过这么多次仗,还真没有哪次在战前就拿命来赌的。

以他的身份与战功,本不需要靠这种承诺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但他这几句话一出口,再也没有谁能再继续讨论迁都了。

李道玄不顾李神通拼命拉扯,直接出列,热血沸腾道:“臣也愿请命出征,只要我不死,突厥休想踏进长安半步!如果我做不到,我跟二哥一起自刎谢罪!”

谁要你们自刎谢罪了?这是大唐,不是楚国!

李渊眼睛一闭,脑瓜子嗡嗡的,眼看着朝议的重心瞬间飙飞,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李神通紧跟其后,不过不是请战的,而是试图追回前面两位年轻人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轻言以命谢罪?秦王殿下战功赫赫,臣等无有不信,只是不可轻率立誓,不妥不妥,甚为不妥。 ”

窦抗连忙帮腔:“陛下恕罪,秦王是情急之下有所失言。若战场失利就要自戕,那这朝堂之上,还能有几个站着的呢?秦王乃国之重臣,大唐柱石,岂能因一战之请,便轻许生死?”

“就是就是,虽然我觉得秦王出马,还是很有胜算的。”

“这样说来,就没必要迁都了吧?长安几十万人,哪那么容易带走?留下来的百姓不得任突厥蹂躏?”

“未战先避,我也不服。”

“秦王说能打,那我还是相信的。”

萧瑀的愤怒终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抚平,他看着李世民,就像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难怪秦王府的人才那么多,这样一对比,哪个正常人能不选秦王?

李世民已经很低调很克制了,才没有让这朝堂上出现一群武将纷纷请战的局面。

大部分武将都还没说话呢。

只是李渊的脸色,很难用几个词来描述。

一言难尽。

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他忌惮李世民的军功,不愿意大权旁落,每一次试图收束权力,最终却总是事与愿违。

每当国家危难之际,李渊能依靠的人,还是李世民。

他一边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一边又对李世民暗存指望;既被秦王的豪言壮语所打动,又怕从此再也无法约束这个儿子。

唉……为什么偏偏最优秀的是这个二儿子呢?

李渊看了一眼尴尬的太子建成,又看了一眼不服的李元吉,心里的无奈与纠结与日俱增,一时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以来,有太多言语搅动着李渊的心,搞得他彻夜难眠。

“二哥家那孩子已经四岁了吧,父皇你见过几次?藏得那么深,肯定有古怪。谁家刚满月的孩子就会说话?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那个尉迟敬德,敢当众下齐王的面子,不就是因为有秦王撑腰吗?”

“陛下问那玄龙之事,其实小僧早就知晓,只是怕得罪秦王,不敢开口罢了。”

“那玄龙,正是秦王的长子。此子生而神异,乃帝王之命。”

“麒麟当然是为秦王而来。”

“父皇莫要生气,二弟的脾气就那样,拗得很,从小主意就多,现在更多了。他许诺了要救窦建德,自然千方百计要救他。”

“都说河东那些地方,只知秦王,不知陛下。秦王的教令比陛下的敕令都管用。这样下去还得了?”

“这长安到底是陛下的长安,还是秦王的长安?”

……

李渊很矛盾,有这么优秀的儿子,按理说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儿子太过于优秀了,所带来的无穷烦恼,又让他无比烦忧。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李渊性格里优柔寡断的那一面冒出来了,他是真的想过要迁都,但李世民这样跟他一说,他又觉得,不迁就不迁吧。

或多或少,李渊又松了口气。

“秦王所言,也有道理。”李渊犹豫很久,才道,“不如这样,先派使者去问问突厥,若能以财帛安抚,也免除一场大战。李瑰,唐俭,你们准备一下,出使突厥。”

李瑰是李孝恭的弟弟,也是李渊的堂侄。以宗室出使,代表了大唐的诚意,不怕被突厥杀掉。

武德四年的七月, 日子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一样,每天都很忙乱,乱得让人无法喘息。

雨水也出其的多, 空气里都是湿哒哒的水腥味。

小鹰有点躁动, 因为它羽翼渐丰总想出去翱翔,但阴雨连绵,李世民不大放心,便把它留在府里。

秦王府现在除了一无所知的青雀,没有一个是真心快活、无忧无虑的。

青雀拖着哥哥玩剩下送他的三轮小鸟车,高高兴兴地在地上跑来跑去, 嘴里喊着“嘚嘚”, 也不知道是在模拟什么, 还是在呼唤谁。

其实青雀有很多新的玩具, 但老爱玩这个旧的。那还是李玄霸送政崽的呢。

政崽一手托腮, 看着他跑过来跑过去, 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快乐。

“嘚嘚”青雀扑过来,试图入哥哥怀里, 政崽看着弟弟的口水皱眉, 手向外推出去,坚决阻止胖鸟的口水滴自己身上。

但胖鸟觉得很好玩, 坚持要往哥哥那边去, 胸口多了只哥哥的手, 他就努力伸手, 挣啊挣, 想去揪哥哥的衣裳。

就这么一个推, 一个挤, 能僵持许久。

“青雀, 不要总是打扰你大哥,他不大舒服。”李世民走过来,顺手把青雀拎走,放小木马上。

“我没有不舒服了。”政崽仰着脸。

“你说了不算,孙神医说你要静养,尽量不要出门。”李世民这时候就特别遵医嘱了。

“雨都停了。”

“李淳风说晚上还会再下。”

“他说的准吗?”

“袁天罡夸他很有天赋。”

这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今年才十九岁,已经混到李世民附近,充当天气预报了。

前途无量啊。

政崽这次病得很奇怪,连孙思邈这种天下顶尖的神医,都觉得很苦手,因此这几日他虽然每天都出诊,但也每天都回到秦王府来,照例多关注小小的病人。

“今日饮食如何?”医者问。

“饮食减半,没有胃口,做了他平素爱吃的,也只吃了几口。”长孙无忧回答。

李世民忧心道:“是脾胃出了问题吗?”

孙思邈摇了摇头:“问题就在于这孩子的五脏没有问题。”

“但总是没精神,脸色看着发白。”李世民说着,又看了看身侧的孩子。

孙思邈沉静地诊着脉,望闻问切,微微锁眉:“这脉象颇稳,脉息匀调,舒缓有节,不急不促,是不该有此气色的。”

因为找不到症结所在,孙思邈也不敢乱用药,他最擅长的针灸,也犹豫着没有扎在孩子身上。

“再看看吧。”孙思邈斟酌道。

没办法,那就只能再看看了。

医者走后,李淳风和魏征来了,都像是有话要说。

“你们两个,是约好的?”李世民诧异,“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是路上正好遇见。”魏征如实回答,随即问,“殿下今日是要去太子府上赴宴吗?”

“去看看马,说说话,可能会顺便留下来吃饭吧。”

“公子去吗?”魏征直接问。

“我也要去!”政崽最积极,因为最近整个长安都暗流汹涌,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阿耶就被别人欺负了。

甭管李世民在外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还是杀伐决断战斗力爆表,在政崽眼里只有一个形象——

心软爱哭容易受欺负。

政崽作证,特别爱哭!仅仅是在他的印象里,李世民就哭了好多次了,说哭就哭,泪水太多,还不好哄。

谁都不许趁他不注意欺负他阿耶!政崽愤愤地想着,尤其现在这个特殊时期。

李世民很为难地低头看崽:“孙神医说……”

政崽不语,只张开双臂一把抱过来,抬起眼睛看他。

“我要保护你。”孩子说得无比认真。

一如既往,秦王败北。

“那好吧。”李世民无可奈何,“他跟我一起去。”

魏征神情古怪,迟疑不定:“天机近来被蒙蔽了,我与崔珏什么也看不到,生死簿也随时可能变动。殿下与公子万事小心。”

“好。”李世民应道,看向李淳风。

“我道法浅薄,没什么本事,是以从三清观求了张符来。”李淳风递过来一张黄色符纸,还是熟悉的“老君敕令”,底下却是空的,没有敕令的内容。

李世民把符纸对折,再对折,塞孩子的小挎包里。

政崽有好几款不重样的小包了,这会儿佩戴的是应季的莲花包,包包外层盖着荷叶形状的帽子,碧绿与粉红撞色得很娇嫩,要不是长孙无忧亲手做的,政崽是不会戴这么娇艳的东西的。

父亲的审美令崽眼花,母亲的爱好令崽人花。

花花绿绿配饰的崽,尽力坚持玄色系的衣着,是全家画风最端肃的一只。

“给我带着吗?”政崽低头看看小包包。

“嗯,有备无患。”

“鸿门宴?”政崽想到了这个。

这个词由嬴政说出来,更有了非同寻常的荒诞主义的味道。

至少扶苏听起来是这样。

“也许。”

李淳风与魏征匆匆离开,和长孙无忌擦身而过。

“齐王府传来最新消息,太子新得的马是齐王送的,且没有驯过,是野性很足的头马。”长孙无忌低声提醒,“你到时候注意一下,别去碰,也别靠得太近。万一那马发疯,小心躲开。”

李世民与嬴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不屑。

“区区一匹马……”父子俩异口同声。

长孙无忌一看自己的话不管用,马上扬声告状:“妹妹,你也说说他们,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往上凑,这都什么毛病?”

“我才没有往上凑。”政崽立即嘀咕,“老虎都得听我的话,马也要听。”

差点忘了孩子对动物有威慑加成。长孙兄妹俩对视一眼,只能听之任之。

“万事小心,我会在府里等你们回来。”长孙无忧从容地叮嘱。

“放心,我带了叔父(李神通)和阿姊一起。”

平阳公主紧赶慢赶,轻骑疾驰好几天,刚到长安半天,就赶上了这个鬼热闹。

七月十四日未时左右,秦王携子到达了东宫门口。

几乎就在嬴政牵着李世民的手,踏进东宫的一瞬间,他的灵力和灵契感知都消失了。

犹如刹那之间跌入深渊,整个世界的联系都断了一半。

灵契那一边的哪吒杨戬孙悟空蒙毅王翦……全都感觉不到了。

嬴政猛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呼吸都受了影响。

【扶苏?】

没有回答。

他心里一慌,下意识把手探进粉色小包包里,摸到了快盘包浆的槐木小木偶。

木偶还在,只是扶苏没有应答。

政崽仰头四顾,高高的宫墙好似囚笼,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失去灵力,他与一个普通的四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东宫是有备而来,李建成得到了能克制嬴政的办法。

正如很多年前邯郸的锁灵阵,重又上演。

原来是这种感觉,滞涩得好像连走路都快不起来了,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怎么了?”李世民敏锐地止步,蹲下来观察孩子,“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嬴政抿了抿唇,眼底收敛着所有惊慌和不适,化为沉淀的月光,剑刃般清冷。

“阿耶。”他凑近李世民,与他咬耳朵,以气音说道,“东宫有阵法,我感觉不到灵力了。——你不要动,我们将计就计。”

李世民僵硬了一下,被孩子握住手,与之飞快交换着眼神。

“机会难得。”

嬴政用短短两句话,说服了李世民。

明知东宫和齐王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来呢?当然是为了成为“受害者”,积累道德资本。

李建成这个太子当的,在外人眼里虽然一般,但始终没有酿成什么大错,李世民面对他,缺少天然的正义性。

现在李建成要动手了,其实再好不过,李世民只需要正当防卫就好。

可是……

李世民看向淡定的崽,这孩子不动声色,向他张开双手,好像只是走累了索要一个抱抱。

“这么大了还要抱呀。”平阳公主的声音含笑传过来,轻快又飒爽地走近,忽然伸手把政崽抱起来,转了个圈,欣赏着孩子的脸,愉悦地赞道,“我们政儿,越长越漂亮了,已经是个小美人啦。”

“什么小美人?”幼崽愕然。

“你呀。”公主使劲蹭蹭孩子的脸颊,感叹不已,“养得真好,如花似玉的。”

“这是用来形容女娘的。”政崽嘟嘟囔囔,表示抗议,“我是男孩子。”

“可你好看呐。”

她笑眯眯逗孩子玩,同时不经意地问,“政儿一直这么白吗?”

“最近生病了。”李世民叹气。

“生病了还带出来?”公主不解,“这天色可不太好。”

“是我自己要来的。”政崽解释。

“这一点你倒是很像你父亲。”公主随口道,“他小时候也这样,不让他跟他就哭。——进去吗?”

“进吧。”嬴政倒要看看,东宫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没走多远,李建成就带着李元吉迎了上来,李神通稍慢一段路,差不多时间也到了。一时间,众人各见各的礼,还挺热闹。

“我们兄妹几个,真是难得一聚。”

“以后天下太平了,想聚可以天天聚。”公主笑吟吟,话锋一转,“我怎么听说突厥南下,大哥和父亲想迁都,有这回事吗?”

李建成微微窘迫,忙找补道:“情势紧急,难免会思及下策……”

李神通要带着秦王走, 东宫无人敢拦。

但步行还是太慢了,李神通拼尽全力往外跑,许洛仁驾着马车急迎。

公主毫不犹豫, 抱着孩子也上了马车。

马车奔驰在渐渐沉下来的夜幕里, 撕开无形的缚网,载着他们逃出生天。

嬴政一心只关注李世民,跌跌撞撞地奔向他,被李神通拦了一拦。

“全是血。”

李世民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吐血,简直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血都吐光了。

“怎么会有这么烈的毒?”公主错愕。

这发作得也太快太猛了。

“许洛仁!再快一点!”嬴政厉声命令, “快点离开东宫。”

“是!”马车继续加速, 忙不迭地驶出东宫的区域。

但嬴政的灵力却没有恢复,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浩瀚的力量困住了他, 犹如一张无穷无尽的大手, 遮住了整个天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愤怒。

嬴政扯出老君的符,大力地甩开, 负气道:“你能不能有点用?没用的话我明天就把你的庙砸了。”

话音刚落, 这没有写完的敕符,就自行冒出四个字来“解厄消灾。”

符纸在孩子手中自燃, 那火苗却并不烫手, 星星点点的光辉落下来, 符灰随之消散。

李世民昏迷了过去。

嬴政还是感知不到灵力, 他没时间去想为什么, 又或者, 他其实隐约知道为什么。

人间皇权的更迭, 是禁止特殊力量干涉的。眼下,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刚刚应该直接压着李元吉去面见父皇的。”公主有些懊恼,“治他个人赃并获。”

不需要证据和证人,公主直接就认为,这毒肯定是李元吉下的。

“不行,我得进宫去。”公主果决地交代,“你们回秦王府,我去禀报父皇,万一李元吉先进宫,倒打一耙,我们都会有麻烦,父皇耳根子太软,谁说他都信。”

嬴政迅速道:“要通知万娘娘,让她伴驾。”

公主刷地看他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多问,与许洛仁说一声,在马车急停时跳车,转向太极宫。

太极宫与东宫不过一墙之隔,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宫人多半已经六神无主地去禀告李渊了。

这时候,先入为主的印象就很重要。

东宫的人,齐王与齐王的人,公主与柴绍,这三波目的不同的信源,抢着时间赶赴甘露殿,可以想见那边很快就会如菜市场般嘈杂。

嬴政分神思量了下这情况,心中惶惶,竭力控制着情绪,小心地去握李世民的手,去探他的脉。

但他不懂什么脉象,只觉得好像很乱,忽快忽慢,节奏很不对劲,有几秒钟的时间脉搏断了,吓得他急忙去试李世民的心跳。

“嘭……”心跳也很慢,无力得像瘪了的球,落地时弹不起来,只能发出迟滞沉重的闷响。

“公子别怕,殿下不会这么容易死在这里的。”李神通也急,但多少次战场腥风血雨闯过来的,即便心慌意乱,也尽力沉着冷静。

嬴政要如何才能不怕?

回到秦王府,长孙兄妹都在等着,一看这境况,心里咯噔一下,即刻忙碌起来。

“不要怕,孙神医在这里。”长孙无忧拉着孩子的手,温柔地安抚。

孙思邈掏出针囊,迅速施针。

李神通飞快地把经过告知他们,末了问:“我们怎么办?”

长孙无忌看看昏迷的李世民,焦灼道:“得先看殿下如何,还有太子那边,如果他们都没事,秦王府就不能兴师动众。”

“为何不能?”嬴政冷笑,“难道非得等阿耶死了,我们才能动手?”

“可若是太子没死……”

“那我就送他一程。”嬴政面无表情地抬头,他的手上和衣服上还残留着李世民吐出的血,长孙无忧在为他擦手。

她半垂着眼睛,神色很静,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孩子的手,换了手帕,去给孙思邈打下手。

“毒性凶猛,世所罕见,我先针灸,阻止这毒蔓延到心脉。”

孙神医垂死和真死的病人见多了,闻所未闻的疑难杂症能写一本厚厚的书,所以淡定地帮病人脱衣服扎针。

尖锐的长针半秒刺入心口,熟稔地一转,那么长的针就只剩了个尾巴。

嬴政呆呆地看着李世民被扎成了刺猬,有点恍惚,茫茫然地等着。

药汤很快从素女手里,进入李世民口中,不久又混杂着酒水血污,全部被吐出来。

好多、好多的血。

“怎么样了?”良久,长孙无忌才敢出声问,生怕影响神医施针。

“脉象太弱,但生机未绝。”孙思邈简短地说了一句,不像很多医者一样长篇大论,尽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意思是能救?”长孙无忌大喜。

“毒性未入心脉,兴许不会有事。”孙思邈不知道他这“兴许”两个字,听得人多么心惊肉跳。

医者的谨慎,往往令不明所以的患者家属患得患失,愁眉深锁。

长孙无忧灵透,马上道:“孙神医的意思是,没有致命的危险了,对吧?”

孙思邈嗯了一声,补充道:“但老夫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有所变故,也是有可能的。”

神医也遇到过病人好好的,前一刻生龙活虎,后一刻嘎嘣一下死他面前,让他莫名其妙束手无策的事。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不约而同松懈下来,擦汗的擦汗,微笑的微笑,总算不再那么紧绷。

政崽巴巴地蹲在李世民旁边,像一团不会挪动的蘑菇,一直安静到现在,才出声问:“那阿耶什么时候会醒呢?”

“这不好说。”孙思邈把着脉,眉头微皱,“奇怪……”

众人刚放下的心立即悬起来。

“哪里奇怪?”嬴政问。

“不应该啊……”

不应该啥呀,你倒是说完啊!

几人抓心挠肝,气都快不敢喘了,望眼欲穿地等着孙思邈把话说完。

“六脉都在散,是魂魄离体之相。”

“魂魄离体??”

这话听得在场诸人,个个都快魂魄离体了。

“我方才已封了十三鬼穴,安魂定神,本不该再有离魂之事。”孙神医的职业生涯遇到了最大的挑战。

嬴政很相信孙思邈的医学水平,不假思索道:“叫魏征和崔珏过来。”

长孙无忌马上派人去叫,不到两刻钟,这两人火急火燎地赶到。

“大事不妙,紫微晦暗……”魏征刚开口,就被打断。

“阿耶的魂魄是不是在地府?”嬴政盯着他俩。

崔珏有点微妙地顿了顿,小声道:“关于这个,其实是上面的意思,说要找机会让秦王入一趟地府,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样就能让他多建庙宇,虔诚祭祀,传法供奉……”

“你不早说?”嬴政气道。

魏征与崔珏支支吾吾,都有点尴尬。

再灵活的嘴皮子也没用,心虚。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我只是区区判官,上面那么多神仙……”

“我……”魏征没好意思辩解。

“是谁的意思?玉帝还是佛祖?”嬴政追问。

“呃……都有。”崔珏的声音更小了,无力地解释道,“秦王的寿命不止于此,等地府事了,自然会有鬼差送他回魂,不必太……”

“不对。”孙思邈眉头皱得更紧,肃然道,“脉相突然更弱了,这是魂魄出了问题。”

崔珏登时变了脸色,忙道:“我去地府一趟。”

魏征匆忙看向窗外,层层乌云之中,紫微星一闪一闪的,闪得很急促。四象与二十八星宿感受到这急促,纷纷也跟着闪动。

“紫微星怎么看着要归位了?!谁干的?”

地府的判官与天庭的人曹官都傻了眼,面面相觑,着急忙慌就开启兼职,把肉身一丢,神职一冒,跟尾巴着了火的汤姆猫似的,快得只剩残影。

“我也去!”嬴政拽着崔珏。

三个非完全体的人转眼就消失,留下呆若木鸡的秦王府和尽职尽责的神医。

而这时候李世民的魂魄在干什么呢?

他正在地府的安排下进行一日、啊不,一夜游。

地府真是个好地方,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笑容。——那是不可能的。

以上都没有。

李世民很震惊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眼前一花,就被什么锁链拉住了一只手腕,瞬息之间,周遭就换了环境。

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几团幽绿幽绿的鬼火点缀着一棵穷木枯枝。

“冒犯殿下了。”锁链的主人很客气,面带微笑,“在下张汤,是地府的判官。”

“这里是地府?”李世民很惊讶,“我死了?”

不可能吧?他认识那么多奇人异士,没有一个暗示过他英年早逝啊。

如果他真的短寿至此,袁天罡崔珏和魏征总该有人提醒他。

“确切的说,殿下且死且生。”

“何意?”听不懂。

“殿下也许知道,生死簿近来在变动,从前的记载未必作数。”张汤松了松锁链,收进袖子里,“判官需要临时查阅,再告知勾魂使者,让他们去人间收魂。除此之外,也往往会有游魂自己跑到地府来,或者寿命未到短暂离魂的……”

李世民细细听着,猜测道:“我寿命到了?”

“今日的生死簿上,是这么写的。”张汤甚至拿出了生死簿给李世民看,直接翻到那一页,用鬼火照亮。

“这么暗,是不是对眼睛不好?”

嬴政忙着去看他家阿耶, 好不容易找到魂了,却发现李世民闭着眼睛,魂魄也有点不稳定。

青衣女子等嬴政靠近, 随手把李世民的魂魄收到袖子里, 侧首对孩子说话时语气柔和很多。

“只是沾染了点忘川的水,不妨事,我能救。”

嬴政迟疑地看向她,明明此生是初次见,但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和亲近感,让他说不出质问的话, 便犹犹豫豫地停在那里。

女子垂下手, 嬴政像牵父母的手那样, 很自然地牵了上去。

对面的和尚神色淡淡, 跟观音一个调性, 他们的企业文化可能就是这样吧, 凡事讲究一个不悲不喜,就算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也得显示出自己不为所动。

“女娲娘娘何出此言?引秦王下地府的事, 是玉帝与佛祖同意的,不过是一夜功夫, 就会送秦王回魂, 并没有耽搁人族什么, 又何必动怒呢?”

“死的不是你, 你当然不在乎。”嬴政冷笑, 他动了动指尖, 被禁锢的灵力在地府得到了释放, 缠绕在他遍身。

原来如此, 当对手是李渊李建成的时候,涉及皇权更替,他不能使用灵力;但当下了地府,面对烦人的大和尚时,他的灵力就能用了。

“太阿!”

嬴政一声冷喝,太阿之剑煌煌而至,剑光凛冽至极,沉凝锋锐,杀伐决断的剑气霎那间逼近地藏王,森罗万象,摧枯拉朽。

崔珏看得咋舌,与魏征紧急后退,离远点旁观。刚躲好,就发现张汤也在,早就避到一边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大有社畜的惺惺相惜之感。

文官不参与凶险的大战,望周知。

地藏王菩萨秉承着佛门传统,一点佛光化为万千莲花,环绕四周,遍地开放,宝光氤氲,天花乱坠,明珠张开结界,试图将剑气阻拦在外。

嬴政冷着脸,所有灵力尽数泼出去,将这一剑的攻击力拉到极致。

剑光大作,隐隐有紫气龙吟,绕在那剑气之上。

那不仅仅是一把普通的武器,那是始皇帝所佩戴的帝王之剑。当这剑光携着统一天下、镇压九州的威势,劈向佛光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法术层面的战斗了。

是王权与神权在斗。

女娲微微一笑,丝毫不担心幼小的孩子会吃亏。

毕竟,众所周知,在这片土地上,神权永远是斗不过王权的。

纵有无上佛法,也难抵我帝王之剑。

千瓣白莲应声摧折,明珠崩碎四溅如碎雪,散为点点荧光。

太阿剑势如破竹,径直劈开所有防御,余威不减,直逼地藏王菩萨眉心。

地藏王的身形骤然后退,退出去很远。

太阿剑穷追不舍,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何必如此?秦王并没有死,不是吗?”地藏王很无奈,“他中的毒,也并非我们下的,乃是骨肉相残之故。”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们什么也没干?”嬴政才不听对方狡辩,在有能力造成伤害的时候,一定不能放弃。

他的灵力有限,一旦放弃,就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地藏王避无可避,遂横出锡杖,硬接了这一剑。锡杖应声而碎,莲华层层生灭,终于在付出两个法宝为代价后,太阿剑止住了。

没电了。

它乖乖地飞回主人身边,丝滑地悬停下来。

“没有死啊。”政崽很遗憾,“还以为能让你感受一下死是什么滋味呢。”

地藏王很想苦笑,略有点灰头土脸,高人风范大失,摇头道:“罢了,女娲娘娘破誓而出,岂是我等能抗衡的?”

女娲睁大眼睛,莫名其妙:“我动手了吗?你们佛门怎么老爱说这种话?”

“他们欠打。”嬴政面无表情,“他们就是看你性子好,讲道理,才会这样肆无忌惮。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打死拉倒。”

女娲忍俊不禁,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有道理。”

她现学现卖,马上扬声,“后土,你家和尚在你地盘上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管不管?”

那边看热闹的三人组窃窃私语,很是惊奇。

“女娲娘娘原来是这种性情吗?”

“不知道啊,好像谁见过女娲娘娘似的。”张汤奇怪地看魏征一眼。

“我们还以为你做判官的时间比较长……”

“长也没用,女娲娘娘千载无讯了,甚至有人怀疑……”

怀疑女娲早就陨落了。

后面的话不礼貌,同为人族,张汤就不便说出口了。

地府是后土的道场,女娲一唤她,她就来了。和女娲娘娘的清灵生动不同,后土娘娘和地府一般沉寂厚重,玄黄衣袍,如山岳巍峨。

“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共工肯定是淹死的了。”后土瞥女娲一眼。

“水神淹死不是很正常吗?”女娲笑靥如花,“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1]”

后土缓缓走近,与女娲并肩,就这么随意地看过去,道:“地藏王可不是我家的,他嘴里说着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就带着谛听在我地府住下了。我原想着他能超度枉死鬼,就没管他,谁知道,佛门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二位娘娘,我也是奉命行事。”地藏王服软道,“都是玉帝和佛祖的意思。”

“谁的意思?”女娲反问。

“玉帝和佛祖。”

“哦。”女娲无辜道,“这两个里面,没有哪一个是我吧?”

后土无缝接了一句:“也没有哪一个是我。”

“你们害我人皇这件事,有谁知会我一声了吗?”女娲说着说着就恼了,“当年你们算计嬴政,现在你们算计李世民,我人族多少年才出一位真正的人皇,你们个个都要设局谋害,难道能指望我回回都袖手旁观吗?”

对女娲来说,这无异于当着猫奴的面虐她心爱的猫咪,还是最聪明最可爱最能干的猫咪。

这让她怎么能忍?

嬴政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她。当年的事,他只有零星一点印象,倒不知道原来佛门也参与了。

那时候佛门还没有真正出现在九州,居然已经把触手伸这么长了吗?

“娘娘息怒,当年之事,乃是玉帝的旨意,玉帝不欲人皇分权,是以稍加干涉……”

“那都坏。”政崽冷哼一声,懒得跟他争。

怎么?骂完佛祖就不能骂玉帝了吗?

地藏王知道多说无益,眼下形势对他不利,该退则退,阿弥陀佛一声,便带着谛听走了。

打不过就跑路,倒也干脆。

“生死簿呢?”女娲望向看热闹三人组。

张汤恭敬地呈上生死簿,后土拿过去,抹去李世民那一张上的死期。

嬴政踮着脚尖,往上蹿蹿,巴巴地去看那个新出现的日期。

女娲捂住他的眼睛,摇头:“别看了,生老病死,总有时限。”

“孙悟空怎么可以撕掉生死簿?”

“他毁掉之后,猴子们照样会死。”后土解释道,“生死簿是地府用来引渡鬼魂,过鬼门关而轮回的,不是撕掉生死簿,就能长生不死了。”

“它只是户籍账册?”

“差不多。”

“我还以为生死簿很厉害呢。”政崽嘀咕,想偷偷看看,日期到底是哪一天。

后土改回被改动的日期之后,就合上生死簿,递给崔珏。

“日后但凡有人改动生死簿,务必通报于我。这次,就罚张汤去处理这两千年来地府积压的旧案,顺便誊录在册吧。”

张汤的脸一白,判官笔差点都掉了。

“两千年?”

“你是嫌少吗?”后土笑道,“我不介意……”

“不不不,不少不少,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处理。”张汤滚去加班了。

魏征和崔珏默默目送着他,不敢吱声。

“阿耶的生死簿被改过?”嬴政搞明白了。

“嗯。”后土应了声,略带歉意,“是我管教无方,地府疏漏太多,总有错处。”

“你可以找厉害的人来管。”嬴政建议。

“我看上的,不是成仙了就是轮回了。”后土低声,“地府这光景,留不住人。”

“那就改改嘛。大家都是因为什么不愿意来的,就想办法改掉。大秦以前穷乡僻壤的,后来怎么能吸引到六国的人才?”

后土若有所思,女娲笑意盎然地夸夸:“看我家政儿,是不是很聪明?”

“再聪明那也是你家的,我也没法借来用。”后土很郁闷。

“嘻嘻,我就是炫耀一下,没说要借给你用。”

“走吧你俩,生者不能在地府待太久,待久了就真死了。”

政崽眨巴眼睛:“在说我吗?”

“你和你父亲。”后土挥袖把他们送走。

女娲牵着政崽的手,政崽拖着他的长剑,回到人间来。

紫微星不再急速闪动了,漫天星象渐趋稳定。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了地里成片的金色谷子。

“阿耶呢?”

“在我这里。”女娲看着他笑道,“我等会把他的魂魄放回身体里,但他一时半会可能不会醒。”

“什么时候会醒呢?”嬴政追问。

“一天吧。”

“那么久?”

“最好不要强行让他醒,毒酒和忘川水对他的损伤不小,得等他自己好转。”

幼崽闷闷不乐。

“没事的。”女娲摸摸他的头,轻轻抚过孩子的角,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你会处理好眼下这些事,是不是?”

“嗯。”

“我们政儿最棒了,对吧?”

“对!”

李渊最近很烦。

这种烦得睡不着觉的源头, 往近了大概是归咎于秦王领兵回长安,长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而往远了说,还是出于那纷纷扬扬撒于长安的碎片敕令。

李渊烦恼的时候, 要么喝喝酒听听曲看看美人, 让快乐驱散烦忧,要么呢,就找裴寂这样的老伙计说说话,吐吐苦水。

裴寂就跟李渊肚里蛔虫一样,他回应的所有话,李渊听着都顺耳顺心。

很多话李渊自己不方便说, 裴寂会替他说出来。

“唉。”

“天下都定了, 陛下还叹什么气啊?”

“别提了, 太子今日请秦王赴宴, 元吉和秀宁也去了。”

“公主也去了?她不是才刚刚回长安吗?”

“就是, 她掺和什么呀?跟她有什么关系?”

“兴许, 是不想让他们失和。我记得,公主和兄弟们关系都不错, 除了……”

“除了元吉, 秀宁和谁关系都挺好。”李渊毫不在意,把裴寂没说完的话补完, 手里捧着酒杯, 啜饮了一口, 半倚在榻上, 露出回忆的表情, “二郎小时候顽皮, 秀宁比他大好几岁, 都不愿意带他玩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亲近了起来。”

“是从太原起兵在长安会合那时候吧。”裴寂门清,“秦王与公主的兵马都驻扎在长安外,时常聚在一起商议打仗的事,那会儿就很明显,公主非常欣赏秦王,比跟太子说话要多得多。”

“那没办法,太子也上过几次战场,但打完论军功的时候,谁也说不出太子有什么军功。不是我没给他机会,他这方面天赋是差点。”李渊也郁闷。

“不是太子差,是公主和秦王太优秀了。”裴寂安慰道,“就算翻遍史书,像他们姐弟这样年轻,就如此出类拔萃的少年将领,也很少见。何况还是一家的,那就更少见了。”

“是啊,少年将领。”李渊感慨万千,不自觉地算了算,“二郎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四岁,就已经立下不世战功了,大唐整个北方所有敌人,几乎都是他扫清的。”

“秦王殿下腊月生的,比平常这个年岁的年轻人,还要小一点。”

“对,他都不到这个岁数。真是……”李渊有无数的话想说,酒一入肚,这千言万语就止不住了。

“他小时候又娇气又爱哭,常生病还闲不住,天天满身泥土,手上抓的不是鸟就是虫,出门还要捡树叶捡石头,拿着弹弓到处跑,什么禽兽都不够他祸祸的……他母亲都被气得没办法,偏偏这小子长得好看,又擅长撒娇哄人,巴巴地凑过来,什么好听话都会说,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好了。

“年岁见长,越发讨人喜欢,就算跑去搏戏的地方,都能跟那些游侠儿交上朋友,而且,居然没染上什么坏的习气。”

这就很难得了,不仅李渊这么觉得,裴寂也这么觉得。

李世民什么样的朋友都能交,什么样的场所都能去,但他自己不受周围人影响,反而能倒过来,影响周围人。

那些乱七八糟出身和过往的豪杰游侠,有不少都在太原起兵的时候投入李世民门下了,跟着打仗建军功。

“秦王殿下,有孟尝君的风范。”

“不止,说是媲美信陵君,也不为过。”

“有这样优秀的儿女,陛下还不满意吗?”

“太优秀了,朕很头疼啊。”李渊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法琳他们说,麒麟为秦王出世,秦王家那孩子,就是那条玄龙。都能干出撕敕令、劫诏狱的事了,叫朕怎么能安心?”

这两件事,但凡有证据,都能治死罪了。

李渊没治,没法治,他总不能跟天下人宣告,秦王府出了一条龙,那龙专门跟他作对,这像话吗?

现在可不是天降玄鸟的时代了,何况李唐自己宣传龙是祥瑞、是天命的。

“这个说法,目前有证据吗?”裴寂问到了李渊心坎上。

“证据嘛,倒还没有。不过我已经按法琳所说,在门上挂了镜子,也布了阵法,如果那小孩真是,也能得到证实。”

“其实陛下已经信了吧?”

“嗯。”李渊也不瞒他,“皇后曾经托梦给我,说二郎的孩子生而不凡,后来果然如此。说他是龙,我也是信的。”

“那陛下准备怎么办呢?”

“我愁的就是这个。眼下秦王势大,东宫根本比不过,就算加上齐王,也还是差一截,这兄弟阋墙,在所难免啊。”

裴寂慢吞吞道:“实在不行,陛下改立秦王为太子吧。”

李渊一下子怔忪住了,倒没有惊怒,而是迷惘地饮着酒,摩挲着酒杯。

“昨日张婕妤与我说,我赏给她父亲的那块田地,她父亲根本拿不到。”

“陛下赏的,怎么会拿不到呢?”

“说是秦王教令在前,已经赏给淮安王了,朕的敕令在后,洛阳的官员不肯认,那地她父亲就拿不到。”[1]李渊神情莫测,方才回忆往事时的慈父心肠,转为帝王心术。

“这可不仅仅是一块地的问题了。在洛阳,秦王的教令,已经大过朕这个皇帝了。”

这正是李渊所忧之处。

“这以后就得看谁的令先到了。”裴寂衬了一句。

“他打下的洛阳,他的教令当然比朕先到。朕的人马还要从长安出发,那洛阳全是他的人,谁服从敕令?”

李渊说着说着就恼了,“先是河东,再是洛阳,以后还有河北,这么一大片地方,都只听秦王的,这天下,朕还怎么坐?”

裴寂老神在在地听李渊发火,云淡风轻地笑道:“好在秦王是陛下的儿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王莽董卓之事,倒不必担心。”

“唉!秦王要不是朕的儿子,朕也不必日夜烦忧了!”

李渊这酒越喝越闷,连饮了好几杯,又续上刚刚那句话。

“立长立贤,自古以来就是个难题,秦王是优秀,但太子也没有什么错处,就这么废了太子,万一杨广的事再次发生,又怎么是好呢?”

“陛下担心,秦王会是杨广?”

“杨广没当太子之前,可也有贤名。”

“陛下要是不想废太子,就不该再给秦王机会了。”

“是朕想给秦王机会吗?”李渊瞅着裴寂。

裴寂想起他被宋金刚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卸甲连番奔逃的黑历史,也不由叹了口气。

“臣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

“罢了罢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没那么容易,朕知道。”

但李渊说完这话,又想起了李世民。

他从前有多为李世民骄傲得意,现在就有多发愁。

“手心手背都是肉,朕真的舍不得废太子,太子一旦被废,恐怕难以保全;而若不废太子,以秦王的军功,迟早会闹起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还有齐王呢。”

“元吉不是当太子的料,朕没考虑过他。”李渊摆摆手,随口否决。

“陛下若是担忧,还是该早做决断。趁秦王刚回长安,还没来得及联络朝臣,现在打压他,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朕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又或者,陛下与太子秦王好好商谈,如果太子愿意让位,秦王许诺保太子一世富贵安稳,以他们兄弟的感情,无冤无仇的,秦王也不是不能答应。”

“唔……”李渊迟疑了很久,看来他也想过这招,只是犹豫太久,不能决断。

他素来有点优柔寡断,越是重要的事越容易摇摆。

“太子肯吗?”

“那陛下得问太子才能知道。”

“太子……”李渊评估了一下李建成的性格,不是很确定,“太子未必甘心。即便他甘心,秦王府那帮人,也未必会放过太子。一旦有人从中挑拨,属下发生摩擦,那也可能会生事。”

“陛下是说齐王?”

“元吉给建成送了野马,又叫二郎去赴宴,我都不用想,他打的什么主意。”

李渊入主长安也好几年了,他又不需要上前线,当然就专心搞经营,自有他的消息来源。

裴寂笑笑,安抚道:“秦王擅马,倒也不会受什么大伤吧?”

“希望如此。”

“陛下还是很爱惜秦王的。”

李渊一晚上叹气几次了,根本止不住抱怨:“张婕妤父亲与李神通争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明天我就叫他过来训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陪了几杯酒,笑眯眯道:“陛下若还是憋闷,不如赏赏歌舞吧,再叫两个美人作陪,也能散散心绪。”

“这宫里的美人虽然不少,但都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懂事,老想生儿子,还有不安分的肖想皇后之位……这皇后的位置,也是她们能想的?太子和秦王都多大了,这时候朕扶个皇后上来是想干嘛?朕虽然老了,也没昏庸到这个地步。”

这方面李渊又清醒得不得了,美色归美色,怎么可能跟窦夫人比?

“臣只是觉得,就我们两个喝酒,未免单调了些。”

“也是。”李渊想了想,“还是叫万娘子来吧,她最省心,都是贵妃了,也从来不说这种叫朕为难的蠢话。”

“万娘娘向来最体贴圣心了。”

李渊点头,稍微宽了宽心,等万贵妃抱着猫款款移步过来的时候,他不由失笑:“怎么还带了狸奴来?”

“墨团粘人,非爬我身上不下来。”万贵妃向他躬身道歉,“妾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它带来了。陛下恕罪,我这就让人把它带走。”

当嬴政写的手令, 盖着秦王的印章,送到刘弘基手里的时候,他只往秦王府走了一遭, 确定无误, 立马率兵围了齐王府。

另一边的窦抗,没有刘弘基那么直接,站队那么彻底,他的身份导致他保守很多,选择了支援太极宫。

但在这个特殊状况下,他们也算殊途同归。

秦王府的战斗力还是太超标了, 叫得出名字的武将就有一大堆, 虽然只有三百人, 但这三百全是秦王的亲卫, 多少次战阵杀出来的, 比齐王的私兵明显要凶猛很多。

嬴政带着亲卫们, 过玄武门,入太极宫。

常何悄悄地给他开门, 办事非常利索。

“这镜子, 可要取下来?”常何小声问。

“不重要了。”事情到这个地步,谁还在乎秦王府的公子到底是不是龙?

“但殿下叮嘱过我, 见公子过此, 就把镜子取下来。”常何道。

“那你取吧。”嬴政改口。

他不在乎, 但李世民在乎, 既然如此, 就把这讨厌的镜子拿下来吧。

常何收走这面高悬的镜子, 等秦王府这边都进去了, 再悄悄把门关上。

就这样, 其实嬴政早就等候和埋伏在附近了,柴绍手下的禁卫帮他们掩护,等李元吉大放厥词与禁卫动手的时候,他才出来救驾。

窦抗与柴绍两面夹击,把李元吉堵在中间,秦王府的武将与亲卫发挥他们一贯的高效率,奋勇拼杀,快速地消灭敌人。

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而是有组织有配合地围攻绞杀。

李渊看清局势,狠狠心下令:“禁卫何在?除了齐王以外,凡是齐王府的私兵,全都格杀勿论!”

战斗便更加一面倒了。

只是,嬴政可没打算放过李元吉。

“敬德,去把齐王的槊夺过来。”嬴政效仿李世民,给尉迟敬德表演他最佳技能的机会。

“遵命!”尉迟敬德斗志昂扬,热血沸腾,长槊舞得虎虎生风,血水横洒。

这是他再度对上李元吉,时隔数月,双方的恨意更强烈,长槊相撞时爆发的响动也更咬牙切齿,彼此眼中刻着杀意和血色,怒吼着,打成一团。

然而输赢只在一瞬间。

结果并不出乎嬴政所料,秦琼把这个最好的机会让给尉迟敬德,自己默不作声地为嬴政扫清周围所有障碍,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公子,小心脚下。”安元寿踢走一具敌人的尸首,伞斜得不能再斜了,好在嬴政个子矮,这个角度倒是刚刚好,他时刻调整着提灯的高度,为公子照亮。

这个亲卫当的,毫无难度,日后他爹安兴贵问起来他都干了啥,他就可以骄傲回答:“我给公子打伞提灯,我伞打得可好了,公子身上一点也没湿。可惜公子不让我抱,不然鞋子都不会湿。”

尉迟敬德呼喝一声,怒目圆睁,一个大力把李元吉甩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李元吉的槊,当啷一声,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公子!你要的槊!”尉迟敬德挺胸抬、不,得低头,低头嘿嘿一笑,红光满面,声若洪钟。

“甚好。”嬴政赞了一句,余光看见前方已经没敌人了,李元吉倒在地上,正在狼狈地爬起来,而忍着怒气的公主大步流星走过来。

不能耽搁了,再耽搁几秒,公主就要出手了。

公主向柴绍伸出手,柴绍将自己的佩刀竖着交出去,刀刃向下,夹着刀柄,说了半句:“你的手……”

“不妨事。”公主冷着脸,拿走那把带血的刀,直接冲向李元吉。

“秀宁!不要!”李渊在后边眼睁睁看着,下意识呼喊。

“父亲你在说什么?”公主愤怒回头,“他害死了大哥和二郎,你居然还想留他的命?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赞同你这样是非不分吗?”

“当然不会。”飘飘渺渺的女声乍现在这血色宫廷。

众人皆是一愣,像走错了片场。

窦夫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停在甘露殿前。

椒图不吱声,只悄咪咪放门禁。柴绍愣了愣,默不作声地给她让路,一转身,差点穿过眼熟的李玄霸。

“姊夫好久不见。”李玄霸乖乖打招呼。

“你也……好久不见。”柴绍有点傻眼,左看看右看看,又往边上退退,给这转成家庭伦理剧的画风让步。

嬴政可不爱参演这种啰里啰嗦的剧本,他的脚步丝毫不停,直接来到李元吉面前。

秦琼和尉迟敬德的槊尖都指着李元吉,以防他暴起伤到小公子。

李元吉怨毒的目光自下而上,仿佛毒蛇的牙齿,狠狠地咬过来。

嬴政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没有心情问东问西,直接拔出缩小版的太阿剑,对准李元吉的脖颈,刺了过去。

所有人和鬼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李元吉的眼睛瞪到了最大,脖子瞬间被刺穿,汩汩流血,他瞳孔缩小,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也会死,又像是不敢置信。

“你……”李元吉似乎还想说什么,嬴政拔出了太阿剑。

鲜血瞬间喷薄而出,犹如红色的墨水尽数泼洒,溅得到处都是。

安元寿很机智,用伞面一挡,防止那喷溅的鲜血弄脏公子的衣裳和脸。

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但混合着残酷,便没人能笑出来。

嬴政抬手,示意安元寿把伞拿走,遮住他良好的视野了。

现染的红伞移开,李元吉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毕竟脖子血管处那么大一窟窿,多少会影响呼吸。

嬴政就这么冷眼旁观,神色如冰似雪,看不出一点刚杀了人的心理波动,连这剑刺的角度和力道也刚刚好,一点也没偏。

李渊茫茫然地看过来,窦夫人比他平静:“如此也好,建成的仇,政儿替他报了。如果不是你一味偏袒,李元吉早就该死了。”

“建成……”

“我见到建成了,他往东宫去告别妻儿了,他的孩子也都还小呢。”窦夫人略带怜惜,淡声道,“若非佛门四面下注,煽风点火,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

“母亲。”公主对窦夫人点点头,继续走她刚刚没走完的路,来到李元吉面前,查看他的状况。

“死了吗?”嬴政问。

“还没。”公主跃跃欲试,准备补一刀。

“我来就好。”嬴政又补了一剑。

这辈子人小手也小,补剑的速度远比不上上辈子快,力气也差很多,好在太阿剑还是太阿剑,力求达到锋利之最,割开皮肉与血管轻而易举,不废什么劲。

公主发现了,赞道:“好锋利的剑。”

李渊面若死灰,惨然失神,哆哆嗦嗦的,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哦,是不是还没人告诉他,李世民其实没死?

嬴政专心地等李元吉死透,白手套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蹲在嬴政脚边,细细地“喵呜”了一声。

“外面都是水,脏兮兮的,你跑出来干什么?”嬴政问。

“喵?”猫咪不管,探头探脑地看看李元吉,盯了一会儿,爬到嬴政鞋面上,四只脚缩在一起,留下几团梅花印。

万娘娘与窦夫人行礼,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就撑伞出来找猫了。

好像在她眼里,李渊不重要,李元吉不重要,死多少人也不重要,唯有她的猫才是最重要的。

窦夫人飘到外面,李玄霸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去安慰可怜的父亲。

他再不理李渊,就没人理李渊了。

窦夫人俯下身,缓和着神情,道:“我没有看到二郎的魂魄,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李世民下地府的时候,还没到七月十五,全程被判官带着赶流程,没跟窦夫人的路线撞上。

她急匆匆赶过来,也不知道秦王府的情况。

“阿耶在家。”嬴政抬头,对她微笑,“孙神医救下他了,只是还没醒。”

“二郎没事?”好几个声音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都透着一股惊喜来。

虽然这样说对李建成不太友好,但得知李世民没事,从窦夫人到李渊,再到平阳公主,都本能地松了口气,并且真心实意觉得“太好了!”

“那我去看看二郎。”窦夫人说走就走,匆匆忙忙对女儿道,“等会我再来找你。”

“好。”公主一点也不介意,她目送母亲飘走,瞅着李玄霸为难地转着脑袋,跑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李玄霸捏了一把嬴政的脸,摸了一把毛茸茸的猫猫,还有好多事想干,但母亲走了他着急,连忙跟着母亲飘走。

李渊忽然恢复了点精神,勉勉强强站起来,半晌才道:“把这些……都收拾了吧。元吉……收殓入棺。秀宁,政儿,你们过来。”

嬴政神清气爽,甩掉剑上的血迹,推剑入鞘,等万娘娘抱走猫猫,才施施然拾级而上,脱履进殿。

“你方才说,你阿耶没事?”李渊很关心这个。

“阿耶也中毒了,多亏有孙神医,他施针封脉解毒,虽一度危急,还在昏迷,但孙神医正在救。”

“真的能救?”

“真的。”嬴政无比确定。

“都是一样的毒,怎么……”得知李世民没事,李渊疑心病又上来了。

“中毒的人不同,医者不同,有不同的结果也很正常吧?”嬴政坦坦荡荡,理所当然道。

当然,他也有怀疑,李建成是不是之前就被下过毒,毕竟东宫的庖厨有问题,说不准下的是慢性毒药,或者在饮食里动手脚,加剧了李建成的死亡。

“祖父若有疑问,当审问东宫庖厨和齐王府从属,此事与我们不相干。”

太阿剑上是有铭文的, 当然了,哪位铸剑师铸出一把满意作品的时候,不留个标记, 署个名呢?

不把名刻上去, 谁知道是谁铸的剑?

按先秦时代的风格,铭文大部分刻在剑刃的位置,剑柄只有零星的小字,剑鞘则是纯装饰。

嬴政惊觉自己好像要暴露了,一骨碌坐起来,差点因为尾巴还在李世民手里导致踉跄。

他失去平衡, 手忙脚乱地努力坐好, 防止乱挥的手压到李世民胸口。

“慢点。”长孙无忧忙去扶他, “怎么啦?剑不可以碰?”

“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剑很乖巧, 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只是嬴政还没有做好跟父母坦白身份的准备。

这也太突然了!

但这时候突然紧张兮兮地把剑拿走, 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虽然他们并不会介意就是了。

李世民手快,这么一句话的功夫, 他已经拔出了剑刃, 仔细端详那剑刃上的错金鸟虫篆。

这字体太有年代感了,平常很少见, 也不怎么使用。李世民辨认的时候, 还把剑刃歪了歪, 让长孙无忧也帮忙认。

“欧冶铸, 干将冶, 赤堇锡, 若耶铜。”

这些字他俩认了一会, 念得很慢, 每念完一个字,嬴政的紧张就更多一分。

他舔了舔唇瓣,自暴自弃地想着:发现就发现吧,难不成父母还能不养了吗?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面面相觑,犹疑道:“这是仿照始皇陛下的太阿剑打造的吗?还是说真的同出一炉?”

“诶?”政崽傻眼,“仿照?”

怎么就定义为“仿照”了?明明就这一把啊。

“要不是这么短,我差点要以为真的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了。”李世民握着剑柄观察比划,“真的好短,比我的匕首长不了多少。”

那是因为嬴政现在人短!

“兴许是一炉的。”长孙无忧笑道,“看这刻铭,精美如新,剑刃锋利,雪光粼粼,瞧着就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名家所造,大多进了墓里陪葬,还流传在世的,确实很很少见了。”李世民转动着剑柄,欣赏了好一阵子太阿,把剑收进剑鞘里,心情愉悦,“我看这不用洗了,擦拭的时候都得注意别被划伤。”

幼崽莫名逃过一劫,竟还有点失落。

如果趁这个机会直接暴露,以后就不用发愁什么时候说清楚了。

“短就不是太阿了么?”嬴政嘀嘀咕咕。

“那当然了。”李世民乐道,“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出了名的很长,不然能遇到刺客拔不出来吗?”

“那是因为姿势不对!”政崽努力辩驳,涨红了脸。

“没关系,我们政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的小太阿剑很短。”李世民忍着笑,看似宽容地安慰,实则故意撩小孩炸毛玩。

“我长得很快的!”

“可你才四岁呀。”

长得再快也没用,得一天天、一年年地慢慢长,四岁的小朋友还是圆圆润润的小脸呢。

“哼。”幼崽赌气地收回了大尾巴,把脸别过去。

这个危机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吗?政崽有点糊涂,明明是这么明显的太阿剑,仅仅因为长短不对,就放弃怀疑了?

他偷偷觑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一眼。

看他们的神情,好像真的没有多想。

政崽身边的秦朝浓度虽然超标,但李世民谁也没见过,他只去过王翦的城隍庙,也并没有见到王翦。

甚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政崽养的小木偶是扶苏。

要不,要不直接就坦白吧……政崽又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开口,还在自顾自地纠结呢,长孙无忧笑吟吟地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好吧,今日坦白计划无疾而终,以后再说。

“今日朝会你不在,陛下已经下诏,立你为太子了。”

李世民怔忪片刻,不算很意外,但这一天来得太快,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多亏政儿。”他心里百感交集,有种自己只是昏迷了一夜一天,结果就错过了很多的感慨。

幼崽竖起耳朵,等着听父亲的夸奖。

“如此凶险,竟然能处理得这么好,翻遍史书,也找不到我们政儿这般的天才。”

“也没有啦。”政崽小小地谦虚道,“大家都是冲着阿耶你,才愿意参与和帮忙的。”

嬴政很清楚,这一夜之所以如此顺利,是秦王府的功臣太多了,个个都很有本事,就算没有他,也不过是推迟胜利而已。

“可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很大吗?”政崽把脸扭过来,眨巴眼睛。

“很大很大。”李世民夸张地比划,“比我们秦王府还要大。”

“秦王府也不是很大啦。”

“那比太极宫还要大。”

“太极宫也不怎么大。”

“要是说比长安还大,那就有点太大了。”李世民把孩子拉过来亲亲。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这样亲我。”四岁幼崽严肃拒绝,用手去挡。

“什么?”李世民的天要塌了,“怎么可以这样?阿耶好伤心……”

长孙无忧背过身去,不去看这幼稚的假哭和更幼稚的孩子哄爹戏码。

随着秦王册封太子,秦王妃随即册封太子妃,政崽跟着册封了雍王。

雍州是京畿所在,包括了长安,这个封号就差明晃晃地封政崽为世子了。

但太子是没有世子的,亲王才有,政崽年纪太小,就这么跳过了秦王世子,自己封王了。

“有这个必要吗?”嬴政觉得,李世民的太子只是个过渡,很快就要继位了,还搞这么多流程,真的好麻烦哦。

这个雍王他也当不了几个月,李世民一升职,政崽就得跟着升。

“有啊。”李世民不假思索。

仪式感很重要!

李世民在床上总共就老实待了那么一天,第二天就开始到处跑,忙来忙去了。

秦王府这边自然要论功行赏,齐王妃带着女儿们迁居掖庭宫,至于东宫……

“大嫂上书说,自请携子移居永乐坊。”

这个地方皇亲国戚扎堆,李神通李道玄他们都住那儿,公主在长安的时候,也住那边。郑观音搬过去,也不显得敏感。

甚至隐隐有些希望自己能隐没在这些宗室里,不要被单独拿出来讨论的感觉。

这种态度非常好,对郑观音自己,还有李建成的孩子们来说,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是万幸了。

郑观音绝不希望,有人拿她扯大旗,无事生非,牵连到她和孩子们。

她把低调的姿态做得很足,李世民自然会回以同等的友好,同意她安全搬走,清净地养孩子。

说到底,李世民和李建成确实是没有什么仇怨的,各种政治斗争基本也都发生在李世民和李渊之间。

李建成只是运气不好,坐在了那个太子之位上,能力逊色,又坐不稳这个位置。

如今他死了,东宫除了他几乎都得以保全,倒也不算最坏的结果。

一连串的册封之后,李渊提前进入了退休状态,朝中的各种事务全部集中到李世民手里。

说实话,李世民和嬴政都没觉得有多大差别,只是要处理的事更多了而已。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接收了原先太子府齐王府的官员,凡有才干的,一律录用,来者不拒。

李建成出殡的时候,李世民甚至都允许并鼓励东宫官员去给太子送葬,表达哀思。

“忠臣难得,昔日李世勣为李密收殓,尚且为人称赞,何况太子是我兄长呢。当去的都去吧,送太子最后一程。”

李世民这样的态度,给两边惶惶不安的下属定了定心。

政权很平稳地过渡到了秦王一系,没有掀起多余的风浪。

河北那边,窦建德还悄咪咪发来讯息,探头探脑地表示,他是不是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李世民遂下令大赦天下,免税一年,给窦建德封了河北道行台尚书令,镇抚河北。

“这官职也太高了。”长孙无忌略有疑虑,“一旦窦建德再反,这很方便他调兵啊。”

“我都做到这地步了,他再反那就是他恩将仇报了。倘若他是这样一个人,他就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真心追随。”

李世民很淡定,一点也不怕曾经的敌人会再次冒出来。

窦建德会反吗?当然不会。

任谁在虎牢关,十万大军被二十来岁的秦王用三千五百玄甲军杀穿的时候,也实在没有勇气再反了吧。

何况他差点鬼门关前走一趟,临刑前夕在大理寺诏狱里被超大的玄龙劫狱带走,死里逃生活下来,多不容易啊!他才不会自己找死,好好的日子不过再次造反。

窦建德还上书好几次,深情感谢太子(李世民)的恩德,顺便恳请太子给他派个亲信副手来,不然窦建德心里不踏实。

李世民想了想,仿佛挑选大白菜一样,在秦王府核心里挑了一个。

“魏征吧,他就是河北的,还在窦建德底下干过。”

“这……不妥吧。”长孙无忌道,“万一他俩联起手来……”

他看向嬴政,结果嬴政皱眉思考了下,却道:“不大可能。窦建德要是有反意,魏征第一个就上报了。”

“哈哈,这肯定。”李世民赞同。

以魏征的性格,是不可能在尘埃落定之后,再坐视烽烟重起的。

李世民丢出了魏征,没过几日,窦建德又上书,委婉表示,天策府没有更得信任的人吗?魏征是河北人,还是他的旧臣,这瓜田李下的,不大好。

李世民的这个奇思妙想, 得到了在场人的一致反对。

无论是直接还是委婉,反对的中心就两个,李世民是太子, 李靖已经去了, 大唐这边并没有倒悬之危,当然也就不需要李世民亲自犯险,再跑去打突厥。

“政儿~”李世民一看大家都反对,连忙蹲下来,充满期盼地晃了晃孩子的手。

这么大人了,还对这么小的孩子撒娇。

奈何嬴政拿他没办法, 总吃这黏黏糊糊的一套。

“唔……”嬴政发出犹犹豫豫的声音, 没有立刻表示反对, 李世民大喜, 再接再厉, “只是防守的话, 防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个李广, 对突厥造不成很大的伤害, 今年退了兵,明年还会再来, 如此反复, 总是要分心去应对, 大唐这边又怎么好好发展呢?”

不是, 为什么做父亲的想出征, 要征求他几岁幼崽的同意呢?

房杜齐齐恍惚了一下, 感觉哪里不对, 但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好怪哦,你们父子俩。

“但你不久前刚中毒……”嬴政不大放心。

那天晚上的事,他能记二十年,这辈子他都没见过李世民吐那么多血,受那么大伤害。为此,哪怕孙思邈都说李世民好差不多了,嬴政还是每天按时盯着父亲喝补汤。

长孙无忧很乐意把这个任务交给孩子,省了她不少功夫。

“都一个月了,我早就好了。”某人仗着自己年轻,恢复力强,浑然不当一回事。

嬴政故意不搭理这个话茬,而是认真地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可行吗?阿耶有非去不可的必要吗?”

三人都有点犹疑,没有谁果断回答“有”或者“没有。”

“突厥肯定是要打的,大家都想打,但现在打,肯定灭不了,李靖若能使突厥退兵,等过两年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了,一举歼灭,肯定更从容些。”这是长孙无忌的看法。

众人皆点点头,认可这个看法。

“而且长安这边还不够稳定,万一你不在,有人趁机生事,也是麻烦一桩。”

这时候长孙无忌所考虑的,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军事也是政治的延续,他这样想当然没有错。

嬴政也这样想,又问:“粮草呢?”

“紧急之下,筹备的粮草都送给李靖将军了,现在长安附近剩的,只够长安用的。殿下知道,往长安运粮,本就要损耗掉几成,不够快,也不够方便。”房玄龄专管后勤这一块,这几年凡是李世民打仗,粮草都是他负责调动的。

除了柏壁就地征粮那一次。

“何必要长安的粮草?”李世民洒然一笑,“汾州和泾阳沿路本就有屯粮,以供守军使用,我用这两地的就够了。”

房玄龄侧目道:“这怎么够?这两处地方的存粮只够州县几千兵卒的——难道殿下你是想?”

“几千还不够吗?”李世民挑眉轻笑,“玄甲军也就三千多而已。”

杜如晦了然:“殿下又想出奇兵奔袭了。”

“可否?”李世民施施然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同意。

“政儿……”李世民巴巴地看着嬴政。

“你都是太子了,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嬴政摇摇头,“我觉得不好。”

“要是这次能把突厥打残了,接下来很多年都能安稳了。”

“过两年再打也是一样。”绝对的主战派嬴政遇到想亲自上阵的李世民,都得变成温和派。

“过两年你就会答应让我出征了?”李世民怀疑。

“过两年……不,祖父已经在写退位的诏书了,你觉得你以后还有机会?”

醒醒吧,别浪啦,想的真美。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一次?”嬴政不信。

“真的,打完突厥,北方就没有什么大的势力了,大唐的武将们就足够用了。”李世民道,“我与李靖打配合,给突厥一个重创不是问题。这样以后灭突厥也更容易。”

没有人怀疑李世民的能力,大家怕的只是那个万一。

嬴政左右为难,被李世民轻轻地晃来晃去。

“就像我相信,把长安交给你没有问题一样,你也得相信,我会带着胜利平安归来。是不是?好不好,政儿?”李世民软语恳求,哄了半天。

这次轮到嬴政拼尽全力了,他坚强地抵抗了半个时辰,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道:“那你要带上叔宝、敬德和咬金,注意身体,不要自己跑去当斥候,也不要忘记吃饭……”

“嗯!都听政儿的!”李世民喜出望外。

成年人们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满脸写着:小殿下你也太好哄了吧?不能给太子殿下飞出去的机会啊,他蹿出去就没影了。

这是嬴政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李世民长久分别。

之前每一次他都跟在李世民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父亲,甚至已经习惯了沙场的艰苦和血腥味。

乍然要分离,心里空落落的,很不适应。

他跟着李世民跑前跑后,处理文书,准备军资,点兵点将喂马。

“这次带哪两匹马?”

“青骓和飒露紫。”

“大胖马失宠了吗?”

“特勒骠太辛苦了,让它歇一歇。”

大胖马就在旁边,吃着很喜欢的草料,慢吞吞吃一口,看一眼他们。

李世民一个劲地摸他,摸完这个摸那个,忙得很。

等他摸完彩虹小马们想再摸政崽的时候,孩子连忙抗议:“不许摸我!”

李世民嘿嘿一笑,孩子越不让摸,他越要把孩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小朋友扭来扭去,崩溃地捂着脸,深觉自己全身都脏了。

“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你知道我很担心?”

“当然,你这两天老是苦着脸,都不爱笑了。”

他本来有爱笑吗?

“你阿娘也担心,但她不说,现在你也这样了。”

“说了会有用吗?”嬴政瞅他。

“有用啊。”李世民笃定道,“一想到你们都在等我,我就会有所牵念,记挂着要早些回来。”

“关外很冷的,很早很早就下雪了。”

“那没办法,今年这个战机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我希望,通过这一战,彻底改变大唐和突厥的形势,从此不再有北顾之忧。”

嬴政当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也赞同他的战略,正因为如此,就只能像长孙无忧一样,纵容他远离,奔赴遥远的战场。

然后与她一起,等一封又一封的战报。

长安已经不下雨了,可嬴政的心里下起了雨。

“阿娘。”

“嗯?”

“你好辛苦哦。”

“政儿也辛苦,以后要起得很早了。”

对于太子出征,年幼的雍王殿下监国这件事,朝堂上震动了一阵子,但因为李渊光速退休,裴寂那几个不敢吱声,天策府一系支持老大的所有决定,最后萧瑀反对无果,吹胡子瞪眼地怒喷了几十句。

有用吗?唯一的用处是差点把打瞌睡的李渊惊醒了,其他就没了。

当李世民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是完全不在乎外在的阻拦的。

萧瑀气得够呛,上次在突厥这个问题上,他还是支持李世民的呢,这么快,就时移世易了。

李世民离开长安后,有不少老臣等着看嬴政笑话。看孩子年纪小,就觉得他只是来当吉祥物的。还有人犯蠢,试图把权力再揽回李渊身上,好借机给自己弄点好处。

可惜嬴政年岁虽小,却并不好糊弄。

“自古以来,岂有皇帝陛下仍在,就令皇孙监国的道理?何其荒谬!”有人跳了出来。

“你哪位?”嬴政冷冷淡淡地俯视半生不熟的人。

以他的身高来说,多亏座位在高台上,底下有几节阶梯,不然他看这些朝臣,都得抬头。

“这是义安王李孝常,论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叔公。”李渊在旁边悠悠接了一句。

祖孙俩的桌案几乎并排了,光这一点,萧瑀就愤怒地指出这于礼不合,不尊君长。

嬴政没理萧瑀,桌案也没动。

什么礼不礼的,不合就不合呗,那咋了?

“朝堂之上,当称呼官职爵位吧?”嬴政面色不动,“否则我叫一声叔父,谁知道我在叫谁?”

李道玄笑嘻嘻道:“就是啊,说不准是在叫我呢。”

“那叫义安王就好。”李渊开启看热闹模式。

“义安王。这几年没怎么见过,是靠什么战功封的王?”嬴政微微抬起下巴,明明是在疑问和观察,但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你连我面前都没混到,在这大放什么厥词”的轻蔑感。

李渊算是发现了,这孩子外温内冷,其实比李世民难搞得多。

如果谁对他不友好,马上就会回以双倍的不友好,一点亏不吃。

义安王涨红了脸,辩解道:“臣虽未立什么战功……”

“哦,没立过战功。”嬴政微笑,“那这几年在干什么?研究周礼吗?”

有人窃窃而笑,笑得义安王更窘了。

“当初太原起兵时,义安王时任华阴县令,永丰仓就是他献的。”李渊解释道。

“长春宫附近那个?”嬴政恍然。

“对。”李渊颔首。

“还有吗?”

“还有?”

“献了个粮仓,就能封王?”嬴政吃惊道,“这王封的也太不值钱了。韩信要是知道,在地下都得气死。”

李渊哭笑不得:“这怎么一样?韩信功高桀骜,又是异姓王,义安王与我们同族,且封的是郡王,也不算逾制。”

观音微微怔了一下, 有点莫名道:“阿弥陀佛,小檀越,贫僧并不曾碰过你的鱼。”

“你还说没有?”嬴政愤愤道, “你把他们从东海抢到南海去了!”

观音这才明白他说的鱼是什么鱼, 顿时有点啼笑皆非。

“那并不是鱼,而是鲛人一族。”

“长着鱼尾巴,那就是鱼!”

“一般的鱼,可不会说话。”

“没有鱼的妖怪么?”嬴政反问,“鱼妖是不是鱼?他们也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呢。”

嬴政的逻辑非常通顺, 观音低头看了看他包里露出脑袋的太阿剑, 那上面还残留着女娲的气息, 明晃晃的, 像一个报警器。

观音就只能好声好气地讲道理:“非是贫僧抢的, 而是鲛人一族自己从东海迁移到了南海, 正巧在贫僧的道场附近。”

“凭证呢?”嬴政冷声问,“我的鱼不见了, 出现在你家, 你要装作你不知道吗?”

“鲛人迁移,与贫僧何干呢?”

“既然无关, 那我派人去带回我的鱼的时候, 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干?”

观音犹豫了一下, 才道:“是鲛人不愿意回东海, 非是贫僧蓄意阻拦。”

“东海南海都是海, 东海那么大, 连龙王都住得开, 怎么, 住不下那群鱼吗?”嬴政不屑。

“檀越明知道,鲛人就是逃避你,才举族迁移的。”观音无奈。

“那怎么了?我的鱼就是我的鱼,我养鱼的时候还要管鱼同不同意吗?那我钓鱼的时候,难道还要跟鱼商量?”嬴政哼了一声,理直气壮。

别跟他讲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赶紧把他的鱼还给他!

“话也不是这么说……”观音试图辩解。

“如来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经过他同意了吗?”嬴政刁钻地问。

看热闹的猴子嘿嘿一笑,抓耳挠腮,胡乱搭话:“就是就是,骗得俺好苦。”

“他给李靖送玲珑宝塔,阻拦哪吒复仇的时候,经过哪吒同意了吗?”嬴政翻旧账的能力那是杠杠的。

哪吒没有搭腔,而是看了一眼观音身边跟着的护法。

这是哪吒的哥哥木吒。木吒听到这话,多少有点尴尬,但都是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孙悟空一事是玉帝的旨意,而阻拦哪吒,则是为了化解冤杀,维护父子天伦。”

“真有意思,不是说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吗?都出家了,还在乎什么父子天伦?在乎天伦的还出什么家?”嬴政反驳,“李靖拆哪吒庙的时候你们不管,哪吒杀李靖你们就管了,这是什么道理?”

“出家离的是执念,不是善恶。弑父乃杀业大恶,佛门自当阻止,岂是护持私情?”

“我懒得跟你争,把我的鱼还给我。”

观音也不想跟他争,因为这孩子一生气就要砸庙了,根本不是个适合辩论的人选。

“鲛人非鱼,亦非器物,乃是有情之灵。他们有选择自己居所的权利。”

“孙悟空和哪吒都没有选择,鲛人凭什么有?”嬴政似笑非笑,“凭他们的眼泪能化为珍珠,还是凭他们的手艺能制成鲛纱?这两样东西,你们佛门应该很喜欢吧。这些年得到了不少供奉吧?”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说什么“有情之灵”,不过是利益之争罢了。

观音身上配的都是美玉璎珞和金叶子,大和尚送给江流儿的那个宝贝袈裟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珠宝,这些锦缎蚕丝珠玉琳琅,都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可能?

当然都是底下的供奉。

这底下,也就包括鲛人族。

眼下这情形和当年昭襄王的时代,秦赵之间争夺上党郡,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上党原本属于韩国,秦国想要,韩国当然留不住,就割让给了秦国。

但是上党的郡守自作主张,投靠了赵国,赵国大喜,立马接收了上党。

如此便引发了争议,从吵架到动手,最后秦国发兵攻赵,就是那场著名的长平之战。[1]

“鲛人自有去留,小檀越何必强求呢?”

“你知道长安有几座观音庙吗?”嬴政话锋一转,“你知道大唐有几座观音庙吗?你觉得我砸你的庙需要几天?一天还是两天?”

观音不语。

这天没法聊了,她就知道会这样。

“砸庙不好吧?”江流儿弱弱地说了一句,“庙里还有那么多僧人。”

“那么多人丁,正好还俗种地。”嬴政随口道。

哪吒低声道:“会不会聚众生乱?”

“生乱就正好抓起来,流放去修长城。”

看看这个流程,多么流畅!

观音无话可说。

嬴政抬起头,笑得和蔼可亲:“你的道场在哪?”

哪吒秒回:“普陀山。”

“在大唐境内吗?”

“在吧?”哪吒不确定道,“在吗,师兄?”

杨戬点点头,应了一句:“在,去年李靖——大唐的那个将军李靖,打下了南方。”

“哦,原来你的道场在大唐境内啊,那南海也在大唐境内,南海的鱼也还是大唐的鱼,甚至你这个菩萨都是大唐的菩萨。”嬴政笑意盎然,“你这个大唐的菩萨,还想抢我大唐的鱼?简直笑话。”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观音真心实意地想。

玉帝和佛门为什么都要设局坑人皇,就是因为这个。

人皇的权力随疆土的扩大而扩大,势不可挡,管你什么神仙菩萨,除非你一直住天庭永远不下来,也完全不在乎在人间有没有庙有没有祭祀,否则的话就一定会受人皇牵制。

佛门棋差一招,先前已经开罪了这难惹的父子俩,如今不能一错再错了。

观音斟酌再三,俯首道:“我无意与檀越为难,鲛人的去留亦与我无关,檀越当可自取。”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把这份文契签了。”嬴政立刻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契。

因为包里东西太多,他先把剑拿出来腾位置,左右看看,递给了哪吒。

孙悟空好奇地凑过来,毛爪勾勾搭搭,想摸上一摸。

“你摸吧,我的剑很乖,不伤人——也不伤猴的。”嬴政对有好感的人和猴都很大方。

“文契?”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愣了。

观音一阵茫然,接过了这个文契,登时脸色大变,如同被万箭穿心。

当然她是神仙,万箭穿心对她的杀伤力没有这么大。

杨戬和哪吒都纷纷投过去眼神,孙悟空更不用说了,毛爪子已经开始扒拉了。

“让老孙看看,什么文契?”

“你识字吗?”哪吒质疑。

“我怎么能不识字呢?老孙可是很好学的。”孙悟空笑嘻嘻地念了一段,“盖闻四海疆土,各有主属,万族生灵,皆归统摄。昔八百年前,吾所辖鲛人族自东海徙往南海,南海观音未告知于吾,擅纳其为佛门附庸,八百年间,取鲛珠、鲛纱之奉,据普陀山海之地,于理不合,于规有违。

“今大唐太子(你这小仙童已经做太子啦?)及大秦始皇帝嬴政,掌九州四海之权,理疆域灵族之事,与佛门之观音立定此契,清偿旧物,厘定税规,两厢无违,永为凭据…… ”

“诶?”反骨仔三人组齐刷刷露出了一种惊呆的表情,只是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

孙悟空嘴巴张得很圆,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左顾右盼:“老孙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契书。你们听说过没?”

哪吒惊讶地摇头:“没听说过。”

杨戬注意了一下观音的表情,只见这位菩萨的脸色不大好看,端着玉净瓶的手仿佛都有点颤抖。

“这百斛鲛珠,万匹鲛纱,从何说起?”

“太少了吗?”嬴政想了想,“那我可以再加一点。”

“并非!”观音忍着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探讨,“鲛珠乃是鲛人眼泪,南海鲛人不过上千而已,如何能流得这么多珍珠?岂非要把眼睛哭瞎?”

“我这个人很大度的,就算你拿普通的珍珠充数,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嬴政很淡定,“东海和南海又不缺蚌类,鲛人生活在海里,采个珍珠有何难度?”

“那也没有这么多!这八百年年间我收到的供奉都没有这么多!”

“还有利钱啊。”嬴政奇怪地瞅着她,“你抢了我的东西,不交利钱的吗?”

“利钱?!”观音都快破音了,千年来没这么失态过。

“对啊,我才算你八分利,都没有算复利,已经对你很友好了。”

“友好??”观音忙收起玉净瓶,指着那列字,“那这万斤黄金又是从何而来?鲛人可不产黄金。”

“哦,这是田税。”

“什么?”

“谁准许你占了普陀山为道场?你经过官府同意了吗?那么大地方,你交田亩税了吗?”

“田亩税要万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

“你们扣下萧衍,让朝臣交一亿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斥责过你们这句话?”嬴政轻描淡写道,“怎么?居上可恣意,居下不可为?”

“萧衍之事,又与你何干呢?”

“我阿耶下地府的事,与我有没有关?邯郸与长安的锁灵阵与我有没有关?”嬴政收起所有表情,冷漠道,“你应该觉得庆幸,我现在还愿意与你谈。”

“这些真的是玉帝的旨意,你也不能全怪在我们佛门头上。我们并没有真的伤害到你和你阿耶,不是吗?”观音的辩解很苍白。

“玉帝的账我以后会算的,你现在先把你这份交了。”

政崽有时候也会有普通孩子的好奇心, 并且因为自己的知识面很广,所以这好奇心也更重一些。

“如果是阿耶饮这水,他要怎么生呢?”

这句话一问出来, 在场所有人和非人都开始思考。

哪吒不确定道:“把肚子剖开?”

政崽咋舌:“那听起来好痛。”

“你父亲久经沙场, 应该也不在乎这点痛吧?”

“话虽如此……”政崽犹犹豫豫地忖度着,又觉得母亲生孩子肯定也很痛。

虽然他出生的时候是一颗蛋,很小很小,但青雀一出生就很大了,七斤多,像一个敦实的瓜。

父亲和母亲感情太好, 政崽心里有数, 说不准哪天他又要多出弟弟妹妹来, 既然如此, 如果避免是避免不了的话, 能降低一些对身体的损害也是好的。

“阿娘的身体没有阿耶好。阿娘生了两个, 让阿耶再生两个妹妹,这样就刚刚好了。”

小朋友的天真无邪, 震慑了周围所有的人。

连哪吒都忍不住往旁边飞移了两步, 嘀咕道:“我以后要离你远点。”

“为什么?”政崽不明白。

“我可不想生孩子。”那多恐怖!

“哪吒你要是生的话,会生出莲子吗?”政崽突发奇想。

“你想知道?”哪吒冷笑。

“有点想。”政崽知道他嘴硬心软, 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所以任由好奇心驱使, 胆大包天地点头。

哪吒瞥他:“等你成年了, 我会记得给你送子母河的水的。放心, 我喂你喝。”

政崽撇撇嘴, 热闹没看成, 很是遗憾。

一转头, 看到一座黑色的毛茸茸的熊山,忽然又琢磨道:“只有人能喝吗?妖能不能喝?牛羊马这些牲畜能不能喝?”

黑熊精顿时脸色煞白,可惜皮肤太黑,毛也太黑,根本看不出来,他抖抖嗦嗦地张口道:“我、我是公的熊……”

“那有什么关系?”政崽很奇怪地看着他,“都不分男女了,难道还分公母?你长得皮糙肉厚的,生十个都没关系。”

孙悟空大笑,笑得嘿嘿哈哈,根本止不住。

“那过两年给江流儿也喝一碗,让他抱着个大胖小和尚去取经,给佛祖也见识见识哈哈哈……”

猴子笑得太猖狂,就差满地打滚了。

江流儿对这个话题很是畏惧,小声道:“这……这就算了吧?出家人不能生子。”

“有什么关系呢?你偷偷生一个,我带回去给你娘亲养,她得多高兴呀,至于佛祖那边,我帮你保密。”猴子乐不可支,谑笑着怂恿。

江流儿的头连番地摇,赶紧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你们饿不饿?我们回去吧,郑先生他们都还在等我们。”

江流儿取经带的这一行人,可不是普通的侍卫。一开始殷开山只想堆叠战斗力,派几个武艺高强,又精通马战的,给江流儿做保镖,但李世民想的更多。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派使者团出使西域,怎么能不物尽其用呢?

于是李世民做主,给江流儿配了四个人。

精通胡语了解西域的郑元璹、给李世民做过侍卫的田留安、跟秦琼是老同事且一起投唐的牛进达,外加一个骁勇善战的李君羡。

这有文有武的配置,让唐俭带着出使突厥搞外交都够用了。

妖怪的事交给三大反骨仔,除此之外,这个使者团基本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政崽跟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个子太矮,差点淹没在草堆里。

杨戬和哪吒刚要伸出手,黑熊精已经谄媚道:“小公子,我驮着你走吧,我长得高,跑得稳,还会飞。”

政崽审视看了看黑熊精的毛发,皱眉道:“你好黑。”

“我天生就这个色儿,其实很干净。我是修内丹的,会扫尘辟谷,不染脏污,三太子和真君他们最清楚了。”黑熊精极其殷勤,努力趴下来,示意孩子踩上去。

他趴下来,居然跟政崽站着一样高。

“是这样吗?”政崽问。

“差不多吧。就是看在他有几分道行,才没有直接打死。”哪吒乐得清闲。

杨戬和孙悟空一左一右,很同步地挽着政崽的手,跟荡秋千似的把他荡起来,放黑熊精脖子上。

黑熊精别提多高兴了,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离肉羹烤熊掌远了一步。

“公子坐稳了。”黑熊精抬头挺胸,两条粗壮的腿踩过茂密的秋草,欢欢喜喜地下山去。

政崽的视线陡然拔高,定格在一个平常没有留意过的高度,感觉很新奇。

“你们最近还顺利吗?”他掏出画画的小本本,准备记录。

“还行吧。”

“不是很顺,那观音禅寺的金池长老,贪心大起,图谋江流儿这宝贝袈裟,带着徒子徒孙半夜纵火,差点没把我们烧死。”孙悟空抱怨道,“嗐,老孙还以为好歹是观音的地盘,怎料这帮和尚这般歹毒。”[1]

“观音菩萨寺庙多,也不可能了解每个寺庙的僧人。”杨戬平平淡淡地阐述,“就像,我也未必知晓我庙里的庙祝是否都心性光明。”

“一般的火对你们没什么影响吧?”政崽一点都不担心。

什么样的火能困住这三位?

“放心放心,老孙跑南天门去,找广目天王借了个辟火罩,罩住了江流儿他们,人和行李都没受损。”孙悟空摇头晃脑,颇有得色。

政崽看了看哪吒,奇道:“哪吒不也是用火的吗?三昧真火可厉害了,普通的火焰灭不了吗?”

“随便就灭了,天庭怎么知道我们多辛苦?”哪吒理直气壮道。

“你们养寇自重?”政崽闻弦歌而知雅意,瞬息之间就猜出了他们的用意。

“会不会说话?”哪吒飞起来,揪了揪政崽的大尾巴,“这叫事事有据,可供勘验。”

杨戬温文尔雅地颔首,不紧不慢的,跟秋游似的。

再大的事,再危险的状况,有杨戬在这里就显得毫无危机感。

比起孙悟空碎嘴子好动爱玩,会故意把珠宝炫目的袈裟拿出来给贪婪的金池长老看,哪吒听见弟子们纵火还把火吹得更大些,杨戬从头到尾就守着江流儿的使者团,保护大家和行李的安全。

有他兜底,孙悟空和哪吒更是随便浪了。

打妖怪的打妖怪,跑天庭救援的跑去救援,分工合作,默契得很。

工作要留痕,更是无师自通。

黑熊精很殷勤,但他的毛有点粗糙,政崽待了没一会,就开始嫌弃了。

他的头往旁边一转,手一举起来,杨戬就顺手把他接过去了。

杨戬跟抱小婴儿似的抱政崽,还注意托了托崽的尾巴,轻轻地摸到尾巴尖。他太有分寸了,等政崽感觉到尾巴被摸的时候,这个动作就已经结束了。

杨戬依然一本正经,完全看不出他刚刚干了什么。

“你缺苦力修长城吗?”杨戬问。

政崽马上就忘记尾巴被摸的事了,点头道:“很缺,我还缺人修驰道、挖运河、建塞外堡垒、在草原种地、去东海南海运东西……”

他的计划可多了。

“人手不够?”

“远远不够。”政崽犯愁,“乱世刚结束,人口折损太多了,阿耶说要轻徭薄役,十年内不能增加这些负担了。可我看着运河淤积、驰道和邮驿不够长,长城也短,心里总是不舒服。”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总忍不住琢磨,能不能动用点什么力量,巧妙地把这些事办了。

“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哪吒挑眉,“就你们父子俩这性格,长城得修多少年才能够?修得再快,也赶不上你们开疆扩土的速度啊。干脆别修了,眼看长城已经在你们大唐境内了。”

“哪吒你会飞,为什么还要带风火轮?”

“啥?”

“你怎么不自己飞呢?”

“方便啊。”

“长城也方便啊,它是用来关门打狗,烽火传讯,存粮屯田,守关出塞的,没有长城的话,万一以后家里出了不会打仗的呆子,岂不是要指望撒豆成兵?”

哪吒有点懊恼:“你早说嘛,早说我就少打死几个妖怪,留着给你修长城就是。”

“吃人的不要。”

“知道了!下次我给你留。”哪吒随口道,“直接给你送到有机关鸟那地方?”

“那再好不过了。”解决了一件事,政崽心情愉悦很多。

“得想个办法,多吸引一些妖怪过来。”哪吒嘀咕,“不然就放出风去,说吃了江流儿的肉,就能长生不老好了。”

“那个……”黑熊精贼眉鼠眼地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窝黄鼠狼妖,如果公子您不嫌弃的话……”

一刻钟后,政崽收敛着角角和尾巴,一个人在下班的小金乌照耀下,慢慢地走在小路上。

一只人高的黄鼠狼突然从灌木丛跳出来,头上戴着和尚的帽子,——多半是从观音禅寺顺来的,腰间围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学人那样两只脚走路,诡异地扯开笑脸。

“小童子,你看我像人吗?”

政崽抬头瞅瞅他,上下扫视,淡淡道:“我看你像爱修长城的劳役,天天干活都不累,一天不干浑身不舒服。”

“哈?”黄鼠狼瞠目结舌,一阵黄烟过后,他变成了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光着上半身,滑稽地傻站在那里。

“我变成人了?!金乌都还没下山,我居然能保持人形了!”黄鼠狼妖喜不自胜,美滋滋转了几圈,然后傻眼,“啥叫修长城?”

“……”政崽就这么看着他发傻。

黄鼠狼乐了一会,跳进灌木丛里,没过多久,一群大大小小的黄鼠狼全蹲在路口,尾巴急切地摇来摇去。

嬴政会吗?

他还真会。

政崽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下意识想反驳来着,但言语还没出口,脑子里就闪回了几个零碎的片段。

他继位秦王的时候十三岁, 半大的年纪, 对灵力的掌控自然比小时候要强,大多时候,他能控制住自己,好好地隐藏异象。

他不会睡着睡着变成一条小龙,也不会抱着自己的尾巴组成一个椭圆。

但凡事总有例外。

太累或者身体不适的时候,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加上他一直觉得有催眠成分的药汤及熏香, 他偶尔, 只是偶尔, 会失去控制。

这些例外, 在少年时代, 一般发生在深夜和清晨。

尤其清晨,他朦朦胧胧刚苏醒的时候, 会觉得平常毫无存在感的尾巴传来一阵阵异样的麻痹感, 仿佛有点僵硬,又莫名泛起涟漪般的微小电流。

秦王嬴政睁开眼睛, 很无语地发现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他一时觉得匪夷所思, 完全不知道尾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 又是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抱在怀里, 压在头下面的。

他的身高在长, 尾巴也同步在长, 站起来的时候尾巴会拖地, 鳞片如鸦羽一般, 既是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玄色,却会在有光处闪烁着斑斓的五彩。

少年的嬴政只觉得很烦,最初继位的那几年,他没有动过灵力,属于龙的那些特征虽然在快速生长,但他也不管,任由它们长。

无视它们久了,他时常会忘记它们存在,反正周围的人几乎也都看不见。

大秦玄学侧的奉常:“……”

直到,蒙毅出现在他身边,与他越来越亲近,而他的尾巴也越来越长,因为后来开始偷偷使用灵力,它冒出来的次数也就从一次两次,逐渐增多。

最初,嬴政并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他因为强行平息秦国即将发生的地震而灵力见底,尾巴一时收不回去,被走近的蒙毅无意间踩到了。

嬴政很烦躁,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生气了,偏偏是蒙毅。

秦王就只能暗自生闷气,试图收尾巴,还是收不起来,只好迁怒于蒙毅,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蒙毅:“?”

嬴政试图改掉枕着尾巴睡的坏毛病,但人一睡着之后,意识自然就模糊了,等清醒的时候,尾巴尖在哪就不好说了。

要是不在床上睡呢?比如坐着休息,尾巴会从繁复的衣裳下摆滑溜出去,趁嬴政不注意,盘绕在他腿边和手底,也有时候,跟小猫尾巴似的,长长地蜿蜒出去,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上上下下,自己玩得很开心。

这种时候更容易被踩到,不仅蒙毅踩过,李斯也踩过。

关键是他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踩到了什么东西,尾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只有嬴政能感觉到。

疼倒是谈不上,尾巴的防御力很强,就是像被踩了脚,怪怪的让人心烦。

政崽想到这里,就抿起了嘴巴,拒绝回答这么幼稚可恶的问题。

但他不反驳,蒙家兄弟和扶苏,就知道答案了。

扶苏越发浮想联翩,蒙毅则赶紧蹲下来哄道:“陛下莫要生气,臣无意冒犯,只是近来想起旧事,才明白当年陛下对臣有多宽容。都是臣不好,时常惹陛下不悦……”

“也没有‘时常’。”政崽的脸色稍稍好看一些了,认真地解释道,“一般来说,尾巴不会跑出来的。”

叽叽咕咕的笑声从包里传出来,显然是在嘲笑他。

嬴政把手伸进去,掐着一只白色小鸟拿出来,盯着这小东西,冷飕飕地问:“你在笑什么?”

“救命啊!杀鸟啦!救命啊!杀鸟啦!”

就这么两句话,鹦鹉翻过来倒过去地重复,扯着嗓子大喊,也不嫌累。

政崽听够了,更用力地捏下去,把鹦鹉的毛捏得乱七八糟,微微一笑,威胁道:“像你这样的小鸟,丢进油锅只需要半刻钟,就能炸得金黄酥脆,连骨头都很香。你信不信?”

“救——”鹦鹉的呼救声戛然而止,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刚安静了两秒,又叽叽喳喳起来,“你会用尾巴钓鱼吗?”

“什么?”政崽一时没反应过来。

“猫会用尾巴钓鱼。”

“我又不是猫。”

“猴子会用尾巴荡秋千。”

“我也不是猴子。”

“鱼会用尾巴游水。”

“我不是鱼!”政崽使劲一掐,鹦鹉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嘎巴一下把脑袋歪过去。

政崽连忙松开手,却听不远处杨戬悠然道:“没死,他装的。这种鸟就这样。”

政崽就把这嘴碎的小鸟塞扶苏手里,飞起来去找杨戬。

“你还没走吗?”

“不大放心你。”杨戬轻描淡写,“你父亲快继位了,到时候作为太子,你的灵力会受压制。”

“我猜也是。”政崽意料之中,毕竟他经历过一次了。

“你会乖乖收敛,从此再也不用吗?”

“那不可能。”政崽回答得很干脆。

他还不了解自己吗?别的暂且不说,如果黄河洪水泛滥,他能不能忍住不管?

能吗?

非妖怪造成的天灾,神仙们基本都是不管的,顺其自然,就是顺应天道。

但嬴政不理会这些,他想管就要管。

杨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那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取子母河的水?”

“现在吗?”政崽眼睛大亮,“好呀,顺便去看一下我阿耶。”

他兴冲冲地向扶苏他们挥挥手,扶苏赶紧回到木偶里,跟他一块走。

哼,拒绝讨论尾巴的话题,再见!

杨戬带人飞行,速度极快,而且政崽不会感觉任何不适。他眼前飞快地略过金色的光点与暗色的残影,似乎是天空的星光。

再过一会,连这金色闪现的光点也看不见了,四周如雾般模糊,每眨一下眼睛,都好像能感觉到空空的回响。

听不到风声,也看不清月亮,等五感重新起作用的时候,雪峰近在咫尺。

山顶的雪白茫茫一片,但除了山顶之外,漫山遍野却又开满了花朵。

“这不是昆仑吗?”

“西凉女国几乎都是女子,我过去不适合。女娲娘娘避世不出,后土娘娘很忙,只好来找王母娘娘,让她带你去取了。”

“什么叫‘只好’?”王母娘娘闪现在瑶台上,抬手接住下落的青鸟,嗔怪道,“好像我是个备选。”

“是二郎失言,此事由娘娘出面,最合适不过了。”

王母娘娘似笑非笑:“你也不是不能变作女儿身,往子母河那边一去,装些水,走人便是,还有谁拦你不成?”

政崽转头看看杨戬的脸,好奇道:“你女儿身比哪吒还像吗?他都不用换衣裳,就已经很像女孩子了。”

“嘘,可别让哪吒听到。”杨戬低声。

王母娘娘看了看天色,牵着孩子的手,带他乘坐仙鹤拉的羽辇。

“多谢娘娘。”杨戬和政崽纷纷道谢。

“客气什么,没事常来看看我才是真的。越长大越不可爱了。”王母娘娘抱怨了一句,让政崽坐自己旁边,令道,“走吧,去西凉女国。”

流光溢彩的鹤辇飞于雪山之上,羽毛与白雪同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青鸟引路,鸾凤相随。

王母娘娘低首看见政崽包里的鹦鹉,不禁一笑:“这不是观音的灵宠吗?又是你捡的?”

政崽一本正经地回复:“她送我的。”

“就像我送你鹤鸟一样?”

“我还没有看见你送的鹤鸟。”

“早就飞到长安附近的水边啦,你最近没有出去玩么?”

“没有,最近有好多事要做。”政崽很遗憾。

王母娘娘煞有介事地凑近,摸了摸政崽茂密的头发,玩笑道:“总是很忙的话,会掉头发的。”

“诶?”政崽本能地抬手摸摸,震惊道,“会吗?”

“哈哈……我就说嘛,孩子还是小时候可爱。”

西凉女国离大唐很远,但坐着王母娘娘的鹤辇,星辰似乎抬手可摘,近得让人眼花。

银河浩荡,亘古不变。

政崽把小木偶拿出来,趴在鹤辇边上,与扶苏一起看流云星辉。

“我总觉得,现在的星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半晌,政崽嘀咕道。

“何处不同呢?”王母娘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天。

“很多地方都不同了,连紫微星的位置都有变化了。”政崽不是研究星象的,但时隔八百年,模糊的印象里,好多星星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王母凝视了很久,好像才察觉到这一点,又好像早就知道了。

“这世间,哪有永恒不变的存在呢?”她慢慢道,“女娲远比上古时衰弱,人族王朝更替,黄河屡次改道,从前那些最喜欢吃人的妖兽,大多死绝了。佛门兴起,三教隐没……当年一起说说笑笑的故人,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

“都死了吗?”政崽直白道。

“有些死了,有些还不如死了。”

“听不懂。”

“你现在如果知道李斯在哪里,你会想见他吗?”

“……”嬴政睁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不起李斯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这让“李斯”这个名字,也变得面目全非。

但李斯曾经,也是和蒙毅一样,与嬴政很近很近的。

能踩到嬴政尾巴的距离,那得何等的信任?

嬴政默然许久,本不想关心李斯的去向,但却又鬼使神差地问:“他没有转世吗?”

一秒钟后, 如意真仙跪在了政崽面前,连连告饶:“您二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小妖一般计较……”

“不是仙吗?”政崽眨眼。

“不不不, 小妖算什么仙, 小妖就是路过,路过,看这地方不错,想圈点酒喝,绝无冒犯之意!”

如意真仙这名字太大,既然是牛魔王弟弟, 那姑且叫他牛二吧。

“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 你是我爷爷?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你是我爷爷!我亲爷爷!”牛二脱口而出。

“牛魔王知道你到处认爷爷吗?”政崽好奇, “你是牛魔王弟弟, 那这样说来, 我也是牛魔王爷爷了。你敢说, 牛魔王敢认吗?”

牛二连连磕头,欲哭无泪:“小的再也不敢了, 求二位手下留情。”

王母无所谓道:“这小妖你要吗?”

“他是牛吗?我看他长着牛角。”

“嗯。”

“那拿来耕田正好, 牛妖的话,干十头牛的活计应当没有问题。”

“我、我不会耕田……”

“那拿来做菜吧, 牛肉肯定很好吃。”

“我都这么老了, 肉肯定很难吃的……”牛二哞地一声哭出来。

“我不嫌弃。”哪吒的缚妖索还在政崽这里, 带着哪吒的法力, 咻地飞出去, 把壮硕的牛二捆成了即将被杀的年猪模样。

牛二扯着嗓子刚想喊, 王母封了他的声音。

“出了大唐, 这些不懂事的小妖还真不少。”王母津津有味地看着政崽拖着牛二走, 这牛无声狂哭,张着大嘴巴,傻了吧唧的。

“这会儿还能赶上种宿麦。”政崽对今晚的收获很满意。

牛二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

政崽忙忙碌碌一通,带着三葫芦水,把牛丢蒙恬那里,交代蒙毅去南海赶鱼运钱,马不停蹄地往李世民那里去。

王母就没耐心再跟了,嘱咐杨戬多照看,她就回去了。

政崽对李世民有奇妙的感应,不需要四处寻找,直接就能感知到李世民在哪里。

他赶到那里的时候,营地篝火大亮,营帐外将士的数量比正常要多得多,且整个军营都弥漫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嬴政很熟悉军营,一看就知道这是刚打了胜仗回营不久,正在清点记功和加餐。

羊肉汤在大锅里咕嘟咕嘟,浓郁的味道飘出去很远很远。

杨戬用隐身法,悄无声息地靠近主帐。

好巧不巧,正在擦刀的李世民毫无征兆地起身,挑帘向外看了一眼。

杨戬把孩子放在帐内,悄然退去。

李世民什么也没看见,放下帐帘一转身,小小的政崽向他灿然一笑。

“阿耶!”

李世民惊喜交加,差点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影来了。

他急忙向孩子奔过去,一把抄起小孩抱起来举高高,再亲亲热热地贴脸,一迭声道:“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过来的吗?路上冷不冷?饿不饿?陪我一起用个夜宵吧。羊肉汤想不想喝?”

“我来看看你,就我一个人,不冷,也不饿,我在江流儿那里吃过了,黑熊精用蜂蜜做的烤鸡,黄鼠狼摘了好多种颜色的菌菇煮的汤,李君羡他们从观音禅寺带了些素点心出来。其实我在家里吃过了,他们非要喂我。”

喜欢投喂小孩是什么群体意识吗?连神仙妖怪也这样。

他真的一点都不饿,又不是青雀,看见什么都馋,这样东吃一口肉西饮两口汤的,大晚上的都快吃积食了。

“你还去江流儿那里了?黑熊精和黄鼠狼又是什么?他们还会做饭?”李世民把孩子放下来,快速收拾了下刚刚在擦的弓和刀。

这时许洛仁送羊肉汤过来,李世民笑眯眯接过。

许洛仁一打眼看见政崽也在,愣了愣神,惊道:“殿下这次打仗也带了小殿下吗?我都没有发现。”

“没有,刚来的。”

“那我给小殿下也盛碗汤……”

“不用!”政崽赶紧拒绝,“我不吃。”

他就说吧,这些人老爱投喂了。

等许洛仁走了,李世民端着汤放到桌案上,还要诱哄道:“要不要来一口?现宰的,味道蛮不错的。”

政崽一个劲地摇头,乖乖坐在他旁边,看李世民喝汤就饼。

热腾腾的肉汤驱散了关外的寒气,呼啸的北风听起来也不再可怖,氤氲出来的白色雾气如云朵般蓬蓬的,攀升逸散。

温暖与香气也随之散开了。

政崽便笑起来,一手托着脸,侧望着李世民,小声道:“阿耶给我生个阿姊好不好?”

“咳咳……”李世民险些被汤呛着,不可思议道,“给你生个什么?”

“阿姊,像姑姑那样的。”孩子自有孩子的奇思妙想。

李世民的兄弟姐妹里,政崽现在关系最好的是平阳公主了。公主会打仗,总是帮他的忙,特别好。

像这样的姐姐,政崽也想要一个。

李世民一阵茫然,在少有的时刻里,意识到自家孩子真正的年龄。

这孩子知识储备得太多了,常识有点没跟上。也怪他,一年到头带孩子混军营。

“阿姊是生不了的。”

“为什么?”政崽歪头。

“你姑姑比我年纪大,她是先出生的。我们已经有你了,你是我们家最大的孩子,所以生不了阿姊,只能生妹妹。”

李世民细细地解释完,以为孩子不会再纠结了,结果小朋友马上改口:“那阿耶给我生个妹妹吧。”

“等我回长安的。”

“等你回长安,就可以生了吗?——我知道你打仗很伤身,要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明年再生也没关系。”

“我跟你阿娘,本来也讨论过,接下来是个女儿就好了。”

“不用跟阿娘讨论,一定是个妹妹的。”政崽无比确定。

李世民很奇怪,从刚刚开始,他就觉得孩子说话的重音好像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谁算出来了?”

“因为子母河的水,只能生女孩儿。”政崽兴冲冲地把今晚干的事交代一遍,重点讲述子母河,说得兴高采烈。

李世民汤不喝了,饼也不吃了,看似沉思地懵逼很久,才迟疑道:“所以你说让我生的意思是……”

“就是让你生啊。”政崽理所当然,“阿娘都已经生过了,该到你生了。”

“……”

“阿耶?”政崽把脑袋再歪歪,凑到李世民的脸面前,去观察他石化的父亲。

“汤要凉了。”

李世民兀自出神,人还在,魂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我、我生吗?”他这辈子有这么颤颤巍巍地结巴过吗?

窦建德的十万大军,突厥的十五万骑兵,都没让李世民这么慌张过。

多么恐怖的话题!

“对呀。”政崽还贴心地安慰道,“阿娘从怀胎到生子,再到调养身体,要一年呢,多辛苦!她本来身体就不算好,生两个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阿耶你就不一样了,你比阿娘大三岁,比她身体好,只需要三天,生完都不影响你骑马的。”

李世民呆呆地想了很久,至于想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但是,我怎么生?”

李世民现在的感觉,就仿佛好好地走在路上被袋鼠一拳头砸飞到月亮上,头朝下栽进坑里,晕乎乎地看见穿白衣服的施工队在修月亮。

政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引经据典地推测道:“《归藏》里写,‘鲧殛死,三岁不腐,副之以吴刀,是用出禹。’”

“所以?”李世民已经没法思考了,连字面意思都理解不了了。

政崽贴心地解释道:“禹是别人剖开他父亲肚子生的,所以剖开肚子肯定就能生了。”

这是非常有理论依据的。

鲧都可以,那李世民肯定也可以。多么严谨!

“……”李世民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阿耶?你的汤真的要凉了。”

汤已经不重要了,真的。

李世民努力了又努力,终于定了定神,混乱地问:“你这个河水试过了吗?”

“还没有呢,我准备明天试。”政崽干脆道。

“……找谁试?”

“先在牲畜上试一下,再找死刑犯试一下,我会很小心的,阿耶你放心。”

“哦哦。”李世民擦了擦汗,默默道,“那你先试吧……”

从得知孩子的这个想法,李世民的每一句话,乃至话里每个字都说的很虚,非常虚,虚得快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低头,慢慢地发现面前还有半碗汤,于是机械地维持着待机动作,继续喝汤。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两个妹妹。”

“噗……咳咳咳……”

“阿耶你没事吧?”乖巧宝宝连忙给父亲拍拍后背,又是递温水,又是送手帕。

也是平生第一次,李世民觉得这孩子甚是可恶。

政崽想了想,问道:“阿耶你是怕痛吗?”

“……政儿,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现在的战况吧。”

这个话题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好呀。”政崽也很想知道,“是刚刚胜了一场吗?”

李世民呛咳完,舒了口气,总算能以正常的声音和语气说话了。

“对,我给李靖传讯,他诱敌深入,我绕到突厥大军后面突袭,断其粮草,李世勣从侧翼与我打配合,打了突厥一个措手不及……”

李靖打仗,跟王翦不是一个风格,但比王翦还要刁钻,无论什么样的棋盘,什么样的险境,他都能够盘活了,打赢了。

事后复盘的时候都得琢磨半天,他到底是怎么赢的?

敌人来了,李靖出征了,李靖赢了,就这样。史书想吹都不知道怎么吹。

“政儿好聪明,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心花怒放,抱着政崽不撒手。

嬴政和李世民都并不是喜欢玩弄权术的人,当然这是说对自己人, 对敌人的话, 那什么阴谋阳谋都咕嘟咕嘟往上冒。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一点,他们两个无比默契。

“你是不是这会儿就要找突利?”政崽太了解李世民了。

他阿耶攻心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轻轻松松,谈笑风生, 就能让人跟着李世民想要的节奏且喜且悲。

参考尉迟敬德, 从桀骜不驯到死心塌地, 也不过就几个月。

突利才十八, 哪经得住李世民忽悠?要不了几天就得被一堆连招忽悠瘸了, 被卖了都得替李世民数钱。

“本来刚刚打算找他的。”

“那我走啦, 不耽误你的正事。”政崽灵活地站起来,却被李世民勾住了尾巴。

“阿耶?”他以为李世民有话要说, 乖巧地转头望过去。

李世民并不说话, 只是本能地想挽留。他依依不舍地蹭蹭政崽,把他抱在怀里, 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我该早点让你回去的, 但又忍不住想多留你一时半刻。”

“那就让突利再饿一会吧, 反正他是俘虏。”

李世民低低地笑了几声, 把脑袋埋在孩子怀里, 这个动作有点勉强, 但政崽不嫌弃他铠甲硬邦邦的, 血迹还在了。

“粮草够吗?”

“够, 缴获了突厥的军粮,省了不少功夫。”

“突厥的军粮,就是牛羊和肉干吧?”

“还有些干酪之类的。”

政崽幽幽地叹了口气,对这些玩意儿吃得够够的了,奈何军粮的品种总是很少的,要耐保存,还要方便携带。

李世民失笑道:“怎么啦?”

“都不好吃。”

“还行啦,有的吃就行。像今天抄了不少活羊,附近的水源也干净,天气也很好,就能吃点热乎的汤食,打打牙祭。已经很不错了,大家都很高兴。”

李世民絮絮叨叨了一会儿,松开手,上下看看:“我是不是把你衣裳弄脏了?”

政崽忽略衣服上被蹭到的血污,确定李世民没有受伤,精神状态很好,也没有撒手没,这一趟的目的就达到了。

“没关系的。”孩子愉快地笑起来。

“去吧,天都快亮了。实在不行今日告个假,就算是太子,也不需要日日上朝的。”

“可是祖父会偷懒,所以我得去。”嬴政非常遵循自己的规划。

大唐五日一休沐,上四休一,第五天不上班,官署留两人值班就行,一般这时候李渊就迟到早退,走个过场,然后回宫里宴饮去了。

李世民不在长安,裴寂又是个李渊二号,政事就落到了房玄龄他们身上。最近裁减封王的事、玄学侧辩论会、查户口田亩等等,好几件要事一起在推进,嬴政不忍心再拿这些事劳烦李世民,只能自己多上心。

“事不必躬亲,多交给玄龄无忌他们去做,你阿娘和姑姑也能帮不少忙。”

“嗯,我知道的。”

李世民终于放手,轻声道:“去吧,早点回家。”

两个做什么事都很快的人,这会儿慢起来,也属实是够慢的,拖拖拉拉。

杨戬在外面看了很久星星,还和哪吒聊了半天,总算等到孩子出来了。

他把孩子抱走,纵光而去,路上还补充说了件事:“我们路过鹰愁涧的时候,遇到了被贬到那里的小白龙敖烈。他是西海龙王第三子,本来观音点化他保江流儿西天取经的。”

“怎么被贬的?”

“烧了玉帝赐的夜明珠。”

“哦。但你们现在不缺人了,我今日也未曾看到他。”

杨戬解释道:“我认识敖烈,路过那里的时候顺便找了他。我猜想你以后会挖河修渠,那敖烈就能派上用场,便问他是否愿意?”

“他愿意?”

“他说还有这天上掉功德的好事?他做梦都想。”

政崽莞尔一笑,实话实说道:“我确实是要挖河修渠的,长安附近的得修,洛阳附近的大运河也得修,现在就已经堵了好几处了。等我有空找一下禹,让他画个图,再沿着这几处河流看看……”

他和杨戬现在也很熟稔了,被抱来抱去的也不抗拒,还会放心地絮叨这种更近似于工作规划的自言自语。

杨戬很微妙地保持了一种神、仙和人的平衡里,相比而言,哪吒偏神,孙悟空偏仙。

你跟杨戬吐槽玉帝,他能不动声色地听着,话再难听,他也不反驳,而且不会传出去;

你与他讨论法术,他信手拈来,各种法宝法术应有尽有,知识渊博但不卖弄;

这些都不算什么,你甚至能跟他聊巴蜀哪里的腊肉最好吃,谁家的糟鹅最地道,何处可采春笋,几月能掐豌豆尖汆肉汤,兔子一窝生几个,鹰隼几岁成年……

这可就很稀奇了。

所以嬴政一直觉得杨戬很特别。

“治水的事我也略懂一点。”杨戬温和地笑笑,不紧不慢道,“我随时可以帮忙。”

“哪吒帮我,因为他喜欢我,你为什么一直帮我呢?”

“我长住灌江口,勉强被当地百姓奉为蜀地之神,兼了点治水护国的神职。于公于私,我都该全力助你。”

与哪吒的率性而为不同,杨戬从一开始发现嬴政的身份起,就打算帮忙到底的。

巴蜀,早在秦惠文王时期,就属于大秦了。而后李冰治水,巴蜀归心,杨戬住在灌江口,直到今天。

他守护着都江堰和巴蜀,巴蜀百姓也对他敬爱有加,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杨戬每年的生辰,灌江口都会举办很热闹的庙会,载歌载舞好几天。他甚至能架鹰走狗,穿梭在庆祝的人群里,花钱买一个捏成他自己形状的陶器娃娃。

为了这些千丝万缕的渊源,他自然愿意倾力相助。

“那便多谢你了。”

“就当我补的田亩税吧。”杨戬玩笑道,“这么多年,我也没交过税呢。”

“你不用交。”嬴政认真道,“有都江堰呢。”

这话听得实在让人舒心,杨戬止不住笑意,悄悄摸了下孩子的角,很快就把可爱的小友送到。

送到东宫都还不够,一路悄无声息送到了孩子的卧室。

杨戬刚走,政崽就把被弄脏的外衣脱掉。

素女掌着灯过来,一一点燃了更多的灯烛。

政崽一转身,发现长孙无忧居然也来了。

“阿娘?”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睡一会吗?”长孙无忧端详着孩子,面上只是微笑,若无其事。

其实这是这一夜,她第三次过来看看了,但她知道孩子出门是有事,只要按时平安回来,她就当做不知道,也不多问。

很多时候,政崽自己会告诉她的。

政崽摇摇头,像明白了什么,犹犹豫豫地走到长孙无忧面前,低声道:“是我不好,让阿娘担心了。”

“你没有不好,一夜没睡还要早起上朝,已然很辛苦了。你这般年岁,本不必要如此辛劳的。”长孙无忧怜爱地给他换衣裳,瞥了眼旧衣上的血迹。

这个她得问问:“这血……”

“是阿耶铠甲上的,他没有受伤,你放心。”政崽赶着时间,匆匆忙忙洗漱收拾,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简单概括他这一晚上的行为。

落在长孙无忧耳里,简直要拉个表,详细记录每个时辰都干了哪些事了。

政崽的包包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带子都快累断了,从外面看已经变形了。

可怜的鹦鹉从葫芦和太阿剑之间,拼命挤出来,宛如一个呆滞而扁扁的鸟饼。

好歹它也是灵宠呢,真是毫无牌面。

政崽把鸟饼抓出来,随手往母亲手里一放:“不用管它,它会说话,随便找个笼子塞进去就行。”

“我不住笼子!”鹦鹉发出暴鸣。

长孙无忧被鹦鹉的高声惊了一下,这鸟饼马上被嬴政掐住了脖子。

“再吵把你下油锅。”

好的,它安静了。

嬴政和蔼地微笑,陆续掏出三个葫芦,也都给母亲。

“阿娘帮我放一下,绿色的是子母河的水,找几只牲畜试试,看看管不管用。再给舅公送点,牢里挑健康的死刑犯来试。”

“好。”

“再帮我找一下孙神医,问问他手里有没有怀不上孩子又想要孩子的妇人。”

“这个定然有。”长孙无忧很肯定。

“男的也行。”政崽补充。

把男的放后面,倒不是因为不孕不育的女性多,而是男的好面子,愿意自己生孩子的只怕很少很少,而且这河水只能生女婴。

这个时候就得看,所谓传宗接代的意愿,到底有多强了。

不过长安这么多人,总有想生的,不怕找不到志愿者。

“我都记下了。”长孙无忧道。

政崽便用了过早的早餐,匆匆忙忙上朝去。

李渊果然迟到又早退,溜溜达达转悠了一圈,连两仪殿几个人都没看清,就睡眼惺忪地回去补觉了。

老臣们自然无可奈何,指望半退休的李渊是指望不上了,公主还在一边虎视眈眈,想学义安王搏一把,又不想化为田地的养料,便只能憋屈地听四岁小孩指挥。

三分之二的封王被一批次降为了县公,他们的继承人继续降,其他子嗣要是没有亮眼的表现,就只能走科举,跟全大唐的士子同台较量了。

“谁若是不服,觉得自己有配得上王爵的功劳,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给你们所有人申辩的机会。”

嬴政是个非常爱才的人,只要这波人里真的有一个人站出来,清清楚楚地说个明白,他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很赞赏。

这件事惊动了孙思邈, 当然不是说晕倒的柴绍,他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将,一时吓晕了也会自己爬起来的, 不然追着鹦鹉跑酷的两个小孩就要从他身上踩过去了。

鉴于一个是他自己的儿子, 另一个是李世民的儿子,就算两货真价实的幼崽踩在他身上蹦迪,他也得夸蹦得好。

柴绍只是晕乎了片刻,心里上的冲击虽然大,奈何身体素质杠杠的,还年轻, 想晕都晕不下去了。

孙思邈不是兽医, 所以他得了特许, 直奔监狱去了, 对怀孕的死刑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问候, 细心观察, 详实记录,恨不得住监狱里, 和犯人同吃同睡。

高士廉马上给那孕夫(?)犯人隔离出来, 好吃好喝供着,还有专人照顾, 搞得死刑犯一边喊肚子痛, 一边又颤颤巍巍表示, 能不能看在他都要生孩子了的份上, 免除他的死刑?

这个祈求上报到了嬴政那里, 嬴政一看这货是义安王的属下, 谋逆本属于十恶, 十恶是不赦的, 所以李世民大赦天下的时候,也赦不到这家伙。

除非额外施恩。

“看他表现吧,才生一个怎么好意思说话的?”

公主对这个子母河水非常感兴趣,等那死刑犯真的在孙思邈操刀下,开膛破肚平安生下一女婴后,她还特地跑过去看了。

嬴政和长孙无忧也去了,雍州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搞得那犯人都不好意思惨叫了。

头一次生没经验,其实是不该大叫的,会浪费体力。

“这孩子健康吗?”嬴政最关心这个。

孙思邈看了看明明也是孩子却老气横秋的雍王,一丝不苟地给婴儿擦洗,用襁褓包裹好,从头开始依次检查。

女婴的哭声很有活力,四肢俱全,五官俱在,皮肤粉红粉红的,眼睛只睁开了一点,头发有点黄,不大茂盛,但也正常。

孙思邈细细查了一遍,听了听婴儿的心跳,探了探脉,手指放在婴儿嘴边。

饥饿的婴儿本能地吸吮手指,双手握成拳头,被孙思邈划开,观察了下掌纹。

“目前看来,仿佛足月的胎儿,竟也有六斤重,很是康健,并无异常。”

“哇!”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除了一开始死活不来,见公主走了又坐立不安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柴绍。

他现在的心情,根本没人能够体会!

下一个被开一刀的就是他!

嬴政很满意,接着问:“下一个什么时候可以生呢?”

“至少得等伤口痊愈,隔上一两年吧。”

“要这么久啊?”

“这水虽神奇,人却是肉体凡胎,总要好生修养,不然所生的孩子也会病弱,甚至会早夭。”

也正是因为有孙思邈叮嘱,长孙无忧早早就开始治病保养了。她身体底子不好,又有气疾,李世民久不在长安,王府都是她一手操持的,再加上生育的损伤,是远不能跟李世民的身体比的。

不然政崽也不会跟父亲说那些话了。

柴绍悚然地看了半天,战战兢兢地问:“这么长这么深的伤口,得躺多久才能好啊?”

“看人。”孙思邈没有一口说死,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他捋了捋胡子,总结道,“我见过生完几日就能下地干活的,也见过躺了三个月都没好的。更别说还有难产,一尸两命的,更甚者还有棺材子……不过,通常来说,本身越是强健的人,恢复得就越快。”

这是当然的,风寒都能拖三月好不了,下个楼梯都能崴脚骨折的脆皮身子骨,剖腹产还能好得快吗?

“唯一的问题是……”孙思邈慢吞吞,吸引全场的目光,“这人没有奶水,婴儿饿了,得喂羊奶;如果没有羊奶,米油也行。”

米油是米粥最上层的那层清汤,虽然营养不如奶,但百姓靠这个养孩子的,也不在少数。

这死刑犯没有灭族,家里人听说他生了孩子,还向高士廉打报告,想把孩子要回去养。

高士廉汇报到嬴政这里,嬴政准了。

东宫那边的牛羊马们,也都纷纷生产,每胎都只有一个。

嬴政觉得数量有点少,但孕期之短,很好地补足了数量的缺陷。

当即小手一挥,扩大试验数量和范围,并且加班加点写文书,无比诚挚。

“长安附近,有什么清净的泉水吗?最好是从山里冒出来的,大家都会觉得,冒出新的泉水很寻常那种。”嬴政想把子母河水放在长安周边,这样监管起来最方便,不至于生乱。

他问的是王翦,对方很自然地回答:“陛下以为骊山可否?”

“骊山?”嬴政一怔。

好像也是哦,骊山不就在长安附近吗?几十里的距离,骑个马很快就到了,因为嬴政的陵墓在那里,有几只神兽和一堆兵俑守着,一不小心就会被兵俑叉出去,所以虽然骊山脚下有温泉,但上山及敢靠近北麓始皇陵的人,一直少之又少。

“陛下忘了吗?骊山的西岭上,有女娲祠,是陛下当年令人所建,至今完好无损。若有新的泉水自女娲祠旁流出,那无论何等神奇,百姓们也会视同寻常的。”

毕竟那是女娲呀,柳枝甩满地泥点子都能直接造出人来的,三天生子又什么稀奇的呢?

三天甚至都够久了。

“我让人建的?”嬴政想了想,经过王翦提醒,才模糊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大抵是为了感谢女娲援手,又敬她是人族之母,所以在骊山上建了座祠。

“那就放骊山吧。——只要别去北麓打扰我就行。”

“陛下放心,有臣等守着,不会让人接近的。”

骊山很大,东西横亘二十余里,选好地址后注意规划路线,引客人去山脚取水,最多开放女娲祠,再封锁北麓就行,这些王翦和蒙毅会处理好的。

嬴政就安心地写完他给后土娘娘的文书,难得真心地加了不少溢美之词,称赞后土功德无量,德济苍生云云。

结果被后土冷冰冰地打了回来。

“又非祭祀,何须这般繁文?”

政崽鼓了鼓脸颊,没有抱怨什么,老老实实重新写了一份公事公办的。

崔珏袖手等着,拦了拦兴冲冲跑过来的青雀。

“嘚嘚,鸟!”

“自己玩去。”嬴政头也不抬。

青雀跑走,很快又跑回来,一手一个洗干净的枣子:“嘚嘚,枣!”

“我这里有。”

“哦。”青雀再次跑走,过了一会再次跑回来,跑得满头是汗,“嘚嘚,鸟鸟……”

他两只手在那乱比划,给自己忙得够呛。

崔珏顺着青雀的比划往外看,小鹰和鹦鹉正在打架,毛毛飞得乱七八糟。

嬴政写好了文书2.0,卷起来系好,交给崔珏。

“鸟鸟,打!”

嬴政才没时间管两只打架的鸟,直接道:“给那只鹦鹉喂点子母河的水,让它老实点。我不喜欢添乱的东西。”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注意过这两只鸟是公是母。对鸟类来说,这也不重要。

猛禽的话,雌性往往更大更凶猛,这小鹰瞧着像雌性,捕猎很厉害。

当晚,文书2.0就通过了,后土亲自签的名,即刻生效。

这天夜里,骊山西岭女娲祠不远处,便从山壁的窟窿里冒出一股新生的泉水,顺着山体凹陷的弧度,缓缓下流,蜿蜒到山脚处。

蒙毅带着陶俑连夜赶工,给这水流凿了小渠和池子,又在附近寻好方位,挖了两口井,作为照胎泉和落胎水的落脚处。

怕百姓搞错,还竖了石碑,写清楚这些水不同的作用。

王母娘娘带嬴政取的泉水,后土签的文书,旁边还有一个女娲祠,有这三位作保,嬴政还是先找人试了试新出来的水,过了十来天,才让孙思邈和王翦那边松口,悄咪咪对外透露这个消息。

孙思邈就不用说了,当世顶尖神医,医术和人品都无可挑剔,他含蓄地对来看不孕不育的夫妻暗示,骊山女娲祠下有一泉水,能解决他们的难题,对方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就去了。

城隍庙那边这几年建了慈幼院,跟官府合作,收留鳏寡孤独,凡是丢在庙前的婴儿,都捡起来养,名声素来很好。

虽然王翦本来不管生育这档子事,架不住百姓上香的时候乱祈祷,根本不管这些,顺便就求了,他就交代庙祝,也给出谶语,让想要孩子要不上的去女娲祠。

而且,他们还都打了预防针,提前说清楚,这水喝了只生女儿,想求男的别去,去了也没用。

这个隐秘的消息,开始在长安疯传,连武候交班换防的时候,都要神神秘秘说一句:“你听说了吗?骊山那个女娲祠可灵了,我朋友的嫂嫂过门七年无子,饮了那泉水才三天,就生了个水灵灵的女儿,别提多高兴了!”

“我也听说了!就是可惜,只能生女儿。”

“女儿怎么了?总比没有强吧?别人的再好,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留着招婿,不也一样?”

“说的也是。不过我倒不缺孩子,听人说牲畜也能用,那牛羊一只接一只地生,只要料给够,隔几月能生。”

“真的假的?那我也得赶紧让拙荆和家母去骊山取水,我家真有一头牛,还有一匹马呢。”

……

没有人质疑武候怎么还当街聊起来了,周围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有八只耳朵,摊贩叫卖的声音都小了,心不在焉地偷听着,生怕自己漏了发财的机会。

可不是发财吗?牛和马多贵啊,向来是最好的战略资源。

种马那就更贵了,等闲不外借的。牛和马的孕期极长,牛要十个月,马要十一个月,现在有泉水可以把这漫长的孕期缩短到三天,这意味着什么?

嬴政实在想不起来, 这跟他有什么相关,便疑惑不解地嘟囔:“我上辈子好像没有见过王母娘娘。”

“不是你以为的上辈子。”女娲含着淡淡笑意,摸了摸孩子发顶的呆毛。

压下去, 又会再翘起来, 这样半长不短的,总像蓬松的小鸟羽毛。

他下意识抬头,瞳仁微微上移又乖乖定眸,任由她摸的样子,又像一只矜持的小猫咪。

小猫咪表示亲近,向来这样, 尾巴似有似无地摇动着, 远没有犬类那么欢快热烈。

“那是更久之前的事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诞生的吗?”

“我?”嬴政好像能听出来, 女娲说的绝不是他因为父母而出生的前世今生, 而是更久远的、涉及到龙脉的由来。

这他哪记得?

政崽嘀嘀咕咕:“后土娘娘拿走了我的记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部分倒不是她拿走的。”女娲道, “是因为你受了重伤,一直都没有好。”

“共工撞不周山那次吗?”

“嗯。”女娲幽幽叹息, 回想道, “你究竟是哪天诞生的,连我也说不清了。”

“你也不记得了吗?”政崽睁大眼睛望着她。

如果女娲都不记得, 那还有谁能记得呢?

“我创造第一个人族的那天, 地脉若有所感, 星辰若有所动, 但那时人族还太弱小了, 他们在妖兽的夹缝里生存。我尽力护着他们, 婉妗却说……”

“婉妗?”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没听过的人名来?

“西王母, 她叫婉妗, 也可以叫杨回。”女娲解释道。

“她跟杨戬同姓?”

“杨戬跟她同姓。”

政崽想了想,不去纠结这俩的姓氏问题,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来历,不好意思催问,就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女娲,等她的下文。

女娲就故意道:“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政崽秒回:“你的婉妗说了什么?”

女娲忍不住笑了,弯了弯眉眼,将她们的分歧道来。

“婉妗说我管得太多了。饕餮只是吃了两个小孩,我就把饕餮杀了,可饕餮本来就是什么都吃的。我说它残害我的人族,它就得死。”

女娲说的轻描淡写,但想来,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没有这么淡。

“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吗?”嬴政猜测着。

仅仅为了饕餮,自然是不至于的。

“ 窫窳、诸怀、穷奇、狍鸮、罗罗鸟…… ”女娲一一点名,神色自若,“凡吃我人族的妖,我都杀。等我杀到九尾狐的时候,涂山和青丘都急忙许诺,以后定会约束本族,绝不让九尾食人的事重演。”

杀伐决断和仁慈爱民,两种矛盾统一的气质,在女娲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她守护着新生的人族,就像父母护着幼小的孩子,农人护着二月的麦苗,绝不允许妖兽肆虐。

“王母娘娘不赞成?”

“婉妗觉得,一切自有天道,人族若是抵抗不了外在的风险,那么灭族也是应当。我不能这样时时刻刻守在人族身边,替他们阻挡所有危险。”

政崽想了想,竟然可以同时理解女娲和王母。

人族初期太弱小了,和猴子区别不大,在女娲眼里更甚没长大的小兔子,周围所有凶猛的野兽妖族全都可能捕猎那些小兔子。

她一个疏忽,一眼看不见,天上就能飞下来几只妖兽,把她的小兔子们叼走吃了。

女娲怎么能忍?

但王母不是这样想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样一味地保护,要护到什么时候?离开女娲,人族难道不活了吗?

对王母来说,人族和其他种族并无不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都是天道自然的一部分。

难道仅仅因为大鱼吃了小鱼,就把大鱼打死吗?王母不赞成。

“后来,你诞生了。”

嬴政马上坐得更正了点,专心地听着。

“我已经忘了你究竟是哪天开始酝酿的,但成形的那天,是轩辕与石年[1]合力,打败蚩尤的那一日。从此中原各部族融为一体,愈加强盛,你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吗?”嬴政兴致勃勃,很是好奇,“我那时候什么样子呢?”

女娲微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白色的灵气在她手中成形,微微流转着紫金的光辉,宛如太极的阴阳鱼,转啊转,转成一条追着自己尾巴游动的小龙。

如云如雾,飘渺莫测,仿佛没有实体。

政崽瞅了瞅,疑惑着:“白色的?”

“刚开始,还只是特别点的灵脉呢。”女娲回忆着。

于是这似真似幻的小龙,也像是她从漫长记忆里取出来的一丁点,如同从汪洋里捧出一捧浪花。

“后来呢?”

“我很期待你快快长大,可是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天塌地倾,洪水泛滥,人族仓皇逃向高山,妖兽们趁机作乱……”

同样的故事,从女娲口中说出来,就不再是故事了,而是往事。

且因为她隐痛的神情太真实,让嬴政也情不自禁地生出跌宕沉郁的心绪来,仿佛能看到那支撑天地的不周山轰然断裂,天为之倾,地为之斜。

星辰都无可抑制地滑落,流星似暴雨倾盆。大地疯狂震动,四分五裂,江河湖海倒灌泛滥,淹死无数来不及逃生的生灵。

“我没能看见你长大,我没能看见很多生命长大。”女娲垂下眼帘,低声道,“等我补完天,重定四极,杀光作乱的妖兽,回去看你们的时候,人族已经死了大半了。你从此昏睡,再也没有醒来。”

嬴政此时多多少少有点了解女娲的性格了,她的护短与决绝至今未变,那时应该比现在还要果决。

“娘娘是不是为我做了什么?”他合理推测。

“我只是试图唤醒你。”女娲轻描淡写,没有过多渲染。

然而那场惊心动魄的、人族险些灭绝的大洪水,在她口中,也不过寥寥数语而已。

这个“试图”,究竟耗费了多少心血与岁月呢?

“娘娘看,我现在很好。”政崽笑起来,散了散这话题的沉重。

女娲也笑笑,却又想起旁的事,接着道:“后来禹和女娇的孩子被无支祁所害,我也很难过。我没有提前预测到,也没能及时阻止……”

政崽赶紧摇头:“就算是养孩子,时时刻刻看顾,孩子照样会出意外的。青雀就是,阿娘已经很仔细了,他还是会跑着跑着摔倒,喝水呛着,抓土来吃,打翻桌上的汤碗烫了手……”

他列数着这些亲眼目睹的状况,笨拙地安慰道,“明明是无支祁的错,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女娇也这么说。”女娲默了默,“我想杀了无支祁,婉妗与我吵了一架。”

政崽举手表示异议:“王母娘娘说,她没有和你吵过架。”

女娲一怔,竟有些诧异:“她是这么说的?”

“嗯嗯。”这个政崽很肯定,他亲耳听到的。

“……这样吗?”女娲的思路被打断,一时百感交集,动容许久,才简单提起她们当时的“讨论”。

“看看这片大地吧,人族诞生之前是何模样,现在又是何种模样?杀了一个共工还不够,你现在还要杀无支祁。下一个你杀谁?为了人族,你还有谁不能杀?”

“是无支祁先动的手,你怎么可以站在他那边?”

“我才不关心无支祁死活,只是你这样,何时是个头?母鸡护鸡仔也没有你这样护的!你眼里只有人族,哪里还有旁人?”

她们不欢而散。

“后土娘娘呢?她如何看?”政崽不好评判这两位女神的对错。私心里,他当然向着女娲。

“后土觉得到处都是生灵的魂魄,乱糟糟的,她看不下去,便一心琢磨建立地府与轮回,引渡鬼魂入地府。”

简而言之,后土很忙,不管她俩在争论什么。

“禹和女娇都言,此事他们能够处理,人族早就不是最初那么弱小的人族了。”

女娲也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守护下去。

人族繁衍生息,逐渐壮大,分分合合,化为满天飞舞的蒲公英,在山山水水处落脚,四处迁徙,她也早就无法一一看顾了。

只是,女娲也是有感情,有偏爱的,她在这片土地长存,便忍不住去关注这土地上的黎民都怎么样了。

“再后来,便有了封神之战。”女娲叹了口气,“我与诸神约定,从此退隐,不问世事。”

“王母娘娘有参与其中吗?”

“她自己没有出面,不过杨戬的意思,也就是她的意思了。”

“哦。”

从结果上来看,封神之战是大大有利于人族的。

从那之后,周天子的王权就大过了神权,人族成为天道宠儿,而妖怪们开始在人族夹缝中生存。

神仙的踪迹渐渐减少,妖兽也只剩小猫两三只了。

改朝换代纯粹成为了人族内部的事务,再也不会有一堆神仙妖怪纷纷参与王朝大战的神话故事了。

从封神之战的神仙打架,到春秋战国的诸侯纷争,这中间其实才过了几百年,就感觉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画风了。

女娲以一己之力,把后来的战争拉低到了普普通通的刀光箭雨的程度,而不是什么混元金斗诛仙阵,神仙都说死就死的高端局。

“人族一直在发展,可你总是不醒,我便想,将你投到人间去,过轮回走一糟,以人皇的气运反哺你自己,这样也能好得快些。”

“王母娘娘不同意?”

“她不同意。”

“为什么?”嬴政完全感觉不到王母对他有什么不满,恰恰相反,王母帮了他好几次了。

“无外乎,天道不允许。”

扶苏当然说好, 他心里美滋滋的,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嬴政却已经开始琢磨另一件事了。

子母河水进驻长安一切顺利,科举的名单也审核完毕;佛道辩论进行得如火如荼, 每天都引得一堆人观看;削减封王在杀鸡儆猴之后, 也看不到什么反抗的了……

把这几件事继续推进,嬴政的注意力就落到长安洛阳的水道图上。

早在他跟着李世民去长春宫的时候,就在惦记长安水运不够畅通和运河堵塞的事了,那时候腾不出手来,只能搁置,现在正好有空, 马上开始。

他先敲了敲禹:“有没有空?我想跟你商量长安和洛阳水运的事。”

禹突然兴奋:“嘿嘿!”

“嘿嘿什么?”

“我早就画好了!厉不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

“我还不了解你?上辈子你都修了郑国渠和灵渠, 这辈子还能闲着?”禹得意洋洋, “哪朝哪代不治水?我就知道你早晚要找我, 还能不早点准备?”

“厉害!”

“有没有先见之明?”

“有。”嬴政真心实意地褒奖。

“你那边有没有人?我过去和你细说。”

“你来吧。”嬴政下巴一抬, 让素女把满地打滚的青雀带走。

在自己地盘打滚和在哥哥地盘打滚是有什么区别吗?嬴政不懂小孩子。

每天都要来溜达几趟, 哪怕什么也不干,就围着嬴政转悠, 笑得乱七八糟, 再被撵走,胖鸟也很满意。

政崽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他的桌案, 整整齐齐, 看着赏心悦目, 再去掉多余的人, 这个书房就是他最爱的那种清宁安静了。

禹大喇喇出现, 四下逡巡, 赞赏道:“不错嘛, 一点也不像小孩的房间。”

“坐。”

“这胡床我还有点坐不惯。”大禹随意地盘腿, 在桌案边坐下,摊开的地图甚至还是兽皮的。

嬴政盯着那兽皮看了看:“你的贡品里应该不缺丝绢和纸?”

“嗐,习惯了。”大禹摆摆手,“以前剩的,女娇催我都处理了,我没舍得。我们那时候,哪有你这条件,想当年连野猪皮都是宝贝……”

“别想当年了,想想现在。”嬴政不听那些老故事,太有年代了,“先说长安。”

“长安水运最大的问题就两个,一渭水浅而泥沙多;二黄河段那个三门,就是你当时路过的那个地方,水流太湍急,船只容易翻,是个极危险的地带。就这两点,导致船只不愿意走水路,一不小心就得丧命。”

“渭水浅倒好办,挖深就是。三门那边,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嬴政认真询问。

那是大禹当年治水的地方,没有比他更专业的了。

“你是想行船?”大禹想问清楚。

“当然。”

“如果仅凭人力的话……”

“你先说办法。”

“最合理的,是开渠分流,绕开三门。”

大禹指着他手绘的水经图,手指落在三门那个位置,点了点,分析道:“从东边开凿渠口,引黄河水往东流,经郑州、汴州,汇入淮河支流,这路上有战国时期鸿沟的老水道,只要连接一下,就能让中原和江南多一条可以通行的水路。”

他看上去真的思考很久了,侃侃而谈,言之有物,信手拈来。

嬴政自然不怀疑禹的专业技能,他若有所思,问:“除此之外呢,如果不考虑人力,只说最好的法子,其实不是这个吧?”

“人力做不到的事,再好也没用吧?”

“你先说。”嬴政坚持。

“直接把三门山炸了。”

“诶?”嬴政一惊,“你认真的?看这地势落差,炸了三门山不会形成洪水吗?”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啦。”大禹朗笑,“我可没那么缺德。”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刚刚那个法子,不会也是在诓我吧?”

“怎么会?”大禹笑嘻嘻,“只不过那条不是直达关中的——哎,别动手啊!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大火气?”

两秒钟后,大禹揉着脑门上的包,稀奇道:“你现在这么灵活啦?都能打到我脑袋了。”

“干正事!”嬴政严肃指出,拒绝工作时间和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好吧好吧,但那条确实也要修的,三门那地方没法过。”

“我要解决的是,长安运粮麻烦的问题,别顾左右而言他。”

“还是一样的道理,绕过三门山。在北岸开渠,向西到潼关,过华阴、渭南、灞河,直达长安,速度很快,且早就有不止一个皇帝开通过了,确实好用。”

“谁?”

“刘彻和杨坚。”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还不错,给这个工程做了更可信的背书。

“但现在废弛了,也是於堵的缘故?”

“是啊。”大禹无可奈何地感叹,“水是活的,只要在流动,就会带来新的问题,所以每朝每代都得治水。不治水的话,就会被水所治了。”

嬴政与他商量了一个下午,自己也手绘了一幅弯弯绕绕带着密密麻麻标记的漕运图,碎碎念道:“所以现在,先在三门开新渠,贯通刘彻杨坚那时候的老渠,也就是广通渠,再给渭河运河挖沙清淤,让河道畅通无阻,对吧?”

“差不多。”大禹点头,“不过说起来容易,也得数万人干上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干完。而且那个运河,修得又急又糙,好多地方都不完整,也不太对,我想修正修正,改些小地方……”

太急的工程,毛病就会很多,这运河本身确实有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得继续修整维护,做各种调整。

禹说着说着就犯嘀咕:“这实在耗费人力,也费时日,你们刚开国,能这么快就启动这么大工程吗?”

“水里不都有水族吗?”嬴政奇怪地瞅他一眼,“水的事,当然水族来解决,要什么人力?”

“啊?”大禹都愣了,犹犹豫豫道,“不好吧?你忘了你是怎么暴毙的了?”

“哼!不许提这事!”政崽要生气了。

“好好好,不讲不讲。”大禹偏要惹他,“不讲你也是暴毙呀,嘎嘣一下就——”

政崽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小只的太阿剑。

大禹立刻闭上嘴巴,可见太阿使人明智。

“等水族干得差不多了,调沿路州县官吏去检查记录,组织人力给河堤添点泥,压压实,处理挖出来的泥沙,就差不多了。”

“你这个人皇,真不是白当的。”大禹斜他一眼。

“好像你不是一样。”

“算了,就当给你疏通血脉了。”显然,大禹对嬴政的身份,多少也是知晓的,也许是知根知底,又或者只是猜测。

但不管怎样,他愿意全力以赴,帮嬴政的忙。

“啥时候动工?”大禹问。

“今晚吧。”

“这么快?”

“今晚去三门山看看,我叫上杨戬,先定下来。”

“行吧,我在三门山等你们。”

大禹的庙就在岸边,当初嬴政飙云路过的时候,就是在那被他逮到的。

这事有了眉目,嬴政心情颇好,等大禹去实地考察了,他眉开眼笑地用灵契招呼杨戬:“晚上去三门山,可以吗?”

杨戬难得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不方便?”

“晚上哪吒要成亲。”

“???”

这说的每个字嬴政都挺能听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谁要成亲?”

“哪吒。”杨戬答得飞快,用的还是神念传音,像是怕惊扰到身边的暴龙。

“哪吒要干嘛?”

“成亲、招赘、嫁人,混到一起去了。唔,也不算人,应该说是只猪。”

“猪?!!”嬴政彻底不淡定了,蒙圈道,“哪来的猪?”

“原本是天庭的天蓬元帅,我们都认识。当年王母娘娘在天庭举办蟠桃会……”

“说重点啦!”

“天蓬元帅喝多了,调戏嫦娥,被贬下凡投错猪胎,就沦为了妖。”

“等等。”嬴政敏锐道,“投错猪胎是什么意思?地府没有人发现吗?还是没人管?这是天庭的意思?故意让他变成妖?还是他自己纯粹倒霉?”

“他是被打下凡,夺舍猪胎,羞愤杀尽一窝猪,占山为妖的。天庭与观音说好,让他将功折罪。”

“羞愤?”羞愤这个词就很有意思了,如果是正常投胎,根本没有前世记忆,哪来的“羞愤”之说呢?

“所以他有从前在天庭为官的记忆。”

“对。”杨戬也不瞒他。

“先是小白龙,再是天蓬,观音计划得还挺全面。”嬴政半夸半讽。

论完过去,回归现在,嬴政好奇心大起,忙问:“你们遇到这天蓬了?怎么还要嫁人呢?”

杨戬也觉好笑,立刻娓娓道来。

是这么回事,天蓬这个猪妖,荒废日子久了,正巧遇上高老庄招赘,他就来了。

这高太公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就打算招个上门女婿。

天蓬一开始变作人形,黑胖壮汉,虽吃得多,但干活非常勤快,一个人能顶一群人,任劳任怨,看起来憨厚老实,高家上下都很满意,也许了这门亲事,把大女儿香兰许配给他。

但妖到底是妖,婚宴上醉酒,藏不住原型,那猪鼻子猪耳朵,猪头猪身,把全家都吓得半死。

高香兰被吓得命都去了半条,一病不起,高家即刻悔婚,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妖怪。[1]

——还是个猪妖。

天蓬大怒,非要来抢亲不可,高太公就向路过的取经团队求救了。

猪天蓬最近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他emo的时候, 都会避开有水的地方,因为残忍的水面会真实地倒映出他现在的脸。

但是从前,天蓬元帅可是掌管八万水兵的总督, 身披金甲, 头戴金冠,手持太上老君打造的金耙,别提多威风凛凛了。

如今这掌管水兵的总督,连水都不想见,真的太讽刺了。

猪天蓬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时懊悔当初不该酒后莽撞调戏嫦娥, 一时深恨自己怎么就错投了猪胎, 还是獠牙外突、鬃毛粗硬、丑陋无比的野猪模样。

就这副丑样子, 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当即发狂把一窝小猪和母猪都咬死了, 躲在山里做妖。

如果他生来就是妖, 生来就这么丑,倒也没什么, 偏偏不是。

偏偏他记得他原本是神仙, 他不是猪!

他花了好多年,都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有时憋着一股气拼命修炼, 也有时觉得这样修炼也没有意义, 再修也还是猪妖, 有什么差别呢?

可要就这样认命, 猪天蓬也不甘心。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着,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他的兵器还在身边, 上面还残留着仙气, 枕着金耙的时候,他还能回想一下当年的意气风发。

可惜,这样的幻想时间,总是断在猪天蓬看见自己的妖身的瞬间。

他决定到人间去,找点事干,解解闷气。

正巧高老庄招赘,三个女儿个个水灵灵的,可惜后面两个年纪小了点,这次只招大女儿的赘婿。

那可太好了,天赐良缘,他马上变作人形,憨厚憨厚的,每天勤劳干活,积极表现,干了好几个月,总算得了高太公满意,许了婚事。

从此以后他就踏实做人,和高家娘子好好过日子了!

猪天蓬美滋滋了好几天,结果婚宴上一时得意忘形,开怀畅饮,喝到酩酊大醉。

然后就露了猪妖的模样。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他两辈子怎么全砸在酒上了呢?唉!

猪天蓬悔之晚矣,烦躁不已,一骨碌翻起来,决定还是要抢,还是要逼婚,管她高娘子同不同意,他就要成亲!

本来说好的婚事,怎么能反悔呢?

不管!强扭的瓜不甜他也要!先吃了再说!

猪天蓬气势汹汹地上门要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吓唬高家一通,逼迫高太公把高娘子关到后院,不许高娘子逃跑。

高太公似乎在接待客人,这行人穿着东土那边的服饰,有人出面劝道:“你何苦这般吓人?这也是你的娘子和丈人家,这般无礼,谁敢把女儿嫁你?你若欺辱高娘子,可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把这风收了,变化个好形貌,人家娘子胆子小,你好好哄几句就是,闹成这样干什么?”

“谁家女儿不爱慕英武俊朗的?高娘子要是貌若无盐,难道你就看得上了?”

“真够傻的,大娘子好不容易愿意打扮一番,振作精神,同他好好说话了,竟还在这胡闹,一点也不聪明。”

……

诶?猪天蓬竖起耳朵这么一听,顿时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终于柳暗花明,看得见希望曙光了。

马上变作人形,整理整理头发和衣服,自以为自己很拿得出手,大摇大摆往后院去了。

你猜怎么着?这一进去,还真有了喜庆的气氛,这红色的蜡烛一点,彩带这么一挂,花里胡哨的绣球缎花装饰在边边角角,别提多漂亮了。

门一关,猪天蓬嘿嘿直笑,蹑手蹑脚走过去,生怕把娘子吓着。

“娘子?听闻娘子病了,这几日好些了没?”他还文绉绉地问候,显得自己很有文化的样子。

粉色纱帘后面的影子动了动,没有接话。

猪天蓬也不气馁,继续猪猪祟祟地撩开纱帘,结果力气太大,一不小心把纱帘扯了下来。

他讪讪一笑,把粉纱扔了,笑得鬼迷日眼的,偷偷摸摸去瞧新娘子。

大小姐手上拿着一柄团扇,红罗为底,绣了鸳鸯和莲花,边缘缀着珍珠,尾柄垂下长穗,一抬手还捏着巾帕,把美人的侧脸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手是真美。白皙如玉,光滑润泽,纤秀细腻,瞧着比画出来的都好看,这要是一巴掌打过来,得多香多软哪。

猪天蓬痴痴地盯着这手看,越看越心猿意马,心里痒痒的,差点控制不住化形。

不行不行,忍住忍住,这么美的娘子,吓死了可不划算,老猪还打算过日子呢。

“娘子~~~”猪天蓬贱兮兮地开口,尾音如春心荡漾,浪得没边了。

娘子往旁边挪了挪,越发低头,闷不吭声。

“娘子莫要嫌弃,你抬头看看我,我今儿有好好化人,保证不吓到你。”

娘子撇开脸,不愿意看他。

美人不来就我,那我去就美人。猪天蓬搓搓手,口水都快滴下来了,颠颠地转到美人另一侧,趁机欣赏了半眼娘子昙花一现似的美貌。

太美了,但娘子转头太快,没看清。

一眼荡魂,给猪天蓬看得骨头都酥了。

不过……怎么感觉长得不一样了?

难不成是高太公找人掉包了?他胡乱猜测着,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管他呢,这等绝色当前,什么真真假假、掉不掉包的,只要能亲上一口,抱上一抱,哎呀,那温香软玉的,嘿嘿嘿……

猪天蓬给自己想美了,殷勤地围着娘子左右转悠,任娘子用巾帕团扇挡来挡去。

“娘子你身上好香啊……”

“你手这么小,拿东西一定没什么力气吧?我力气最大了,以后所有活都我干。我向来最能干,娘子你是知道的。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你说好不好呀,娘子?”

“娘子你不要躲嘛,我就想看看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保证什么也不干。”

话虽如此,这咸猪手已经悄咪咪想摸人家娘子的手了,顺便还扒拉那扇子,想看清佳人的脸。

功夫不负野猪心,那脆弱的扇子被抢走,巾帕也被扯掉,果然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孔来。

猪天蓬看呆了。

一半是因为着实美貌,另一半是因为着实眼熟。

好美——好熟悉。

越看越美,但是越看越熟悉。

等会!这张脸是不是像哪吒三太子?

猪天蓬的笑容僵住了,所有旖旎心思,都在与这双眼睛对视的霎那间,烟消云散。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美人的手,对方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缚妖索从华丽的袖口滑出来,把天蓬的手腕掐住,轻描淡写又咬牙切齿道:“好久不见啊,天蓬。”

“哈哈哈哈……”

猖狂到仿佛要把屋顶掀翻的笑声,顿时在外面爆开。

猪天蓬毛骨悚然,惊恐地恢复猪妖形态,用力扯甩那缚妖索,仓皇跳窗而逃。

“哈哈……跑什么呀,哈哈……不跟你的夫人亲近亲近吗?他可是为了见你,特地换了身美丽裙裳、描眉点妆呢……”

孙悟空当头一棍,给猪妖的鬃毛都砸扁了,抓耳挠腮,倒挂在窗户边上,每句话都夹杂着大笑声,乐得找不着北了。

天蓬被这一棍打得更慌了,当下就认出了这死猴子,根本不敢多耽搁一秒,掀起狂风,惶惶逃窜。

刚腾身飞到半空,一个绣球从后面砸中他的脑袋。

闷响过后,猪天蓬摔到了地上,摔出一个结实的大坑来。

他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咬咬牙准备继续跑,一抬头,二郎真君杨戬牵着一只小孩,单手执着三尖两刃枪,施施然看着他。

“还,认识我吗?”真君微笑。

天蓬呆滞地一转头,哪吒已经扯掉了丁零当啷的首饰和婚服,但他本身打扮得也够艳丽的,手里掂量着金砖,顶着两个千年不变的标志性小揪揪,跃跃欲试。

换个方向转头看看,金毛的猴子还在笑,一根传遍三界的金箍棒扛在肩上,正等着看笑话呢。

杨戬、孙悟空、哪吒。

这还怎么打?

这三个分开来,猪天蓬一个都打不过,更别提三个都在了。

“我……我是来成亲的,本来高太公说好了的,是他反悔,你们凭什么打我?”

猪天蓬委屈巴巴,秒怂。

“你没有据实以告,隐瞒了你的妖身,这属于骗婚,是不合律法的。”杨戬身边那孩子,严肃地给出评价,仿佛在断案一般。

“这桩婚事,便不作数。”

“跟他废什么话?打死了正好做烤乳猪。”哪吒一金砖拍过来,砸得猪天蓬鼻子着地,后脑勺嗡嗡的,鼻子里全是土。

“烤乳猪是用乳猪烤的!我已经老了,不好吃了,嚼不动!”

天蓬着急大喊,握着钉耙也不敢出手,脑子努力转啊转,趴在那里求饶,“我真没干什么坏事,这高老庄又没死人,大家从前好歹相识一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们就放我走吧。我以后再也不敢来了,行不行?”

哪吒轻蔑道:“谁跟你有往日情分?咱们很熟吗?”

孙悟空笑得停不下来,前仰后合,嘻嘻哈哈道:“往日没有,今日有了呀,小哪吒怎生这般无情,这天蓬虽是猪,却也是与你亲亲热热拉手叫娘子的恩爱关系哪。就这么杀了他,你岂不是要做寡……”

“孙悟空!!”哪吒大怒,抄起金砖就砸过去。

孙悟空灵活地蹿来蹿去,躲避哪吒的追打,金箍棒和斩妖剑噼里啪啦打成一团,引得杨戬和那小孩都看了过去。

“他们在干什么?”嬴政纳闷,“猪还在这里,不管了吗?”

当时那把剑的剑锋离猪天蓬的两腿之间只有1cm, 剑刃放射出非常可怕的寒气,好像下一秒就会把他阉掉。

他惊恐地瞪凸了眼球,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 甚至能感觉到剑气激得皮肤上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几根就近的深色鬃毛无声断裂。

吹毛断发,恐怖如斯。

“不要犍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猪天蓬瑟瑟发抖。

嬴政的太阿剑就没有砍下去,悬在那里开始思考。

——其实他本来也没打算砍下去,那多脏啊,太阿都不干净了。

“猪妖有什么用吗?”嬴政抬头问,“他很弱的样子。”

“也不是很弱, 他从前在天庭是管水兵的, 水战不错。”杨戬好整以暇地为天蓬说了句话。

“我不缺会水的。”嬴政不以为意, 他这边会水的太多了, 哪条河都能拽出一两个水神来, 小白龙都得往后排排, 排不上号。

“他干活很勤快。”

杨戬刚说完,天蓬连忙噼里啪啦点头, 鼻涕眼泪一大把, 瞧着心酸又可怜。“我干活!我什么活都能干!”

“唔……”嬴政嫌弃地看看天蓬的脸,犹豫道, “那也得犍吧?他在天上不安分, 到了人间还不安分, 以后挖河的时候, 轻慢我大唐的娘子怎么办?”

“我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猪天蓬哇哇大哭, 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好像有无数委屈无处诉说。

嬴政不是很信他, 这猪好色极了, 不仅有前科,还是两次前科,谁会相信他从此规规矩矩的?

“还是犍了吧,防患未然。”嬴政想了想,剑往下又落了落。

“啊——”

“鬼喊鬼叫什么?”哪吒落下来,一脚踩在猪天蓬肚子上,转而对嬴政道,“真啰嗦,犍个猪都得犍半天,让开,我来。”

“哦。”嬴政立刻收剑。

逃过一劫的太阿:……

家剑们谁懂啊!剑生最大的危机是差点被野猪妖的口口弄脏了!

哪吒把猪天蓬吊起来,指尖一搓,三昧真火就落到猪天蓬身上,烧得轰轰烈烈。

那小火苗煞是可爱,通红通红的,落在猪天蓬大腿上,然后迅速暴涨蔓延,跟一道火烧猪的肉菜一样,给猪全身做了个火烧脱毛处理。

这火烧得漂亮,引得高老庄和使者团都悄悄在院墙后面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猪妖?确实形貌丑陋,得有三百斤吧?”

“殿下以前行猎的时候,猎到过这种,分给大家吃了,肉还挺有嚼劲。”

“你确定是有嚼劲,而不是咬不动吗?我腮帮子都快咬酸了,都没吃完那一根肉脯。”

“塞牙。”

“怎么直接烧了?三太子不善庖厨,应该先杀了放血,不然很腥的。”

“阿弥陀佛。”江流儿不忍见杀生,是唯一一个与此事不相干,心又软,故而觉得猪天蓬可怜的。

他走过去,拊掌小声道:“三太子,这妖虽有过,但罪不至死,能否放他一马,将功补过呢?上天有好生之德……”

哪吒随意地挥挥手,打断了江流儿的话。

江流儿左右看看,选择嬴政攻略,躬身道:“按大唐律令,骗婚当如何处置?强娶又如何处置呢?”

嬴政思量道:“前者令离(离婚);后者徒三年,重者流放三千里。”

江流儿立刻舒了口气,继续道:“如此,也非死罪,还请殿下按律令处置,徒刑便罢,饶他性命吧。”

背景音里火光哔哔啵啵,猪天蓬还在叫唤:“我徒我徒,我流放,我劳役,我啥都干,殿下放了我吧,求你了。三太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倒也乖觉,跟着江流儿喊“殿下”,也知道最生气的是哪吒,两边这么一通叫,还挺有精力。

妖的精力都这么充沛吗?

嬴政想起黑熊精和黄鼠狼一家,据蒙恬说他们适应得可好了,他们自带皮毛,冬天又不怕冷,气力都足,干起活来又快又好,拉着牛二垦地的时候还高兴得唱歌呢。

鄜州及北边附近州县,都对这片地方的奇异有所耳闻,他们多年前就给蒙恬建了庙,感谢他守护这片边境。

现在甚至已经发展成,百姓家里的牲畜被野兽咬死拖走了,又或者家里老鼠多了被吓到这样的事,他们都会跑去蒙恬庙里念念有词,指望蒙恬给他们处理。

蒙恬会处理吗?他还真会。

所以州县新上任的官员,也会得到老同事的好心提醒,看见什么奇怪的事都不要紧张,都是很正常的,几百年来都相安无事,白天归官府管,晚上宵禁之后归蒙恬巡逻。

鄜州还老老实实给这新来的妖怪们补了籍帐,分了田地。

嬴政把太阿剑收回去,学哪吒抱胸,等猪天蓬被烧光了毛,哪吒出了气,孙悟空笑话这是“秃毛猪”的时候,才慢吞吞松口。

“行吧,让他戴罪立功。”

哪吒冷哼一声,这才敛去他的三昧真火。

光秃秃的野猪妖就这么被挂着,没心情羞愤了,从头到脚一根毛都没了,被放下来的时候唯唯诺诺,还得腆着脸感谢哪吒和嬴政。

脸皮厚有脸皮厚的好处,只要天蓬自己不觉得丢人,这事的丢人程度就没那么夸张。

杨戬捂着嬴政的眼睛,示意天蓬赶紧化形穿衣服。

“你运气好,眼下正有用得到你的地方。”杨戬正色,“你若能尽全力,说不定还能重新得道成仙。”

“真的?”天蓬的眼睛像灯泡一样锃亮起来,一边化形,一边瞅瞅杨戬,又瞅瞅他旁边那孩子,找准了最好说话的孙悟空,连声问,“我还有机会吗?真有吗?”

“有有有,真有。”孙悟空好性子,笑道,“你眼睛不好使吗?看不出这仙童有多仙?”

“我眼睛要是好使,也不能看不出哪……”天蓬的声音刚要提起来,偷偷瞄了一眼哪吒,马上低弱下去。

——也不能看不出哪吒在他面前啊!

就是因为他现在一身妖气,修为实在马马虎虎,才会认不出哪吒的道行,被耍了一通。

他要是知道那是哪吒,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调戏哪吒呀!

唉!

天蓬心里直叫屈,当着哪吒的面还得憋下去,哪吒的脾气谁不知道?就算哪吒真的在这把他杀了,谁还能替天蓬找场子不成?

就是找了,那他也死了呀。

好死不如赖活着,即便做了妖,还是丑陋的猪妖,天蓬也没想过死。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眼珠子低低地一转悠,蹭到孙猴子旁边,小声打听:“你跟我说说,透露透露,这是谁家的仙童?怎么能叫二郎真君,还有哪吒三太子,保驾护航呢。”

孙悟空笑嘻嘻,揪着天蓬的耳朵,耳语一番。

“这仙童,那可是……明白了吗?天大的机缘。”

“哦哦,还有这好事!”

天蓬马上把不存在的羞耻之心抛之脑后,明明刚出了个大丑,硬是毫不在意,挺着将军肚,怂眉耷眼,又殷勤万分地鞠躬拱手,连声道:“小殿下,是要治水是不是?不是俺老猪吹,俺的水性那是数一数二的,哪都能去的。您是要治哪条水?怎么个治法?您别瞧我这样,修为是差了点,但俺仙缘好呀,天上地上各路神仙,俺都认识……”

天蓬吹得天花乱坠,半真半假,宛如找不到工作的求职者精心包装过的简历。

嬴政一看热闹没了,马上把玩心一收,抬头对杨戬道:“我们该走了,禹还在等我。”

杨戬就把他抱起来,施展纵地金光。

“诶?”天蓬还在那吹嘘呢,忽然身影被法术勾走,猝不及防,连猪带钉耙就消失了。

哪吒啧了一声,不想留在这里,瞥了眼孙悟空:“我也去看看,你保护江流儿。”

“怎么又留我?”孙悟空嘟嘟囔囔,略有点想加入团建,但又怕被什么妖怪趁虚而入,只好耐着性子,回味今晚的快乐。

三门山那边,禹一点也不着急,等候的时候也没闲着,把这周遭熟到不能再熟的环境,又仔仔细细探查好几遍,来来回回确定开渠的位置和路线,顺便看看天象,感知风和水,预测最近的天气。

天气对开工的速度,也是有很大影响的。

女娇闲着也是闲着,就在附近溜达,笑道:“这也太急了,这孩子才几岁,就开始做这么大的事了。要不要通知钱塘君?让他也来帮忙。”

“也行。”大禹回答,“让他干点正事,也算将功补过。”

女娇就去钱塘那边串门,把话一说,钱塘君就带着洞庭龙王和龙女来了。

等嬴政到这,就发现帮手多了四条龙。

小白龙左看看右看看,惊觉自己居然排不上号。

嬴政不懂治水的细节,干脆放权道:“禹指挥吧,我看着就好,缺什么告诉我,我供。”

“那好极了。”大禹很高兴。

内行最怕的就是外行乱指挥,好在几乎所有时候,嬴政都是内行最爱的那种领导。

给给给,什么都给,全力支持,只要最后能出优秀的结果,他甚至可以倾国之力支持两三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放权放得让人感动。

大禹把这几条龙召集过来,指着他定下的开渠点,明明白白做了大大的标记,拉线打桩,简明扼要道:“就这个地方,山体最薄,先开一个小口……”

钱塘君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多大算小?”

“你脑袋那么大。”

“那还不简单?”钱塘君头一昂,“都让开,区区一座山,这算什么?”

大禹马上警告:“我们是要开渠,你可别把山给我撞断了,你要是敢学共工……”

谁敢拦你呀, 小祖宗!

谁家水神当成河伯这窝囊样?这可是黄河啊,黄河!

但也正因为是黄河,河伯的感应自然比一般龙王水神都要强些。

黄河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最古老的河流之一, 他诞生意识之初, 就看见女娲在捏土造人了。

隐隐约约,他也能感觉到眼前这嚣张的孩子,是祭祀过黄河的始皇陛下转世,以及更深一层,就是这片土地的龙脉本身。

黄河,又怎么不算龙脉的组成部分之一呢?

河伯可不是无支祁, 黄河屡屡水患, 是河水本身的问题, 从来不是河伯蓄意要淹死逐水而建城的人族。

于是河伯默默地旁观, 一点也没有要为难的意思, 甚至还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殿下要不要吃鱼?”

几龙纷纷侧目, 对河伯如此之舔感到不可思议。

河伯心道:看什么看,你们还不是一样?我活得好好的, 我可不想死。

嬴政一愣, 见河伯如此礼貌,他反倒不好意思了, 便缓和了神情, 也礼貌道:“多谢美意, 只是我现在要忙, 没有空。”

河伯笑意温和, 很满意这个对话, 顺势道:“那殿下便忙吧, 有空的时候, 我给殿下送些鱼虾,深秋鱼肥蟹美,现在不吃,当真可惜。”

“好。”

洞庭龙王马上道:“黄河水急,蟹肉不如洞庭的甘甜,还是我们的蟹好,蟹黄饱满,清蒸就已经很可口了。”

河伯挑眉:“你的意思是我黄河的蟹不够好?”

“南蟹自然比北蟹好吃,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洞庭龙王在这一点上寸步不让。

“父亲……”龙女快绝望了,低声道,“这个时候争这个干嘛呀?”

能上岸的水族已经爬到了岸边,翘头翘脑地问:“我们爬过去吗?”

大禹给他们指了路线,他规划的新河道已经用石头和绳子拉了两条线。

大乌龟望了望,犯难道:“就这样挖吗?没有水,很费力的。”

“渠没挖好哪来的水呢?”

“也是。”乌龟们陆陆续续爬了过去,虾蟹成群结队地大规模上岸,留鱼类们纠结着化为妖身,傻眼道,“我们用手挖吗?”

嬴政为之皱眉:“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大禹侧首:“你是怎么想的?”

“这样开工,浪费了水族的优势。”

“但是安全。”大禹更在意这个。

“河伯不是在这吗?”嬴政道,“让他控一下,我们引河水润新渠,让水族顺着河水涌过去,借水力来挖渠,这样才快。”

河伯忙道:“这治水的事,我素来是不参与的,禹王知道。”

嬴政奇怪地瞥他:“你凭什么不参与?这治的不是黄河吗?”

“但黄河本身并不需要治,治水为的是人族兴旺,漕运灌溉,跟我自己有何相干呢?”河伯解释道。

“所以你不出力?”嬴政皱紧眉头。

河伯叹气:“殿下,我坐视你命令千千万万的水族帮忙,已经是希望殿下功成了,还请殿下允许我,保持我一贯的自由。”

大禹撇撇嘴,显然早就知道会这样。

嬴政默默卷起袖子,河伯神色一变,往大禹后面躲了躲:“殿下这是何意?”

“你滚一边去,黄河水我也能控。”

小孩不高兴的时候非常明显,大眼睛压扁,嘴唇紧紧抿着,粉嫩嫩的色泽变浅,微微的不悦与愠怒化为凛冽冰霜,周身的气场都像炸毛的猫。

河伯抄着手,静静看着,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大禹忧虑道:“这可是黄河,新渠足足有五十里长,万一你失手……”

“没有万一。”嬴政很果断。

哪吒提醒道:“黄河可不是泾水,远没有泾水那么好掌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嬴政抬手。

这个试错成本可太高了,这也是大禹一开始没有提议先放水再挖渠的原因。

宁可慢一点,也不能造成洪水。

龙女飞过来道:“我们可以帮忙。”

大禹摇头:“你们的权能不够,加上他们几条龙,也不够。”

水神各有各的管辖范围,脱离管辖范围,对水的掌控就远比不上在自己地盘了。

河伯还在呢,就算他什么也不干,这洞庭的、钱塘的,还有两实力稍次的龙二代,加起来也未必能控住黄河水。

哪吒无奈道:“还有我呢,我好歹也算水神。”

大禹祭出鼎,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杨戬倒还从容,悠然道:“不必担心,我有女娲娘娘的山河社稷图。”

哪吒都转头惊讶了:“这法宝还在你这?”

“一直都在。”

“我还以为师兄你早就还回去了。”

“女娲娘娘说让我留着,迟早会用上的。”

师兄弟两个齐刷刷看向嬴政,纷纷恍然大悟。这可不就用上了吗?

大禹的底气便足了几分,与女娇对视一眼,朗声道:“那就开渠吧!”

他指挥着几条龙凿穿三门山北麓的河道口,黄河之水顷刻之间奔腾而去,犹如泄洪的狂水,卷着千层浪花,咆哮肆意。

大禹怕的就是这个,立时操控他的鼎,定在河道口中央,竭力阻拦河水疯狂奔流。

堵不如疏的道理谁不知道?但这会只能先堵了,因为新渠还没挖呢。

造孽啊。

杨戬展开了山河社稷图,吸引那奔腾的洪流收束到新渠的地表,不允许它们四处流淌。

这是个很长的路线,杨戬沿着大禹的标记,一路飞驰一路引水。

嬴政缀在杨戬后面,像放风筝一样,牵引着不听话的黄河水,把它们强硬地控制在定好的新渠位置里。

歪出去几丈都不行,必须给我回来,万一有人大半夜闲得慌正好就在这几丈之内,不巧被突然扑过来的黄河水淹死了咋办?

哪吒就负责查看这个,他飞得很低,顺着新河道检查,确定没波及到夜晚出没的行人,再顺手给河水裁个边,避免它们把标记冲走。

也不知道大禹从哪搞的这么多石头,可能是就地取材吧,隔几百米摆一块,一路摆到跟广通渠衔接的地方。

嬴政拼尽全力,卯着一股劲,硬生生拖着黄河水,顺着路线,拉扯到了广通渠。

杨戬握住了他发抖的手,女娇的术法接二连三地落下来。

“还好吗?”女娇关切道。

“到了吧?”嬴政定了定神,紧绷的身体不敢放松,忽然觉得阻力小了很多,低头看去,新旧河道已经衔接到了一处,肆意的黄河水有了出处,顺着漫长的广通渠流下去,不再像发疯的野马一样乱撞。

“嗯。”杨戬肯定道,“接下来,等水族把新河道挖出来,就可以放手了。”

嬴政一点也不敢松懈,悬在浩浩荡荡的水面上,借着杨戬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法力,稳住这个局面,谨慎等待。

水族们蜂拥而至,来到了舒适区,一个劲地往土里钻,犹如低配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泥鳅黄鳝钻泥松土,虾蟹自带干活工具,乌龟全是天然的搬运工,鱼精们多拿着骨叉石矛,奋力刨土……干得怎么样不好说,但至少看起来都挺热闹勤快的。

间或有几只看上去有道行的妖,像模像样地能控制泥土,干得轰隆轰隆的,宛如挖掘机加推土机,搅得那一片河水都是脏不拉几的土黄色,水都浑浊了。

能听从敕令赶来干活的都是开了灵智的妖,而不是普普通通的食材,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他们擅长的活计。

不大一会,还有条蛟龙探头探脑地游过来,从水面冒出大半个脑袋,看看空中这浩大的阵仗,又看看下水干活的几条龙,不由咂舌:“这年头龙都沦落到挖土了?”

钱塘君给了蛟龙一尾巴,把对方砸水底,哼声道:“你这小东西,少叽叽歪歪,不然我一口就把你吞了,正好干累了打打牙祭。”

水花四溅,泥土飞扬,成千上万的水族忙忙碌碌。

“好慢。”嬴政嘀咕。

“已经很快啦。”大禹感叹,“想当年,我们哪有这条件?那些挡路的大石头,都得自己一块一块敲,那叫一个艰苦……”

年纪大了就喜欢追忆当年,大禹也不能免俗。

更多的水族顺着新河道赶过来,着急忙慌的,加入施工队,钻土的、挖泥的、刨坑的、清淤的、运土搬石头的……

会法术的用法术,有法宝的用法宝,啥都没有的就靠蛮力,要是连力量都没有,就意思意思捡捡小石头垒在岸边吧,好歹也在忙活。

哪吒的金砖从这头滚到那头,滚出了一条深深的沟来,以全部力量贯通压迫,成果斐然。

几条龙们纷纷跟上,仗着体型撞宽那条沟,泥石混杂,乱七八糟地迷眼睛。

天蓬也没闲着,寻摸了个最容易被表扬的岗位,在嬴政眼皮子底下搬石头。

这哼哧哼哧的,显得他多勤快多踏实多有劲哪。

杨戬低声问:“你感觉如何?”

很奇异的,嬴政渐渐没那么吃力了。恍惚之间,他好像听见了河水奔流的声音。

从昆仑山脉古老的雪水融化,融着冰,晒着太阳,汇聚成最初的一脉清流。

那水极清而寒,冰雪漂浮其中,晶莹剔透,总是闪耀着粼粼的光彩。

而后就这么顺着山脉的地势,蜿蜒九曲,穿过荒无人烟的戈壁,流过河西的沃野,到达云中与九原。

蒙恬在那里修过长城屯过田,自然的河流与人造的长城,不经意间交汇了,于是河水也亲和起来,可以滋润良田了。

李渊退位退得很麻利, 不是他对权力毫无留恋,而是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就被打击得连灰也不剩了。

还是早点退吧, 至少还能留个体面。不然混到赵武灵王那地步, 活着还不如死了。

于是在武德四年的冬天,大唐进入了三辞三让的惯例环节。

只是这个环节仿佛被按了加速键,仅仅持续了一个月。

因为这一年只剩两个月了,大家还等着过年呢。

早点把这四年的武德过完,好迈入新的年景。

李世民携大胜之喜,率军回到了长安, 非常礼貌地先见了李渊, 归还了兵权。

虽然这兵权还不还的也没啥意义, 李世民要是不愿意, 李渊能不能调动这些兵都不好说。

但李世民愿意走这一趟, 李渊心里多少还是舒服了点。

老头忍不住开始抱怨:“你家那孩子未免太嚣张了点。”

“哪里?”李世民大惑不解, “政儿一直很乖呀。”

“朕封赏宗亲,他说削就削, 如此怎么有利于人心安定呢?”李渊巴拉巴拉倒苦水。

“哦, 这个我听说了。”李世民不仅淡定,还反过来吐槽, “那个义安王还敢谋反?谁给他的胆子?还有那个长孙安业,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要不是无忧拦着我, 我前几年就想法子治他了。政儿干得漂亮, 阿姊平叛平得也快, 没有牵扯到百姓, 甚好。”

在这个方面, 李世民和嬴政父子俩的看法完全一致,封王那么多干什么?吃干饭的吗?现在不削什么时候削?

开国之初,如果不趁他们根基未稳,先削一波,以后就更难削了。

长孙安业欺负长孙无忧的仇,李世民耿耿于怀好多年呢。

李渊一大堆的话被堵住了,郁闷道:“那万娘子出宫的事怎么说?他一个孙子,管自己祖父的后宫算怎么回事?我总共就万娘子这一个贵妃,她说走就走,朝臣们会怎么笑话我?我还没死呢,哪有贵妃出宫的道理?”

李渊实在是难受,太难受了。

他都还没有退位呢,万贵妃就走了,一点也不给他面子。

“那我回去说说他。”李世民无所谓。

“什么叫说说?就说说就了事了吗?”李渊瞠目。

“唔……”李世民无辜反问,“不然呢?我们政儿还小呢,小孩子懂什么。万娘娘想出宫肯定有她的道理,反正都在长安城,父皇想她了就去见她呗。”

“我去见她?”李渊叫道,“我见自己的贵妃,还要出宫去见?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事?”

“班婕妤和冯幽后应该也算吧?”李世民才不想管后宫的事,随便扯出两个例子,也不管对不对号,敷衍道,“父皇宫里的美人不少,也不差万娘娘一个。自从智云死后,万娘娘一直郁郁寡欢,她想出宫散散心也很正常。”

“那怎么一样?”

“父亲!”李世民急着回家,真没空和他掰扯了,“有事下回再说,天色不早,我得赶紧回去了。”

“你!你这个……”李渊憋屈到什么地步?“不孝子”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这事儿他跟太子妃说了,太子妃笑眯眯地听着,态度非常好,就是不办事儿。

他也跟自己的女儿抱怨了,女儿一点也不在乎。

现在儿子也这样,顿时让李渊悲从中来。

唉,年纪大了,真是干什么都很心酸。

李世民匆匆忙忙回到东宫,着急忙慌地解甲,一把抄起政崽,亲亲抱抱举高高转圈圈。

“政儿!我好想你!”

政崽被他亲了又亲,无可奈何地纵容着,感觉自己像青雀手里的鹦鹉,被揉圆搓扁,毛发都乱糟糟的,表情都要呆滞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到底还要亲多少下?

“还有青雀。”政崽试图逃离。

“嘚嘚!耶耶!抱抱!”青雀捏着白毛鹦鹉,兴奋不已地举起双手。

李世民顺手把他也抱起来,同时抱两个,毫无压力。

青雀学习到了新技能,亲亲哥哥,再亲亲耶耶,嘿嘿直乐,别提多开心了。

“能不能放我下来?”政崽幽怨地擦擦脸上的口水,把胖鸟凑过来的嘴巴挡住。

“青雀是不是胖了?政儿瘦了好多,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是不是太累了?我们政儿好辛苦,天天要起那么早,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偏偏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添乱。”

李世民看看胖乎乎肉嘟嘟的青雀,再看看抽条长个的政崽,这么一对比,就感觉政崽更瘦了。

政崽一脸懵逼:“我没有瘦呀,我长了三斤多。”

“是吗?”

“真的!”

李世民两只手占满了,又想拉长孙无忧的手,左右看了看,把一看就被养得营养过剩的青雀放下来,分给无忧一只崽,就能空出手来牵手了。

“你近来可好?”

“长安一切都好。”

“我是问你。”

“我也很好。”长孙无忧牵着青雀,与李世民并肩往里走,简洁地总结了下这几月大的动态。

“三门山那边修了新渠?已经连到广通渠了?”李世民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政崽顺口道:“你玩弄突利的时候。”

近来所有事里,数这件最大最重要,长孙无忧就细细道:“是政儿带人做的。”

“人能做到?”李世民质疑,“三门山到广通渠,怎么也得六十里吧?六十里的河渠,一个月能修完?”

“朝野内外,也为此而震动。”长孙无忧沉静道,“陕州初次上奏的时候,三省还以为是什么胡言乱语。但正因为不可思议,反而不可能是假的。屡次派使者去查看,都说那河渠与日剧变,从粗糙的小河沟到可供行船的河渠,竟不过半个月功夫。”

“剩下半个月呢?”

“在筑堤坝、清淤泥。”嬴政回答,“现在忙完那新渠了,在清广通渠和渭河。”

李世民为之惊叹:“我以前从没想过,修渠还能这么修的。”

他把孩子称一下体重,量了量身高,不敢相信这脸颊都快没肉的小孩居然真的长高变重了。

李世民指腹贴在政崽腮帮子处,侧首望呀望,弹一弹少到可怜的脸颊肉,大为心疼:“怎么瘦成这样了?好可怜,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唔……”政崽略有点心虚。

长孙无忧本没打算告状的,但话赶话到这,就把孩子昼伏夜出加班熬夜的事说了出来。

“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李世民哀叹,“阿耶阿娘会觉得很难过的。”

政崽把心虚按下去,瞅瞅他:“你还不是一样?”

“我是大人,你是孩子呀。”

“等渭水清理好,长安的漕运就通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长安运粮的问题了,这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吗?”政崽理所当然道,“就像阿耶你亲自犯险,跑去打突厥,是一样的道理啊。”

就是因为这父子俩一脉相承的效率为先,导致他们经常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反过来互相控诉对方的时候,道理却一堆一堆的。

长孙无忧很头疼,却又拿他们没办法。

谁又能体会,她一边等着塞外征战的丈夫凯旋,一边守着天天熬夜的孩子带着夜风水汽回家,是何等无奈心情呢?

偏偏她知道,他们做的事无可替代,没法拦,也拦不住。

好在,总算都平安回来了。

这时候,没有比一桌丰盛的热食,最能慰藉人心的了。

政崽和李世民坐一起,方便他俩叽里咕噜,吃饭都停不下来。

“军报里说,阿耶向颉利提出交换俘虏,颉利没同意是吗?”嬴政很关心这个。

突厥卡在大唐北方这个事实,让他耿耿于怀,还趁火打劫,更是该死。

“对。”李世民微微含笑,“我原想把从前失陷在突厥的几万中原子民换回来,颉利却觉得我想以少换多,他不想做亏本的买卖,所以不同意。”

“刚败了一场,还这么气盛。”嬴政冷哼。

“毕竟底子还在,他带着部族远遁,一跑千里外,李靖说不能追得太远,现在还不是时候。”

此次唐军阵斩七千,俘虏六千多,明明是大胜,但因为颉利大可汗还在,突厥元气没有大伤,依然能苟,双方谈判的时候就这么互相拉扯,谁也不让谁。

虽然,李渊最初的目标其实是防守潼关,不让突厥打进关中就行。

但李世民一出征,就总让人觉得,居然没有一战把对方灭了,那这就不完美。

连嬴政都有一瞬间这么想,差点被惯性思维带偏,认真一盘算双方的兵力和战损比才发现,这明明是一场远超战略目标的大胜。

要知道,突厥的兵力是唐军六倍都不止,气势汹汹地打过来,被打得屁滚尿流,追杀到千里之外,小可汗还被俘虏了。

“我们谈判的内容,都告知突利了。”李世民从容道。

“对亲叔父大可汗不愿意让他回突厥这件事,突利怎么看?”

“他垂头丧气,像下雨天迷路无家可归的小羊羔。”

“阿耶你这句话听着太草原了。”

“哈哈……”李世民心情很好,看来把突利小年轻忽悠得就差跟他姓了。

突利本来就是大可汗位竞争的失败者,分到的牧场和部族都远远不如颉利的跟随者,再加上一战就被李世民所俘,天天跟李世民混一起,好吃好喝招待着,本来三分的不甘心也能激化成十分。

“后来呢?”嬴政问。

“来回扯了几次,颉利答应送还一万百姓,我把俘虏和突利放了,还给突利许诺,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会帮他。”

“生得这般秀美, 就叫丽质吧。”

天生丽质的小姑娘,降生在了长安的初雪里。

这个日子是李淳风算过的,说很吉利。

因为子母河水只需要怀孕三天, 所以现在长安很流行, 算好想要的日子,再饮水怀孕生子。

冬月初八,很好记的日子,传位的诏书第二次送到东宫,还有百官及宗室的劝进表,引用尧禅位于禹的古例, 言辞恳切地称天命、民心、功德俱在东宫, 为大唐社稷故, 请即帝位。

政崽还好奇地敲了敲当事人禹, 很八卦地问:“尧真的是禅位吗?”

大禹忙着给运河画图呢, 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祖父是不是自愿禅让给你父亲的?”

“当然是。”

“你这都算禅让, 我怎么不算禅让?”大禹怼他,“没事干就把李冰和郑国叫过来, 给我帮忙, 少来打扰我。”

“我叫他们?”

“你不叫谁叫?不都是你的人吗?”

“李冰不是我的人……”

话还没说完,大禹就把灵契挂了。女娇还笑着解释道:“李冰在都江堰, 郑国在郑国渠, 人族素来有在江河边供奉治水功臣的传统, 代代如此。”

“我都不认识李冰。”政崽嘟嘟囔囔, 想了想, 还是找杨戬。

杨戬那边乒乒乓乓的有兵器响动和哗啦水声, 听着很热闹。

“怎么啦?”政崽忙问。

“没什么事, 打一个水怪, 也是熟人。”杨戬十分淡定,抽离摸鱼小战场,丢给孙悟空猪天蓬处理。

猪天蓬白天也能在太阳底下随意晃荡,所以晚上去干水利工程,白天去给取经团队挑行礼,一猪打两份工,累得直抱怨。

“我都这么辛苦了,等你们到了西天,见了佛祖,是不是得算我一份功?怎么也得封我个使者罗汉什么的吧?”天蓬邀功请赏。

哪吒斜睨他一眼:“那你得先从和尚做起吧?你愿意做和尚?”

“那我这……”天蓬心里纠结,不大愿意了。

正儿八经修行的和尚,看江流儿就知道了,得吃斋念佛,心存善念,慈悲为怀,戒杀戒贪戒嗔戒色……

这一堆清规戒律,哪里是天蓬守得住的?

路边走过一漂亮姑娘,他眼珠子和口水都快滴下来了,还修行呢,能忍住不多看几眼,就算他有长进了。

天蓬琢磨着,这取经团队配置太高了,跟外交使团似的,加上孙悟空哥三,没一个有入佛门的意思,那他何必上赶着,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他可不乐意当和尚,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得了,干活吧!保不准能得道呢!

天蓬发挥水性,在水里和青面红发戴九个骷髅头的妖怪打得难舍难分。

哪吒在旁边观战,悠然自得:“这妖怪瞧着有点眼熟。”

孙悟空眨眨眼:“眼熟吗?老孙怎么没认出来?”

杨戬早就借着天眼看得一清二楚,随口道来:“蟠桃会上打碎了琉璃盏的卷帘大将,你们不记得了?”

“原来是他啊。”

“蟠桃会还有这一出呢。”孙悟空尴尬地挠挠头,“俺老孙可不知道。”

孙悟空当然不知道了,他忙着偷蟠桃呢!

政崽盘算了一下,吃惊道:“是同一场蟠桃会吗?偷蟠桃,调戏嫦娥和打碎琉璃盏都在同一天?”

“呃……”孙悟空更讪讪了。

“可不是吗?听说王母娘娘很生气。”

“是很生气。”杨戬证实了这一点,“气得回昆仑住了,有段时间没去天庭了。”

这样一想,王母娘娘还怪惨的。

水里的天蓬与卷帘五五开,折腾了半天,孙悟空看不下去,捏了个辟水诀,几棍子下去,把卷帘打了上来。

嬴政质疑道:“这个卷帘不会也是观音原定的人吧?她怎么什么人都要?”

“犯了错的神仙,贬到人间做妖,之后经历一番历练,修成正果。听起来就很合理。”哪吒不带什么褒贬,平平淡淡地总结。

“你不想要?”杨戬发现了。

“他吃人吗?”嬴政有疑问。

“吃。”杨戬冷静回答,“他脖子上挂的九个骷髅头,是江流儿的前世。每一世取经人都折在这里。”

“都死九次了,佛门也不管?”

“不多死几次,如何能证明取经的诚意呢?”哪吒冷笑,“卷帘被贬在流沙河这里,自然就是为了这劫数。既是卷帘的劫数,也是取经人的劫数。”

杨戬补充道:“这里的水是弱水,连羽毛都浮不起来,卷帘被困在这里,每七日要受飞剑穿胸之苦,每次穿体百回,[1]取经人路过这里,被他所食,便是一种因果。”

“听不懂。”嬴政简单地否决。

他不是真的听不懂,只是懒得费心思去管。

故意把卷帘放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江流儿的前世被吃吗?

“什么因果?都是算计好的。”

杨戬笑了笑,默认了嬴政这个说法。

“我不喜欢吃人的东西。”嬴政皱紧眉头,“问江流儿吧,他愿意渡就渡,毕竟死的是他自己。”

他其实知道,江流儿是会渡的,毕竟佛法讲究宽恕,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

只是嬴政心里不大舒服,觉得这局设的有些诡谲阴险了。

“羽毛都浮不起来,江流儿他们怎么过河?”

“这九个骷髅可以漂起来。”

“所以死九世,是为了给这一世铺路架桥?那普通人呢?永远过不去?”

哪吒嗤笑:“普通人谁从这过?又不是没有路了。哪里有劫走哪里,不然怎么凑足取经的劫难?——你怎么光说了半天不过来玩儿?你那边有事?”

“嗯嗯,有事。”

“什么事?”

“看我妹妹。”

他可是很忙的!

当然了,整个东宫都很忙,既忙着继位的大事,也忙着降生的小事。

这两件事本没必要撞到一起去的,但长孙无忧梦见了一个漂亮小姑娘扑进她怀里,醒来后怅然若失,心有所感,便与李世民商量,要一个女儿。

李丽质就诞生了。

如果算上快过年了,这是三喜临门。

找李冰和郑国的事,嬴政就拜托给了杨戬和王翦。

“嘚嘚,妹妹!”青雀总是发不好“哥”这个音,好像很有难度似的,嬴政试图教他喊“兄长”,却发现两个不同的字连起来,对青雀而言更有难度了。

算了,至少比“兄兄”好听。

一只青雀,一只小鹰,再加上一只鹦鹉,全都蹑手蹑脚围在摇篮附近,翘着脑袋,整齐划一地歪头,直勾勾地观察睡着的小妹妹。

她应该是家里长得最像长孙无忧的了。

仿佛牛奶和花瓣做出来的小婴儿,才满月,就舒展得更匀净秀气了。

“妹妹,睡。”

“嗯,她在睡觉。你小声点,去外面玩吧。”

“雪!”

“嘘……”

“嘚嘚,雪,玩……”青雀想拉着哥哥一起出去玩雪,他的兄长却婉拒了他。

“你去吧,我还有东西要写。”

青雀略有点沮丧,但也习惯了。他早早就意识到,哥哥总是很忙,就算他一天邀请哥哥十次,也未必能得到一次同玩的机会。

早上找哥哥,哥哥不在,哥哥要上朝;上午找哥哥,哥哥很忙,是一点时间都没有的;中午找的话,运气好点能跟哥哥一起吃午饭,卡在这个时间叽叽喳喳和哥哥聊天,不过叽喳的一般只有青雀;下午可以多烦哥哥几次,可能会有空;晚上不能打扰哥哥,阿娘与他约定好的。

青雀已经摸索出来了,便不觉得难过,笑嘻嘻抓走鹦鹉玩雪去了。

政崽也歪着头,看了一会安静睡觉的妹妹,不知不觉笑起来。

他转过屏风隔断,像鱼儿穿梭在熟悉的水里,摇晃着收起来的尾巴,脚步轻快地走进李世民所在的内堂。

这不是召集官员处理奏疏的明德殿,而是李世民的书房,兼职处理公务。

“阿耶,阿娘。”政崽先注意了下长孙无忧,见她言笑晏晏,恢复得很好,就放下心来。

不枉他每天给长孙无忧输送灵力,悄咪咪问过孙思邈,小心翼翼地注意尺度。

“来得正好。你阿娘不愿意帮我写辞表,你来帮我写吧。”李世民连忙招手,把加快速度走近的孩子拉过来,捞到身边坐着。

长孙无忧披着衣裳抱着手炉,坐在他身侧,很是无奈:“我帮你写算怎么回事?字迹不同,会被发现的。”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你是想被萧瑀骂吗?”长孙无忧瞅他。

李世民撇撇嘴,显然对谁都敢喷的萧瑀没招。

政崽抬头看看他,认真道:“我模仿你的字迹,会被认出来的。不过我可以帮你起草。”

李世民的飞白体,并不是政崽酷爱的风格,硬要模仿,就失去了自己的味道了,政崽是不会干这种邯郸学步的事的。

“好呀,那你写吧。”李世民笑眯眯,分一半桌案给他,放松下来撩拨政崽头发玩。

李世民向长孙无忧挤眉弄眼,看,诓到了超好用的劳动力。

“政儿这年岁,梳双童髻才刚刚好,我加封太子那会,也要梳那么幼稚奇怪的发髻,而后拆掉加冠饰受封……”

政崽忍不住抬眼看他,小声嘀咕:“确实有点奇怪。”

李世民早就过了卖萌的年纪了,那种哪吒同款对称发髻真的完全不适合他了。

政崽当时看见,能忍着没有笑出声,都是对那个严肃场合的尊重。

“所以说你这个年岁正好。”李世民故意轻轻扯政崽的发尾,引得孩子转头用眼神抗议。

已经不是谁来了的问题, 而是那云上快站不下了。

后土娘娘在他可以理解,祭祀的时候,本来就要祭祀后土的。

女娲娘娘和王母娘娘在, 他也可以理解, 他们三个关系好嘛,肯定一起结伴来的。

哪吒孙悟空杨戬是来干什么的?看热闹吗?有什么好看的呢?不就是普普通通的继位大典吗?

而且还是拜太庙这么无聊的环节,不过就是爬阶梯、上香、念祭文、奏乐撒酒之类的常规流程,没什么新意,也没有什么可观赏的。

嬴政的目光疑惑地投过去,云上的神仙们笑吟吟, 好像是闲着没事干出来溜达一趟, 正好看见他, 打个招呼。

王母娘娘嘀咕了句:“很普通嘛, 没什么可看的。”

女娲很是欣慰:“普普通通, 就最好了。没有妖兽, 没有洪水,没有山崩, 没有地裂, 甚至连雷霆暴雨都没有,多好呀。”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好心酸, 好像她参加过不止一场危险又糟糕的即位典礼一样。

想想上古时代, 再危险也合理。

但, 女娲娘娘就这么跑出来了?不是说不行吗?

嬴政还在疑惑, 女娲就向他眨了眨眼, 笑道:“我就偷偷来看一眼, 这就走啦。替我告诉你的父母, 我也很喜欢他们。”

她匆匆而来,倏忽而去,似乎借着两位好友的掩盖,往这人间看了一眼,便觉心满意足,款款离去了。

骊山的女娲庙离得不远,有空的话,嬴政可以带着父母一起去坐坐。

女娲一走,王母娘娘拉着后土也走了。长辈不在,剩下三个就松快很多,安静礼貌的表象马上破功,嘻嘻哈哈地闲聊起来。

就差来点瓜子嗑嗑助助兴了。

“爬累了没有呀?小仙童。要不要老孙背你上去?”

“有你什么事啊?”哪吒与孙悟空拌嘴。

“这不是看我们小仙童人小腿短,爬着费劲呢嘛。”孙悟空笑嘻嘻。

嬴政瞪他一眼,收回目光,专心走路。

李世民到底没忍住,俯身一把将孩子抱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的!”

“这样快一点。”

“他们会笑话我的。”

“谁会笑话你?”李世民不解,“你才几岁呀,我抱你上去,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嬴政已经听到孙悟空猖狂打滚的笑声了,还有哪吒,别以为转过脸去,他就看不见了。

可恶。

都不是好人!

也就杨戬稍微好点,一本正经地看着。但他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很不正经了。

一丘之貉!哼!

孙悟空笑够了,毛手搭在眉锋上,眺望整个长安,纳闷道:“这长安我瞧着不是挺好吗?干啥还要去取什么真经呢?取了那劳什子经,对大唐有什么影响?”

哪吒轻嗤:“能有什么影响?多几个吃斋念佛的和尚,或者多几座寺庙?”

“嗐,管他呢,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悠哉悠哉地坐在云上,因为江流儿那边多了两个新帮手,所以他们的时间大把大把地空了出来,可以在这插科打诨,看小孩被抱进太庙祭祖。

“真有意思,俺老孙就没什么祖要祭。不然回去拜拜花果山?”

“你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吒拒绝了孙悟空分享的橘子,随口道,“那石头呢?”

“这我哪知道?早八百年前就找不着了。好像当初蹦跶出来之后,石头就滚落没了。”

“你一个天生地养的石猴,拜拜天地得了。”

“嘿嘿,也是。二郎小圣呢?”

杨戬平平淡淡地回答:“我父已入轮回多年,母亲与养母俱在,倒也没什么要祭的。”

神仙的生命太长了,杨戬自幼跟着王母长大,后来在阐教拜师学艺,对父亲哪还有什么印象?

年少时也许还有两分在意,但他总不能追着观察父亲的转世,那像什么话?

转世成飞鸟大树,难道他也要一直看吗?

“你不是排行老二吗?”孙悟空奇道,“按理来说,你上面应该还有一个。”

“谁跟你说我排行第二?”杨戬反问。

“诶?可你法号二郎真君。”孙悟空很懵。

“我是独生子。”杨戬淡淡地瞄他。

“这是什么道理?”

“石头里都能蹦出猴子了,独生子怎么不能叫‘二郎’?”

……

嬴政拉回注意力,扯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口,示意对方放自己下来。

这么大的场合,这么多人看着,他才不想以被娇宠的幼小孩子形象,映入宗室王公们的眼帘。

他都看到李道玄和姑姑在后面偷笑了。

真是的,都说了他可以自己走的,阿耶好讨厌。

但被放下来后,嬴政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靠近李世民与长孙无忧,跟着他们走流程。

还好这祖宗牌位就摆了四个,追溯到了李渊祖父的祖父,没有再往上追溯得更远。

不然的话,难不成他真要拜不知道到底算不算李家祖宗的李信吗?

那多尴尬!

还不如摆个太上老君呢,至少不认识,感觉很老了,拜就拜,没什么心理压力。

这祭祀的流程,几百年了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大约也是从典籍里学的,没什么改变的必要。

嬴政这么胡思乱想着,神情始终庄重严肃,不需要做表情的时候天然的有点冷感,走神了也很难被别人发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握着孩子的手,大手包小手,将金色的香酒倒在鼎里。

青烟袅袅直上,无风成形,一直升到太庙的屋顶。

祖宗们如果真的收到了祭文,会在地府到处炫耀吧?

就像当年嬴政泰山封禅那样,昭襄王他们若看得到,也值得炫耀的。

只可惜,太短了。

这一世,嬴政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离开太庙时,那云霞更华丽了,流转着金乌的焕彩,仿佛有龙飞凤舞。

他们驻足看了一会儿,麒麟踏着祥云而来,矜持地落在高台之上,引起了一片震动。

“是麒麟啊。”

“还真有麒麟?我还以为那个传言是夸大其词……”

“夸大什么?我们陛下是那种人么?”

“那怎么不见玄龙?他屡次三番帮助陛下,也该来庆贺一下。”

嬴政听着躁动的窃窃私语,心道:玄龙不是在这儿了吗?

麒麟愉悦地等他们走近,也不说话,明亮的眼睛泛着温润如玉的光华,像一把盛世的钥匙,亟待被开启。

李世民伸出手的时候,麒麟就跳下高台,在他们之间绕呀绕,尾巴拂过长孙无忧的裙摆,蹭了蹭嬴政的腿,仰起头顶了下李世民的手,丝滑地迈着优雅步伐,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这就走啦?”李世民还很遗憾。

“也是来凑热闹的。”嬴政咕哝,深刻怀疑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看见麒麟,总归让人精神一振,喜上加喜。

几日的晴空万里,融化了麦地里的残雪。典礼结束后,李渊果然还是死赖着太极宫不走,李世民不管他,兴高采烈地准备过节。

“今年的桃符,都交给政儿写了,好不好?”

“好!”

“青雀!青雀别欺负你的鸟了,来印个手印。丽质呢,把丽质也抱过来,一起印。”

“这是要做什么?”政崽迷惑不解,被兴奋的李世民拉过来一只手,按进调配好的朱砂金箔墨汁里。

“!”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和不情愿的猫猫龙努力挣扎,手一直往后缩,嘟嘟囔囔,“不要弄脏我的手!”

太过分了!

要是别人干这种事,嬴政早就打他了。

偏偏是李世民……

“按个手印而已啦,等会就给你洗干净。”

“我才不要按手印,我又不是犯人。”

“想哪去了?是画画用的。”奇思妙想一大堆的李世民,逮着孩子当玩具,抓手蘸满墨汁,再按在画纸上。

“画什么?画手?”政崽轻嘲。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李世民神神秘秘道。

政崽不屑一顾,但把手洗干净后,难免又好奇他到底想干嘛,磨磨蹭蹭挪过去,脑袋一偏,略带警惕地瞅着,防止再被抓过去。

“耶耶?”青雀的手按了上去。

“啊……”还只会咿咿呀呀的丽质也被印了上去。

三个五指小手印,各有各的可爱。

兄妹三个都一脸懵逼,只是政崽懵逼得不明显。

再过片刻,长孙无忧用笔描摹,晕染勾勒,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一支枫叶。

“怎么样?”李世民得意洋洋,“神不神似?”

就为了画枝枫叶,折腾他洗半天手。政崽在肚子里抱怨,但因为是长孙无忧画的,就夸赞道:“阿娘画得很好看。”

李世民顺手在旁边写了半句五言“故秋非我秋”,然后示意政崽接手。

“这风格也太杂了。”政崽评价。

“挂在内堂嘛,又没有外人,谁还能笑话不成?”李世民催促他。

政崽就拿起自己的笔,续写了句“枫叶耀九州”。

故秋非我秋,枫叶耀九州。

说实话,虽然读过的书不少,但嬴政觉得自己和李世民都没什么写诗的天赋,李世民写的最好的,大概是那句“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

还好他俩的书法都蛮好,弥补了这句诗的烂大街。

“这不是很好吗?”李世民倒是挺喜欢这合家欢的书画,兴冲冲搞了幅全家福的画,邀家里人欣赏。

政崽认认真真写着“庶邦咸宁”的桃符,又被打扰了。

他情绪很稳定地写完,放下笔,淡然地看过去。

这个世界, 神仙与人与妖怪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

比如大禹王翦,算死后成神,那女娇呢?她算神仙吗?也没人把她当做妖怪看待呀。

白起, 死后成的鬼王, 应该算有地府编制,属于阴官,那蒙毅呢?蒙毅显然没有编制,可他就这么到处溜达,地府也不可能把他当孤魂野鬼抓了。

蒙毅还能带陶俑跑去南海找观音,把嘤嘤哭泣的鲛人要回来, 带到东海去呢。

——听说路上哭了不少珍珠, 蒙毅仔细地都收走了, 还在信里写“鲛人越伤心哭得珍珠越好看”之类丧心病狂的话。

更别说猪天蓬卷帘这种, 不管本来是什么神仙, 只要被贬到凡间, 很轻易地就成了妖。但天蓬好歹是投了猪胎变成猪妖,卷帘就有点莫名了。

还有江流儿, 这种内定人员, 他是凡人吗?当然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肉体凡胎, 野外一只老虎都能把他吃了, 但哪吒放出风去, 说吃了江流儿的肉能长生不老, 那些妖怪就信了。

一个说死就死的凡人, 但只要说他是十世修行的大善人, 这一世功德圆满, 那妖怪们就会信, 信得很真。

更别提,还有崔珏魏征这种兼职,他们是人吗?谁要说不是,魏征能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喷得对方怀疑自己这辈子没读过书。

所以,在嬴政的印象里,身份是流动而模糊的,很容易就互相转换,尤其对人来说。

李世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我就是随手这么一写。你以前不是写过白起吗?我就想着,比起我不认识又没见过的神荼郁垒,不如写叔宝敬德,至少,我要是有危险,他们真的会拼命保护。”

嬴政点点头,突发奇想:“那要是画成画贴在门上呢?能替代神荼郁垒和椒图吗?”

“我不知道呀。”

“我们试试看如何?”嬴政有点蠢蠢欲动。

“好!”李世民可爱干这种事了,当下就把秦琼和尉迟敬德叫过来,让阎立本画,自己也跟着凑热闹画像。

两人匆匆而来,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呢,听说就是画像,松了口气,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这瞧着不威武啊。”李世民定睛看了看。

“没有甲胄和兵器。”嬴政脱口而出。

“确实,少了几分意思。那就着甲,拿槊,这样才像我们大唐最厉害的武将。”李世民手一挥,大大方方地给武将上装备。

秦琼忙道:“这不妥吧?我等武将,岂能无战事而携凶器面圣,这不合规矩。”

尉迟敬德本来被夸得很高兴,一听这话,才勉强收收得色,跟着道:“到时候传出去,我俩要被参了。”

“我特批的,有什么关系?”李世民毫不在乎,“赶紧换上,我墨都快干了。”

“哦。”两头武将很听话,明明虎背熊腰,不怒自威,在李世民面前却乖得像面对嬴政的黑熊精。

嬴政比对了下,发现李世民麾下的风气,真的和他印象里的大秦完全不同,有些地方甚至是反的。

他那时候,哪怕遇到了荆轲那种刺客,但群臣没有武器,卫尉在下面急得要死也不敢上前,就是因为规矩森严,不可冒犯。

但,如果现在,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李世民身上,武将和侍卫们的反应就会不一样。像尉迟敬德许洛仁这种人,他们会不顾一切,先保护李世民的安全再说,就算违反了禁令,也在所不惜。

李世民事后也不会处罚他们,反而会真的很感动,大加夸赞褒奖和赏赐,引得这帮人肝脑涂地,然后被萧瑀怒喷。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没有高下之分,纯粹是秦与唐的风气不同罢了。

而奠定这两种风气的,是嬴政和李世民。

于是两员大将装扮得威风凛凛,往那一站就是模特,李世民画得很快,还在旁边标注了他俩的名字,最后盖了李世民自己的私印。

“就这个,贴门上,晚上都能睡个好觉了。政儿你看怎么样?”

政崽认真看了看,挑不出什么毛病,赞道:“甚好。”

“陛下晚上睡不好觉吗?”秦琼关切道,“臣可以来给陛下守门。”

“那多辛苦。”李世民笑眯眯,其实他睡得可好了,但在这个语境里,顺着这个话头,很自然地就让武将画像贴在门上变成了合情合理的事,他也就没有澄清的必要。

尉迟敬德瓮声瓮气道:“陛下为啥睡不好觉?是不是在烦忧突厥的事?听说那边下了好几天的大雪,草场都压塌了,今年受了灾,应该能老实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嬴政,摇了摇头:“他们受了灾,我们反而更危险。突厥抗击天险的能力,比我们大唐弱得多,他们几乎全靠放牧为生,一旦牛羊死多了,他们就会生出南下的心了。”

嬴政的表情毫无变化,连运笔的姿态都稳定如常,好像突厥连绵的大雪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草原冬天下雪不是很正常吗?哪年不下?就是今年雪下得大点,有一人深,压垮了好多储存草料的牧场,那又咋了?

那只能怪突厥命不好,跟嬴政有什么关系?

孩子不动声色,笔下的“白起”“蒙恬”写得越发从容,小篆优美丝滑,带着刀耕火种般古老的气息。

他耳中听着秦琼的安慰,心情很是平静。

“陛下莫忧,突厥若有异动,我等武将必披甲上阵,将其拦在大唐以北,将他们逼退。”

“那哪够?”尉迟敬德比秦琼激进,“怎么也得学一下卫青霍去病,打到突厥老家去,咱们也去龙城兜一圈,瀚海边饮饮马。”

这话一出,李世民都忍不住大笑:“是极,我也是这么想的。”

嬴政瞅了他一眼,一点也不诧异地看见李世民的心驰神往,浮想联翩,跃跃欲试。

天策上将就是这样的啦,哪怕加载了皇帝的身份,都压制不住他飞驰的热血。

不过李世民现在想跑可有点难,大唐这边一堆事呢。

等阎立本的画画完,李世民顿时自愧不如,觉得自己白画了。

不过他的叔宝敬德还是更喜欢李世民画的,美滋滋地暗示李世民赶紧把画贴上去,好让来来往往的王公大臣们都看得见。

那面上多有光!

当然这是尉迟敬德表达出来的,秦琼比他内敛,没好意思说出来。

宫里能传出去的消息,总是传得比较快。这两天来东宫串门的人也多,很快,李世民寝殿外面门上贴着两新门神的事情,就到处流传了。

传得多了,难免就玄乎了。

公主一来就问:“听说你为了突厥的事愁得说不着觉,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给你守夜才能安寝?有这回事吗?”

她瞧着有点不大信,但又实打实地看到了门上的画像,顿时将信将疑。

“不能吧?你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说你被孩子闹得睡不着我才信。”

“阿姊被孩子闹得睡不着了?”李世民马上扎心。

“嗐,别提了,令嘉老爱哭。”公主头疼,“我跟嗣昌都不爱哭,怎么女儿爱哭呢?我真是想不通,难不成是像你?”

“嗯?”李世民惊诧,“虽然说外甥像舅,也没你这么推的。不是柴绍饮了河水生的吗?还能跟我扯上关系?”

“你家丽质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的女儿当然跟我有关系。”

“那不是一样吗?”

李世民陷入迷茫的思考,一时竟无法反驳。

嬴政默默听着,也觉得这河水很神奇,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但反正夫妻关系很好的,就算用河水生下来的,也不是单独像孕育孩子的那个人。

难不成跟月老什么的还有联动?

玄学侧的事情,真的好难讲。说不准家里养个葫芦或者随便什么花,都能开出活生生的小孩来。

算了,不研究这个了,今天他们约好了一起进宫,见见李渊。

大过年的,总要聚一聚,吃个团圆饭。

李渊是很反对子母河水这种东西的,反对的理由也很寻常。

“夫妻天伦,阴阳调和,乃是正理。你看看你,你又不是不能生,你让柴绍生什么孩子呀?堂堂男儿,传出去让人笑话。还有二郎,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你都当皇帝了,当为天下表率,怎能做这般不合礼数的事呢?这皇后的孩子生出来,能算你的……”

“父亲!”“祖父!”

李世民和嬴政几乎同时打断了李渊的话,区别只在于嬴政的神情更冷淡些。

“父亲这是何意?丽质是我与观音婢的孩子,还请父亲慎言。”

“祖父是没有体验过子母河水,才会有所质疑吧?我觉得祖父尝试一下,兴许会有所改观。”嬴政幽幽道,一贯以攻代守,直接取出包包里的葫芦,倒水在杯子里,微微而笑,“想来祖母不会介意的。”

公主忍俊不禁,趴柴绍肩头,笑得花枝乱颤,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柴绍本来有点尴尬的,但现在完全不觉得了。他瞅瞅桌上那杯水,又壮着胆子去看李渊铁青的表情,忽觉神清气爽,居然还有点期待。

“你!你怎么能——”

“政儿,不可胡言乱语。”李世民立刻斥道,转而道,“童言无忌,政儿年幼不懂事,父亲莫要跟孩子一般计较。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有恶意。”

言下之意是,大过年的,孩子还小,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有没有点长辈的样?

李渊被气得七窍生烟,饭都不想吃了,烦躁道:“如此吉庆,你们就非得气我吗?”

嬴政虽然谈不上多喜欢青雀——他是日久才会生情的慢热性子, 除非是顶尖的人才才能让他一见倾心,其他人他都是在长期相处之中,增增减减好感度的。

青雀出生时, 嬴政还在长春宫, 初见时,胖鸟不过只圆乎乎的肉团子,坐着都勉强。

但胖鸟好性,除了吃吃吃,就是玩玩玩,手里总是不空着, 不是拿着吃的, 就是拿着玩具, 而且每次看见哥哥都会跟他分享。

大部分时候嬴政是不吃的, 他不确定这小子的手干不干净。

最近胖鸟开窍了, 每次都把手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专门拿着果子点心,一手一个, 还不重样, 兴冲冲跑去找哥哥。

“嘚嘚,手手, 干净!”胖鸟含糊不清地表示, 把双手举得高高的, 像只投降的小螃蟹, “吃!”

嬴政有时候忙, 为了胖鸟赶紧走, 会检查一下他的手, 意思意思咬一口他手里的点心。

胖鸟就很高兴, 笑嘻嘻地也咬一口。

嬴政就不吃了。

胖鸟嘻嘻哈哈跑走,过一会再来。

这样相伴的日子久了,嬴政多多少少也对青雀爱屋及乌,习惯了他的存在,也把他当做弟弟看待,而不是什么不认识的陌生孩子。

自己人和外人,那能一样吗?

这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因为李渊张口就来的这句话,导致气氛有点凝固,要不是长孙无忧按着,李世民就要为孩子出头了。

还好她在,不然孩子之间的事,牵扯到皇帝和太上皇的争端,总归不大好看。

嬴政低声道:“不许哭,你吵到我了。”

青雀满脸都是泪,捂着脑门上的包,抽抽噎噎,怯怯地看着哥哥,努力忍住,但根本忍不住。

嬴政有点不耐烦,他是没耐心哄小孩的,索性拉着青雀的手,穿过不知该不该暂停的舞者,来到李渊面前。

“祖父何出此言?甘露殿这么多双眼睛,谁欺负谁,还需要我复述一遍吗?”

他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的,说话冷冰冰,咬字清晰,语速微微加快,声音明明也不大,措辞礼貌,但就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乐声一时弱了下去,李渊的漫不经心也僵硬了,不自在道:“小儿玩闹而已,不是很寻常吗?怎么就变成‘欺负’了?”

“孙儿才薄,不懂礼数,好向长辈学习,祖父方才说,我欺负了小叔父,我也觉得疑惑不解,便学了这个词。看来是用的不妥了?”

轻描淡写,但咄咄逼人。

万贵妃轻声细语道:“是有点儿不妥,元昌可不是最小的,这一年,宫里多了三个孩子,元昌排行第七,太子称呼‘小叔父’,略微失当。”

这个时候还有必要讨论这个吗?

李渊说不出的郁闷,自从那个血夜之后,这宫内外一切都变了,从前最温柔解语最懂事的万贵妃,竟然说出宫就出宫,根本没征得李渊同意,也再不如从前恭顺了。

到底为什么呀?就因为智云吗?

李渊虽觉有愧,但愧久了,又反过来觉得万贵妃不识大体,居然让他难堪。

“哦,原来是七叔。”嬴政不咸不淡地应声,瞟了李元昌一眼。

这一眼不带什么感情,但李元昌仿佛被吓住了,缩到李渊怀里啜泣。

“是因为什么事闹起来的?”李渊有点恼火。

“不过就是因为一只鸟。”公主刚才注意到了这边,顺口道,“元昌非要抢青雀的爱宠,青雀不给,他就把侄儿推倒了,正巧碰桌角了吧?来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嬴政把缠在胳膊上的青雀撕开,往公主那边推推。

青雀恋恋不舍,被公主拉了过去,查看脑门。

李世民的目光随之转过去,长孙无忧柔和地笑道:“孩子之间玩闹罢了,推推搡搡也是常有的事。青雀平常自己玩也会摔倒,擦点药,过两日就好了。惊动父皇,是我们的不是。”

李渊听完这话,稍微舒心了点,跟着道:“行了行了,不就是只鸟?有什么好争的呢?青雀也是,元昌喜欢,就给他玩一会就是,又不是不还了。小小年纪,一点也不大度。孔融让梨的故事也没听过吗?”

嬴政本来没想闹大,但今晚李渊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说的每句话他都不爱听,当即道:“孙儿还真不太懂。这孔融让梨,到底该谁让谁?年长的让年幼的,还是年幼的让年长的?”

“元昌是青雀的叔父,自然属长,青雀让让他,怎么了?”

李世民嘴唇微动,实在有点气不过,又被长孙无忧按住。

他不能参与,他一参与,这味道马上就不对了。

“所以祖父觉得,晚辈要尊敬年长者。”

“那当然。”

“可是孔子说,当不义,则争之;孟子又说,兄友则弟恭。我读书少,不太懂这个意思,谁能为我解答一下呢?”

什么法家儒家,在嬴政这里都是武器而已,好用就拿过来用。

诸子百家,皆可用来为他注脚。

出乎意料的,接话的人是郑观音。她轻声道:“圣人之意,本是兄须友,弟方恭;长须慈,幼方顺。若为尊长者无慈无德,恃长欺幼,夺人所爱、伤人肌肤,已是不义,又何谈晚辈当恭、稚子当让?”

她顿了顿,目光微抬,对着殿中众人,自然也包括李渊,缓缓道,

“儒家论礼,但所谓长不仁,则幼不必顺;上不义,则下不必从,这才是孔孟正道。”

郑观音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她和孩子的下半生。

李渊怒道:“好,好得很!连你也站在他们那边!”

太上皇拂袖而去,乐舞窘迫地中止了。好好的一场家宴,眼看要不欢而散。

长孙无忧与公主对视一秒,本想跟过去哄哄,但又把眸光偏移到李世民和嬴政身上。

李世民起身去看青雀了,根本没打算跟上去哄李渊。

嬴政也没这个打算,他走过去望望青雀红肿的额头,递过去一张手帕,给胖鸟擦擦眼泪鼻涕。

李世民:“鼓了个包。”

嬴政:“嗯。别哭了,阿娘那里有好吃的。”

青雀倒是好哄,疼也不妨碍他吃东西,柴令威和李承宗各回各的母亲那里,不大一会,又都带着玩具找青雀去了。

鹦鹉无可奈何地给他们唱着歌,像只拧了发条的旋转夜莺。

长孙无忧低声道:“你们两个,谁去给父皇递个台阶?”

“我不去。”李世民和嬴政异口同声。

“那我去了。”长孙无忧刚走出一步,这两人又纷纷来拉她的手。

“总得有人先低头。”

“凭什么我们先低头?”又是异口同声。

以前长孙无忧真没发现,这父子俩有这么像。

“二郎……”长孙无忧声音更低更柔,又换了称呼,“陛下……太上皇到底是你的父亲,连打突厥、削封王、裁百官这样的军国大事,他都并没有妨碍你们。”

这倒也是,李渊只是会犯糊涂,对李世民和嬴政的能力还是很满意的,最多私底下抱怨,叽叽歪歪。

“他只是年纪大了,乍然退位,觉得心里不适,想要儿孙们都承欢膝下,热热闹闹,最好能彩衣娱亲,搏他一笑而已。”

政崽马上露出了微妙的嫌弃:“我才不要彩衣娱亲。”

这简直是鬼故事!七十岁了穿着五色彩衣,故意装作婴儿一般,在地上爬,假装摔倒,又装哭,以此来逗父母笑,[1]多惊悚!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他现在就是不高兴。

被抢东西的是青雀,受伤的还是青雀,李渊当着李世民的面护李元昌,还阴阳政崽,现在还指望李世民认错哄他?

哼,想得真美。

“你们都不去,那只能我去了。”长孙无忧又走一步。

李世民和政崽都不情不愿,勉勉强强点了点头。

长孙无忧这才松了口气,看他俩手牵着手,往李渊离开的方向走去。

公主忍不住笑了:“还是你有办法,竟然能同时叫他俩低头。”

“我哪有什么办法?”长孙无忧失笑,“只不过他们本就聪明颖悟,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顾全大局,本就是君主当做的事。

但这不妨碍嬴政在心里蛐蛐李渊。

有个十七八岁就帮他打天下的儿子,能让他神头鬼脸一顿操作,还能力挽狂澜,四五年就一统天下;还有个四岁就能帮他监国的孙子,让他可以躺平享乐连早朝都不用去了。

李渊还不满意?

他躺在天下最繁华的长安太极宫,一年可以和年轻的、不同的美人生三个儿子,每天歌舞不断,宴饮不绝,还嫌不够?

到底怎么才能够?

差不多得了,别蹬鼻子上脸。

政崽还生气呢,鼓着脸,牵着李世民的手,转到内殿去。

李渊一个人喝着闷酒,听到动静还要拿乔:“你们还来干什么,让我一把老骨头,在这腐朽算了。”

嬴政真心想掉头就走,但他又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李渊自愿搬走,所以就尽力耐着几分心,琢磨着话术。

“父亲……”

“祖父……”

李世民与政崽对上眼神,怂恿孩子先上。

“祖父因何而恼?”

“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

“你们就是看我年老了,不中用了,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

“祖父为的是李元昌,还是朝中那些向你求情的老臣?比如裴寂。”嬴政一针见血,戳破李渊真正不得劲的缘由。

是,李渊是没反对,但这不代表他很情愿。

李渊自己是玩弄政治的一把好手,所以他很清楚李世民和嬴政在做什么。

贞观来得很快, 过得却很平稳。

不得不说,李渊这么一退休,朝堂上的风气都随之明朗进取了很多, 君臣坐而论道, 侃侃而谈,集思广益,让人听着心情就很好。

嬴政也蛮喜欢这风气的,如果长孙无忌没有差点带刀进殿的话。

李世民浑然不介意,还能笑眯眯开玩笑道:“无忌是怕今天有刺客,特地带刀来保护我吗?”

长孙无忌连忙请罪:“陛下, 臣鲁莽, 一时糊涂, 在殿外忘了解刀……”

“没事没事, 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李世民没打算追究, 示意他把刀交给校尉, 就轻描淡写地掀篇了,“下次注意就行。”

他想翻篇, 魏征可没打算翻篇。

“齐国公贵为国舅, 又是功勋中一流,如此轻慢律法宫规, 不知会不会让其他功臣效仿呢?”

魏征嘴是真毒, 这么一句话说出来, 长孙无忌本来都要站起来了, 硬生生只能接着跪。

在这件事上, 嬴政很赞成魏征。

当然, 李世民肯定觉得长孙无忌是一时疏忽, 没必要小题大做, 他准备轻拿轻放,就当无事发生。

“无忌又不会伤害我。”

“陛下之安危,难道要托付于人情?”魏征毫不客气道,“校尉失察,罪当处死;齐国公无视宫禁,论律当徒两年。”

校尉急忙跪下请罪,惶惶不安。

李世民有点急了,连忙护道:“这也太重了。无忌只是忘了解刀,过了东上阁门而已,却也没带着刀进两仪殿来。校尉很快就追上去,提醒无忌了。最多算是疏忽,不是什么大事吧?”

他赶紧给嬴政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舅舅,不说句话吗?

事实上,嬴政真没打算护舅舅来着。长孙无忌虽然是他亲舅舅,一向也很得力,但正因为如此,要想长长久久,就得注意分寸,谨言慎行。

随随便便就飘了的话,会摔得很惨的。

谨慎能干知进退的外戚,才能活下来。

“监门校尉与吏部尚书,既同误,当同罪吧?”嬴政问。

房玄龄随即道:“误犯与失察,确可罚当其过,不若以罚金赎之,均罚铜二十斤,如何?”

拿钱赎罪这种事,是律法允许的。别说大汉特别流行——李广就赎过,司马迁就是赎不起(要五十万钱)才被施的宫刑;大秦也可以用钱或劳役抵罪。

房玄龄顺着李世民的意,温和地提出了解决方案。杜如晦也道:“臣以为可以。”

魏征却不依不饶:“前日臣听说熊州都督史万宝的儿子因搏戏诈伪,被定罪为杖一百,徒一年,太子殿下未曾允许史大郎赎过。怎么今日轮到国舅,涉及宫禁安危这样的大事,就可以轻拿轻放了呢?”

李世民有点恼,皱眉瞪着魏征:“这是两件事,怎么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相提并论?律法面前,都是一样的。”

嬴政只平静道:“史大郎搏戏赌财,多达百金,按律杖一百;其故与人食,令人病损,徒一年。[1]我这样判罚,谏议大夫觉得不妥吗?”

魏征先俯首,而后朗声道:“臣以为很妥。”

那就行,嬴政都准备要和魏征辩上一辩了。他正襟危坐,肃然地看李世民继续和魏征争论。

皇帝和臣子能当堂吵成这样,也真是很罕见。

“正因为臣以为史大郎的事很妥,所以今日之事便不妥。”魏征道。

魏征话音刚落,李世民就与他辩起来。

“史大郎给角抵者下药,使其人身体受损,虽及时用了落胎泉,但角抵比赛当日因此跌倒,伤及筋骨,此事查得清楚分明。

“为压制这股不正之风,所以太子判得严些,不许史大郎从荫赎买,必须受杖责,也必须去劳役一年,如此以儆效尤。”

李世民滔滔不绝,“但今日,根本没有人因此受任何伤害。无忌只是忘了解刀而已,你不要说得好像事情很严重一样!”

嬴政听得津津有味,如壁上观。

按现在的律法,处刑由轻到重分别是笞、杖、徒、流、死,流罪以下都可以赎买。

七品以上官,可以荫及子孙,所以史大郎这案子本来确实是可以听赎的。

但长安赌钱的风气太盛,这事影响恶劣,卡在了嬴政想抓典型杀鸡儆猴的节点上,处置得严一点,正好杀一下赌钱的恶风,给后面树一个关于涉及子母河水如何判罚的前例,以及警告警告长安的纨绔。

现在可不是乱世了,管你是谁,撞到嬴政手上来,他可不留情面。

魏征犹如第二个萧瑀,耿直道:“如此说来,陛下是准备偏袒吏部尚书了?”

“什么叫我偏袒?”李世民怒火直冒,“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你非要闹大吗?”

“哦,今日吏部尚书忘了解刀,明日尉迟将军忘了解甲,后日左仆射忘了解剑,大家都忘,这宫禁还有什么设置的必要?”

“魏征!”

“臣在!”

李世民脑瓜子嗡嗡的,显然一个萧瑀还没锻炼出来他的忍受能力,又或者他还是太年轻了,实在没想到魏征竟有如此恐怖的发言能力。

不是,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突然之间就萧瑀附体了?

李世民下意识看了一眼嬴政,见太子居然不帮他说话,气呼呼地走了。

房玄龄很头疼,忙道:“魏征,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吧?陛下本来召我们,是讨论突厥的事,现在你把陛下气跑了,我们怎么办?”

魏征不慌不忙,理直气壮道:“这不是有太子殿下在吗?殿下以为,臣是否有理?”

嬴政看热闹看够了,冷静地起身,看了看还可怜巴巴跪着的长孙无忌和监门校尉,又看了看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几人,不紧不慢道:“你们等一会儿,我去看看。”

几人纷纷低头应是。

太子一点也不急,真的。他知道李世民是什么性子,虽然有时候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着,但李世民会自己哄自己,气急败坏之后,会渐渐恢复冷静,控制住负面情绪来处理正事的。

而且,他家有万能的灭火器长孙无忧。

要是嬴政速度再慢一点,几分钟的路耽搁一会,灭火器说不定已经把点燃的爆竹的火给灭掉了。

就是这么轻松。

五岁的小太子穿过早春的回廊,瞄了一眼被移植过来的桃树。

桃叶冒着尖尖,嫩绿嫩绿的,花苞密密的,还都在睡觉。小鹰与鹦鹉并排站着,各自梳理着羽毛。

“春和贵安,善哉君子……”鹦鹉甜甜蜜蜜地与他打招呼。

“去掉善哉。”嬴政冷冷淡淡地瞥它。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鹦鹉马上改口。

“嗯。”这还差不多。

一点也不出乎嬴政所料,等他看见李世民的时候,炸毛的皇帝陛下已经被顺毛顺得差不多了。

“阿耶,阿娘。”

政崽淡定地进去,在两人旁边坐下来。

“这事确实是兄长做得不妥。”长孙无忧比李世民严格多了,“魏征说的并没有错。”

同样意思的话,由她说出来,李世民就愿意听,也不那么气了,但还是抱怨。

“你怎么向着魏征说话?无忌可是你亲哥哥。”

“正因为如此,我不能骄纵他。”长孙无忧道,“我想,政儿也是这么以为的。外戚干政的后果,有汉一朝数不胜数,我并不希望兄长也落得那样下场,那么从一开始,陛下就不能放纵他。”

“我也没放纵无忌,这真的是件小事,总不能真的让他去做劳役吧?那像什么话?”李世民不忿,“我还想提拔无忌做右仆射呢,这下好了,也提不成了。”

“提不成很好。”长孙无忧这样道。

李世民刷地站起来,走出去好几步,才跟不慌不忙的长孙无忧小小地吵了两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无忌是天策府第一功臣,又是你哥哥,政儿的舅舅。我提拔他,有什么不对?就算过朝会,这也合情合理。”

吵架就吵架,这么怂干什么?

嬴政瞅了瞅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心虚气短的李世民,又看了看连神态都没有丝毫变化的长孙无忧,深刻怀疑自己在这,影响他俩打情骂俏了。

“要不我走?等你们讨论完,我再进来?”小太子乖乖提议。

“你不许走!”

“不必,此事也与你有关。”

夫妻俩一前一后,部分声音重叠,像风吹过两棵树的树叶,沙沙地挨近贴合,各自舒展,却又同气连枝。

李世民自顾自闷了片刻,又坐回来,选择揉搓倒霉的政崽,平复郁气。

“你也赞成你阿娘?”他嘀嘀咕咕。

“停职罚奉吧,停个三两月,让百官都警醒一下。”嬴政建议。

“这么久?”

“不然下次犯禁的可能就是你的咬金和敬德。罚得重,是为了保全他们,也为了阿耶你和你的功臣们,能善始善终。”

嬴政善待功臣,但他会控制这个度,他不会允许臣子们自恃功高目无王法,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不知进退。

一旦开了这个纵容的口子,愈演愈烈,总有一天会发展到不得不处死功臣的地步。

“若他们逼得你韩信之事重演,到时候你得多难过?”嬴政轻声道。

君臣之间,想要相得一辈子,最后得以善终,是很难的。

不然白起干嘛老是惦记根本不是自己主君的嬴政呢?

天策府的骄兵悍将那么多,谁不是功臣,谁不是拼死闯出的功业?他们现在当然没有坏心,但以后呢?

嬴政本不记得李斯长什么样了, 但很奇妙,他这一眼看过去时,很自然地就认出他了。

然后带着微妙的“你躲什么”“你早就该来找我了”的不满, 拉了拉李世民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地顺着政崽的目光向溪水那边看, 什么也没看到。

“地府来人,在记录子母河水的境况。”政崽简短地说。

他并不乐意对父母说谎,但又总是不好意思吐露最真实的情况,感觉会很尴尬,所以就这样说一半藏一半。

“地府吗?”李世民不疑有他。

因为很合理,他也没多想。除了生死间隙他地府一夜游那次, 平常李世民是几乎看不到鬼魂的。

哦, 还有七月十五。但七月十五, 任何人都能看到鬼魂。

“我去和地府的人说几句话, 阿耶你等我一会儿, 好不好?”

“好呀。”李世民就将他放下来, 为孩子整整衣衫,环顾四周, 欣然道, “我们在木兰花树那边等你,你自己小心一点。”

他轻轻放开手, 看孩子稳稳当当地下了石阶, 分柳拂花, 往溪边走过去。

长孙无忧穿着窄袖的高腰襦裙, 没有李世民那么利落, 但也轻盈地拾级而上。

青雀就有点费劲了, 连滚带爬的, 宛如一个摩擦力太强的球。

鹦鹉都不飞了, 故意学青雀走路,在石阶上跳来跳去,来回折返跳,歪着脑袋笑嘻嘻:“可喜可贺,又走一步!”

李世民看了很久,沉吟道:“青雀的脸是不是有点肿了?”

“那叫胖。”长孙无忧瞥他。

“啊?青雀胖吗?”李世民不肯承认,“他就是骨架大了点,脑袋也大了点,手脚有点肉嘛……”

“跟政儿比呢?”长孙无忧问。

“嗯……”李世民认真想了想,笃定道,“政儿太瘦了,他吃得那么少,还那么忙,难怪脸上的肉都没了。”

滤镜使人目盲。

李斯大约也有点,他早就知道嬴政转世了,当然,地府那么多同事,消息不可谓不灵通,他要是说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也不可能。

白起不经意间提过一嘴,崔珏不经意间又提过一嘴。

李斯却有意避开可能和嬴政相遇的时机与地点,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

“你是打算躲一辈子吗?”白起嘲讽他,“连郑国都得为陛下治水出一份力,你觉得你能一直躲下去?”

李斯默了默,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嬴政。

该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晚了。

可还是得说点什么,不然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鬼魂也觉得压抑。

李斯伏跪下拜,涩然道:“罪臣李斯,拜见陛下。”

嬴政看着他不说话,李斯伏在溪水边的草地上,头深深地低下去,也觉无话可说。

两人相对无言,嬴政更不满了:“不是罪臣吗?怎么不说说,都是什么罪?从前巧舌如簧的法家巨擘,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啦?”

“臣……鬼迷心窍,贪图富贵,畏惧刀斧,附和赵高,篡改陛下遗诏,致使扶苏公子蒙冤而死,大秦二世而亡……臣罪之深,万死不足以赎之。”

“人就一条命,鬼也死不了几次,万死你是没机会了。”嬴政冷冷淡淡道。

“罪臣,任由陛下发落。”

李斯的心就这样沉沉沉,一直沉下去。沉得越深,越觉冰冷彻骨,但沉到底了,竟觉心安。

这一天,总归是要来的。

来就来吧,反而让他觉得解脱。

“发落你还有什么用?大秦已经亡了八百年了。”嬴政只觉意兴阑珊。

他与他的大秦,早就错位了。

此生意识到自己身份,追溯秦亡的时候,已经与被镌刻在史册里的“秦”相隔了八百年。

八百年。

还能怎么样呢?除了在故简残堆里还能寻觅到一星半点大秦的记载,其他什么也没了。

偶尔,嬴政还会对着李世民苦心觅来的王羲之真迹而恍惚,实在联想不到,这个如此受推崇的书法家,是王翦的后人。

王翦,王羲之,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真的不觉得很奇怪吗?

但世事就是如此,时间的长河一去不复返,已经跑出去太远太远了。

嬴政不免有些伤怀,郁郁地开口:“听说你后来死得很惨。”

“是。”

“被诬告谋反,严刑拷打,被迫认罪,而后俱五刑,夷三族?”

“……是。”李斯闭了闭眼。

俱五刑:黥面、割鼻、斩趾、笞杀、腰斩,最后枭首示众。在腰斩那一步之前,人都是活着的。

再大的仇,听说仇人是这下场,也该释怀了。

——何况,嬴政和李斯还没这么大的仇。

“你比商君还惨。”嬴政评价。

商鞅好歹是死后才被分尸,没受这么多刑罚。

“商君在地府吗?”

“没有,商君转世去了。”

“韩非呢?”

“也转世了。”

“他们都转世了,你怎么不转世?”嬴政垂眸望他。

“臣想……”李斯从牙关里挤出字来,低低道,“臣这一生,有负陛下,总该等到陛下重返人间……到时无论如何,臣也心安了。”

“但是迟迟不敢来见我。”

“……”李斯苦笑了一下,无力辩解。

这笨嘴拙舌的样子,哪里像昔日权倾天下的大秦丞相呢?

“起来陪我坐一会儿吧。”嬴政走到柳荫处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扶苏小木偶摆出来,让他吹吹早春的风。

李斯刚犹豫着起身,就和扶苏撞了个对面。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嬴政托着下巴,撺掇道:“你要不要打他一顿?”

扶苏摇了摇头:“要是赵高在这,还值得动手,丞相的话,还是算了吧。”

“那两畜生呢?”

“都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这个李斯答得飞快,看来关注很久了。

指不定借着职务的便利,还去看过不少回。

“你怎么没下十八层地狱?”嬴政平平淡淡地表示疑惑,没有嘲讽的意思,纯粹好奇。

李斯被他的直率梗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判官说功过相抵了,地府缺人手,臣就留下来了。”

人还是得有才华,鬼也一样,李斯就这么凭自己的才能,在地府混上了编制,平平静静地待到了现在。

看样子,不出意外,还能再苟千年。

“你下地府的时候,判官是谁?”嬴政顺口问。

“是荀师。”李斯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的名字。

荀子啊……主张儒法并重,教出了韩非和李斯两个法家巨擘,最后到了地府还得看着他们在波云诡谲的局势里一一横死。

可能这就是法家的宿命吧,下场多半都不太好。

如今这时代,已经不会有人举着法家的旗号做事了,但獬豸还在那里,律法也在那里,法家只是名义上消失了,很多东西还是保留并沿用了下来。

也许,这就是荀子想要的儒皮法骨?

嬴政其实和李斯没有太多的话要讲了,但难得遇到一次,却还是想没话找话。

“地府有什么消息,可以告知于我吗?”

“李元吉的魂魄,被白起将军要走了。”李斯低声道,“好像已经死了两次,不知道还存不存在。”

嬴政便微微笑起来,点了点头:“那很好。”

扶苏不由侧目,心道李斯还是太善于阿谀奉承了,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哄嬴政开心。

这本事,一般人真学不来。

小鹰叼着斑鸠飞过来,停在柳树上,挪动脚步,随着柳枝柔韧地下弯,滑出流水似的弧线,匆忙换了根稍粗些的柳枝。

嬴政看见它,不再久留,拿起他的小木偶,从容道:“地府若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最好及时告知我。”

“唯。”李斯垂首袖手,驯服地等嬴政走远,才抬起头来。

李斯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比李斯预想的千万种场景都要好得多,陛下转世之后,更温和开朗了,像重新活了一遍。又或者,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情,只是大多时候,旁人能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

这就很好,再好不过了。

政崽回到石阶上,安元寿耐心地等着他,带他往木兰花树那边去。

满树紫色的毛笔尖,根根笔直向上,偶有开放了的,仿佛端丽的莲花盏。

树下的桌案上,还真摆着带吸管的粉紫莲花盏,青雀撅着屁股趴在那里吹泡泡。

“哥哥!”他都会喊哥哥了,进步蛮快的。“花花,很漂亮!”

政崽加快速度走过去,被李世民拦截,抱在腿上坐着。

“嗯?”政崽感觉头有点痒。

李世民笑眯眯地给孩子耳边别了朵木兰花,夸赞道:“特别好看!”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悠然地拢了下袖子,盈盈笑道:“你们的棠棣林檎汤,要不要加糖?”

“加。”“不加。”

“不加好酸的。”“里面有蜜,已经够甜了。”

“我听说摩揭陀国制糖的方法比大唐好得多,制出来的石蜜很纯,色味都是一绝。以后如果能学到的话……”李世民随意地开始畅想。

“摩揭陀国?”嬴政把木兰花拿下来,思量道,“就是江流儿要取经的地方吧?到时候一并带回来就行。”

李世民趁他不备,亲了一口政崽的脸,把孩子亲跑了。

年纪越大,小孩越在意形象,在有人的时候,已经不乐意被亲,也不愿意被抱了。

唉……李世民好难过。

“不借!”嬴政一口回绝, “我阿耶和紫微,才没有什么关系。”

哪吒不赞同:“你这不胡说八道吗?你抬头看看紫微星,天上没有比这招摇的星辰了。但凡有点道行的, 哪怕是三脚猫的术士, 也看得出来你父亲绝不是一般皇帝,而是紫微转世。”

“那又怎样?”嬴政死犟,“总之我阿耶就不是紫微,这种事,去找玉帝吧!”

那边哪吒和杨戬抱怨了句:“你看吧,我就知道。这小子贪心得很, 他想强留至亲, 甚至想阻止紫微帝君归位。”

杨戬倒不介意, 笑笑道:“不带记忆的转世, 本也与前尘无关。奎木狼不能强求百花羞, 我们也没必要强求大唐皇帝。”

“不是想着省事吗?明明只需要紫微帝君的一道敕令……”

“怎么心不在焉的?”李世民发现了, 笑眯眯撸了把大尾巴,随口道, “是不喜欢这个曲子吗?还是琵琶拨着手指疼?这边有拨子。”

嬴政已经无心弹琵琶了, 虽然这琵琶的音色很好听,如山泉水叮咚叮咚。

只是他的心不静, 这么悦耳的弦音, 硬是听得有点心浮气躁。

他闷闷地放下琵琶, 心里不得劲。

“怎么啦?”李世民觉得稀奇, 往崽那里凑凑, 给他投喂小点心。

政崽不想吃, 意思意思咬了一口, 咀嚼得很慢。

“还在为了颜色不高兴吗?我是说笑的, 玄色很适合你,巍峨雄壮,湛然若神,我当年在浅水原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惊叹,久久难以忘怀。”李世民殷勤地夸着崽崽,“那时候我忍不住想,这么厉害的龙,居然是我的孩子吗?我真的太幸运了。”

他以为自己把崽惹毛了,忙着哄啊哄,但这事早就在嬴政这里翻篇了。

“阿耶,你喜欢看星星吗?”嬴政幽幽道。

“小时候很喜欢看。”

“小时候?”嬴政抬起眼睛,专注看他。

李世民露出回忆的温和神情来,娓娓而谈:“我小时候爱听各种传奇故事,常常遗憾自己不是飞鸟,不能看到高处的风景。晚上星月出来了,又总是不想早早睡觉,喜欢爬高一点,到楼上塔上什么的地方,仰头去看……”

嬴政点点头,可以想象李世民幼年有多活泼好动,好奇心有多重。

“我那时候觉得很奇怪,北斗七星明明是九颗,为什么别人要叫‘七星’?紫微和北极不是一颗星,书上为什么说是一颗?月亮每天都不一样,里面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人,有桂花,还有兔子……”

嬴政顺着他的话,也定睛去看。

就像李世民说的那样,北斗七星,确实不止七颗,只是另外两颗太暗了,要非常好的眼力才能看见。

而紫微和北极,大抵是因为星辰在流转,变动了位置。

月亮里确实有好多东西,从来没空过。

“看得久了,就觉得那些星辰与我同在,像很多很多鱼儿在水里游,感觉一伸手就能抓住。”李世民笑叹,“母亲说我是困了,催我快点上床。”

大约是困了,也大约是真的。

“我那时想过,月亮肯定很脆,而星星该是甜的,挂几串在床头,风吹过来,又亮又响,多么美妙。”

见嬴政怔怔地看着他,李世民便道,“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但我觉得,应该很多小孩都这么想过吧?”

嬴政诚实道:“我没有这么想过。”

“好吧。”李世民又喂他吃一口奶香浓郁的玉露团,擦擦手,试了试孩子头发的湿润程度,从上到下拢了下,感觉差不多干了,便拿过暗金的发带,为他简单束了起来。

孩子额头与鬓边会有半长不短的小碎发,有的散落在眉梢,也有的会自顾自翘起来,鲜活又可爱。

“那,紫微星呢?”政崽绕着圈问了半天,其实还是为了问紫微。

李世民开始犹豫,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嬴政心里一紧,忙问:“紫微星,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你知道,很多人都说紫微是帝星,对吧?”

“嗯。”

“可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李世民下意识看向天空,纳闷道,“杨广在位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后来父亲立了大唐,成为皇帝,我还是不明白;直到去年冬天,我自己继位,依然不解——”

不明白什么,你倒是说呀!嬴政好着急,眼巴巴等着,催促道:“不解什么?”

“紫微星是死的吗?它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什么?”嬴政愣住。

李世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按理说,紫微星应该很厉害吧?”

“是很厉害。”嬴政瞅瞅他。

“但它很死啊。”李世民努力描述他的感知,“其他星星几乎都是活的,很热闹,只有紫微是假的,简直像庙里的泥塑陶俑一样,没有一点鲜活气。我有时候盯着它看很久,完全像是在看石头,甚至连星光都是造作的、残留的。”

“……”

李世民比比划划,用了好多比喻和形容词,还是没描述清楚他真正的意思,最后挫败道,“我说不清楚了,政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但嬴政听明白了。

不仅嬴政明白了,那边的哪吒他们也明白了。

哪吒很直白地表示:“这不是当然的吗?紫微帝君都不在啊。”

嬴政默了默,从来没打算戳破李世民和紫微之间存在或不存在的关系。

长孙无忧挽着松松的发髻,长裙逶迤,悠闲地绕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在学琵琶?”

“嗯。”政崽回她。

“不要玩得太晚,我与青雀先休息了。”她叮嘱。

“好。”父子俩还不想这么早睡,应了她之后,接着叙话。

“月亮里面真的有兔子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看过。”政崽很严谨,“不过月亮确实是可以吃的,我以前吃过。”

“你吃过?”李世民惊讶。

“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多小?”李世民有点想笑,“还在蛋壳里吗?”

“是的。好像是我破壳的那天晚上,月亮上下了金色的雨,可以吃的,很好吃。”

“诶?月亮还会下雨?”

“那是帝流浆,六十年出现一次。”哪吒幽然地来了一句。

他居然还在听,看来孙悟空打奎木狼没啥危险。

天悬星河,繁星如灯,看久了便目眩神迷,不知今夕何夕了。

李世民半枕着孩子的尾巴,用手垫了垫,没有把重量真的压到尾巴上。

政崽的包包忽然一闪一闪的,亮起了金灿灿的光。

父子俩都诧异地看过去,不明所以。嬴政把那发光的泥娃娃拿出来,一团星光明亮地闪耀着,存在感超强。

“这是……”嬴政微妙地顿了顿,想起王母娘娘曾经送他的两份力量。

其中一份,是紫微的。

这是什么意思?嬴政不知该问谁,但冥冥之中,又好像明白该做什么了。

李世民入神地看着这星光,有些恍惚,嬴政就迅速把星光强行塞泥娃娃里。

孩子一本正经地打哈欠:“我有点困了。”

“那去睡觉吧。”李世民自然而然地把孩子抱起来,转到更保暖的寝殿去睡。

政崽乖乖地待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殊无困意,但硬是要拖着李世民一起睡觉。

好半晌之后,李世民哄孩子把自己哄睡着了,嬴政却没有睡。他问杨戬:【紫微帝君的敕令是怎么写的?】

【与老君的敕令相似,开头是……】

【开头是:“紫微敕令”,后面呢?】

【命令奎木狼赶紧回去,不要去骚扰人家百花羞小公主就行。】哪吒大大咧咧道,【怎么,你改主意了?】

【不,我打算自己写。】

嬴政不想让李世民掺和这件事,正好紫微的力量还没用,就拿出来试试吧。

他用手指在空气中勾勒出草稿,还没正式开始写呢,那金色的星光就凝成一个个字体,从上到下排列整齐,还自带了华丽的锦缎承载文字。

“紫微敕令:奎木狼速归天垣,毋恋凡尘,毋扰尘事,即刻归位,不得有误。”

嬴政试探性地用手握住这绸缎,它丝滑如水地堆叠在他手心。

星光熠熠,摸上去竟然是暖的。

“写好了?”哪吒主动道,“我去拿,你尽量别动。”

“哦。”嬴政也就安静等着。

他若是松开手,那团星光便悬挂在帷帐顶上,真的像一盏星星灯了,就像李世民小时候想象的那样。

哪吒来得很快,看了一眼敕令就小声道:“就是这个,有了这个,奎木狼就必须回天上了。宝象国国王和百花羞公主也能松口气了。”

嬴政也小声:“那你拿去吧。”

哪吒卷起敕令,传音给他:“别不高兴了,你父亲这一生,还很长呢。”

嬴政勉强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哪吒走后,星光还未灭。嬴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把那星光收回泥娃娃里,就算是抱着尾巴,也难以消解杂念。

“政儿?”李世民迷迷糊糊地摸到孩子的尾巴,无意识地勾住柔软的小手,含糊道,“还没睡吗?”

“马上就睡了。”被抓包的政崽立刻不动了,老老实实合着眼睛,被父亲拉进怀里抱着。

“睡吧,天亮了我们去看鹤鸟……听说这附近有两只很美丽的鹤,翅膀……”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小,拍拍孩子后背的手也静止了。

暖洋洋的体温从他的怀抱和手掌传递过来,本来毫无困意的政崽都被染上了沉沉的倦怠,头一歪,在熟悉的臂弯里放心安睡。

第二天他们真的在水边看到了鹤鸟,黑白分明,翩跹而舞,长腿傲然,引吭高歌。

养孩子的家长, 因为日日与孩子在一起,对孩子周边的变化往往是比陌生人要迟钝的。

比如孩子的身高体重,往往经由别人提醒才会发现, 啊, 孩子又长高了,也变重了。

李世民已经是那种很关心孩子的家长了,但奈何日子过得太快,忙忙碌碌的,每日大半的时间,他们父子都是分开的。

好诡异, 他平常真的没注意到, 这把剑, 居然好像在变长。

剑这种东西, 竟然是会像花草树木一样, 随着时间而生长的吗?

李世民怔了怔, 下意识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

是变长了吧?不是他的错觉吧?

嬴政本来在喝药,一看这情形, 差点被药呛着。

“阿耶!”

“嗯?”李世民转头看他。

“剑……”嬴政心跳加速, 都感觉不到药什么味道了。

“药还没喝完哦。”李世民提醒他。

嬴政迅速把黑不溜秋的汤药干了,紧张地盯着李世民看。

李世民还在琢磨这把剑, 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他记得一开始这剑很短, 四岁的小朋友拿着刚刚好, 跟李世民的匕首差不多。

但现在看着, 已经远比匕首长多了。

他很直接地从腰间蹀躞带上取下匕首, 对比了一下。

“果然。”

比起最初, 这剑长出了至少五寸。

是因为孩子在长, 所以剑也跟着长吗?那如果孩子一直长, 长到成年呢?

那剑也一直长,长成长剑的样子吗?

等等!

那就是说……

李世民突然卡壳了,本是随意又日常地说着闲话,像往常一样,溜溜达达进东宫,东看看西瞧瞧,揪揪叶子,撩撩帷帐,拨弄拨弄孩子的笔架,欣赏欣赏太子的文章……

有事没事他爱过来找孩子玩,顺便玩玩孩子。

然而,然而李世民现在卡住了。

电脑卡住什么样,他现在就什么样。

从思维到表情,从语言到动作,全部卡了。

已知:这剑叫“太阿”,与记载中大秦的那位始皇陛下所佩的剑名字一样,铭文显示的也一致,铸剑师也是那时代的欧冶子和干将。

李世民之前因为这剑的长度太短,所以很自然地忽略了这可能就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

可是现在,突然,就很突然,他才发现这剑原来会长长的!

“阿耶?”嬴政声音很小,探头探脑地歪头观察李世民呆滞的神色,心底很是忐忑。

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早知道还不如当初直接说出真相,省得现在猝不及防。

“这剑……”李世民艰难地调动唇舌,竟然一时大脑宕机,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混乱地顿了又顿,干巴巴而弱弱地问,“这剑真是那把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吗?”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是,还是不是。

嬴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他不愿意和李世民撒谎,一个谎言说出去,要更多谎言去弥补。最后补不过来,信任和感情都破坏殆尽了。他才不愿意这样。

“哦哦。”李世民莫名其妙地应声,一下子有点无措,不知该干点什么。

他看似冷静地剑挂回去,胡乱地找着借口,“是城隍庙送的剑吧?虽然我没见过王翦,但他……”

但王翦难道会把始皇陛下的剑随便送人吗?

且不说这太阿剑怎么会落到王翦手里,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佩剑,不应该跟和氏璧随侯珠之类的宝贝东西一起陪葬骊山吗?

——和氏璧?

李世民潦草的话音被他自己吞没,无数的讯息铺天盖地涌上来,如洪水翻涌,也像雪崩猝然,更像反刍没有消化的青草。

当然了,他并不知道和氏璧随侯珠长什么样,秦时的史料本就很少,大多被项羽火烧咸阳宫烧完了,这些东西也早就失传了。

可刹那之间,李世民想起,长孙无忧现在戴的护身符,原本是姐姐从城隍庙求来的,上面挂着会自动亮光的珠子。

当然当然,只不过是珠子而已,家里什么珠子都有,城隍庙每年送的鲛纱鲛珠都堆积很多了,他们逢年过节都用来赏赐功臣。

李世民呆呆地出神,一会想起在永丰仓附近夜遇无支祁时,曾经天降一把凛冽长剑,剑光恢宏绚烂,当时离得远,一堆法宝炸烟花,他没有看清。

一会儿又想起,自家孩子有一块稀有的美玉,是在皇子陂钓鱼钓上来的。

皇子陂,秦代的皇子,扶苏……

太多太多从前被李世民忽略的细节全都如星辰般亮起来,一颗接一颗,串成星宿,织成星网。

不会吧?

怎么可能呢?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也许只是巧合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相似而已,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怎么可以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模糊之处,就往那种方向想呢?

虽然自家孩子生来不凡,破壳而出,有玄色巨龙形态,仿佛有宿慧,不用教就写得一手优美的小篆……

小篆?

“阿耶……”嬴政的语气这辈子都没这么弱声弱气过,心虚气短到了极点。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李世民,轻轻抬手,拉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一动不动,恍恍惚惚地望向窗外。

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政崽在桃符上写下了“白起”的名字。

又是从哪一年起,“白起”和“蒙恬”的名字并列,挂在了东宫的走廊。

弯弯曲曲的小篆优美如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悬在李世民视野里。

这东宫,是不是,大秦的浓度有点超标了?

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

一时间,李世民思绪万千,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与语句。

千丝万缕,纷至沓来。

“今日祖龙死。”

“他甚至都没活过五十岁。”

“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1]

“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王翦似的。”

“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

……

“政儿……”李世民梦游似的发出点动静,本能地反手握住孩子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茫然的目光毫无焦距,在这来过几百遍的寝殿散散地移动了一圈,落在了镇纸边的小木偶上。

他的声音更虚了,跟中气不足似的,支支吾吾地问,“你这槐木偶,我是说……你刻的这个木偶,他里面有个鬼是吧?”

“嗯。”嬴政忐忑地抬眼望他。

李世民接收到了他的忐忑,但自己更忐忑,无意识攥紧了孩子的手,又怕弄疼他,赶紧松了松。

“这鬼……唔……我好像一直没有问过,这鬼是谁?他叫什么?”

为什么这几年他一直没有问过呢?

灯下黑吗?

因为自己看不见,就当这鬼不存在?

嬴政下定了决心,豁出去道:“他叫‘扶苏’。”

“哦哦,扶苏啊,好名字。”李世民爽朗地笑了笑。

这时候爽朗个什么劲啊?装蠢还来不来得及?实在不行装文盲吧?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当真是好名字。”李世民顺嘴就夸了出来。

在场默默围观的扶苏:……

这句话好像很久之前,就有人说过?

这年头,但凡是读过书的,对秦朝历史有过那么一丁点了解的,都很难不知道扶苏是谁吧?

就是说,普通小孩能随随便便养一只扶苏吗?

李世民目光飘忽,自我催眠和说服道:“恰好和那位大秦的长公子扶苏重名呢哈哈……”

嬴政就这么瞅着他,渐渐淡定下来:“不是重名,就是那个扶苏。”

“哦,就是那个……”

李世民实在编不下去了,他慌慌张张地原地挪了两步,差点忘了要往哪边走。

“我突然想起玄龄和无忌说要修改律法,删繁就简,给我递了稿本过来,我还没看呢。我这就去看看……”

“阿耶。”嬴政幽幽道,“稿本不是在我这里吗?”

“啊?在你这里吗?”

“不仅在我这里,我还交给了李斯,帮忙核对修改。他虽然在地府做主簿,但一直有关注人间的律法,改起来倒是很得心应手。阿耶你急着要吗?我可以让他今晚就把改过的稿本送过来。”

“李、李斯?”

“李斯。”

这不是专业很对口吗?嬴政很擅长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李世民仿佛出门的时候,把智商丢在甘露殿了,没带过来,就这么一卡一卡的,甚至还结巴了一下。

“那我……”

他好无助。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嬴政心平气和了。

李世民都慌成这样了,他总该冷静点,不然两人对着阿巴阿巴吗?

说到底,必须接受这个现实的是养孩子养了好几年的李世民,而不是嬴政。

“我……我回去一趟……”李世民连借口不找了,着急忙慌道,“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走,不要乱跑。”

“我不走。”嬴政这会儿也没什么事要忙,就算有,只要天没塌,他也会等这事处理完再说。

事有轻重缓急,这就是最重最重的那个了。

李世民便松开孩子的手,很急很急,但还不忘叮嘱:“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你一定在这等我。”

“我一定在这等你。”嬴政许诺。

李世民匆匆忙忙离开东宫,急切地奔赴甘露殿,此时此刻,再近的距离他都嫌远。

“观音婢!”人没到,声音已经到了,“无忧!”

长孙无忧本来听李世民声音里前所未有的慌张, 差点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如今颉利可汗都成了大唐的阶下囚,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家里一切都好, 也就太子在病中。

一瞬间, 吓了长孙无忧一跳,还以为政儿出什么事了。

这时确定是身份问题,她反而不慌了,还有余力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帕子给李世民擦擦汗。

“看你急的,刚从东宫过来?若是让旁人看见, 传到朝臣耳朵里, 就要谏你有失风仪, 举止轻率了。”

她柔声细语的, 好像这只是普普通通一件小事, 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李世民宕机中, 满脸写着迷茫:“你早就知道了?”

难道全家只有他一个不知道?!

可是,可是带太子时间最长的不是李世民自己吗?

打天下那几年他几乎和政崽形影不离, 上战场都揣怀里, 根本没有分开过。就算现在不住一殿了,每日上朝他们都在两仪殿议事, 下朝常常一起去甘露殿用饭, 下午凑一块讨论正事或者闲聊, 抽空一块出去玩……

唯一分开比较久的, 就是打突厥那几个月, 那会政崽已经封了雍王, 李世民出征, 孩子留下来监国, 不能再跟他一起去了。

也就那么三个月功夫,长孙无忧怎么会早就知道了呢?

“也不算早知道。”长孙无忧镇定自若地笑笑,拉着李世民坐下来,给他倒茶,“你坐,我慢慢跟你讲。”

李世民哪有心情吃茶,只定定地盯着她看。

“其实政儿没怎么瞒过我们。”

“没有吗?”李世民愕然。

“完全没有。”长孙无忧笃定,“有太多痕迹了,只是我们没有往那方面想。”

“是只有我没往那方面想吧?”李世民吐槽。

“他从来不需要学习,没看过任何典籍,就能写一手很优美的小篆。”

“我也发现了。”

“大汉开国后,简牍几乎都是隶书。而秦灭六国之前,连秦国自己用的都是大篆,夹杂隶书。小篆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令李斯从大篆简化而来的,真正通行的时间,也就二十年。”

“二十年都不到。”李世民补充。

长孙无忧颔首,同意道:“虽有好古之人,善书之士,推崇篆体之美,但连任何记载都不用看,就无师自悟,多少也有缘由吧?”

“那,那也未必就是……不能是秦朝的其他人吗?”李世民嘴硬道。

“自然也有可能。可他都有太阿剑了。”长孙无忧慢悠悠数着,“他喜欢吃鱼,衣裳尚玄,对先秦典籍了如指掌,《史记》里的始皇本纪翻了几十遍,弓马娴熟,临危不惧……王翦的城隍庙就差把天下的宝物都塞进东宫了,我们给他送的马,他起名叫‘白兔’和‘追风’……这些,还不足以佐证吗?”

倒不如说,长孙无忧一直若有所觉,只是看李世民没有多想,就按下不表,就这么悠然地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自己发现。

孩子到了骑马的年纪,李世民这种骏马爱好者,自然高高兴兴带孩子去挑,玩上一整天都不嫌累。

校场和郊外都是父子俩的乐园,大马和小马到处撒欢,一跑就是半天。

李世民给孩子配了一整套最好的马具,笑话他居然效仿始皇帝,给白马取名叫什么白兔,一点都不威风。

太子不语,垮着脸张弓搭箭。

自孩子的手能拉开弓弦之后,李世民就惊喜地发现骑射这个技能点几乎不用教,只是要注意别累着手,弓箭的重量和尺寸量身打造就行。

弓马骑射这方面不用说,这孩子最出色的是他对政局的把控,对人才的使用,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交到太子手里,总是办得又快又好。

他天生就知道怎么为王,怎么做储君,不动声色地处理一切事务,对外对内,对上对下,处变不惊,勤勉自持,从无一点轻慢疏忽之处。

房玄龄他们都忍不住夸赞了很多次,真心实意地认为太子处置庶政,裁断精审,条理森然,老成持重,不似少年人行事。

太子才多大?还远远称不上少年呢。

连萧瑀这种谁能喷的,都愣是两年没挑出任何毛病来谏一下太子。

长安及附近的土地人口加各种玄学庙宇,被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名单账册清点无误,从豪强和违法庙宇那里查抄的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给百姓,按人口分田,规划得仔仔细细。

财政上多了一大笔收入,人口也持续增长,长安的肉价粮价都低到了太平年景该有的价格,比战乱的武德年间低了一千倍都不止。

满朝文武看太子做事,都觉得好沉稳好可靠,效率好高,好像那不是个孩子,而是棵蓬勃的大树,甚至于持续拔高的小山。

太优秀,太出色了。

那么多证据,早就甩在李世民脸上了,只是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不是,好好的谁会去想自家小孩是始皇帝转世啊?

李世民纠结地发呆,显得那么弱小、可怜而无助。

长孙无忧早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的,便试着用自己的从容感染他。

她轻声道:“你不能接受?”

“也不是,可是,他……”李世民的心情很复杂,太复杂,导致他没有办法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慢慢说,不急。”

“政儿,他出生的时候,只有鸭蛋那么大,你能想象吗?他就那么点……”

“我能想象,我看着呢,就是我生的。”长孙无忧有点想笑了,努力压制住嘴角,不对思维混乱的李世民产生嘲笑似的效果。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那么一点点。”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也那么一点点。”

她甚至觉得这个对话很搞笑,真的。

“破壳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还没有我拳头大。”李世民握住拳头,比划了一下,心酸地嘀咕,“龙形的时候勉强绕在手腕上,像一个小手镯,那么小,那么乖,那么可爱……”

“破壳的时候,自然没有衣服穿。”长孙无忧幽默地接了一句。

她能理解李世民的言下之意。

那么小,那么乖,那么可爱的宝宝,一团稚气,脆弱的小生命,联系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的血缘与爱,从那么一点点,长到如今七岁的模样。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哪怕李世民是个会爱所有长孙无忧生的孩子的性格,也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更多时间花在了这个长子身上。

政崽占据了李世民最年轻最忙碌最艰难的那几年,除了大唐,再没有什么能花掉他那么多岁月了。

为这孩子花的所有时间,付出的所有心血,得到的所有快乐,每一次情感的互动,交握的双手,都组成了李世民的一部分。

他养着这个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内心的骄傲欢喜无与伦比。

就算孩子有很多小秘密,也没什么关系,那毕竟是他们的孩子。

李世民突然跳起来,把长孙无忧都惊住了。

“怎么了?”

“我刚刚答应政儿,我半个时辰就去找他。没有半个时辰吧?他不会等急了吧?”

他慌里慌张地来,这会又慌里慌张地要走,走就算了,还一把拉住长孙无忧,急匆匆往外走。

成年的将军鹰凌空盘旋,正叼着只野鸡,得意洋洋地扑落下来,等待主人夸奖呢。

可惜皇帝陛下完全没空理它。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地被李世民拉走,低低道:“没有半个时辰,你别急。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李世民不管,就差拉着她跑起来了。

端庄娴雅的皇后殿下被迫裙摆飞扬,袖帔随风而舞,金钗上垂落的珠花叮叮当当碰撞在一起,要不是这几年身体变好了,这段路能急得她呼吸不畅。

都婚后这么多年了,谁曾想还有一日莫名回到豆蔻年华的时候呢?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李世民像一只猫一样,动不动就从她身边冒出来,明明也是过了明路,走正门进来,拜访过长辈的,在长辈面前也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落落大方,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一到她面前就完全不一样了。

骑马的时候顺手把她捞上马,爬树的时候顺手把她拉上树,不想看书的时候把书一扔拉着她跑出去玩……

往往速度太快,太突然,她连幂篱都没来得及戴。

今天起居注会怎么记?魏征和萧瑀斥责李世民的时候不会要带上她吧?

好糟糕,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被进谏……

算了,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长孙无忧在意的点,李世民这会顾不上了,他急急忙忙再赶到东宫,嬴政当然还安安静静等在那里。

——连位置都没变,一封奏疏看到现在还没看完。

七岁的小太子站起来,已经过李世民的腰了,还没到他胸口处,总角双垂,眉目如画,正处在一个快速生长的、幼年往少年过渡的阶段。

本来肤色就白,这会儿病了很久,显得面色和唇色都很浅。丹凤眼的眼尾狭长,逐渐隐去了那种纯天然的稚气,看人时沉静明锐,贵不可言。

长孙无忧终于得空,可以拢一下袖子和滑落的巾帔了,还有发钗,险些要坠地碎裂。

这方空间很私密,连两只鹦鹉都在窗外的树上玩耍,没人来打扰他们对话。

长孙无忧努力喘匀气,而嬴政快要屏住呼吸了。

“你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李世民大喜过望。

嬴政:“……”不然他还能去哪里?离家出走吗?

嬴政实在是没想到, 这个发展如此急转直下,他心不在焉地在这边等待,都已经琢磨出好几种方法来示弱装可怜了。

还没实施呢, 李世民就先哽咽了。

他怎么那么能哭啊?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 居然就泪眼汪汪了。

长孙无忧不去纠结她的形象了,嬴政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了,他们齐刷刷去看李世民,分别用自己的办法安慰。

“政儿不会介意的,对吧?”

“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错呢?何况我本来就毁誉参半。”

嬴政确实不在乎这个, 要是畏惧人言, 那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前世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因为大秦亡得太快, 留下来的史料又少, 与辉煌功业相伴的, 往往就是许许多多负面评价。

在这个时代,“嬴政”这个名字, 基本上等同于半个暴君的符号, 劝谏的时候是要拿来当反面教材的。

李世民在杨广治下长大,又深知战乱之苦, 所以比起秦皇汉武, 他更喜欢汉文帝那样仁爱的君主。

这很正常。

嬴政难道要因为李世民指摘过秦始皇就记仇吗?不至于。

他最多就是当时听了不高兴, 闷闷不乐而已, 但比起大秦惨烈地腰斩, 这点指摘又算什么呢?

毕竟始皇帝嬴政, 对李世民而言, 完全就是个陌生人, 还是个名声不好的暴君形象。

只是因为在今天,在刚刚,这个暴君符号与一手抚养的孩子重叠,才让李世民深觉后悔,从前不该说那些话。

这样的后悔,并不是因为始皇帝,而是因为他眼前病中的小太子。

说出去的话犹如覆水,隔着四季的流转,将大唐的皇帝泼得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嬴政只觉得无奈,拉了拉李世民的手,软声道:“我真的没在意过,你不要哭了。”

不要哭啦,看看我吧,我就在你面前。

结果李世民哭得更厉害了。

泪水不绝,却又沉默不语。这叫嬴政怎么办才好呢?

嬴政有点焦躁地看向长孙无忧,她负责给哭包擦眼泪,拉着李世民坐下来,等这人哭完。

“没事的,他就是有点想太多。”长孙无忧接受良好,还有余力安慰。

还好李世民并不是哑巴的性格,失序的情绪如水流淌一阵子之后,他开始理清思绪,组织语言。

“我还是很难把你等同于那位始皇陛下,怎么办?”

他是在纠结这个吗?

因为史书里遥远的秦君和活生生的孩子差别太大,他难以等同?

这有什么关系呢?嬴政毫不在意,认真道:“我就是我,你所知的我是什么样,嬴政就是什么样。”

嬴政从来没有困惑过这个问题,哪怕是一张白纸的幼儿时期。

就算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他还是能全凭感觉奔向骊山,对蒙毅交付信任,在盛怒时召唤太阿剑。

前生注他,今生注他,其实没有任何分别。

至少嬴政自己觉得没分别,蒙毅王翦他们好像也没觉得有差别?

“那……那我还是可以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是不是?”李世民含泪注视嬴政的眼睛。

“当然。”嬴政微微笑起来。

这下总该不哭了?并不是!李世民一把搂住嬴政,直接狂哭。

狂风暴雨,洪水开闸,惊天动地,神愁鬼惊。

到底在哭什么……嬴政麻了,感觉自己头顶在下雨,给李世民擦眼泪根本擦不过来。

长孙无忧看他俩忙忙活活的,看上来场面一度有点手忙脚乱,但气氛蛮好,她心底漾起笑意,知道这事算是平稳度过了。

李世民还在跟太子抱头痛哭呢,外面安元寿犹犹豫豫来汇报。

“陛下,太子殿下,太上皇差人来问,可是东宫出了什么事?为何陛下如此匆忙?”

果然,动静太大惊动周围人了。

李渊这两年都不管事了,安心享乐,倒也自在,要不是李世民拉着长孙无忧往东宫急走这事让人联想到不测,李渊也不会赶紧派人来问。

这要是万一……

长孙无忧立刻道:“回复一下谒者,累父皇担忧,是我们的过错。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太子有些不适,陛下爱子心切,因此失态。晚些我会去给父皇请安,向他禀明实情。”

这锅太子得背,他不背逻辑就不对了。

嬴政就扬声道:“去请一下孙神医,让他得空过来一趟东宫。我其实没有大碍,不必催促,也莫要妨碍孙神医给旁人诊治。”

孙思邈拒绝好几次编制了,太医院的医者虽然多,但比他都要差点意思,所以嬴政继承了李世民的习惯,还是喜欢召唤孙思邈。

每个月孙思邈都得入宫两三趟,有事没事诊个脉,除非他不在长安。

安元寿应是,连忙传话去了。

嬴政无奈到了极点,头皮发麻,绞尽脑汁地乱劝安慰:“听说突厥被灭,颉利被俘,草原上各部族都畏惧大唐威名,想拥立阿耶做草原的‘天可汗’。天可汗这么爱哭,合理吗?”

“我的孩子是始皇帝,这合理吗?”李世民小声嘟囔,努力地刷新和加载新的资料库,把关于秦始皇嬴政的知识点塞进大唐太子里。

废了两张手帕之后,李世民的眼泪总算止住了。

嬴政大大地松了口气,关切道:“阿耶,你还好吗?”

李世民的眼睛都是红的,思维飙车,七拐八弯,呐呐道:“那族谱上的李信,怎么论?”

“不用管他。”嬴政满不在乎。

都死了八百年了,咋的,李信还能有意见?他敢有意见?

长孙无忧恬淡一笑:“转世轮回之事,原也很常见,政儿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变。他只是多出了一份记忆而已,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害,于我们而言就更没有了。二郎何必为此烦忧呢?”

长孙无忧是真的觉得,多大点事,有什么值得心烦意乱?

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在这基础上,他还如此聪明能干,体贴孝顺,前途无量,她根本没有做多少心理挣扎,就接受了这个事情。

比起前世,长孙无忧当然更在意今生,在意当下。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长孙无忧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

这会情绪崩溃的时刻过去了,他的智商重新回来,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刚刚哭得稀里哗啦好像有点过。

李世民有点讪讪,无所适从:“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我习惯了。”长孙无忧无所谓,清楚他就是纯爱哭,泪点太低,泪水太多,跟人吵架,明明占理都能吵哭。

气愤也哭,委屈也哭,伤心就更要哭了。

当皇帝影响李世民爱哭吗?不影响。

那再加封一个天可汗呢?以后史书上就要多一个爱哭的天可汗了。

长孙无忧习以为常,所以全程陪伴,等李世民自己恢复冷静。

嬴政确实被吓到了,一顿忙活,这会儿总算放下心来,定了定神:“还好。阿耶有什么话想问我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李世民想了很久,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就坐在嬴政旁边,啥也不干,就待着。

“我没什么要问的,等孙神医过来,诊一下你的身体。”

嬴政感觉到他的不安,就乖乖“哦”了一声。

长孙无忧轻轻摸摸嬴政的头,笑道:“不必挂怀,我们待你还跟从前一样,你待我们,也和从前一样吧?”

“嗯。”嬴政用力点头。

他希望一切不要变,父亲母亲都还是往常那样,就算李世民一天打扰他八遍,他也可以接受。

看样子,母亲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保密而已,这符合他对长孙无忧的认知,便也不惊讶。

“那我先回甘露殿了?刚才太匆忙,也许青雀和丽质会问起来,父皇那边我也得过去一趟。”

“辛苦阿娘了。”嬴政道。

长孙无忧看向李世民,与他交换眼神,低低笑道:“你们聊吧,有事随时可以唤我。”

“好。”有她在,李世民和嬴政都觉得很安心。

他们看着长孙无忧款款离去,本以为父子俩单独相处会有点尴尬,但很奇妙的,一点也没有。

嬴政的桌案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李世民趴在这里显得有点局促了,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兔子气质的大老虎。

嬴政看了一眼李世民的发冠——还是垂耳兔。

大秦武将的冠像竖起来的短耳朵,而大唐皇帝的冠像长长的、垂下来的耳朵。

真的很长,一直垂到脖颈处,弯弯的,还有弧度。

大号垂耳兔不知道在卖什么萌,闷闷不乐地开口:“政儿……”

“嗯?”嬴政的奏文也看不下去了,唤素女煮水运过来的新茶,上几份甜点果子,然后一心一意地看向李世民,听他说话。

“连名都是一样的。”

“的确。”才发现吗?嬴政的名并没有改变。

“前世的事,你都记得吗?”李世民有疑问。

“只记得一点。”嬴政实话实说。

陆陆续续的,他的记忆有慢慢恢复,但以知识技能居多,其他的都很零碎,没有什么能撼动现在的他。

嬴政的精神稳定,远胜很多人。

“难怪子母河水选在骊山,那座女娲祠据说还是你造的呢。”李世民自言自语。

嬴政总算搞明白一点,李世民在想什么了。

他在复盘。

跟打仗和下棋一样,当然大概更像下棋,因为李世民打仗没输过,没有下棋复盘的次数多。

关于这件事, 还要从边取经边搞外交的大唐取经团队说起。

嬴政这两年对那边的关注减少了,但也时不时会问问,就当听故事一样。

三大反骨仔的路程还是比较轻松写意的, 就是得麻烦孙悟空一趟一趟跑天庭, 到处找神仙帮忙。

“哪吒怎么不去?”嬴政问。

“我可懒得去。”哪吒不屑一顾,“为了凑八十一难,什么阿猫阿狗都丢下来了,真当我是傻子吗?紫金葫芦芭蕉扇我也不认识?”

“紫金葫芦?”

“都是老君的法宝。”杨戬解释道,“很明显。”

显然,有些妖怪就是天庭同事来完成kpi的。尤其老君, 据哪吒和孙悟空抱怨, 光老君一个人就至少造了三难。

孙悟空打架的时候都不忘加入聊天:“这个什么银角大王, 居然会移山。”

“这不稀奇, 我师兄也会。”哪吒淡定观战。

“真的把山移走了?”嬴政以为是跟愚公移山差不多。

“不, 法术而已, 搬来山的精气灵韵,作为压制和攻击。”杨戬老神在在, “刚刚是须弥山, 现在是峨眉山,下一个大概是……”

这搬山的顺序与选择仿佛有点说法, 前两座山孙悟空还应付得来, 到了第三座山, 立马压得孙悟空七窍流血, 动弹不得。

哪吒和杨戬飞速赶过去帮忙。

“怎么了?”

“是泰山。”杨戬匆匆道, “你知道的, 泰山非同凡响, 不是孙悟空能招架的。”

猴子仿佛与山相克, 回回栽在山上。

“他没事吧?”

“不大好。”哪吒皱眉,“得让东岳把山移走,不然我们也动不了。”

“你们也动不了?”

“毕竟是泰山,不是一般的——等会,你方便过来吗?”

嬴政看了看手里的牡丹花酥,把最后一口咬掉,淡然起身:“方便。”

哪吒就把他拉了过去,习惯性想抱,结果不称手了,再看看两人的身高差,暗暗决定以后再也不抱了。

倒霉的孙悟空凄惨地趴在地上,魂都快压扁了,宛如被压路机压过的汤姆猫,变成扁扁的猴饼一张。

杨戬口中念念有词,赶山鞭飒然作响,将三座山稍稍浮空,给孙悟空一点喘息之机。

“好刁钻的妖怪,竟能驱动泰山。”孙悟空擦擦脸上的血,没成想吃了个血亏。

“都能驱动泰山了,还能是一般妖怪?”哪吒认出来了,“这是老君的烧火童子,拿了他好几个法宝下界的。没准你还见过呢!”

“这老倌!坑得老孙好惨。”孙悟空嘟嘟囔囔,怨声载道。

嬴政一看平常笑嘻嘻的猴子惨惨淡淡,直接问:“我能做什么?”

杨戬犹豫道:“还是让泰山府君来吧,你如今身份到底不同,若因此伤了你,可不划算。”

嬴政侧首:“我会因此受伤?”

哪吒低声:“你是太子了嘛,和以前不一样。”

“还不是皇帝,所以没关系的。”嬴政不大在意。他上面还有李世民顶着呢,应该没什么大碍。

况且,他也很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把泰山搬走。

“老君的童子都能搬山,我为什么不能?”

哪吒迅速道:“移山填海之术,我跟师兄,还有猴子,我们其实都会。问题在于,这使用法术的人。”

当好几个人都捻诀念动真言的时候,这山神到底听谁的呢?这可就大有讲究了。

显然目前为止,泰山府君选择听老君的,反正孙悟空又压不死。

孙悟空气哼哼地爬起来,也念动这搬山咒,把三位山神都叫过来,如意金箍棒一杵,大声道:“快把山都给我挪走,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须弥山和峨眉山神一看这几位煞星都在,交头接耳一番,就把山挪走了。

而泰山府君,匆匆忙忙过来,正要随大流,忽然看见了嬴政。

他认识嬴政,因为泰山封禅。

泰山,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名山,当然就是因为这世俗王权的加成。而对泰山加成最大的,还得是始皇帝嬴政。

以致于这时的人们提起泰山封禅,十之八九想起的就是始皇,而不是之前的其他帝王。

泰山府君向嬴政拱拱手,客客气气道:“不知陛下在此,失礼失礼。”

峨眉山神见状,神色一变,忙跟着行礼,解释道:“非是我等蓄意阻挠,这,太上的法术,我等也不敢不从啊。”

“那老倌恁得多事!”孙悟空最气,炸毛道,“俺老孙吃过他好几次亏了!”

那确实,从金刚琢到炼丹炉,再到金角银角大王,孙悟空真是被老君折腾好几次了。

峨眉山神讪讪赔笑,不参与这争端。

泰山府君想了想,提议道:“陛下若想一绝后患,可下一道诏令。”

嬴政正琢磨这事呢,闻言眼睛一亮:“你说说看。”

“只要陛下有令,禁止大唐境内的大山被念咒搬动,我们以后也好有理由拒绝。不然这样听咒行事,不得不跑来跑去,也非我们所愿的。”

泰山府君很积极。

谁想在家好好躺着的时候,接到夺命连环call,还是不同领导的任务,还相斥!这让他怎么办呢?听谁的呢?

回回都这样,泰山府君也很烦啊。

他是泰山,不是被扔来扔去砸人的法宝。

老君他惹不起,孙悟空他也惹不起,这哪吒和杨戬,哪个是好相与的?再加上还有最特殊的这一位,一不高兴随手封个新山神和他争权怎么办?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嬴政答应得非常爽快,他也不想境内的山被乱搬。

真是的,搬泰山经过他同意了吗?以后谁都不许乱动他的山!

“等我一会,我去拿封诏书。”嬴政话音一落,杨戬就道,“我送你回去。”

嬴政就像被打包好的快递一样,被杨戬妥当地原路传送回去。

他一点也不耽搁,直接往两仪殿去。

“阿耶,借玉玺用一下。”

魏征还在呢,霎那间目瞪口呆。

李世民往旁边让让,给太子让出一半位置,指指玉玺所在,好奇道:“要哪个玉玺?”

“传国玉玺。”嬴政不假思索。

“现在用?”

“嗯。”

李世民不知道孩子忙来忙去的要干嘛,饶有兴趣地递了几份空白的金花纸过去,大方道:“拿去玩吧。”

“纸不够结实,我还是用锦缎吧。”

“也行。”李世民马上让人送金黄的锦缎过来,看着太子在一份锦缎上盖玉玺,还贴心地问道,“一份够不够?万一写错了得销毁,还是多盖几份吧。”

虽然嬴政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写错字,但李世民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哐哐哐,跟某些人给书画盖标记似的,一份接一份,连盖了好几份。

“我这个是用来帮助江流儿的,不会影响到大唐的朝野,阿耶放心。”嬴政认认真真地解释。

李世民笑眯眯:“我放心。”

他还压低声音道:“听说我不在长安的时候,父亲直接把这玉玺放你那里了,省得你一遍一遍地跑。有这事吧?”

“有的。”

“哈哈……那我有备无患,你要做什么,放手去做就是。做完了告诉我一声就行,就像三门山的新渠。——但要是对你身体有碍,还是谨慎些,要爱惜自己身体……你午食用了没?怎么好像又瘦了?等会陪我用食吧?尚食局新进的河豚,炖煮出的鱼羹分外鲜美,你要不要尝尝?”

魏征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太子库库盖完玉玺,卷起来塞包里就走。

那可是加盖了传国玉玺的空白锦缎啊!这要是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呢?

皇帝陛下已经兴致勃勃讨论到河豚羹和鱼脍醉虾了,魏征一肚子的话也只能咽下去。

嬴政再忙,也会一一回复李世民。

“我已经用过午食了,也没有瘦,晚间再陪你吃鱼好不好?”

“好呀,那你慢点走,别急。”

李世民恋恋不舍地放孩子走掉,叹气道:“他现在真是太忙了,都没空多留一会儿。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呢。”

魏征实在受不了了,不开口说几句他喉咙都痒。

“陛下,太子殿下一个时辰前不还在这里吗?”

你们只是一个时辰没见,一个时辰!

“对啊,以前我们住一起的时候,都是一起用食的,现在他在东宫,都不过来和我一起吃了……”李世民好忧伤。

魏征:“……”

懒得喷了,已经。

那边嬴政返回东宫,用最快的速度写下诏令。

“禁移山川敕

始皇敕令:朕定疆域,山川有位,河岳有常。

自今而后,凡朕境内山川河泽,无论仙凡妖魔,不得以符咒法术擅移擅动。

山神河神敢有听命妄移者,斩神夺位,永不叙用。”

依然是嬴政一贯简洁肃杀的风格,交给泰山府君和峨眉山神的时候,后者纷纷俯首接令。

“多谢陛下。”泰山府君愉悦道,“以后任何移山法术,我们都可以拒绝了。”

相当于给手机设置了一个免骚扰模式,陌生电话一律拒接,不陌生的也可以挂掉。

他们收走了山的灵气显化,正准备要走时,嬴政冷不丁道:“下次老君亲自念咒,你们听不听?”

“呃……”

“玉帝呢?”嬴政瞅他们。

“这个……”峨眉山神支支吾吾,没法给出答案。

泰山府君比他聪明,马上笑道:“我定会告知陛下知晓。有时我们不得不从,但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李世民有点八卦, 当然了,八卦是人之常情。

素女在边上安静煮茶,一如既往没啥存在感, 不知道听了多少八卦。

“你刚刚提到了老君?”

“嗯。”

“你见过他了没?”

“去见了一面。”嬴政对老君略有好奇, 鉴于老君帮过他的忙,但也给取经团队添过几次堵。

也因为李家非要把族谱往老君那儿续,导致这关系有点微妙。

李世民抓心挠肝,追问道:“老君是个何样人?”

“头发很白,法宝很多。”

“没啦?”

嬴政只好细细道来,满足李世民的好奇心。

老君, 目前三清四御里最有存在感的一位, 在四御都没什么动静, 三清中另外两位是否活着都让人怀疑的时代, 只有他最积极。

抓孙悟空他积极, 人杨戬和猴子打得正欢, 他一个金刚琢丢过去,好悬没给猴子砸成猴头菇饼干。

把孙悟空丢进炼丹炉他也积极, 炼了七七四十九天, 把猴子炼出了火眼金睛来,从此怕风怕烟, 落了一辈子的老毛病。

然后猴子出炉的时候, 一脚把炼丹炉踹飞, 里面飞出几块带火的砖, 落到人间成了火焰山。

偏巧, 铁扇公主就有芭蕉扇, 专门克制这个火焰山。

这是要干嘛呀?连江流儿这个最老实的老实和尚都看出不对了。

“这芭蕉扇是什么很寻常的东西吗?像芭蕉叶一样?”江流儿问。

孙悟空笑得翻了个跟头, 哈哈乐道:“要真那么常见, 我们还需要从铁扇嫂嫂那儿骗吗?”

哪吒没好气道:“总共就两把,一把在老君那,一把就在铁扇公主那。”

“就两把?”

“就两把。”

这做局做得太明显了喂!取经团队心知肚明,一直不说,直到遇到青牛精。

金角银角好歹还托生个妖样,拿些不那么明显的法宝,这青牛精最过分,顶着牛角拿着金刚琢,哞哞地就和孙悟空干起来了。

李世民听到这儿,表示疑问:“为什么打起来?”

嬴政补充道:“说是要吃唐僧肉。”

唐僧,唐朝来的僧人,成为了江流儿在妖界的代名词。

“但是,老君的牛,不是本来就可以长生吗?”李世民好疑惑,“而且老君是炼丹的呀,他那么多丹药,牛还需要吃什么唐僧肉?再者,牛不是吃素的吗?”

一只家里有吃不完的仙丹的牛,闲着没事干溜达下界,从吃素改吃荤,非要抓唐僧尝尝味是吗?

老君你自己听听,这对吗?

哪吒都懒得动手,傻子才会看见金刚琢还贸贸然冲上去。

“孙悟空!别打了!那是金刚琢,专吸法宝,小心你金箍棒。”

猴子紧急撤退,保住了他唯一的武器。他可不是哪吒,被收走两个法宝也无所谓,反正还有一堆。

孙悟空只有金箍棒,穷啊!

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已经算是非常善于炼法宝了,但跟老君一比,还是差点。

这种能吸走兵器乃至水火的同类型法宝,老君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好几个。

老君家里,烧火的童子跑了,青牛也丢了,八卦炉被猴子蹬翻掉砖到凡间了,紫金葫芦没了,羊脂玉净瓶没了,连自己的裤腰带(幌金绳)都被偷走了,结果老君还一脸无辜,硬说自己啥都不知道。[1]

孙悟空真是受够了,收起金箍棒就往天庭跑,一顿撒泼打滚,把老君拉扯下来,让他把自己的牛收走。

老君慢慢悠悠,跟散步似的,不慌不忙地唤走他出任务的牛,同时慢条斯理地笑道:“可方便让老道与龙脉小太子说几句话?”

按辈分来说,哪吒与杨戬都是阐教三代弟子,老君是他们实打实的长辈。

哪吒琢磨着老君这么大一人,应该也不会伤害那么小的孩子,便与杨戬对视一眼,问了一下嬴政。

“老君想见见你,可方便?”

“方便。”嬴政忙里偷闲,从文书里抽出空来。

他一传送过去,便与一头牛差点脸碰脸,连忙往哪吒那边挪了两步,避免被凑过来的牛舔上一口。

实在是,以前经常被大胖马舔,舔出心理阴影了。

嬴政抬头,带着点好奇与审视,定睛看向老君。

苍发童颜,拂尘鹤氅,瞧着像另一个版本的孙思邈那种类型的老者,也没什么稀奇嘛。

老君只笑眯眯,悠然地搭着拂尘。

“老君?”

“正是。”

“你找我?”

“是,也不是。”

“听不懂。”嬴政搞不懂老君在打什么玄机,他不喜欢佛门那帮人说话弯弯绕绕,自然也就不喜欢老君对他绕弯子。

有话就直说,不直说就别说了。

“我上一次见小友,还是西出函谷的时候。”

“哦。”嬴政没有印象,便只淡淡,“然?”

“小友比当初凝实了许多。”老君眉目平和,仿佛在看邻居家水边玩沙子的小孩。

这小孩与他毫无关系,但海水的浪潮一波波打过来,瞧着是有危险的,也吞没过这孩子一次,老君看着这孩子,便觉孩子专心搭的沙堡太脆弱,孩子自己也不安全。

要不要提醒一下呢?可提醒了也没用。

放任不管吗?三个跟他有点关系的晚辈,全在那海边待着,陪那孩子玩沙堡。

“是好事吗?”嬴政问。

“总归不是坏事。”老君笑道。

“哦。”嬴政还是不知道老君想说什么。不管怎样,当年李世民中毒那次,老君多少算帮了点忙,他想起来,就为此道了谢。

“当年我父中毒,我为锁灵阵所困,还是多谢老君的令符帮忙。”他微微低下头。

老君伸手扶了一下,和蔼道:“不敢,吾不过顺应天意而为。”

那边竖着耳朵的孙悟空哼了一声,不满道:“顺的到底是天意,还是老倌你自己的意思呢?”

老君斜他一眼:“你这猴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自己做下的那些事,把天庭闹得一团糟,还偷吃了我五个葫芦的仙丹。我给你一琢,让你受些苦头,应不应当?”

老君展开一只手,示意那是五个葫芦的“五”,可见还是有气。

“嘿嘿……”孙悟空讪讪一笑,蹦跶过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啦。”

老君幽幽叹气,却从袖子里掏出一紫葫芦,递给嬴政。

“给我的?”嬴政先问了问。

“比起哪天哪吒或者杨戬再闯进我的兜率宫,到处找我的仙丹,不如现在先给你,也算结个善缘。”老君把葫芦送到孩子手里,瞥了眼那边看上去彬彬有礼的师兄弟组。

“老君这是何意?”哪吒无辜道,“我又不是猴子,还能做这种事?”

杨戬更无辜,却问道:“言下之意,他日后有用得着仙丹的地方?”

“日后之事,谁能说得清楚呢?”老君避而不答,“你们且做,天道且看,我等不过旁观而已。”

“若真是旁观,何来的火焰山、金银角和青牛精呢?”嬴政有疑问。

老君悠悠微笑:“若不是旁观,我又何必下来收走这青牛呢?”

糊弄糊弄而已,这还不明显吗?

佛道有争,佛门与天庭,道门与天庭,还有佛门内部,都有自己的利益之争,只是表面上没有撕吧得很出格,就借着这次西行,悄咪咪布局争斗了一番。

有些人是为了添堵,有些人爱看乐子,还有人纯粹为了完成上司的任务。

大家就这么敷衍着,把家养小童子小宠物往人间丢,折腾一下再捞上来,表面上斥责几句,其实亲亲热热地带着宠物就走了。

老君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九转金丹,就带着青牛回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那你病了这么久,怎么没吃这个丹药?”

他才不关心什么神仙妖怪的,他只关心孩子的病怎么老不好,声音闷闷的,气色恹恹,晚间还会咳嗽。

嬴政小声道:“杨戬说老君的丹药不能乱吃,没到急危的时候,还是先放着。”

这话说的,好像迟早会有急危的那一天一样,搞得李世民有点心神不宁。

嬴政就岔开话题,说点轻松活泼的趣事来。

西凉女国,又叫女儿国,那里几乎都是女子,偶有过路的商人,若是被当地女儿看上了,就得留下来过夜的,不然的话许会有危险。

使团有郑元璹这样博学谨慎的外交官,早早就打听到了西凉女国的事,叮嘱大家务必小心。

结果冥冥之中仿佛注定,江流儿被子母河水吸引,在天蓬连喝了几口,还给他盛了一碗之后,也跟着饮了两口。

哪吒和杨戬明知道这水有问题,居然也不提醒。

使团进入了女儿国,犹如大熊猫上街,顿时成为整条街最靓的崽,鲜花与香囊抛得他们满身都是。

这时谁也没想到,这女儿国,险些成为江流儿取经路上最难的一难。

女儿国的国王刚继位不久,是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姑娘,对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江流儿一见钟情,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人过关。

孙悟空乐得上蹿下跳,对江流儿道:“不然你就留下,给女王做个夫君,你们年纪相仿,瞧着也登对,若是成了,不知道多恩爱呢。”

给江流儿臊的,满脸通红,说什么都要走。

偏偏子母河水发作,疼得他一时走不了。

天蓬那肚子本来就跟怀孕了似的,也无所谓更胖点,哎呦哎呦地叫唤。

使团几人窃窃私语,商量了一会,决定先稳住女儿国王,把江流儿留下来,他们拿着通关文牒,先离开女儿国再说。

凤仙郡在天竺, 如来的大雷音寺也在天竺,李世民所说的摩揭陀国也在这里。

那凤仙郡三年不下雨的惨状,如来知道吗?

佛门那么多菩萨, 就对着家门口干旱的城池坐视不理吗?

当然, 因为下雨这件事归玉帝管,就算在家门口,如来也管不着。

况且对高高在上的神仙们来说,凤仙郡渎神,合该受此惩罚,死几十万人算什么呢?

但嬴政听说这件事, 第一反应却是:“下雨凭什么要归玉帝管?”

这话把取经团队都说愣了。

连哪吒都怔了怔, 莫名道:“一直都是归玉帝管的啊。风雨雷电和龙王, 都得听从玉帝旨意。哪怕像虎鹿羊他们仨, 想下雨也得开坛做法, 用咒术请风雨雷电过来, 其实是一样的。”

“可是……”嬴政从来不觉得,“难道没有玉帝, 这世间就没有雨了吗?”

使团和反骨仔们都若有所思, 谁也没有给予肯定或者否定回答。

“没有东海龙王,难道没有东海了?”嬴政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

“这不一样, 是先有的东海。”哪吒道。

“那是先有的风, 还是先有的风婆?”

“先有风。”杨戬笃定, “天地诞生之初, 是先有的风雨雷电, 江河湖海, 然后才有的风云雷雨四部, 及各水域的水神。”

“共工死了, 天地间的水并没有少一点,也就是说他这个水神,其实只是在控制水而已,他并不是水本身。对吧?”嬴政从上辈子就在琢磨这些事了。

“对。”还是杨戬。

“那我要是杀了奎木狼,天上真的会少一颗星星吗?”嬴政问得越发刁钻了。

孙悟空挠挠头,显然没想过这么深的事。江流儿弱弱道:“为证实心中所想,而妄加杀戮,不大好吧?”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流儿垂眸敛神,降低了存在感,不一味杠下去。

“奎木狼的话……”哪吒真的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思考了,和杨戬嘀咕了句,“应该不会少一颗星星,只是空出了一位星官的神位。对吧,师兄?”

“嗯。”杨戬颔首。

嬴政发出暴论:“那就是说,诸神皆可杀,对吧?”

这话过于猖狂,连哪吒都觉有点头皮发麻,连忙捂住嬴政的嘴巴,长长地“嘘——”了声。

杨戬默了默,却道:“我已经布了隔音法,想来不会轻易传入谁的耳朵里。”

哪吒这才稍微松手,抱怨道:“你说话小心一点,不要搞得好像就知道杀杀杀一样。”

这取经一路上,杀得最多最快的就是哪吒了,这会说出这话,好生有趣。

“你这个小仙童,究竟想干嘛?”孙悟空都愣了,凑过来小声问,“早些告知我们,万一以后跟谁打起来,老孙也好及时帮忙。”

孙悟空天生天养的,对天庭那是一点敬畏都没有,不然他也不会一根金箍棒打得诸神闻风丧胆了。

猴子怕过谁?就算在如来那里吃过亏,下次小心大和尚就是了,指望他俯首称臣,伏低做小,那是不可能的。

“我没想干嘛。”嬴政认真又诚恳,“我就是确定一下,其实天地本就有风雨,跟神仙们其实不相干。”

“唔……”哪吒琢磨了很久,和杨戬交换了好几次眼神,不确定道,“好像,是吧?是吗,师兄?这种事你还是得问女娲娘娘她们,我们没活那么久。”

杨戬却很肯定:“是这样。天庭是后立的,风雨几部也是后立的。不过小金乌还是别动,因为你不能确保杀了小金乌,还会不会诞生新的太阳。”

嬴政下意识探头看了看窗外金黄的太阳。

凤仙郡的地面宛如死掉很久的龟壳,龟裂成树皮干枯的颜色,灰扑扑的,全是风化的泥土。

入目所及,只有灰白。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河底也是灰的,袒露着森森白骨。

活不下去的百姓死了一些,逃了一些,还剩一些,在这灰土里苟延残喘。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天竺,嬴政差点要以为自己其实来到了沙漠。

三年而已,就能让一片本来安乐平静鸟语花香的地方变成人间炼狱。

孙悟空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提议道:“我往天庭跑一趟,看看什么情况,如何?”

“看完就回来。”嬴政叮嘱道。

“不找玉帝老儿下雨吗?”

“不了,不需要他。”嬴政轻描淡写。

“哦。”孙悟空瞅瞅嬴政,见杨戬和哪吒都不反对,就一咕噜翻出窗外,飞往天宫去了。

使团们犹犹豫豫,向嬴政汇报:“听说大雷音寺就在不远,到那边取走真经,我们就打算原路返回。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暂且没有。你们回去时若是看到挂着大唐旗帜的驿站,都可以去看看,标记一下有多少个,在什么位置,是否能换马住宿,驿递消息。”

嬴政这几年一直在让蒙恬干这个事,从大唐边疆铺出去,能铺多远铺多远。

境内的驿站是三十里一隔,方便马匹接力,换马不换人。

境外肯定做不到这么密,嬴政没有把话说死,只交代蒙恬“尽量密一点”“若是能百里一间,也是可以的。”

好一点的马匹,一天可以跑上一两百里,坚持坚持,赶到下一个驿站,就能休息换马了。

蒙恬应诺,这几年忙忙碌碌地跟在使团屁股后面铺邮驿,收编来的大妖小妖,都在那哼哧哼哧地修路盖房子。

白起一看这情况,一到晚上就把自己麾下的鬼兵全拉出去帮忙,顺便还把枉死城的鬼一批一批放出去干活。

后土默许了这件事。

一夜一夜接一夜,把枉死城的鬼魂们都干哭了,暗无天日地夯土垒砖,个个灰头土脸,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扒拉着牛头马面的腿鬼哭狼嚎,纷纷请求快点转世。

不需要做法超度了,他们现在就想转世,立刻、马上,一夜也不想待了。

只要能转世,哪怕当牛做马他们也愿意。

判官们忙得团团转,赶紧安排,排队在前面的大喜过望,排队在后面的数着日子干活,一夜一夜巴望着。

按大唐近两年牲畜繁衍暴涨的趋势,这些急着投胎的鬼魂,多半只能拿到当动物的资格。

就这,他们也愿意。

大唐使团们胜利在望,备受鼓舞。嬴政却主动出击,找上了一无所知的凤仙郡侯。

凤仙郡都这副光景了,郡侯愁眉不展,但又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神仙告诉他,三年不雨是因为他打翻了供桌,被玉帝惩罚了。

既如此,嬴政就对郡侯道:“你想下雨吗?”

“这当然想!”郡侯急道,“只是我找遍了和尚道士,谁都摇头,都不理会。小神仙愿意大发慈悲、救我凤仙郡民吗?”

使团这一行人走到哪,哪都会觉得他们肯定是神仙。

别的不说,哪吒和杨戬在这杵着呢,就他俩那外表那气度,实在不能昧着良心怀疑他俩是妖吧?

哪吒都不爱走路的,嬴政不管看见他多少回,哪吒九成的时间都在空中飘着。

——这是不是跟哪吒的身高有关?他不乐意抬头看人,那就不能落地。

夸张点说,嬴政现在都快赶上哪吒高了。

嬴政肃然地摇头:“我不慈悲。我今天就能给凤仙郡下雨,但我有个条件……”

“他答应了?”李世民了然,“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生病的?”

嬴政悄咪咪偷看他一眼,很小声地“嗯”了下。

李世民抬起了手,嬴政仰脸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世民的手轻轻落下来,顺着孩子的额头,滑到脸颊,叹息不止。

“没有这个郡,大唐也不会怎么样,你又何苦伤害自己呢?”

“我只是想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嬴政当然不止是为了一个凤仙郡,他想试试,他能不能越过天庭,主宰凤仙郡的命运。

不是凤仙郡,也会有别的郡,只要刚好得罪了玉帝,就会遭受横祸。

这一难,仿佛是凑巧,又仿佛不是。

嬴政不关心这幕后是不是还有推手,他只关心眼前,他能从中谋到什么。

孙悟空回来得很快,他带回来的消息,跟他们已知和推测的差不多。

“说是玉帝恼了,亲下的旨意,待披香殿内的鸡啄完米、狗舔尽了面,灯撩断锁,才允许凤仙郡下雨。可那米山足有十丈,这怕是一百年也等不到!”[1]

孙悟空火气噌噌往上冒,来回踱步,“要不是信你,俺老孙就去找那玉帝老儿评理了!哪有这样办事的?”

郡侯潸然泪下,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我怎么敢不诚心供奉?”

“早知如此,你一开始就不该供奉。”嬴政与他的结论完全相反。

郡侯的眼泪在燥热到扭曲的空气里迅速干涸,他颤抖着声音道:“我已不能一错再错,只要诸位能降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在这《凤仙郡纳土归唐表》上盖章签字吧,顺便,多找几个乡老郡官,一起签了,彼此做个见证。一共两份,另一份我要通过邮驿递到大唐。”

凤仙郡侯咬咬牙,坚持道:“我得先看到雨。”

“好。”

嬴政很好说话,当即化身为龙,腾空而上,乌云随即如汽车尾气般跟随在他身后,继而迅速膨胀,如同充气的气垫,顷刻之间就布满了这一片的天空。

风来了,卷起无数尘土,漫卷着所有人渴求的目光。

小金乌欲言又止,默默地缩在乌云后面,一声不吭。

吭啥呀,他可不想再被哮天犬吃一回,一身口水味,半天都散不去。

他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李世民懵逼了一阵子, 茫然地问:“你得先告诉我,你这个‘绝地天通’,是什么意思?”

不要把天可汗真的当天整啊!超出世俗以外的定义, 李世民一直都挺迷糊。

嬴政失笑:“阿耶你等一下, 我虽在想,但一直没有动笔。”

这事很重要,他还在琢磨,并没有想着这么快提上日程。

原本是打算,等以后嬴政自己继位了,以大唐皇帝之名祭祀下诏的, 那就不会伤害到李世民了。

他阿耶是个普通人来着, 嬴政可没忘。

但李世民不依不饶:“那你现在说, 现在写, 我现在就要知道。”

他盯着嬴政不放, 生怕自己一个疏漏, 小孩一病不起,给他搞出什么大新闻。

那多可怕!他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到七岁的, 要是出事了他找谁哭去?

孙思邈熟门熟路地来了, 打断了这个微妙的氛围。

李世民往旁边坐坐,给医者腾地方, 眼巴巴地看着。

孙思邈的职业生涯屡屡收到挑战, 乃至挑衅, 每次给太子把脉, 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 到底哪里有问题, 他怎么就拿不准呢。

以致于一接到东宫的人来请, 孙思邈都有点无奈了。

但孙思邈还是尽快先治完手上的病人, 马上往东宫来。

“陛下,太子殿下……”

“神医坐,不必客气,你忙就好。”身为病人家属,李世民还是很礼貌的,就是目光太灼热了点,让人如芒刺背。

孙思邈早已习惯任何病人及家属的各种目光,倒也处变不惊,只凭医术说话。

他凝望着嬴政的五官神情,摸上嬴政的脉,温和地问:“殿下这两日咳得厉害吗?”

“白日很好,也就晚上临睡前会咳几声,不严重。”嬴政觑了眼李世民,其实真心觉得不必大惊小怪。

他在这跟李世民聊了半天,都没有咳一声。

“请殿下张口。”

嬴政真不乐意看医者,就有这个原因在,感觉像一只猫被褪掉了所有毛毛,光溜溜地现于人前,自尊心很受挫。

所以要不是很难受,嬴政不愿意就医。

但他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巴。

孙思邈看了看,略微点头,继续诊脉。

嬴政闭上嘴巴,宛如在等候审判,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但莫名其妙生出点忐忑来。

“某三日前给殿下诊治过,与今日差不多。”孙思邈沉声道,“殿下的脉象很稳,毫无问题。”

“毫无问题?”李世民摸摸孩子的脸,嘀咕道,“这气色怎么看也不像没有问题吧?”

“真的,毫无问题。”孙思邈很肯定,“陛下即便召一百个医者来,也说不出什么问题。”

“……”

“还是以食物温补为主吧。”孙思邈坚决不乱开药,李世民无法,只能送他离开。

嬴政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虽觉白费工夫,但李世民非要请医,他也没办法。

李世民出神良久,愈加忧心:“你要做的这件事,会不会加重你的病情?”

会肯定会,但嬴政还是要做。

他就这么抬着头,定定地看进李世民眼底,声音并不大,但却坚决:“也许会。”

“也许?”李世民心里一紧。

“但只是这一阵子而已。”嬴政很淡定,且想起前世也有类似的事,不以为意,“我不会折在这里的,相信我。”

李世民也想相信他,但他没有办法不心慌。

“你要做什么?怎么做?”

“阿耶还记得泰山封禅吗?”

“你想?”李世民飞快地转动思维,“但现在恐怕不行,刚刚大战一场,朝臣多半会反对的。”

乱世刚结束,贞观的风气以俭省为主,连打仗都得精打细算,就别提其他的了。

“不需要劳师动众,我一人足矣。”多余的人去了也没什么用。

封禅泰山的路嬴政走过,时移世易,如今的大唐,不需要巡游,也不需要通过封禅来确立正统。

大唐已经是确凿无疑的正统了。

李世民猛然攥住了嬴政的手,同样坚决:“我陪你一起。”

嬴政反而犹豫了,他对自己的情况有把握,但却不能确定李世民参与进来会怎么样。

之前李世民把门上的画像和桃符换了,引发了一波长安的跟风,过年的时候好多人家的门上也开始贴秦琼和尉迟敬德的画像,这个趋势要是发展下去,从长安扩散到大唐,是不是直接就会造出两位“门神”来?

嬴政和李斯讨论过这个话题,李斯认为“会”。

“少则十载,多则二十载,兴许两位将军还活在人世,就已经位列神班了。”

“这么容易?”

“也不是很容易。得先有一位受万民敬仰的皇帝,再有悍勇三军、威名远播的将军,结束这乱世,让千千万万人心生感念,自愿去承认、去相信,二位将军的勇猛会保护他们,不受邪鬼所侵。”

“就像白起和王翦?”

“是。”

白起一死,原地化为鬼王;而王翦的城隍庙,从来不缺香火。同理,都江堰附近的自然要拜拜李冰;能工巧匠入门得拜拜鲁班……

人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代代传承的。

许许多多地祇,其实都是人族的祖宗,活着的时候名动天下,死后化为地祇,继续守护这一方土地。

李世民再接再厉:“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孙悟空那么厉害,不还是输了?虽然我不懂什么法术,但我为大唐之主,我当然有我不可替代的作用。你说是吧?”

“唔……”嬴政无法反驳。

“除了我以外,我觉得参与进来的人,当然还有神仙,越多越好。”李世民想把责任平摊下去,这样孩子的压力就小了。

“正所谓,‘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1]”

李世民喜欢把己方阵营的人搞得多多的,做大事的时候,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且知道这主意没问题,他还是会习惯性和身边人商量。

不管是长孙无忧,还是长孙无忌,或者经常当他谋士和树洞的房谋杜断,以及嬴政自己,都经常被李世民抓过去碎碎念。

“积力所举……”嬴政的思路打开,从打算一个人悄咪咪把这事干完,然后安心养病,忽然跳到了找一堆人帮忙,大家分担责任,众志成城。

“那我找找看?”

李世民这才放了一半的心,反复叮嘱:“一定要多找点人,不可轻举妄动。这个什么绝地天通,你告诉我,我来写,我来盖章。你再一个人肆意妄为,我会生气的。”

“……哦。”

李世民对嬴政生过气吗?好像完全没有。

但他今天哭得太厉害,嬴政也觉可怕,还是决定先找人试试。

找谁呢?

晚间嬴政被李世民盯着入睡,不过没忍住咳了两三声,枇杷汤就递到了嘴边。

不喝还不行。

“阿耶……”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你都不肯露尾巴给我玩了,我只能盯着你看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七岁很大吗?”

“我比孙悟空还高了!”

“那他也太矮了。”

“哪吒也只比我高一点。”

“他是藕。”

嬴政撇撇嘴,把被子拉到胸口处盖好,转过身去不看李世民。

他不看李世民,李世民仍然看他,并且靠在床头,笑吟吟道:“我给你念诗赋听好不好?”

“我不是丽质。”嬴政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把自己当小孩哄。

“唉……”李世民装模作样地长叹了口气,还没开始念叨孩子长大了就跟自己不亲了,嬴政就及时改口,“那你念吧。”

李世民就忍不住笑意,随机在脑子里抽一篇华美动听的赋,悠悠念起来。

“于时玄鸟司历,苍龙御行,羔献冰开,桐华萍生……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2]

李世民还蛮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美得纯粹的文赋的,念起来仿佛能看到春暖花开,韵律与格调俱美。

犹如春夏之交的暖风飘飘荡荡地传过来,拂面近耳,由近及远,渐渐变得朦胧。

好生催眠。

嬴政听着听着,就顺从地合上了眼帘。

他睡姿很规矩,不会睡得横七竖八的,也不怎么需要哄,自己安安静静躺着,慢慢就会睡着。

逐渐长大,也比小时候舒展,不再蜷缩成一团。

但,那是嬴政醒着的时候。

他并没办法控制,睡着之后不自觉地往李世民的位置翻身,咻咻地冒出角和尾巴,一点也不矜持地把尾巴送到李世民手里,让父亲趁机摸一会儿。

好乖。

李世民观察了嬴政许久,把柔软的大尾巴塞进被子里,顺了顺毛。刚要走时,又听见孩子闷闷地咳了两声。

他的心一揪,宁愿病的是自己。

如果可以承担这孩子的苦痛,并以身代之就好了。

李世民在东宫留到很晚才回去,长孙无忧已经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政儿如何了?”她惦记着。

“我总觉得他气色不好,没有小时候脸蛋红扑扑的康健充盈了。”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些发愁,“他要做的事,总归让人不放心……”

长孙无忧心道,你又何尝不是?

这父子俩,总做些叫人操心的事。他们自己觉得没什么,身边的人为他们心都要操干了。

嬴政摇了两天人,但其实也没多少。

他第一个找的是女娲娘娘,带上一篮子樱桃和牡丹花,乖乖放在女娲祠。

女娲娘娘听完他的计划,一点也不意外,颔首道:“我知道了,还好你吸取教训,记得提前来找我。放手去做吧,这次有我。”

嬴政确定自己没召唤这么多人, 连哪吒他们仨都飞过来凑热闹。

“嘿,老孙没来晚吧?我回花果山给你摘了几个桃。”孙悟空笑嘻嘻,就爱看热闹, 给嬴政塞桃的同时, 看见与嬴政容貌相似的李世民,很有礼貌地给李世民也送了一个。

“陛下也吃,也吃。”

李世民顿时眼花缭乱,不知道该先看哪一个,一会儿被毛茸茸的猴子吸引,一会儿又看向微笑叉手的杨戬, 刚对猴子道完谢, 又忍不住去看传说中的颛顼。

好多人呐。

他捏捏孩子的手心, 如同在捏猫猫的肉垫, 惊奇道:“你叫来的?”

“不是啊。”嬴政真没叫这么多人, 他都没见过颛顼。

“你们怎么都来了?”嬴政先问自己的熟人, “这是人皇诏,你们来了也没什么用。”

“这不是怕你死在这吗?”哪吒直言不讳。

这话也太难听了!虽说话糙理不糙, 这也太糙了!

嬴政皱皱眉头, 要不是知道哪吒好意,这听起来简直像挑衅和看笑话。

杨戬比哪吒礼貌多了, 顺便向王母和后土行礼, 笑道:“我们不大放心, 还是决定来看看。”

“经取到了?”嬴政问。

“别提了。”孙悟空吐槽道, “谁敢信如来老儿座下, 看守经文的尊者, 居然还向我们索要钱财呢!还整天宣扬佛法, 普度众生呢, 连自己的弟子都管不好,嗐!”

“你们给了?”嬴政看了眼哪吒。

“给了一砖。”哪吒面无表情。

朝哪吒索贿?你有几条命?

“然后就给了真经?”

“出去之后师兄发现是假的,我回去又给了他们两砖。”哪吒补充。

李世民好想笑,忍了又忍,被大禹拉走,以大带小,带过去介绍大禹的朋友圈。

流光不断飞舞,更多的萤火亮起来,有真提着灯笼的,也有本身自带法光的,不一而足。

大禹爽朗介绍道:“颛顼,尧帝,舜帝,娥皇,女英……”

娥皇女英宛如双生姐妹花,只是俱臭着一张脸,好像过年不想出门被硬拉着去不喜欢的亲戚家,别提多郁闷了。

“都说了我们不来了,我们不过区区湘水之神,算得了什么呢,也并无人把我们放在眼里。”

“妹妹说的是。”

她俩不高兴,嬴政还不高兴呢,他刚要哼声,被李世民牵过去,走近湘水女神们。

“当年之事,各有各的道理,二位女君愿意摒弃前嫌,吾等十分感谢。”李世民态度好极了,搞得两位女神也不好拿乔,神色缓和了些。

“不敢,我们本不愿意来,是父亲与舜非要劝我们过来,说好歹多一份力量。”

“无论如何,两位女君到底还是来了。”李世民笑笑,看向嬴政。

嬴政勉勉强强道:“多谢。”

娥皇女英本是带着与他吵架的心来的,这会不免有点别扭,也好生勉强地客气了句:“不必客气,下次别砸我们的庙就行。”

大禹在旁边嘀咕:“八百年了还记着仇?”

娥皇呛了大禹一句:“砸的又不是你的庙,你当然不记仇了。”

社交好难。嬴政艰难地迈着步子,与几位从未见过的人族老祖宗们一一点头微笑,僵硬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

“都是你请的?”嬴政问大禹。

“厉害吧?我把所有能叫的都叫来了。”大禹得意洋洋,这几个还没招呼完呢,拉着李世民就往另一边过去了。

“这个是帝喾——不认识没关系,那边是炎帝和黄帝,还有蚩尤……怎么还有蚩尤?”

别说大禹冒问号,李世民和嬴政也要冒问号了。

蚩尤满脸写着不爽:“看什么看?我不能出现在这里?”

呃,怎么说呢,虽是意料之外,细细一琢磨,好像又是情理之中?

后土把名也签了,递到忽然出现的女娲手里。

女娲亲昵地向炎帝黄帝他们招手:“过来,成败在此一举了。”

越来越多的名字,签在落款下面的位置,剩余空间越来越小,居然不够用了。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李世民难得有这样考虑不周的时候。

蚩尤抢过神农的笔,二话不说,猖狂地把自己的名字叠加在炎帝和黄帝的名字上面。

“这不就行了吗?”

难怪他被人联手打,真是有原因的。

“签完了,然后呢?”蚩尤左右看看,“在这干等着?”

王母卷起这金黄卷轴,掷向苍穹。回应她的,是一道紫色雷霆。

天空不知何时黑沉了下来,无星无月,唯有这道雷霆直直地劈了下来,正劈向那卷轴。

“看来玉帝不同意。”王母凝神望去。

“他凭什么不同意?”嬴政冷笑,对玉帝不满很久了。

几乎是在雷霆落下的瞬间,嬴政祭出了太阿剑。

煌煌剑光,携前世今生的诸多怒气,迎着那雷霆,逆风而上,劈开层层乌云,硬碰硬。

嬴政快,女娲比嬴政更快,只手向天,以全部功德金光铸成辉煌的护罩,罩住嬴政及那脆弱的人皇诏。

任凭雷霆势若万钧,也休想越过她,伤害她人族的龙脉。

“是玉帝不同意,还是天道不同意?”后土推敲着。

“不都一样?”王母疾步跨出去,扔出一支玉簪,划开浓重的夜色,让星光可以透出来。

“还是不一样的。”后土一看她俩都开团了,自己不跟仿佛不好,没办法,只能加入。

“这是要打架吗?”李世民很不安,这架打得太高端了,他根本加入不了。

“谈不上打架。”杨戬很清楚,“玉帝只是觉得很丢脸,也不想失去自己对人间的主宰权。”

“人族又不是玉帝创的,天地也不是玉帝开的,他对人间哪来的主宰权?”嬴政从来就没觉得这事合理过。

“谁同意玉帝主宰人间了?盘古吗?女娲娘娘吗?我吗?”

嬴政非常不忿。

当然他不是孙悟空,他不会一根金箍棒打到凌霄宝殿,但他有他的坚持,累世不改。

王母的玉簪划开浓重的乌云,铺天盖地的雷霆却轰隆隆劈下来。

有小鼓咚咚咚的声音响起,天上新新旧旧的雷霆就纠缠到一起,彼此杀灭,互相消减,错综复杂地布满天空。

嬴政转头看去,发现是帝喾在帮忙。

帝喾向嬴政颔首,继续召唤雷霆,以雷电对抗雷电。

吓唬谁呢?谁还不会召唤雷霆了?

嬴政冷哼一声,化为玄色巨龙,冲破浩瀚雷网,抓着人皇诏,直接冲向天庭。

女娲微微色变:“别去!天庭是玉帝的道场!”

她飞身上前,在高空中拦住了嬴政。“离人间越远,你越弱,别冒这个险。”

“玉帝若不同意,这个诏令实行不了,是吗?”暗金的竖瞳凝视着女娲的眼睛。

女娲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是。

人间与天庭的博弈,一直都在水面下,如今戳破窗户纸,大喇喇地摆到局面上,不免会多出几分火气。

玉帝怎么舍得放权呢?

“好厉害的天威。”嬴政不咸不淡道,“既如此,我更要见他一面了。”

“你呀……”女娲没办法,豁出去了,“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那我陪你去。”女娲果决道。

“娘娘不是不能现世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女娲干脆利落道,“走吧。”

王母在后面气结,怨声载道:“不是说好只是试试,不成就算了吗?这又是发什么疯?”

她又急又气,连鹤辇都顾不得了,紧随其后,化光追上。

“嘿,要打进凌霄宝殿吗?”孙悟空陡然兴奋,一个跟头翻走,“等等俺老孙!老孙也去!”

“我真是……”哪吒服了,“这是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和杨戬也追过去了。几乎是在同时,这山巅上的法光就迅速消失了大半,一个比一个快。

娥皇女英傻眼了:“我们也要去吗?来的时候没说要闹这么大呀……”

李世民着急上火,眼巴巴地抬头看着。

大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真的?”李世民好揪心。

“大势所趋,这一次,我们才是大势。”大禹笃定道。

片刻之后,嬴政提着太阿剑,走进了南天门。

孙悟空在左,哪吒在右,杨戬对着守门的魔礼青和蔼一笑:“劳烦让个路。”

“这……这是做什么?”魔礼青心惊胆战地问了一句。

也就这一句了,没人能对着这三位再说出下一句来。

南天门的守卫如水分流,让出大大的一条路来。

人人人 人人人

“别担心,没什么事。”孙悟空笑呵呵,毛爪一挥,跳到南天门的门桩上,逍遥自在地摆了个姿势,“我们就是散散步,溜达溜达,找玉帝老哥说说话。”

“说话要带剑吗?”魔礼青闭了闭眼,弱弱道。

“我还带着金箍棒呢,怎么,不能带吗?”孙悟空振振有词。

“跟他废什么话?”哪吒不耐烦地滑走。

刚进南天门,就看见二十八星宿列阵完毕,严阵以待,一看见嬴政,四象连忙紧急叫停。

巨大的白虎凑过来:“是你呀,我还以为又是猴子呢。”

“老孙怎么了?”孙悟空不服,金箍棒抡得飞起,“不然咱俩练练?”

“你一边去。”白虎为难地与同伴们交流眼神,朱雀率先挥手,让自己那部撤了。

“没看见帝君的星光在亮吗?你瞎吗,还拦我们小主君的路?”

嬴政神情淡漠,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应对道:“国与国的盟约,尚且能随意撕毁,何况所谓承诺?女娲娘娘是怕我受伤, 才陪我上天的。不可以吗?”

他明明是抬着头的, 但为什么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从容不迫之感?

勾陈看着他,再看看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感觉十分荒谬。

他正要对呛,南极连忙道:“你来此所图为何?若是为了造反当天帝,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王母忍不住看向南极大帝,微妙道:“你怎么一下子就想到造反上去了?难不成你俩私下聊过, 不止一次?”

勾陈甩袖, 不屑道:“玉帝的帝位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自幼修持, 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1]你这小孩才几岁, 就打算夺玉帝尊位, 享受此无极大道了? ”

嬴政很奇怪:“活得久就可以做天帝吗?那怎么不让石头做?他活的这些年岁, 历的这些劫,同我们人间有何关系?没有玉帝, 难道人间不存在了吗?他究竟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地方?”

“你!强词夺理!”勾陈面若冰霜, “三界之所以安宁,都系于玉帝一身, 岂容你这般放肆?”

“此言有何凭据?”嬴政懒得跟他争, “我们人间不过是想自治而已, 玉帝不允许, 是不想, 还是不敢?人间少了诸神, 根本没有什么变化;而诸神少了人间, 是不是缺了供奉和香火?你是为了这个拦着我的吗?是也不是?”

“当然不是!”勾陈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既然不是, 劳烦让个路。”嬴政平平淡淡,很有礼貌,“倘若你不让路,我就要认为你跟玉帝那个不管人间死活的东西,是一路货色了。”

隐隐有笑声,从雷部的方向传过来,不必看,这时候这么嚣张的,多半是猴子。

“谁不管人间死活了?你这个……”

南极大帝默不作声,不像旁边勾陈那么暴脾气,他不带什么烟火气地往边上踱了两步,对后土低声道:“只是为了绝地天通?”

后土颔首:“如此而已。”

“不是为了闹天宫吧?”南极不大放心,余光瞄了眼猴子。

后土很肯定:“不是。”

“紫微……”南极大帝暗示了半句。

“嗯。”后土示意他去看那亮闪闪的星光。

一团星光而已,居然猫猫祟祟地从孩子包包里冒出来,噌的大亮。

就在这一瞬间,诸天星辰都在天庭上空显现,银河浩浩荡荡,数不清的绚烂光辉齐齐大亮,苍茫辽阔,无边无际。

群星降临,铺满苍穹,纵横连绵,亿万清辉横贯当空,竟压得仙宫都低了低。

星星原来有这么多、这么大吗?

南极大帝怔了怔,不由又问:“真的只是绝地天通?怎么连诸天星宿大阵都摆出来了?”

勾陈恶狠狠道:“我就知道,紫微这回下界准没好事!”

南极“嘶”了一声,传音给勾陈:“紫微布这个星宿大阵,你一点都不知道?”

“关我屁事!我凭什么就要知道?”

南极大帝又往边上走两步,让开道路,嘴上却道:“后土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趁我不备,非要让我也在这什么诏令上签字呢?真是岂有此理,你不要仗着我脾气好,就不跟你一般计较……”

嬴政:“?”

他的诏令怎么突然被后土拿走,又莫名其妙多了个签名还了回来?

勾陈大怒,召五级战神及天兵天将过来,喝道:“给我拿下那只猴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天庭放肆,真当我天庭无人了吗?”

猴子金箍棒一立,跳到棒顶上嘻嘻笑道:“你是眼神不好吗?看不见哪吒和杨戬?人都说柿子挑软的捏,你真当俺老孙是软柿子了?那就看招吧!”

猴子被压了五六百年的郁气,正愁没处发泄呢,这下好了,来者不拒,全打一顿再说。

金箍棒所过之处,天兵天将被扫飞得满地都是。

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丝滑游走,铿铿锵锵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三昧真火呈燎原之势疯狂蔓延。

“哮天犬,去吧。”杨戬不温不火地放狗,自己却直逼凌霄殿。

勾陈眉头皱得死紧,王母娘娘缓缓展开一面云界旗,笑道:“如果你要把事情闹大,我可就召集三界所有女仙了。”

正如紫微统领所有星辰,王母娘娘则统领所有女仙。

她是真没想把事情闹大,本以为就是女娲家小龙脉折腾折腾,谁知道这事情闹的,一发不可收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逼宫换玉帝呢。

很显然勾陈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让神将们动手了。

“你这会跟我装什么温吞水?”勾陈没好气道,“就为了一个绝地天通,你联合紫微后土女娲?多大点事,至于吗?诸天星宿大阵都摆出来了,那是紫微的本命法宝,谁不知道?”

王母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啊!她真不知道!

“我要是想闹大,我还能一个人过来?”王母怼道,“是三界的女仙不够多?还是我昆仑的神兽不够多?”

昆仑那是出了名的神兽大本营,本来就是灵气氤氲的宝地,又因为九州都被人族占了,好多神兽不得已只能迁居昆仑。

在昆仑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两只神兽,如果没砸中,那多半也能砸中一只阐教弟子。

勾陈微愣,被这个逻辑幌了一下,狐疑地看看哪吒杨戬,不确定道:“不是你们跟阐教联手,要颠覆天宫吗?”

“你想得好多……”王母都无语了。

先有莽莽撞撞的怨种闺蜜,再有更莽莽撞撞说打就打的怨种同事,王母真的好无奈。

她跟勾陈掰扯,南极和后土互相耽误,不管大家在忙什么,总之看起来都很忙的样子。

女娲就牵着她的崽,在杨戬开路下,走进了凌霄宝殿。

“诶?”勾陈大惊,刚一转身,九天玄女带领一众女仙们已然杀了过来,腾蛇毕方青鸾火凤等一众神兽铺满星辰勾连下的天空。

“你诓我?”勾陈怒火中烧。

“我真没诓你。”王母晃了晃手里的旗子,“你看看这才来了几个,咱们走个过场得了,没必要真打生打死吧?死了还得麻烦后土处理,何必呢?”

南极大帝慢吞吞道:“处理不了的还得找我,更麻烦了。”

南极和后土的职务来往很多,经常要对齐颗粒度。生老病死的事,都与他们有关。

勾陈沉下脸来:“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南极大帝只是笑道:“你真该多往人间看看,天庭的风景万年不变,真的很无趣。”

“人间有什么可看的?每天都有人在死。”

“可是,也每天都有人在生。”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变革,但玉帝直到今日,才发现,从前低微如尘土的人族,居然已经成长到了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程度了。

就像当年的孙悟空,一开始玉帝并没有把那猴子放在眼里,而现在,漫天神佛,谁敢不把孙悟空放在眼里?

玉帝隔着垂落的玉珠,与嬴政对望,就像天道在俯视人间。

“无知小儿,你可知,失去天庭庇佑,人间会面临何等劫难?”玉帝威严地斥道。

嬴政几乎要笑了:“这种吓唬小孩的话就不必说了。你签是不签?”

“朕不允许。”

这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言出法随,带着霸道蛮横的力道,将那人皇诏撕裂。

女娲不慌不忙地伸手,将那些碎片恢复如初。

玉帝好整以暇,云淡风轻:“朕就是不允,你们能奈我何?”

嬴政冷笑:“那你就看着吧。——太阿!”

太阿剑流转着玄妙而堂皇的辉光,紫金交加,引得诸天星河纷纷将光落下,凝聚于这剑气之上。

玉帝丝毫不紧张,反而嘲笑道:“就算紫微在这里,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何况于你?”

嬴政压根不理会他,比起口舌之辩,他更愿意用行动表示。

大唐的小太子凝神聚气,拼尽全力,劈出了这一剑。

玉帝本以为这剑是冲他来的,正等着看笑话呢,然而那剑光凛冽,却如流星一般,往四极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有四道沉闷破碎的异动,隐隐自天地四极传来。

那是女娲当年补天平地,斩下上古巨鳌,撑起整片天穹的四根鳌足。

这么多年来,这四足横跨天地,既是撑天支柱,也是锁天之链,牢牢拴住凡尘,让人间永远沦为天庭的附庸。

如今嬴政一剑落下,鳌足应声断裂,寸寸瓦解。

“你疯了吗?”玉帝猝然色变,“你可知道,斩断四极之柱,会有什么后果?”

“那就让我们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嬴政的脸色因力竭而微微发白,但他却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这支撑天地的东西全部断裂,天会塌吗?就像当年那样?

无数的神仙都将目光投向四极,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鳌足崩裂,化为齑粉。

然后呢?天倾斜了吗?

连勾陈都忘了要生气,也不管属下们在打斗中分神摸鱼,而是随时准备去查看四极的状况。

苍穹仿佛在缓缓向上抬升,稳稳的,慢慢的,但几乎没有什么震动,以至于神仙们一时有点发愣,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王母娘娘与南极大帝抬眼看了看漫天星辰,喃喃道:“原来如此,是为了这个。”

天竟然很稳,星辰没有如流星雨似的往一边滑落。那地呢?

顷刻间,北至瀚海,南到南海,东至东海,西到昆仑,整个大唐的疆域灵气蒸腾,江河与山岳之间纷纷爆发出一股股坚实的力量,在山水间回荡,稳稳地维系住地脉。

李丽质近来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都要去东宫看几次哥哥。

每天早上起床,洗漱着衣,就要先问一句:“哥哥今天醒了吗?”

“还没有。”温柔的母亲会回答她。

丽质吃完早饭, 就去园子里摘花, 挑最好看最完美的花朵,还要精心搭配不同颜色,都握在手心,放进花篮里,然后跟母亲一起去东宫看望哥哥。

“等等我,我也要去!”二哥追着她们, 非要一起去。

丽质一直怀疑二哥青雀是去东宫玩鹦鹉的, 因为那两只会说话还会唱歌的小鸟虽然很得二哥喜爱, 兄长也愿意送给二哥, 但小鸟们总是趁二哥不注意, 飞回东宫去。

二哥没办法, 只能每天找鹦鹉玩,分开的时候却没法带走。

好奇怪, 兄长不像二哥那样经常给鹦鹉喂食, 可鹦鹉还是乐意认兄长为主。

不过,丽质想想自己, 又不觉得奇怪了。

她也愿意找兄长玩, 虽然兄长总是很忙, 现在又一直昏睡, 但她还是愿意。

丽质很勤快, 到那边就把桌上的花换成了新的, 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要她帮忙。

母亲坐在床边, 丽质就跟着坐在床边。

母亲贴贴兄长的胸口和脸, 丽质也踮起脚,探头探脑地趴在兄长身上,听他的心跳。

“哥哥的心跳得很慢。”丽质认真地开口,咬文嚼字的,和青雀这个年纪时不一样,丽质聪明又早熟,语言发展得极快。

李泰也探头过来,看了又看:“昨天也是这样子。”

哥哥的时间好像停止不动了。丽质想着,不明白为什么。

“阿耶说熊会冬眠,可是现在还不是冬天,哥哥为什么会冬眠呢?”丽质很疑惑。

母亲久久没有回答。

丽质就等父亲下朝,也到东宫来,小声问父亲。

“大概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吧。”父亲神色复杂,给出了这个答案。

“哦。那我们每天过来,会不会打扰哥哥?”

“不会。他喜欢热闹。”李世民回答。

他觉得嬴政是喜欢热闹的,就算鹦鹉叽叽喳喳的,也并没有把鸟丢掉,而是任由它们在窗外唱歌。

“阿耶,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丽质小小声。

“什么秘密?”李世民检查完沉睡的嬴政,顺口应一句。

“哥哥身上香香的。”

“哇,那真是好大一个秘密。”李世民夸张地捧道。

丽质瞅瞅他,发现了不对:“阿耶你早就知道了?”

“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一年抱到头,他都没怎么走过路,你说我是不是早知道了?”

“诶?哥哥不爱走路吗?”

“呃……”嬴政那会儿大多时间都待在李世民怀里,长条的小龙形状,就算是独处的时候,也不会用龙形走路,都是飘的。

孩子好不容易长大几岁,李世民居然开始怀念孩子两三岁的时光了。

那时候真可爱啊,大眼睛长睫毛,看人的时候仰着脸,圆嘟嘟的漂亮小脸,唇色都是杏花似的嫣粉色,筷子都用不好,吃东西不是用勺子就是费劲地卷卷戳戳,每个小动作都憨态可掬。

现在嘛……

李世民定睛去端详孩子的脸,明明已经凝望了千百次,每日还是要看上几次才放心。

因为躺了很久,乌黑的长发便散开了,床铺整理得松松软软,方便孩子窝在里面。

眉目端丽,面色苍白,净若琉璃。

虽然女娲娘娘提醒过,孩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李世民也有多加注意,但,除了没有角和尾巴,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丽质凑过来,嗅来嗅去:“是什么香呢?我怎么没有?”

“你哥哥生来就有。”

“那我要是天天跟哥哥在一起,我也会有吗?”

“也许会吧。”

“那我可不可以晚上跟哥哥一起睡觉?”

“恐怕不行,你哥哥喜欢一个人睡。”

“床很大。”

“我也这么说过。”李世民诚恳道,“但他喜欢他自己的寝殿只有他自己。”

丽质遗憾地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但又有新的问题。

“哥哥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能吧,你哥哥很聪明。”

这跟聪明有什么关系吗?长孙无忧暗忖着,但也没有打击他们在嬴政床边絮絮叨叨,更甚者还开始弹琵琶,唱起歌儿来了。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鹦鹉的声音更婉转,调抓得比丽质要准,但小姑娘奶声奶气的,小声哼唱,也别有一番动人韵味。

长孙无忧平静地听着,目视着孩子安宁的眉目,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抱怨寝殿好吵了。

可惜没有。

但是无妨,李世民每日都会过来,坐一会,和孩子说一会话。

不忙的时候他就把一堆奏疏搬过来处理,忙碌的间隙摸摸孩子的小手放松一下。

间或抱起琵琶,随手拨几支舒缓低回的小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1]

“思归引,归河阳……”[2]

“凤仙郡的国书都送到长安了,你什么时候醒呢?”

将军鹰飞落到廊下,带来北方最新的消息。琵琶声断开,李世民的声音跟着响起。

“李靖说有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带着一车黄金宝物,说从西域而来,愿将财富献之,只求归顺大唐。想来就是你说的那玉面狐狸了。那就让边州给她籍帐,允许她往长安来吧……”

“阿耶?”青雀和丽质顶着绿油油的荷叶,好像在室内撑了两把小伞,扒拉着屏风,露出一高一低的两个脑袋,“我们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李世民放下琵琶,“来送花?”

“莲花开得好好看,哥哥喜欢什么颜色呢?”丽质还有一只手背在后面,充满期待地问。

“他喜欢玄色。”

“可是没有玄色的莲花。”

“那红色吧。”李世民想起了曾经见过的哪吒。

青雀举起红莲,欢呼起来:“好诶,我摘的是红色!”

丽质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怎么会是红莲?我以为哥哥会嫌红色太艳……”

李世民心里一软,招她过去,温和地问:“你摘了什么色?”

“青色。”丽质慢吞吞地把藏在背后的青莲拿出来。

长安本没有这个颜色的莲花,但花果山的那堆种子里,混进了一袋莲子,种出好几种稀有的花形和色彩来。

丽质一眼就相中了这株稀有的青莲,从还是花骨朵的时候就眼巴巴等着它半开,让宫人划船到湖心,她很小心地把花折了下来,一路兴冲冲地捧到东宫来。

结果父亲说哥哥喜欢红色的……

李世民却笑起来,柔声道:“不要难过。青莲你哥哥也会很喜欢的。”

“真的吗?”

“他喜欢被爱。”

据李世民观察,嬴政心很软,哪怕一开始一点也不在意的人或者物,在他身边经常出现,给予他关心与善意,时间久了,嬴政也会给予反馈。

无论他是否喜欢莲花,喜欢何色的莲花,只要是两个孩子殷殷切切捧到嬴政面前的,他就会收下,并且在水里放上很久。

直到花落为止。

青雀与丽质就把花交给素女,巴巴地看她把莲花插在白瓷花尊里。

瓷器如雪澈白,更衬得那两朵花艳丽多姿。花瓣层层叠叠,半开半拢,尽态极妍。

已经到了莲花开遍的时节了,但孩子还没醒。

孙思邈来看过几次,崔珏也来过,都说没有大碍,等待就好。

李世民就只能按下焦躁,日复一日地等待。

七月半那天,魏征与房玄龄他们议完在漠南设都督府管辖的事,忽然交换了下眼神,由魏征开口道:“臣有一好消息,想告知陛下。”

“太子要醒了?”李世民眼睛一亮。

“那倒不是。”

“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是你魏征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李世民很失望。

“陛下只有一双眼睛,看不见的地方自然很多,所以才需要我等臣子为陛下……”

“好了好了,你直说吧。我还要去东宫看望政儿呢。”李世民不耐烦听那些耳朵生茧的话。

“太子久病,陛下与皇后殿下日夜忧虑,长安的百姓们听说了,自发在河边放水灯,为太子祈福。”魏征含笑道。

“自发的?”李世民在感动之前,先质疑了下。言下之意是,最好别是官吏搞的面子工程,强迫百姓行事。

“是自发的。”杜如晦笑道,“臣在杜曲附近的河边也看见了,从昨夜就有了。”

“那是在超度亡魂,祭祀亲人吧?”李世民不确定。

“都有。”魏征解释道,“臣特意驻足看了看,听了听,也问了问,不会有错的。”

李世民默了默,这才放下心来,喃喃道:“也好。”

虽说已经天人分界了,天庭再难管人间的事,但有幸录入大唐官方的寺庙和僧道,也算是大唐的组成部分了,百姓们还是保有他们原先的习惯,节日里逛逛庙会,上上香,管他有没有用,求个心安而已。

科举在即的时候,拜文曲星文昌星乃至孔孟的士子自然很多;而七月半正好也是佛教的盂兰盆会,虽然不放假,但长安洛阳这些地方,百姓们多多少少都会埋烧纸寓钱、拜一拜佛寺或者后土娘娘,为乱世中死去的亲人祈福。

李世民令官府收敛无人掩埋的遗骨,又用自己的私库出资赎买那些在战乱里百姓不得已卖掉的儿女,办了好几场大型的祭祀,让拿到了印牒的佛道祝者,主持超度。

嬴政听见了很多声音。

这让他长长的睡梦变得亦真亦幻起来。各种各样的花朵和枝叶在交错舒展, 伴随着小孩子们哒哒的脚步,朦朦胧胧的琴声如水珠滴落。

他好像躺在水里,但水有这么温暖吗?

絮絮的话音时不时在他意识里响起, 仿佛狗尾巴草的毛绒一端, 簌簌地挠过嬴政的脸。

有点痒,还有点烦。

他想翻身避开这些嘈杂,但却又动不了。一段一段漫长的寂静,大约是夜色笼罩了他,这时万籁俱寂,唯有山风与水波还在歌唱。

好安静, 静得像飘在星空里, 万千星辰簇拥着他, 身下仿佛是无边无垠的大海。

这时嬴政又会觉得, 白日里也没那么吵闹了。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暖烘烘的温度, 有点热了,但不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觉得不能这样一直睡下去, 错过了四季流转,可就错过了这一生。

有人在等他醒来, 他感觉得到。

于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冬日, 连雪都没下, 大唐的太子殿下挣扎着醒来。

他虚弱地动了动手指, 摸到了什么熟悉的触感, 呢喃道:“扶苏?”

“是我。”扶苏好生感动, “你醒了?”

“阿耶呢?”

“政儿!”李世民觉得自己运气好极了, 赶忙把琵琶一丢, 扶孩子坐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传孙思邈!”

“没有哪里不舒服。”嬴政有点坐不稳,需要靠在李世民怀里才能撑住,说话时也虚得慌,尾音渐弱,和从前完全不同。

“是不是饿了?你想吃点什么?”

素女很快端了羊肉汤和山药茯苓粥过来,都炖得很软烂,不是刚刚开火的。

“备了很久吗?”嬴政轻声问。

素女“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每日都备着滋养的汤粥,以防你随时醒过来会饿,孙神医说睡得太久不宜大补,要慢慢来,温和养气……”

李世民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接过粥碗,试试碗壁的温度和热气,舀了半勺,哄道,“来尝一口,放了枣子,有点甜味,但又不是很甜。”

嬴政不觉笑了,为他这样啰嗦的诱哄。

“我自己吃吧。”他欲拿起勺子。

“你哪有力气?我来喂。”

“……”他倒也不至于连个勺子也握不住。

但李世民执意,嬴政也就迁就他,很给面子地张口抿粥,慢慢吞吞地品尝。

山药已经完全炖化了,口感软绵绵的,红枣还能看得见一点形状,但入口也不需要咀嚼了,温温甜甜,在久未进食的舌尖上泛起食物本身的甘甜滋味。

如果是李世民吃的话,肯定要另外放糖了。嬴政漫无边际地想着,顺便抬眼瞅了瞅李世民。

嗯,看上去能直接骑马跑几百里,一点毛病都没有。

“阿娘呢?”李世民在这里,嬴政就顺便问起长孙无忧。

“又快节庆了,她想给你殿里挂些装饰,说不然看起来好冷清。”

“哦,我没觉得冷清。”他看见了簇新的桃符窗花和瓷瓶里的腊梅。

嬴政靠在李世民怀里,就着他的手吃了半碗粥,就轻轻推推他的手腕,示意自己不吃了。

“羊肉汤吃一点好不好?孙神医说这个很补肝血的,尤其是冬天,多吃肉暖脾胃,你阿娘的体寒就是这么吃好的。”

“我不体寒。”嬴政试图跟推销食物的父亲讲道理。

李世民摸了摸孩子的手,嘀嘀咕咕:“可你比我体温低。青雀比你摸起来热乎,丽质都比你热一点,你肯定是太虚了。”

“……阿耶,我从小就这样。”嬴政很无语。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总觉得孩子肯定受了很大的、看不见的伤,导致现在无比虚弱,必须要全方位地细致照顾,呵护到极致,要养很久很久,可能都养不回去了。

嬴政缓缓地眨了下眼睛,有点疑惑:“哪里不一样?”

“你的角和尾巴都没了……”李世民压低声音,十分惋惜地看向孩子的额头,要不是姿势不雅,他还想顺手摸一把孩子的腰和屁股。

“哦。”嬴政随着他的话,才发现似的,费力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什么也摸不到了,只有皮肤光滑的触感。

“疼不疼?”李世民爱怜道。

“为什么会疼?”嬴政只觉莫名其妙。

“本来有角,现在没了,怎么会不疼呢?”李世民很有逻辑。

但嬴政真的没感觉到一点痛感,他只是觉得疲惫,身体沉重,以前一个念头就能飞起来,比蒲公英都要轻盈,现在不行了,飘不起来了。

那御风呢?

殿内的空气不再随着他的意动而流转起舞了,就像他失去了对风的控制权。

他变成普通人了吗?

嬴政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感知不到自己的灵力了,也感觉不到灵契那边的一堆联系,就像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脉络断了一半。

但很奇怪,他一点也不觉得惊慌。冥冥之中,他好像知道那一半只是封存了,而不是真的消失了。

就像他的空间,打不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也还是在的,一点也不少。

女娲的声音悄悄传过来,安抚道:“你只是把力量分出去了,就在龙脉里。如果你不打算当人皇,现在就可以把龙脉的力量还给你。”

【不用,我从来不觉得,做人有什么不好。谢娘娘挂怀。】嬴政认真地想着。

女娲娘娘便笑了,柔和地应了声“好。”

李世民还在哄嬴政喝汤:“乌鸡汤怎么样?放了一点点人参,不会补太过的。”

“那我只喝一口。”

“一口也行。”

嬴政面前很快就多了份乌鸡汤,汤色清清亮亮,香气四溢。他没什么胃口,就只喝了一勺汤,然后就听见李世民继续推销:“要不要来点八宝糕?”

“你自己吃吧。”

“我吃的话,你就陪我吃一口?”

“阿娘!”嬴政看见熟悉的身影走进来,顿时松了口气,转移话题,“这个龙灯好好看。”

“还有虾!”“螃蟹!”“兔子!”“飒露紫!”

两只更小的孩子从长孙无忧身后冒出来,各自提着花里胡哨的灯笼,努力举高高给哥哥瞧。

“哥哥看我的兔子!”

“一点也不威猛,我的是老虎,嗷呜嗷呜——”

长孙无忧抿唇一笑,眉眼弯弯:“一不小心做多了,你喜欢哪些,我给你挂上。”

“上元要到了吗?”嬴政尽力自己坐起来,李世民忙给他垫了两个软枕。

“嗯。”李世民微笑,“从今夜起开宵禁三日,举城同乐。”

“想必很热闹。”嬴政只是随口感慨一下,李世民却向他伸出手,“正好你醒了,我抱你去看看吧。”

嬴政连忙摇头,摇了又摇:“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以还要抱?”

“可你在生病,大家都知道。”

“还是不了,我可以明天,或者后天……不然明年再看也一样。”嬴政直觉自己会慢慢适应,慢慢恢复,他只是一下子有点不习惯这副身体的笨重,不能像以前那样乘奔御风而已。

“明天,后天,或者明年,我们都可以再去看。只要你喜欢,上元的花灯我们都不会错过。但那些灯都不是今晚的灯了。”李世民依然伸手,“我知道,其实你现在很想去。”

如果不想去,嬴政不会下意识提起“明天”“后天”,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害羞而已。

“可是,可是我现在……”嬴政有点猝不及防。

毫无计划就出门,感觉好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走很长的路。

可李世民还是坚持伸手,哄了又哄:“今年长安的灯会,比往年都要美丽,西域的行商开了酒肆,乐舞不断,还有很多表演,都是以前没有的。我还让少府监建造了盛大的灯楼、灯山、灯树,燃灯万盏……你不想去看看吗?”

嬴政可恶地心动了,犹犹豫豫地开口:“我自己走。”

“好,那你自己走。”李世民灿然一笑,耐心地看孩子缓缓起身,动作迟滞,下地时还用脚尖试了试,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地面是硬的,而自己的腿脚需要自己控制似的。

两小只默默为他攒劲,代入感超强,屏住呼吸,脸都快憋红了。

嬴政别别扭扭,浑身不自在,小声道:“天色是不是不早了?你们先去吧,我迟一点也没关系……”

长孙无忧笑语盈盈,看向青雀和丽质:“你们要先走吗?”

“我等哥哥!”“我也等哥哥!”

丽质被青雀抢了话,赶忙跟上。

嬴政不由自主地侧目,其实不大明白弟弟妹妹为什么老是来找他。

青雀还可以理解,从小家里没有别的玩伴,又喜欢玩鹦鹉。丽质的话,嬴政抱得很少,也没怎么哄过,每回来东宫,嬴政就只是让她自己玩,给吃给喝给玩具给宠物,她看上什么全送给她,喂饱了再把她送回去。

她为什么也这么黏糊糊,像块小糖糕呢?

嬴政想不通,只能归结为她年纪小,天然地和家人亲近。

小糖糕很紧张地仰着头,一家人里她最矮,握着两个小拳头,眼睛眨都不眨地看嬴政站起来,走了两步。

不止一个人松了口气。

嬴政顿觉荒谬,家里人都在想什么呀,他只是有点不习惯失去灵力的状态,不是病了残了,也不是走不了路了,都这么紧张干什么?

小题大做!

三四刻钟后,孙思邈来了,诊来诊去只说有点虚,多补补就好。

上元几乎可以算大唐最隆重华丽的节日了。

过年的快乐, 从冬至之后开始积攒,攒到载歌载舞的守岁,再一直攒到上元佳节, 变成这满城流淌的花灯与食物香气。

丽质被琳琅满目的花灯迷了眼, 而青雀则在一个个卖食物的摊贩面前咽口水,走不动道。

嬴政看了看青雀的脸和肚子,由衷怀疑他是由各种吃食组成的。

这下巴都快三层了,脖子都被肉堆得看不见了!有没有人管管?

他们到底年纪小,都有从者抱着,嬴政拒绝了李世民几次暗示和明示, 坚持要自己走。

这种地方很容易碰见熟人的, 要是被人看见太子这么大了还被抱着, 那多丢脸?

“可是这么多人, 万一走散了可怎么办?”李世民道。

“这里是长安。”

长安应该是这个时代治安最好的地方了, 没有之一。

“长安也会有孩子走失啊, 每年上元都有的。”李世民认真与孩子分说。

“我不至于找不到武候,更不至于找不到家。况且……”嬴政环顾四周, 因为这次出门的家人多, 带的侍卫也就多,虽然李世民尽量不惹人注目, 但他们夫妻俩本来长得就惹眼, 就算真走散了, 想找他们一点也不难。

“臣会保护殿……保护公子的。”安元寿在旁边小声道。

“哥哥, 灯!”丽质倾身拉了拉嬴政的衣袖, 示意他去看那边吸引了不少人的走马灯。

这种灯, 内燃松脂蜜烛, 热气旋动轮轴, 纱面剪影就会缓缓流转。

每转一次,就变幻一面光影。刚刚还是几匹彩色骏马扬蹄嘶风,转眼就变成玄龙居高临下,爪子下面是巍峨的宫阙一角,空中还飘着金色碎片。

“嗯?”这么与时俱进的吗?

嬴政睁大眼睛,拉了下李世民的手,引他附耳过来。

“这也可以吗?不管管?”

李世民飒然一笑:“管它干什么呢?百姓们喜欢看,酒楼说话的都喜欢说这一段。”

大多数百姓不识字,尽管大唐已经在努力多设县学,鼓励读书了,但教育成本太大,百姓的娱乐之一就是听人说故事。

而不管什么故事,一传十十传百,自然而然就会更加夸张传奇。

那走马灯这么一转,好家伙凤凰与麒麟齐出,紫气东来,金光熠熠,被灯里的光一衬,竟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华丽辉煌之感了。

“好!”“这画技也太精湛了!”“美啊,甚美!”

长安的文人画师也多,这不知道是请了谁,技艺登堂入室,连嬴政都挑不出毛病来。

他甚至都好奇了,这走马灯到底有几幅画,接下来还有什么。

结果那灯影一转,转出个哪吒和几条龙来,本以为是老套路哪吒闹海或者陈塘关那一段,结果仔细端详,发现居然不是。

画面里的哪吒法宝俱全,莲花彩衣,雌雄莫辨,踩着风火轮,飘着混天绫,在高山大河处砸着巨石,那几条龙也在帮忙引水挖渠,老实巴交的样子。

“这是在说三门山的事?”嬴政有点惊奇,“但怎么哪吒成了事主?禹呢?”

“哪吒显眼吧,而且好画。”李世民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拉着嬴政在附近馄饨摊坐下来,趁孩子注意力都在走马灯那里,吹一吹勺子里的小馄饨,偷摸喂嬴政一口。

“什么东西?”嬴政稍微转了转头,但走马灯变得太快,他看了好几轮都还没看清所有细节。

难怪能引到那么多人,人均都得看上三五遍,还要跟周边人聊聊这里面的故事。

“虾肉小馄饨,汤很鲜美,最近长安很风行。”

“其实杨戬也好画。”

“哪吒亮堂啊,透光更亮,金红灿烂的,不是很适合画在灯上吗?”

“哦,也对。”哪吒符合大唐审美。

三门山那一带的官民并不认识那么多神仙,也许有些会去拜拜大禹,猜测这跟大禹有关,但大禹画出来哪有哪吒受人欢迎?

这故事传着传着,哪吒就成了主角。

可能也会有别的版本,嬴政就不清楚了。

他看了好几遍,确定那幅骏马图是指的李世民的马,因为标志性的颜色丰富,群马奔腾,赤白青紫,堪比彩虹绚丽。

“那画的是青骓和飒露紫它们吧?”

“是吗?”李世民反而讶异了。

“你认不出自己的马?”嬴政瞅他。

“一点也不像。”

“那个哪吒难道很像吗?”哪吒站在这里都认不出那是他自己。

不需要像,大家知道那是谁就行了。

毕竟,画师又没机会照着李世民的马、嬴政的本体、哪吒自己去画。

“阿娘呢?”嬴政一个错眼,长孙无忧的身影就消失在他视野里。

“东边那彩棚,联诗猜谜去了,阿姊也在那里。”李世民抬抬下巴,“让她们玩吧,她也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刻。”

嬴政便不打扰母亲了,忽然又明白为何上元节这么热闹了。

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在这个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凑凑热闹,到处走到处看,满目都是流光溢彩,走累了往小吃摊一坐,用热气腾腾的美食驱散寒冷与疲惫,慰藉身心。

嬴政自然地看向这馄饨摊,只见摊头支一铜锅,锅里的汤水滚沸,清可鉴人。

仿佛是鸡汤,但闻着有河鲜的味道。

那娘子现包现下,动作非常麻利。馅是鲜虾肉合的猪脂,捻如小指大小,皮薄得透光。沸汤煮熟,捞入粗瓷碗,底上铺葱花、紫菜、虾皮、贝肉,加一点酱油,浇上清汤,清鲜不腻,香彻长安。

明明馅料并不多,但吃起来口感非常好,一口一个,越吃越开胃了。

“这一碗几文钱?”嬴政问。

娘子一边盛汤,一边爽快道:“原是三文,但贵客如此气度,却不嫌弃我这小地方简陋,今儿我请客如何?”

“那倒不用,我们这么多人。”嬴政先拒绝,而后算了算物价,略惊道,“这时节河渡结冰,鲜虾不便宜,卖三文有得赚吗?”

“小公子当真聪颖。我这摊子四季都在,却不能因为虾贵而涨一文,这样到了夏天难不成要再降一文?做生意就怕这来回易价,久而久之,客人就不来了。”

老板飞快地给每个客人都端上滚烫的馄饨,笑眯眯地解释道,“所以只要长安的面不涨,我就不涨了。”

嬴政本来想建议李世民收商税的,因为贞观一点商税都不收,经商环境有点太好了。

他们私下讨论过这事,李世民想轻徭薄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人口,安定人心。

嬴政找李斯算过,以贞观的这个作风,近几十年国库不会缺钱,因为对外征战可以拿到大额财富,把高昌按下去之后往西域通商也会变得非常容易,那对国内的百姓,怎么宽松都可以。

但长此以往,以后没仗打了的话,就会麻烦了。

“到时候陛下再征商税,放小抓大,挣得越多的就多交税。盐铁茶酒收归官营,再抄几个豪族,就可以了。”李斯微笑作答,“大唐的世家虽不像晋时骄横,但兼买土地少交赋税的事总是有的,只要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

“那何不现在抄?”

“现在抄也行,但乱世刚过,地多人少,抄了地更用不完。”

“那就先养养。”

嬴政已经开始记小本本,列名单了。别说所谓世家,就连宗室,李渊那后生那几个几岁的小毛孩,都在嬴政账本上。

什么世家不世家的,世家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当皇帝?是不想吗?

李世民一道诏令裁了三分之二的朝臣,也没哪个世家蹦跶出来叽叽歪歪。

这还是李世民宽容仁慈,等嬴政上位了,那不好意思,正等着宰肥羊呢。

“阿耶,哥哥,这个馄饨好好吃!”青雀不管,只顾着吃,斯哈斯哈的,好像馄饨皮和馅儿,还有汤,在他嘴里打了一架。

嬴政吃得慢,也不饿,刚吃了两个小馄饨,喝了口汤,玩笑道:“若是青雀不嫌弃,可以吃我的。”

“哥哥最好了!”青雀欢呼一声,就哒哒跑过来两步,在李世民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帮嬴政吃完了。

呼噜呼噜的,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捂脸,无奈道:“青雀,家里是饿着你了吗?那是哥哥的……”

“哥哥说送我了。”青雀从大碗里露出脸来,颇为疑惑。

你是小狗吗?吃剩食还吃得这么高兴?

李世民无力吐槽,看嬴政掏出帕子,递给青雀。

胖鸟笑嘻嘻地擦擦嘴,意犹未尽似的。

李世民只想赶紧带孩子走,以免让谁谁谁撞见,还以为他亏待青雀呢。

“我还没有吃完……”丽质嘟嘟囔囔,注意力总被周围的人和灯吸引,青雀就改坐到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虽说这馄饨确实小,一碗也就十五个,但孩子也不大呀,他怎么那么能吃?

嬴政默默道:“青雀是不是跟我差不多重了?”

“没、没有吧……”李世民尴尬地目移,“你太轻了,还不到七十斤。”

“所以他现在比我还重?”嬴政带着一点“都是阿耶你惯的”谴责,看看青雀的胖脸,又看看李世民。

“这怎么能怪我?他就喜欢吃东西,还能不让他吃不成?”李世民觉得自己好冤,“又不指望他骑马打仗,胖就胖点吧,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唔……”嬴政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李世民还真好奇,他们俩还没这么早讨论到李泰将来让他干什么。

李世民却觉神清气爽, 笑道:“像吐蕃和高句丽,没那么好拿,我们得从现在就做好准备, 通商放间, 在外围悄悄扎根……等过几年,养养粮草,就能试探试探,动动手了。”

“……”嬴政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动什么手?对谁动手?”李道玄宛如听说要出门玩的哈士奇,耳尖还伶俐,提溜着一只竹雕的笔筒奖品就过来了, 塞给嬴政, “给你玩。”

“我不缺这个。”

“那你送人吧。”李道玄随口一说, 重点全在“动手”上了, “哪年动?是吐谷浑, 还是高昌?不然焉耆、龟兹、薛延陀?还有最南边的林邑?”

大唐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 这脱口而出的,仿佛全是树上成熟的桃子, 就等着摘呢。

李世民还没回答呢, 柴绍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

“林邑肯定后面再动,南边那些蛮子谁强依附谁, 说不定不用动兵, 就自动归附了。”

“不要说人家是蛮子。”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归附了大唐, 就是我大唐百姓。”

“但突厥那些地方, 设了定襄和云中都督府后, 依然‘全其部落, 顺其土俗’, 是不是过于包容宽松了?”嬴政对此是有疑问的。

“太严必反。”李世民温声道,“草原上部族众多,我们还指望用他们帮我们打仗呢,不对人家好点,给点甜头,人家凭什么听我们的?”

这跟李世民的战略有关。

因为大唐对外是精兵作战,没有派那么多军队,为了不对国内百姓产生太大影响,就要以夷制夷,用少部分唐军,统领大部分外族,指哪打哪,打到的战利品,分给联合的军队。

大家都赚得盆满钵满,大唐以最小的损失,获得了最大的利益。

这一套李世民能玩得很溜,就像他敢把突厥上千贵族全迁长安来,把突利和执失思力放自己身边做禁卫将领,这种魄力一般人真没有。

但这么复杂的玩法,换一个水平差点的皇帝,分分钟玩崩。

“到时候疆域扩得越来越大,还是得移民戍边,不然时间久了,草原还是那个草原,不算是我们真正占领了。”嬴政想要实打实的占有,政令能到达边疆的那种。

“我们人口不够啊,政儿。”李世民也很犯难。

贞观才到第四年,被杨广祸祸的人口还在缓慢恢复中,就算有子母河水,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多出千万人来,没人怎么移民戍边?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孔子云,欲速则不达。郎君与公子既有远大的志向,又不缺卓绝的能力,何必这般着急呢?”

这个抑扬顿挫的调调,嬴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魏征来了。

这种大夸特夸,同时又在讽谏的逻辑,也是魏征常有的句式。

“大唐立国还不到十载,已然荡平四方,通商西域,再给大唐十年,二十年,郎君与公子想要的,皆会得到的,是以不必急切。”

魏征悠悠而笑,向他们拱手致意。

父子俩都点点头,或多或少都同意这个道理。

嬴政在周围条件不够的时候,是很善于忍耐蛰伏的,只是大唐如今的政治和军事条件太好了,除了人口少点,打大仗前要攒攒粮草,其他几乎没什么问题了。

“那再等等吧。”嬴政盘算着,嘀嘀咕咕,“等以后人口更多了,不仅要移民戍边,还要移风易俗。儒家和佛教,这时候总该派上用场了。”

这两家用来对外教化还是不错的,输出什么都不如输出文化,对大唐周边所有国家来说,大唐的文化就是主流,就是最强势最有影响力的,那大唐的风俗,大唐的语言,乃至文字,都该辐射四方。

“该让佛门去吐蕃高句丽传法,再让草原部族送质子过来,以大唐文化教之,以后送回去做首领……”嬴政还在小小声,李世民出两只耳朵听着,连连点头。

他一点也不怀疑,他的政治构想能实现,更不怀疑这个大唐以后交到嬴政手里会达到巅峰。

即便不知道这孩子是秦始皇,李世民都很相信他,何况现在知道了呢?

大秦在嬴政手里走向最强盛,奋六世之余烈,统一六国,统一文字与度量衡,修驰道与长城,政治改革,北驱匈奴,南平百越……

嬴政一个人干的事情,比许多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

尽管秦二世而亡,但谁也不能否认,嬴政是一个伟大的开拓者。

许许多多的后来者是借鉴了大秦与嬴政,才承继和研究出了更好的制度方略的。

但嬴政自己没得借鉴。

李世民想到这里,便觉心软,声音越发温柔,低低笑道:“虽然大唐还没有六世,但我可以干完六世的活,然后你将大唐带到盛世,好不好?”

“嗯。”嬴政用力点头。

有人清清嗓子,提醒道:“二哥,你俩再聊下去,这附近没人敢站着了。”

李世民与嬴政无辜地环顾,差点忘了这是大街上,还是投壶游戏的彩棚前面。

虽说他们音量不大,但是人多,聊的话题也过于劲爆了,还是不太适宜一直聊下去。

长孙无忧神采飞扬地拿到了嬴政想要的小木船,笑靥如花地走过来。

“政儿,你要的船。”

“阿娘好棒!”丽质呱唧呱唧鼓掌喝彩,“阿娘阿娘,我想要那个手串。”

李世民一把将嬴政抱起来,笑道:“累了吧?我抱你歇一会儿。”

“嗯?”嬴政忽然腾空,竟有点不安全感了,虽然知道李世民不可能让他摔着,但周围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呢。

嬴政连忙拍拍李世民的手臂,紧急道:“我不累。”

“可我想抱着你。”李世民促狭一笑。

“那也不能……不能在街市上……”嬴政的脸都要红了。

“意思是回家随便抱?”

“……”谁拦着你了?

嬴政无可奈何地瞪着李世民,充满无声无息的抗议。

好吧,李世民没抱几秒,到底把好面子的嬴政放下来了,牵着他的手去看公主和长孙无忧背身投壶。

“这么大人了还要抱?”

谁?谁敢当面蛐蛐嬴政?

嬴政刷地一回头,哪吒在灯树下面向他招手,哮天犬叼着一根肉骨头啃得正香。

一旁的杨戬和一个眉目狡黠的道童说着什么,那道童挠挠脸,手耷拉着,像一只鬼精鬼精的猴子。

许是嬴政盯得比较多,李世民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认出了难得踩在地上的哪吒,松开孩子的手,放心道:“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不用等我,你们玩吧。他们会保护我的。”

李世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嬴政走向他的神奇小伙伴们。

“汪呜……”哮天犬伏着上半身,好像在伸懒腰一样,短暂地放下大骨头,尾巴疯狂摇动。

“他想跟你玩。”杨戬解释道,抬起手接住了他的逆天鹰。

另一只体型小一点的将军鹰收敛着翅膀落下来,绕着嬴政飞两圈,被李世民远远地召过去了。

鹦鹉们叽叽喳喳地紧随其后,翅膀虽小,速度却挺快,一左一右地落在嬴政肩膀上,像两个斑斓的毛绒团子。

灵契用不了了,好在有这几只鸟,信息的传递倒是很快。

“你怎么样了?”哪吒凑近观察嬴政,“瞧着跟没睡醒似的,没精没采的。”

“没事,就是一时有点不习惯。”嬴政微微含笑,好奇地四下观望,“江流儿他们呢?也到长安了吗?”

“他们去客舍放行李了,说是大晚上鸿胪寺肯定不开门,都放假过节呢。”哪吒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放下心来,与嬴政闲聊,“按理说该明日进城的,但听说上元灯会特别热闹,就都有点急不可耐了。”

“人之常情。那得通知殷将军和殷娘子,他们盼了几载,总算盼到江流儿回来了。”嬴政顺手放飞一只鹦鹉,“能办到吧?”

“那是自然。”大鹦鹉骄傲仰头,“我可不是一般的鹦鹉。”

它扑棱棱地飞走了。

会说话,不迷路,记性好,通人性,能探听消息,还能及时传讯……这鹦鹉,其实很适合做间谍,当斥候啊。

嬴政这么一琢磨,决定尽快放一只出远门试试看。

目前大唐周边,情报最少的就是吐蕃,那就吐蕃吧。

嬴政这么决定了,随口问:“天蓬和卷帘怎么没有入佛门?那么好的机会。”

孙悟空不去是理所当然的,他有花果山,多逍遥自在,但天蓬卷帘编制没了,属于妖身,嬴政还以为他俩会用这个功劳换个尊者什么的当当。

孙悟空笑嘻嘻回答:“那猪本来很心动的,但佛门那些戒律,他实在守不住,又得了你的指点,有了什么籍帐,现在能一直保持人形了,还得了些功德。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和卷帘商量,以后在流沙河摆渡,不收钱,混久了过路的商旅指不定能给他俩建个小庙,这不就走了正道了吗?”

“他心思倒活泛。”嬴政瞬间笑了,“那就跟他说,他们要是能长年累月地护着我大唐出西域的商队与信使,十年之内,我给他们建个庙。”

“真、真的啊?”一张憨厚的大脸急匆匆冒出来,扒拉开孙悟空,腆着脸和肚子,巴巴地矮下身,惊喜交加,“那俺老猪先谢过公子的大恩大德了。卷帘快快,过来谢一个。”

卷帘老实巴交的样子,全然看不出他曾经吃过江流儿九世。

他跟江流儿的因果不知道算不算是还完了,但回头是岸,能帮路人渡河总是不错的。

贞观十二年, 十岁的狄仁杰获得了参加东宫弘文馆伴读选拔的机会。

狄仁杰颇有点纳闷,问他的父亲狄知逊:“陛下的意思,不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尽侍东宫吗?父亲你才六品啊。”

“太子殿下说唯才是举, 宁缺毋滥。”狄知逊笑得满面春风, 连连拍拍狄仁杰的肩膀,“儿啊,就看你的了。”

“我才多大?”

“当年高祖皇帝,就是靠陛下开国,才得的天下。为父我自知才能有限,东宫人才济济, 实在难以出类拔萃, 脱颖而出, 那就只能指望你了。”

狄知逊殷殷切切, 宛如等着望子成龙然后啃小的中登。

好吧, 有李渊那个躺平享福到薨的大例子在, 又有安家送安元寿、裴家送裴行俭入东宫的成功小例子在,满朝文武都很流行把自家最优秀的子弟, 往东宫塞。

最好年纪不大, 但非常优秀,七岁就能写诗, 过目不忘倒背如流(真倒着背), 技惊四座那种。

“东宫的天才一殿都塞不下, 我去了也未必能选上, 父亲你不要对我抱希望太高。”

“先去了再说嘛, 能多结识些俊杰, 开开眼界, 也就不枉此行了。”狄知逊把儿子打包送去参加面试。

一到那儿, 狄仁杰的猜想就得到了印证。

真有几岁就能写诗,还有看一眼文章然后就能从后面往前倒着背的!

“他真的没提前温习过吗?”狄仁杰都麻了。

“那是太子殿下的手稿,他哪来的机会温习?”旁边有人笑着回答,非但不怯场,还有点跃跃欲试。

“阁下是?”

“骆宾王。”

好吧,又一神童。神童在东宫都是批发甩卖的,太子殿下毫无震惊之色,用挑大白菜的目光挑挑拣拣,还要问几句成色。

“卢庄道?”

“草民在。”

“称臣吧,你这个过目不忘的才能迟早会入仕的,刑部与大理寺都很适合你去历练,先在东宫待两年,以后跟着张蕴谷或者戴胄做事。”

“臣谢太子殿下!”十三岁的少年天才朗声应答。

好不意气风发,看红了多少人的眼睛。天才也怕比较,暗搓搓的挫败感真的油然而生。

狄仁杰心态很好,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平和地围观着,顺便偷偷瞅瞅太子。

他父亲在东宫做事,不温不火的风格,但早有意向把狄仁杰送进东宫,所以很早以前,就与儿子说起太子的很多事。

“陛下是在马上打的天下,但却很擅长治天下,你运气好,出生的时候乱世就结束了,以后若能跟着太子,前程也就有了。”

“太子喜欢什么样的人?”

“太子殿下喜欢对他有用的人才。譬如他要派人出海,那这时候只要你能通海道、善外交,抚定东海诸岛,谙其风俗、得其土地人口财货,便可破格重用,一路擢升 。”

“就像唐公和郑公?”狄仁杰指的是唐俭和郑元璹。

这两人一个出使草原,一个联通西域,都在外交上大放异彩,引得不少人效仿。

“聪明!”狄知逊对孩子的灵透非常满意,不然他也不会着重培养,在狄仁杰走科举之前,就想让孩子先参加选拔。

“那太子殿下何种性情?”

“太子殿下啊……”狄知逊想了很久,好像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

“父亲在东宫这么久,却难以评价吗?”

“你知道,陛下去年御驾亲征,亲自打下高句丽,前前后后足有半年不在朝吧?”

“我知道,这半年都是太子监国的。”

“你有听说这半年出了什么乱子吗?”

狄仁杰认认真真地思考回想,不太确定道:“有人趁陛下远征在外,当众举报房相谋反,房相不敢自专,向太子请罪。太子当即命令把告密者下狱问斩。——如果这算乱子的话。”

“那你知道陛下得知此事,是什么反应吗?”

“陛下在大朝会上盛赞太子英睿,洋洋洒洒夸了小半个时辰。”

那可是大朝会,一个月也就开两次,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只要是在长安的,九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都在场。

大家就这么听陛下夸夸夸,夸到萧瑀那老胳膊老腿的都受不了了,最后出声打断的。

“其他还有什么乱子吗?”

“据我所知,真没了。”狄仁杰诚实道。

“你看,太子殿下就是这么个主君。”狄知逊绕着弯子,因为说不清楚,干脆就用事实例证,反正狄仁杰会明白他的意思。

狄仁杰确实明白了。

他远远地这么偷瞄着太子,如同在山脚下仰望高耸入云的泰山,沉静渺远,云遮雾罩,但那泰山若有所觉,淡漠地投过来一瞥。

于是山水相逢,横无际涯,好似明月高悬,映了半江的潋滟波光。

狄仁杰连忙低下头,掩饰这惊心动魄的慌乱。

太子殿下,果然是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的一个人,但如果能有幸入选,他定会竭尽全力的。

过目不忘已经有人展现过了,七步成诗也不缺人会,那么,狄仁杰自己,该用什么本事,来引起太子注意呢?

狄仁杰的脑子快速转动,只听高座上的太子殿下沉声道:“吐蕃近日遣使来长安,欲求娶我大唐公主,永结睦邻友好,诸位以为如何?以此做一篇策论出来,限一个时辰。”

书桌与笔墨纸砚全都摆上,狄仁杰刚坐好,右边那个叫“王玄策”的已经下笔如飞了。

这么卷的吗?他纸都还没顺平呢。

既然不能先声夺人,那就得揣摩上意,精准地写到主君心坎才行。

首先排除和亲,因为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并赞成,他根本不会拿到这个场合,让一帮过于年轻、乃至年少的俊才们来议论。

既然太子殿下是反对的,那他为什么反对?他打算怎么做?陛下打算怎么做?

若是因此动兵,对大唐而言划不划算?怎么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吐蕃?

吐蕃敢这么威逼,就是仗着自己在高原地带,唐军作战不易,且去年刚啃完高句丽那个硬骨头,不能连年大战。

但狄仁杰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对太子有限的了解,毫不犹豫地决定写怎么多管齐下战胜吐蕃。

他这边刚写了一半,外面轰然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吓歪了好几个人的笔,笔迹随之扭曲脏污。

狄仁杰专心致志,淡定自若,根本不去理会周围发生了什么,自顾自地把手里的文章写完。

考生们窃窃的议论还没有漫开,就变成了故作冷静的紧张。

有缓缓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兰香,清清淡淡。

狄仁杰依然不受影响,笔锋的顿挫行云流水,心中所想,皆落入纸上。

“你支持打吐蕃?”太子的声音在狄仁杰近处响起。

“殿下,某应该先回复殿下的问话,还是先写完?”

狄仁杰垂眸敛目,恭恭敬敬,但笔却没停。

太子似乎笑了笑,道:“那你且写。”

狄仁杰就老老实实继续写了,而太子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这么在他脚下生了根。

狄仁杰写一句,太子看一句。

夸张点说,应该是狄仁杰写一个字,太子看一个字。

这压力,快要爆表了。

狄仁杰还能面色不变手不抖,没有写错一个字,甚至字迹保持工整,语意连贯分明,真的是狄家祖坟冒青烟了。

“字不错。”

“不敢当殿下夸奖。”狄仁杰一板一眼地谦逊道。

这殿里谁的字不好?字不好看的能混到太子面前吗?

“你写的是联合吐蕃周边的吐谷浑和泥婆罗,三面夹击,以精兵出松州夜袭吐蕃大营,斩首吐蕃赞普弃宗弄赞[1];扼守咽喉,断其补给,练兵备边,利诱放间,分化吐蕃诸部……这个大唐已经在做了。 ”

“某不知兵,贻笑大方了。”狄仁杰低头道。

这哪里是贻笑大方?

十岁的、长安长大的孩子,能在不了解军事机密的情况下,写成这样,已经很出色了。

太子颔首:“言之有物,甚好。”

狄仁杰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宠辱不惊似的。

考校快结束时,皇帝陛下来了。

“东宫什么东西炸了?好大的声音。”

“飞火而已,父亲不必太在意。”

“阎立德搞的?”皇帝陛下顿时了然,“他都快赶上墨家巨子了,整天琢磨用擂车抛火罐,真该让他去郊外试验,这么大动静,吓我一跳。”

“还能吓到父亲你?”太子失笑。

“我正跟魏征吵……辩论呢,可不突然吓到我了吗?”

狄仁杰听得分明,比起责怪,这很明显是抱怨,陛下抱怨魏征的成分都要大于抱怨刚刚那惊天的动静。

而且语气好生亲昵,让狄仁杰心安。

他以后在东宫行走,自然希望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一直保持这么好。

“父亲没辩过?”太子轻松道。

“什么话?我还能辩不过他?魏征那个……”皇帝陛下剩余的词被他自己强行中断,但听语气,是想骂魏征。

魏征也算贞观朝的一景了,虽然萧瑀比他喷得更激烈,但魏征坚持不懈、风雨无阻,又夸又谏,明显比萧瑀更近中枢,狄仁杰经常听说他的故事,也暗自想以魏征为榜样,成为帝王的镜子。

“算了,不提魏征了。”陛下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有一个大好的消息,我一定要亲自告诉你。”

“什么消息?”太子还真有点好奇。

“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死了。”

不怪李世民怀疑嬴政, 这孩子有前科啊,还不止一次两次。

上辈子就别提了,李世民虽然没有追问, 但也猜得到, 始皇的猝死,多多少少跟嬴政妄动非凡之力有关系。

这辈子从浅水原的蜚开始,到无支祁,再到日食、三门山的新渠、突厥的几场大暴雪,李世民都知道这跟嬴政息息相关。

好不容易孩子褪去非凡,老实了这几年, 这个弃宗弄赞被流星砸死了!

刘秀都没这么秀!

人家刘秀虽然也有对阵时陨石降落敌营的事, 但也没正好砸王莽脑袋上把敌方首领砸死吧?

嬴政怀疑李世民也是有逻辑的, 虽然他家阿耶没干过任何玄学的事, 但是紫微是群星之首啊。

流星坠落砸死人, 怀疑到紫微头上是不是很合理?何况吐蕃还不属于大唐, 那边对法术的限制没那么大。

父子俩诡异地对视了一会儿,李世民率先迷惑:“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还能让星星掉下来不成?”

这很难说。

就像嬴政已经很久没动灵力了, 但不妨碍鹦鹉和蘑菇到处乱跑, 他们不需要嬴政用灵力控制,然而却能帮忙做点事。

鹦鹉带着小蘑菇飞到吐蕃的高原, 混进那些灌木和草场里, 轻轻松松地打探消息, 与江流儿带的从者们里应外合, 把吐蕃上下渗透成了筛子。

这些润物无声的事, 在大唐周边国家年年上演, 弃宗弄赞前脚跟臣子们开完会, 没过两天, 他开会的内容就能由鹦鹉转述给大唐的翻译团队们听,写出来,呈到李世民和嬴政桌上。

小蘑菇们虽然不聪明,但隐藏的本事一流,不管是往地里一钻,还是往树根一趴,除了可能会被踩到,还真没什么安全隐患。

至于吐蕃本土的非凡势力,那就由佛门、白起和蒙恬去搞定。

这几年吐蕃佛教兴起,多出不少僧人佛寺来。很多在大唐混不到印牒的僧人,趁着这股风潮纷纷跑到外面淘金,互相推荐,勾勾搭搭,上下其手,骗到了第一桶金,然后迅速发展壮大,直接冲击到了吐蕃本土的风俗信仰。

嬴政虽然没有关注得很深,却也听说佛门和吐蕃苯教的巫鬼产生了好几次激烈冲突,苯教没干过,硬生生被佛门打开了市场。

真是没想到,嬴政从前很讨厌的佛门,用来对付敌人,倒是好用的很。

佛门不是喜欢普渡众生,得到信徒供奉吗?吐蕃那么大地方,也有一百多万人,那可全都是迷途的羔羊、行走的香火,就等着佛门拯救呢。

因为僧人都是大唐过去的,念的经文也是翻译过来的官话,逐渐逐渐,也把大唐的文字语言潜移默化地散播了出去。

在这一点上,甚至比儒家都好用。

因为这话题私密,他们就走到隔间压低声音谈话。

嬴政身量长得飞快,已经和李世民持平了,看上去还能再冒冒,李世民习惯性想拉他的手,太子殿下婉拒了两回,没用,照样被拉着手带走了。

“……”真的是毫无边界感。

李世民眉毛一挑,凑近嬴政,低声道:“真不是你?”

嬴政摇了摇头,不得不为了安抚他而认真解释:“不是,我还没动手。”

“你现在还能动手?”李世民一惊,吸了口气。

“好像不能了。”嬴政颇有点遗憾,小声道,“本来打算用‘蜚’,空间似乎打不开了,还在思量,哪吒就跑来警告我说不许乱动……”

“不是你也好。”李世民放下心来。

他匆匆忙忙赶过来,表面上说是为了报喜,其实更多的是心怀忧虑,怕嬴政又又又趁他不注意,搞出大风波来。

“你当年昏迷了足足十个月,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九个半月。”嬴政纠正。

“过半进一,你这应该算一年。”

见李世民开始乱扯,嬴政就不跟他争了。他说是一年就一年吧,就当安慰安慰他没吵过魏征的心情吧。

“阿耶与魏征,是在议论什么?”

“还不是广州都督党仁弘的事。”李世民叹气,“他被告发贪赃枉法,按律该死,你知道,死罪是不可赎买的。但他是开国功臣,都快七十岁了,难道要叫他白首就戮吗?”

嬴政却道:“造成这般结局的是党仁弘自己,他贪赃的证据确凿无疑,不像之前张蕴谷的事,还有探讨余地,有争议。别说死刑要复查五遍,即便十遍,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结果了。”

几年前大理丞张蕴谷差点被冤死,是因为一桩理清楚了就简单的案子。

当时有个平民李好德大白天在公共场合大放厥词,说“天命归我”“今年要天下大乱”“灾祸将至”“亡唐就在今朝”之类的胡话,因此被抓下狱。

张蕴谷查清后上奏,说这人有精神病,按律不必处置。

李世民本来同意了,但张蕴谷去狱里提前透露旨意,又陪李好德下棋,结果被御史弹劾徇私包庇。

大理丞这个职位,相当于大法官,要真徇私包庇,那问题可大了。

李世民一怒之下,准备把张蕴谷杀了。[1]

嬴政拦了一手,虽然他也觉得张蕴谷这事做得不够谨慎,他跟犯人本来就是同乡旧识,犯人哥哥还是张蕴谷老家的刺史,就更该避嫌才对,这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但嬴政明白,如果张蕴谷没那么黑,李世民事后是会后悔的。

到时候李世民就不会觉得张蕴谷欺君徇私,而是反思自己急中出错,哀叹失去一贤才了。

他就是这么个爆竹脾气,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与其过两天看李世民后悔,不如提前拦一下。

“父亲能否听我一句?”太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需要长篇大论,李世民哪怕再气,都会气鼓鼓地憋着,背着手道:“你说吧。”

“张蕴谷究竟有没有包庇,关键就在于李好德是不是真的有癫病,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

李世民当时忍着怒火,把那个说胡话的李好德传了过来。

李好德能跟张蕴谷下棋,说明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疯,也有正常的时候。

当时朝堂上不少人为张蕴谷捏了一把汗,但因为实在不能确定这个李好德到底疯不疯,也不敢随便劝谏。

“让太医诊治一下,疯病也是病,不可能毫无异状。”嬴政建议。

“那还是叫孙思邈吧。”李世民在等待的过程里就渐渐冷静下来。

孙思邈上殿的时候,那个薛定谔的精神病人正在对着殿上的柱子说话。

那几根柱子当然没有回应他,但其人言谈自如,好像有一群人在跟他聊天似的。

李世民看了又看,什么也看不出来,瞅瞅底下欲言又止的魏征,把嬴政拉过去问:“这柱子会说话?”

“不会。”嬴政否决了他的猜想。

那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柱子。

“那他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

孙思邈到底见多识广,没有被吓住,而是仔仔细细观察了片刻,再经过一番诊断,确定道:“此人心神有损,不犯病时与常人无异,犯病时会陷入他自己的臆想里,做些怪诞之事,发些妄语,也很寻常。”

寻常吗?一点也不寻常。

李世民直犯嘀咕,坐下来重新和众臣讨论,最后给张蕴谷降职处理,严肃警告以后注意避嫌。

但张蕴谷能活,是因为他这事本来就卡在了一个奇妙的边界,不是非死不可。

然而党仁弘的情况不一样,贪污百万,他不死谁死?

“真的无法转圜吗?”李世民沮丧低声,“当年他跟我一起攻克长安,后来又随我东征王世充,前些年他任南宁州都督,在南疆蛮荒之地招抚部落,安定地方,才干甚为突出……”

“那他就可以贪赃百万,收受贿赂,擅自征税,私没降獠为奴婢?他哪里是广州都督,他是把自己当‘赵佗’了。”

降獠,是当地已经投降的蛮族,党仁弘在边境待久了,自以为山高皇帝远,就飘了。

赵佗当年何尝不是如此?

嬴政派赵佗几人带大军南征百越,好不容易攻下来了,末了,嬴政刚死,赵佗就造反自立为王了。

李世民听到“赵佗”这两个字,心里一梗,不由默然。

他不说话了,嬴政顿了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措辞太严厉了。

党仁弘都七十了,还有几年可活?就算,就算李世民不忍心,要赦免这老头,那改为流放,让他从最南边挪到最北边,走个几千里,死半路上不就行了吗?

就像那个长孙安业,看上去逃过了死刑,其实根本没活过当年。

还有王世充,都是在尘埃落定之后,悄无声息“病死”的。

只要过了那个被瞩目的紧要关头,根本没人追究最后的结果,当下过得去就行。

“魏征是不同意你赦免党仁弘的吧?”

“……嗯。”垂耳兔的眼睛和耳朵都垂了下去。

嬴政略微踌躇,看不下去他这个样子,抿唇道:“你是皇帝,如果你非要做,谁也拦不住。”

“我不想这样。”李世民心情低落,“我想让朝臣们都同意,但是……”

他想说服魏征他们,用“功过相抵”“党仁弘年纪大了”“不忍见功臣就戮”“能不能网开一面”等等理由,诉诸道德与情义,留这个犯法的老功臣一命。

似乎是为了党仁弘,又似乎是为了所有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

嬴政对功臣就已经够好的了,但还是会为李世民这样的意向而无奈。

太子妃的人选, 正式提上了日程。

去年一年,李世民都在忙着啃高句丽,长安这边忙忙碌碌的, 既要按部就班搞文治, 也要全力供给长途远征的后勤。

这是一场比灭突厥更浩大的战争,因为李世民得到内间传来的消息,高句丽甚至连明光铠都有了。

当年杨广屡战屡败,丢盔弃甲,送了太多武器装备过去,导致李世民打高句丽的难度直线上升。

但无妨, 天策上将出马, 带着他彪悍的大唐武将集团, 谋定而后动, 准备了近十年, 率领他的精锐玄甲军, 水陆并进,多方协同, 一战拿下辽东。

李世民春日出征, 在入冬之前,连下高句丽十几城, 杀权臣渊盖苏文 , 逼迫国王高建武举国降之。

有嬴政在, 李世民在外可以完全放心, 只需要思考打仗的事, 因为嬴政的后勤保障绝对没有问题。

王翦蒙恬可以作证。

因为国内外都太忙, 大家都跟被鞭子抽的陀螺似的, 忙得团团转, 无意间就忘记了太子的年龄。

还是长孙无忧先和李世民提起的:“太子妃的人选,二郎考虑了没有?”

李世民当时都愣了:“太子妃?这事问我吗?”

“你有没有中意的?”长孙无忧先打探清楚。

“不应该去问政儿吗?他素来有主意。”李世民没什么想法,还有点儿茫然,“你们先看吧,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你总该说一下,从哪些人家里挑吧?”长孙无忧看着他,继续问,“五姓女如何?”

李世民和嬴政父子对于世家的态度非常一致,听话的就用,不听话的就废,同时大力提拔非世家出身的功臣,压制世家。

连着几届科举,参加的士子们越来越多,也选拔了不少可用的人才,稍微培养历练一下,都是天子门生。

所以长孙无忧才会问,太子妃的人选是从五姓七望里选,还是特意避开?

李世民把这问话转告嬴政的时候,太子思量了下,问:“母亲如何以为?”

“她说依你之性情能力,已经不需要五姓女来锦上添花了。那么,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李世民笑笑,带着点说不出的欣慰和惆怅,看向面前沉静端穆的嬴政。

嬴政到底还是长成了嬴政该有的样子,好在眉目肖似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在他们面前也要活泼开朗一点,心思纯粹,直言不讳。

“我并没有心上人,那便让母亲慢慢选吧。”嬴政也没有想好。

成亲于他而言,仿佛只是工作和生活的一部分。

鉴于嬴政的性情已经足够强势,长孙无忧便想选柔和的女子做配。她在长安开了诗会,邀请所有家世背景都合适的未婚少年参加,男男女女都有,俨然一个大型的相亲会。

嬴政本没打算去的,但哪怕是他,也逃不过父母的催婚。

可见催婚是多么恐怖如斯的事。

没办法,毕竟他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成亲早,一半是由于时人本就有不少早婚的,另一半由于当时窦夫人生病,高士廉被贬到外地,双方都想着抓紧把婚事定下来,以免到时候李世民守孝三年,长孙无忧的婚事无人做主,加之时局动乱,让人生忧,不得不如此。

如今大唐境内太平得很,疆域逐渐扩大,过年表演歌舞的部落酋长和小国国主,已经能组成一个歌舞团了。

突厥的颉利想跳舞都排不上号了。

皇后欲为太子选妃的消息刚一透露出去,各方势力无不意动,短短两个月,连新罗和百济都送了郡主过来。

高句丽亡了之后,新罗百济这两紧挨着高句丽的小国,马上跪得很安详,主动上降表称臣。

尤其新罗,本来就是大唐的狗腿子,因为总是被高句丽欺负而抱紧了李世民大腿,打高句丽它还出了五万兵马协助。

向大唐称臣后,国主们降了一级,他们的妹妹和女儿,也就只能称为郡主。

——这都算高攀了。

李世民和嬴政可没打算让这些偏远地方闲着,已经在宗室挑好人,投放过去镇守了。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嬴政不带什么褒贬地评价。

“这得归功于你铺的驰道和邮驿。”李世民戏谑道,“记得给你的蒙恬——是蒙恬在干吧?给他表表功。没有他的话,辽东那边的粮草运输可没那么快。”

“嗯。”嬴政认真点头。

“那新罗百济的女子?”

“不可为妻。”

李世民笑了几声,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那便去曲江会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嬴政磨磨蹭蹭,不大想去。“我奏疏还没看完……”

“也不差这一会儿。”

“……”

“走吧走吧。”李世民兴冲冲地把嬴政拉走。

嬴政已经不方便戴着小挎包出门了,就把扶苏小木偶塞锦囊里,挂在腰间。

父子俩都穿着便装,悄咪咪混入曲江边的相亲大会里。

嬴政本有点不情不愿,到那发现景色秀丽,七八种不同的水鸟姿态各异,时而俯冲入水叼着肥美的鱼儿飞走,惊起朵朵浪花,他顿时心中一动,无意识地就感觉舒畅了好多。

人果然还是得经常骚扰骚扰大自然。

嬴政开始挑选最适合钓鱼的地点。水要清缓些,看得见水草与鱼儿游动,岸边最好有落脚的石头,还要有树遮阴,且安安静静……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挑挑拣拣好一阵子,自以为选了个十全十美的地方,但他还没走到那儿,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嬴政略有点不高兴,蹙眉看过去。

那年轻的姑娘刚要铺画纸,不经意间一抬头,就忘了原本想干什么了。

嬴政看这姑娘是要画画,便绕开这处标记点,寻找下一处钓点。

杨柳依依,嫩绿的枝条不舍地牵绊着他的指尖。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轻薄的一点点粉色花瓣,粘在嬴政袖口。

“公子请留步。”那姑娘鼓起勇气,开口说话。

嬴政停下脚步,转头向她看了一眼。

姑娘的脸刷地红了,害羞却大胆道:“妾略通画技,公子可否稍等片刻,我为公子绘一幅画。”

“不可。”嬴政很干脆地拒绝了她。

他还要去钓鱼呢,哪有空待在这儿让她画?

姑娘尽力按捺住脸红,迅速改口:“殿下是要垂钓吗?此处鱼肥水清,景物皆美,用来垂钓再好不过了,妾这就移步。”

她改口改得好快,这么点时间就确认了嬴政的身份吗?看来她家长辈肯定是老熟人了。

嬴政回首,李世民在他视野最远处放鹰玩,若隐若现,把不少水鸟吓得到处扑腾。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嬴政不免好奇。

他确定这娘子他从来没见过。

“家父与友人闲话时,曾经提起过太子殿下的形貌,称‘容姿昳丽,眉目如画,湛然若神,贵不可言’ ……”

“你父亲是?”

“家父房乔。”

哦,房玄龄的女儿。嬴政这时才因为房玄龄而多看了这娘子一眼,再一回头,李世民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会不会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安排的?

嬴政思量了下,感觉不像,如果真是他俩安排的,肯定会更落落大方一点,双方长辈都在,互相介绍,直接走明面。

就像当年李世民认识长孙无忧那样。

既然不是特意安排的,嬴政也就礼貌道:“原来是房娘子,娘子先到,不必特意避让我,我另寻佳处即可。”

他没有与房家娘子多说什么,微微颔首,重新找地方。

也真是绝了,嬴政特意走远些,绕了好多棵柳树杏花,居然在到达第二个心仪之地时,又看见了这位房娘子。

嗯?是同一个人吗?这么巧?

嬴政犹豫着,正想继续绕道,房娘子刚掏出砚台,又默默放了回去。

她显得有点窘迫了,连忙道:“殿下恕罪,小女不是有意要冲撞……”

“我知道。”嬴政打断了她。

是他临时起意在这选择钓鱼点的,李世民都未必能猜到他一定会在哪停。

“你怎么不留在方才那里?”

“妾见太子殿下有意停留,猜想陛下与皇后说不准也在附近,为避免冒犯,还是另择一处比较妥当。”房娘子深深地低下头。

她也没想到出门找地方画个画,都能撞见太子,还是连续两次。

太子殿下会不会以为她居心叵测、别有用心,再怀疑到她父亲房玄龄头上吧?

房娘子内心很抓狂,但面上倒还谦恭,文雅得体地施礼遁走。

“殿下若无他事,那容妾先告退了。”

“可。”

太子没有追究,这让房柔大大松了口气,带着侍女从者收拾行囊,果断离开。

这回房柔避开了大路,仗着自己家在附近有别苑,走蜿蜒的小路,一路上赏花扑蝶,顺便构思等会儿怎么作图,用上哪些春日的元素。

她一直很想给太子作画,但没有合适的机会。现在她知道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子,就可以试着把他画出来了,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他不会介意吧?

房柔努力回忆,刚刚两次短暂的相逢,太子有没有不悦的表情。

但太子的表情变化不大,她实在看不出来。

她只是私下画画,画得也都很正经,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物色了一个僻静的去处。

那方小石潭附近全是石头,高低错落的,走起来都不方便,太子殿下是不会往那边去的……吧?

有风穿林而来, 拂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房柔维持着奉画的动作,声音不大, 音色甚至是柔和的。

但——

狄仁杰盯着地上的石子瞧, 好像那石子里会蹦出火花来。裴行俭跟着他低头盯,比玩找不同的游戏还专心,目不斜视。

骆宾王刚要开口说什么,被王玄策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记得,房玄龄有三个女儿。”嬴政认真起来了。

“是。”

“长幼有序,你尚未许婚, 你两个妹妹也不好先许, 你家中竟无异议?”

“妾说服了父母, 容了我三年。”她比太子大两岁, 以时下的风气和太子的分量, 不可能到了十六岁还不议婚的。

嬴政顿了顿, 伸出右手,接过了她呈上来的画。

画技精湛, 已然无可挑剔。

“你师从谁?”

“妾自幼爱画, 曾随阎师学过几年。”

哦,阎立本的学生。

嬴政大抵有数了, 见墨迹已干, 就把画交给狄仁杰卷起来收好。

“起来吧, 地上不干净。”

大唐没有说跪就跪的风气, 如果不是出了这事儿, 正常社交里, 只要不是太隆重严肃的场合里, 房玄龄的女儿见李世民和嬴政, 其实只需要微微屈膝欠身,双手交叠在腰间,浅浅施个立揖礼就行了。

她一直跪到现在,起身时草汁泥土糟蹋了裙子,碎碎的小石子勾丝粘连,但房柔面色不变,稳稳地退到一边,如释重负地揖礼道:“谢殿下宽仁。”

嬴政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画和鱼走了,留她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那边,也正巧在和长孙无忧谈起人选的事。

他祸祸了几只水鸟后,就去找长孙无忧了。

“怎么样啊?有没有特别出挑的?”李世民积极问。

“太多了,一时选不过来。”长孙无忧苦恼道,手边已经堆满了诗和画,“崔卢郑王萧……都递了意向过来,把家中女儿的出生年岁等写在帖上,这里还只是今天的。”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修氏族志的时候,可高傲的很,没这么阿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如今我们已经坐稳了天下,他们若还不上赶着,恐怕连汤都要喝不到了。”

长孙无忧轻描淡写,一份一份地审阅,“你也帮忙看看,宗室里还有适婚的,青雀过两年也要准备了……”

“青雀这么早就要定吗?”李世民吃惊,“他还小呢。”

“不小了。既然为他选的是东海,那早日成婚放出去,也未尝不好。”

“……我有点舍不得。”李世民叹气,“宗室那么多人,青雀留下来,也没什么吧?不差他一个。”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但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你不能给青雀,也不能给魏王府的臣僚,任何一点错觉。”

李世民怔住:“可我只是想多留青雀几年,离得太远了很难见面……”

“臣子们不知道。”长孙无忧摇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旦他们以为你宠爱青雀过甚,就会生出不必要的波折来。”

“……”

“为了他们兄弟能一直和睦下去,各自安稳,你就不可以为青雀开特例。”长孙无忧温声细语,继续道,“当年窦太后偏爱小儿子梁王,不让他就国,一直住在长安。你也要效仿吗?”

“后来不还是就国了?”

“生出多少风波来,又何必?”

李世民默然半晌,道理他都懂,就是很舍不得。长孙无忧只好抛出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阎立德的女儿如何?”

“谁?”李世民反应了一下,“哦,阎立德……做太子妃不合适吧?”

“和青雀呢?”

“那差不多。”李世民脱口而出。

细微的差别到底还是在言语间体现出来了。

太子妃,那就是奔着以后的皇后去的,那这人选就很刁钻了。

家世差一点的,不用考虑;家世太好的,嬴政不喜欢外戚,也不用考虑。

李世民又不了解各家的女儿都什么模样性情,他只能根据她们的父兄叔伯,来推定这姑娘如何。

所以他看上去是评价阎立德的女儿,实际上评价的是阎立德阎立本,跟女儿本身几乎毫无关系。

阎家家世差吗?当然不。阎立德外祖父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他母亲是北周的清都公主,他兄长阎立德现在是工部尚书,李渊的陵寝就是他督造的。[1]

阎立德和李世民也算表亲关系了。

但,长孙无忧一提起来,李世民本能地觉得不行,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房玄龄的女儿呢?”长孙无忧又问。

“玄龄家送帖了?”李世民惊讶。

“没有。不过前两天,卢夫人入宫拜见我,行了大礼,问起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没有?我说尚未,她就提起,她家长女……”

“等等。”李世民琢磨出不对劲了,越琢磨越不对,“我记得我给她做过媒,当时想的是许给元嘉,玄龄很为难地说,夫人想再留女儿几年。我当时没当回事,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忽然拍了一下掌,站起来激动道,“不行!我得把玄龄和他夫人,还有那娘子叫过来,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叫吧。”长孙无忧没他情绪变化那么大,同为女子,她已经从卢夫人当时那种难为情、但又为了女儿必须豁出去争一把的神态里,窥见前因后果了。

何况,卢夫人也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了。

李世民却还在团团转,念叨着:“上次卢夫人吃醋的事,我还没忘呢。她教出来的女儿,万一像她怎么办?东宫可不能只有一个太子妃,那不利于国祚。”

原来他还惦记他给房玄龄送美人,卢夫人不同意,他就吓唬人家,说赐“毒酒”,导致卢夫人二话不说就把“毒酒”干了的事。[2]

吃醋这事,都快传遍长安了。

长孙无忧笑道:“那倒不会。若没有这样的度量,她成不了太子妃。”

房玄龄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倒也不意外,与卢夫人来到御前,先道歉认错。

“陛下,臣有欺瞒之罪。”

李世民其实也没生气,就有点埋怨:“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房玄龄就把事情说了一遍,略有点忐忑道:“臣恐旁人以为我房家一心攀龙附凤,所以……”

“谁不想攀龙附凤?”李世民笑了,“从龙之功,谁不想争?当初我不过随口一说,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此事需得太子自己同意。玄龄你知道的,他从小主意就很正。”

这个房玄龄可太知道了。

太子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秦王上战场,李道玄都发现了,房玄龄还能发现不了吗?

他跟秦王独处议事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后来房玄龄专业给秦王父子打辅助,任何大事,只要有文字记录,九成都从房玄龄手里过。太子监国的时候,房玄龄等同太子的丞相,基本朝朝相见。

“但凭陛下、皇后与太子决断,臣等无二话。”

房玄龄就束手,与卢夫人站在一边,等待结果。

李世民笑呵呵,觉得还挺有趣,再次把鹦鹉放飞,让鹦鹉唤太子回来。

不到一刻钟,太子就到了,手里还多了一幅画。

“这么快?你在附近吗?”李世民微讶。

嬴政向父母问好,神色和缓:“我算算时辰,提前过来了。”

李世民就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道:“你知道房家有个女儿……”

“我已经知道了。”嬴政转而看向房玄龄和卢夫人,“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房玄龄无可奈何道:“小女顽劣,不知礼数,实在是臣管教无方。”

卢夫人却直言道:“追求心之所爱,有什么错呢?倘若为这所谓礼数,抱憾终生,那到死都是枉死鬼,这辈子等于白活了。”

这激烈的言辞,一下子就把皇家审视权衡的视角,转换到了年轻女子热烈的感情上。

在这个时代,像卢夫人这样宁愿死也不同意丈夫纳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而像房柔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拒绝皇帝赐婚,默默等待三年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少数?

嬴政甚至有点疑惑了:“但我并不曾见过她。”

房玄龄低声跟了一句:“臣当年投奔秦王之前,也未曾见过秦王。”

君臣如夫妻。

李世民忍不住大笑,为这明明老生常谈但这时候说起来就是很幽默的比喻,笑了很久。

“对对对,良禽择木而栖……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气氛随之轻松下来,但嬴政没有立刻给予答复。

房玄龄与卢夫人告退之后,嬴政把画往李世民面前的桌上一丢。

“好生无礼!”

“谁无礼?”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啦?”

“那个房娘子,她……”嬴政欲言又止,好像觉得这样背后评判人家不好。

“她干什么了?”李世民着急,催促道,“她也给你唱越人歌了?”

“陛下!”长孙无忧嗔怪。

这个称呼用这个语气说出来,跟喊“二郎”没区别,就跟李世民叫“太子”总能念出一股亲昵上扬的味道,与叫“政儿”差不多。

“人家唱完歌还得到王子垂青,拉手的拉手,盖被子的盖被子……”李世民笑眯眯。

母子俩双双不赞同地看着李世民,于是他忍着笑,清清嗓子,正经了点。

早在订婚之前, 嬴政就问过扶苏:“你觉得房娘子如何?”

扶苏轻声道:“貌柔心坚。”

“给你做母亲,如何?”

“为此而婚吗?”

“不全是。”嬴政淡声道,“我需要女眷来打理很多琐事, 有些事, 唯有女子才适合去做。”

简而言之,他需要一个长孙无忧那样的太子妃,帮他处理一些他不适合去做的事。

比如亲蚕礼、接待外宾里的女客、公主出嫁和回宫、节庆宴会、命妇封诰、调停皇室女眷们的矛盾……

有些社交场合,几乎是纯女性的,嬴政不方便出面。

大唐对外交往特别频繁,来朝贺献礼的部族也越来越多, 各种事务纷至沓来, 嬴政虽然处理得有条不紊, 但多一个助手总归是不错的。

毕竟他不能老是去麻烦长孙无忧。以后总有一天……

扶苏反倒安心了些, 嬴政就是这样的性格, 喜欢把周遭的一切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转世之后, 我怕是就不记得阿父了。”

嬴政怔忪了片刻,才道:“这是此生你第一次这么叫我。”

真是, 久违而遥远的称呼了。

扶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解释道:“从前你太小了,我知道是你, 但实在叫不出口。”

尤其是嬴政小时候, 就那么矮墩墩毛茸茸一团, 从上面看过去, 只能看见圆圆的眼睛和脸颊, 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扶苏要怎么才能叫得出口啊?

扶苏甚至有种奇特而微妙的、他在看着嬴政长大的错觉, 回想起来竟觉得沧桑感慨了。

嬴政却接着刚才那句话, 回应道:“你不记得无妨,我记得就行。”

“如果我此生资质平平……”扶苏犹豫着低声。

“有多平平?”嬴政认真问了一句。

“一篇文章背了一天都背不出来?”扶苏想了想,举了个例子。

“那就背两天。”嬴政很干脆。

“还背不出来呢?”

“那不叫平平,那是蠢。”嬴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扶苏唯唯诺诺地低头,不知怎么,却笑了。

嬴政斟酌道:“有嫡长子的身份,房玄龄做外祖父,房娘子瞧着也聪明,你要是真的资质很差的话——”

他停顿了几息,扶苏觉得每一息都挺漫长的。

“那我只能培养你的孩子了。”嬴政慢吞吞地说完。

他的记忆逐渐回来,但前世已经泯灭如梦,不可追溯,今生还能与诸多故人重逢,弥补那么多缺憾,已经很安慰了。

扶苏就是这最后一环了。

半透明的鬼魂愣了许久,动容道:“我此生,必不负阿父所托。”

“何须忧虑?”嬴政意识到扶苏的不安了,含笑道,“你先平安降生,好好长大吧。”

过去的十几年给了嬴政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他一点也不急切,从从容容地联系崔珏,递交文书,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崔珏很快给了回复:“后土娘娘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多谢娘娘。”嬴政把那个木偶交给扶苏,扶苏却道,“阿父你留着吧,我要去地府了。”

嬴政颔首,与扶苏暂别,把木偶放在桌案上的笔架旁边,偶尔看上一眼。

有空的时候,嬴政就去看看父母和弟弟妹妹,监督青雀减肥。

青雀这几年越发胖了,从幼儿那种憨态可掬的白胖可爱,变成了走快点都喘的不健康的胖了。

孙思邈委婉地提醒过,再胖下去就影响发育(子嗣)了。

李世民这才重视起来,不得不停止溺爱,把监督青雀减肥的事交给嬴政。

嬴政事先跟李世民说好,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干扰他,不然他不干。

“都听你的!”李世民答应得十分干脆。

当天他就后悔了。

因为嬴政制定的减肥计划简单而粗暴,练,给我往死里练。

他坐在船上,和蔼可亲地对圆形的实心雀球说:“下水。”

青雀不敢不从,只小声问了句:“游多久啊,哥哥?”

“叫兄长。”

“兄长。”

“先游个十里吧。”

“!!!”青雀的眼珠子要瞪出来了,结结巴巴道,“多、多少?”

“再废话就二十里。”

肥胖可怜的青雀哆嗦了一下,可怜巴巴地看向船上的亲人。

李世民刚要说话,就听长孙无忧道:“政儿有分寸,你不要插手。”

丽质估算了下,咋舌:“以二哥的体力,这得游五个时辰吧?”

嬴政眼皮都不抬,严格道:“先游再说。”

他看上去仿佛有点不耐烦了,青雀不敢耽搁,咬咬牙跳进水里,狗刨似的开始和浪花搏斗。

人一旦太胖,真是干什么都很心酸。肥肉在水里乱颤,游得还没岸上步行的路人快。

路人李道玄还笑嘻嘻打招呼道:“二哥,这是在干什么?政儿想吃鱼,让青雀去捞吗?”

看热闹的神采飞扬,乐个不停。

水里扑腾的胖鸟脸上火辣辣的,但也只能独自生胖气,手脚还不敢停下来,因为嬴政在后面盯着他。

兄长的威势有多可怕,青雀可算是体验到了。

你变了哥哥,你再也不是那个会给我好吃的、在外人欺负我的时候护着我、还给我鹦鹉玩的好哥哥了!

青雀很悲愤,更悲愤的是,他只游了一里,就游不动了。

李道玄在岸边大笑捶树,笑声猖狂到他扶着的柳树都在乱晃。

胖鸟四肢沉重,在水里越划越慢,越划越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水里沉,艰难地喘着粗气。

李世民不忍心看了,心软道:“要不就算了吧?明天再练?”

嬴政冷飕飕地瞅着他,反对道:“阿耶说了全交我管的。不作数了么?”

“……”李世民指了指水里快静止的青雀,小声道,“但是青雀他……”

话音未落,一只大乌龟扑棱着短粗的四肢,划拉到青雀附近,张开嘴,露出尖尖的鸟喙锯齿一般的“牙齿”,一口咬在青雀屁股上。

“啊——”青雀的惨叫声绕着曲江环了一圈。

“怎么回事?”李世民刚惊起,就被嬴政按下来,“乌龟而已,没毒,咬得也不疼,没流血。”

“可是青雀在惨叫……”

“阿耶放心,出事了我担着。”嬴政有十足的把握。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惨叫着拼命扒拉浪花,突然加速度往前游的青雀,弱弱道:“你的人?”

“那是龟。”

“……你的龟?”

“我不养龟。”嬴政一本正经道,“找朋友借的,干净伶俐,不会把青雀咬成什么样的。”

李世民就不问是哪个朋友了,嬴政朋友太多了。

被乌龟咬过的人都知道,乌龟的速度其实非常快,而且咬人可疼了。

长孙无忧倒还淡定,见青雀鬼哭狼嚎手忙脚乱还觉得挺欣慰的。

“多亏有政儿,不然青雀怕是瘦不下来。”

丽质心有戚戚,嘀咕道:“还好我不胖……”

嬴政回头看看妹妹,看得丽质坐立不安,生怕自己也要到水里游十里。

“你有点瘦了。”

秦时的审美,欣赏高挑端正强健硕丽的女子,这跟秦国的民风有关。嬴政受秦赵影响颇深,耳濡目染的,也会希望母亲和妹妹都强健一点。

健健康康,才能长长久久,不然再美好,也是昙花一现。

丽质连忙道:“我会多加餐饭的。”

“嗯。”嬴政满意了,继续坐在船头看龟雀赛游。

大乌龟咬了一口就松开嘴,但紧追不舍,追得青雀吱哇乱叫,肾上腺素飙升,一刻也不敢停,一口气游了五里。

嬴政叫停,大乌龟就拱着脱力的青雀上了船。

胖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都在痉挛,仿佛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连发出一点声音的力气都没了。

船上自带医者,倒不用担心他因此受损。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青雀被抬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

嬴政转而盯着李世民,看得他也发毛。

“我应该不胖吧?”

“你少吃点糖。”

“我总共就这么点爱好——”李世民不服气。

“接下来几个月魏王府的庖厨,东宫接管了,谁也不许给青雀加餐。阿耶阿娘都没有意见吧?”嬴政自顾自地按计划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纷纷摇头。

尤其李世民,他真怕反应慢了,嬴政顺手就把太极宫的庖厨也接管了。

那他就没有甜食吃了!多么可怕!

在太子准备成婚的这段时间里,青雀被乌龟追了半年,游完了水温适宜的季节,天天只能吃医者规定的食物,暴瘦了五十斤。

秋风入长安了,水色渐凉,总该歇一歇了吧?

游泳不适合了,那就改为跑步吧。

青雀在前面跑,野狗在后面追。青雀跑得越快,野狗追得越快。

李世民仔细看了又看,怀疑道:“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狼吧?”

“是狗。”嬴政坚定道。

“是狗吗?”李世民都不确定了。

“嗯。”嬴政确信。

好吧,他说是就是吧。青雀虽然吃了一点苦,但肉眼可见地练出发达健壮的肌肉来了,跑这么半天都还精神奕奕,马也能自己骑了,模样都变得更端正了。

从两百多斤减到现在这样,可太不容易了。

管它是狼是狗呢,管用就行。

私底下,李世民还偷偷问过:“你的扶苏……我是说,你要一直带着他吗,还是让他转世?”

嬴政也不瞒他,商量道:“我想让扶苏转世成我的孩子,你觉得可以吗?”

李世民一开始想出发往西域走, 但嬴政劝他改了主意。

“对阿娘来说,那也太辛苦了,不如往江南去, 乘船迅捷, 直达东海,还能看到龙王和鲛人。”

李世民自己是马背上玩着长大的,水性实在一般,但想想嬴政说的确实有道理,水路那可比陆路快多了,顺风的时候一日千里。

而且, 他打的仗都在北边, 南方没怎么去过, 对那边的风景也颇为好奇, 想来长孙无忧也是如此。

夫妻俩合计了下, 最后决定走水路下江南。

嬴政打包了一堆人和东西给他们俩带上, 包括但不限于一只鹦鹉、一只明面上的素女、一只暗地里的蒙毅、和氏璧和太阿剑、令符和建木枝条……

“我要这玉干什么?”李世民看着他忙活,不解道。

“我虽没有灵力了, 但和氏璧还有, 若遇到风浪就丢进去,能停风止浪。看到它, 水神就知道我来了, 不会有妖怪敢擅动。”嬴政严肃叮嘱, 还给李世民装进香囊, 塞他手里。

李世民有点好笑:“大唐境内不是没什么妖怪了吗?”

“以防万一。”

“这木头?”

“建木, 以前用来沟通神灵的, 现在绝地天通了, 但你点燃建木的话, 默念神仙的名字,向对方求助,对方能感应到,会来帮你。”

“那素女?”

“给你们做饭。不然风餐露宿,委实可怜。”

李世民啼笑皆非,他是出去游玩的,就算再轻车简从,也足有护卫侍女几十号人,倒不至于风餐露宿吧?

嬴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少有的让王翦传话给白起,如果白起有空的话,可否护送一程?

他本来以为白起不一定愿意干这种杂活,谁知道王翦当天就回复说,白起将军说他正好也要往东海公干,可以一路送出去,再一路护送回来。

那可太好了。

李世民还在嘀咕:“太阿剑我就不用拿了吧?这么长,用起来都不方便,我拿它干啥?”

“它会变化的。”嬴政不由分说,等剑自觉缩小,直接塞锦囊里。

锦囊承受了它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遇到像蜚和无支祁那样难缠的大妖怪……”嬴政已经想得很远了。

李世民颇为好笑,又十分感动。

他一直都知道,嬴政从小就会忧心他,担心他受欺负受委屈有危险,不管李世民在其他所有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在嬴政这里永远都一样。

“我会保护阿耶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这么脱口而出,现在比李世民还高了还是这么做的。

参天大树一般的孩子已经反过来,把树冠伸到四面八方,把他们护在树下,不受风雨。

“真的还会有大妖怪吗?”李世民抱有疑问。

嬴政陷入沉思,喃喃道:“我再让王翦告知一下哪吒、孙悟空、杨戬,让他们多留意,等到了花果山地界,孙悟空会招待你们的……还有禹,这次也会路过……”

他已经完全陷进他的路程规划了,李世民无可奈何,就坐在旁边,看扶苏乖乖写字,听嬴政碎碎念。

碎碎念的嬴政,也很可爱。

烟花三月,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乘船出游,和一直送到渡口的嬴政挥挥手告别。

扶苏崽拉着嬴政的一只手,用另一只使劲摇晃,都快晃成小风扇了。

风和日丽的季节,迎面的风都是暖洋洋的,李世民无事一身轻,真的难得如此清闲。

长孙无忧也是,他们站在船舱外晒太阳,她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去踏青,折叶子芦苇船,放到水面上。你和兄长比赛,看谁的船飘得远。”

“我记得,你还会给你的小船上放上小花,好像那花在乘船似的。”李世民笑起来。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是那朵花,顺水漂流,漂到哪里,就在哪里的树荫花丛睡一觉。一抬头,就是细碎的阳光,水色青青,悠悠荡荡……”

长孙无忧温温柔柔的声音,仿佛在吟诵诗篇,慢慢萦绕在春风里。

李世民半躺在榻上,像打盹的猫咪一样眯了眯眼,不知不觉都有点困了。

“现在不就是了?”

他们便一同笑起来,和着鹦鹉哼歌的背景音乐,敲了会棋子,看了半日闲书,并肩看看日落,看看日出,看看漫天星辰与月光。

这是何等惬意的退休生活。

李世民本来还怕自己不习惯,结果如鱼得水,天天写信给嬴政,时不时还赋诗一首,把沿途的风景一一记下来,说与他听。

长孙无忧会插花笺,画一点长安没有的花花草草,或者直接摘下来,装好,让金鹰送往长安。

鹦鹉和鹰都来历不凡,不管船行得多远,他们也从不迷路,且当日去,当日回,还会带回嬴政的回信。

他们之间传递的东西逐渐离谱,从很轻的信笺,变成了略有一点点分量的花朵,再变成体积增加的花枝,而后在李世民的跃跃欲试里,变成了小石头。

“石头?”长孙无忧掂量了下,“你在水边捡的?”

“多好看呐!里面有只小黄狗诶!你看你看,是不是?”李世民积极地把石头拿给她看。

还真是,清清楚楚的小狗的形状,胖乎乎的,像那种几个月大的奶狗,正是可爱的时候。

“石头也能带?”长孙无忧疑惑。

“试试看嘛,我也想给政儿看看这么特别的石头。”

金鹰带着他们的期望,一去一回,带回来嬴政无语的回信。

“阿耶遥寄此物,实在无处安放,遂转赠子都,小儿颇喜。”

嬴政本意是想说,我这没地方摆一破石头,那是小孩才喜欢的玩意儿,别往我这送了,白占地方。

结果李世民理解错误,以为孙子喜欢,顿时兴致盎然,眉飞色舞道:“我小时候就喜欢捡石头,捡了好多,还给石头起名字呢。既然子都喜欢,那我看到别致的,再多给他送点。”

后来事情逐渐离谱。起因是夫妻俩路过三门山,被等候已久的禹和女娇拦截,一起用了顿饭。

席上有长安这时节还没成熟的水果,水灵灵的,非常新鲜,甚至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梗都青翠欲滴。

李世民吃得很开心,就对大禹说:“可不可以给家里孩子送一份去呢?”

大禹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嬴政的孩子,一口答应:“当然。”

结果用篮子打包的时候,却听李世民念叨:“政儿好像喜欢酸甜的,但这个荔枝真的很鲜润,他应该会喜欢的吧?青梅多放点,他喜欢青梅酒……”

原来家里的孩子,指的是成年的嬴政啊。

于是金鹰对着那沉甸甸的一篮子果实沉思,引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小声交谈。

“是不是太重了?”

“那把枇杷拿出来?”

金鹰豁出去了,爪子勾住绳索,起飞时用力扇动翅膀,努力把那不知道几斤重的篮子带起来。

女娇失笑摇头,给金鹰贴了张符,助它轻松翱翔。

见长孙无忧好奇地看过来,女娇解释道:“简单的小法术还是能用的,况且这是禹的庙。”

大禹则对李世民笑道:“要不要去看看你家孩子的庙?”

“不敢说是政儿的庙,禹王才是庙主。”李世民谦虚道。

“嗐,都一样。再过几百年,谁还分得清这庙里一开始是谁呢?”

闲着也是闲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就去禹王庙逛了逛。

他抬头看着那座冕服佩剑、高大威严、不苟言笑的雕像,想起太阿剑就在他手里,而太阿剑的主人,也就是这神像本体,幼时趴在他胸口睡觉,暖乎乎的一小团,温暖又奇妙。

好古老冰冷的塑像,好可亲可爱的嬴政。

他忍不住又开始怀念嬴政幼小的时候了,小短腿蹦蹦跶跶,还可以随便亲亲抱抱呢。

多么美妙!

就算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李世民没打算拜的,但长孙无忧上了上了三柱香,嘴里念念有词:“唯愿你岁岁平安,日日康乐。”

在神像面前,祝愿神像自己吗?

李世民微怔,便也提了杯酒,放在供桌上。

宏图霸业都已经有了,那就祈求平安康乐吧。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东海的时候,已经是夏秋之交了。

李世民本想去找青雀,看看他跟阎婉的孩子,但孙悟空突然冒出来,跟没有重量似的蹲在桅杆上,轻盈地翻了好几个滚,杂耍一般落下。

“嘿,可算让老孙等到了。”

李世民身边的人也算见多识广了,倒没有被会说话的猴子吓到,只是难免一惊。

“你怎么不变个样貌?政儿说你会七十二变。”李世民笑问。

“老孙是会,但花果山那么多猴子猴孙,大多都不会化形,等会你们去了,不还是会吓到?”

孙悟空笑嘻嘻,抓耳挠腮的,原来是打着先让他们适应一下,免得去花果山受惊的主意。

李世民对孙悟空很感兴趣,就笑道:“我们都去吗?”

“都去都去,再来几百个,我花果山也招待得起,甜酒和果子管够!”

孙悟空很豪气,笃定李世民可信,这些人不会伤害到猴子猴孙们,就猴爪一挥,在前面带路,引他们一行人赴宴。

半山是花树流水,半山是吃都吃不完的各种果子,晶亮亮地闪着光。

醉人的甜香到处都是,好像连潺潺的溪水都会醉到吃圆了肚皮的鸟雀竹鼠,醉醺醺的,歪七八扭,撞上行人的脚,连躲避都不会。

“好一个世外桃源。”长孙无忧被这美景迷了眼。

李子都很小的时候, 就觉得父亲好像不同寻常,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让他保守秘密。

“发现了什么, 悄悄告诉阿娘就好, 不可以再告诉别人。”

“耶耶也不能说吗?”

“你耶耶什么都知道的,他只是不说而已。”

这个子都倒是信的,他一直都觉得耶耶超级厉害,什么事情都知道。

子都就这么悄咪咪观察,想一件一件弄清楚,耶耶都有什么神奇地方。

首先, 耶耶香香的。不要笑, 也不要说都是太子了, 什么名贵熏香都有, 当然香香的。

不是这样的, 子都有注意过, 就算是夏天,再热的天气, 耶耶也不怎么流汗, 手摸起来凉凉润润的,像玉一样, 靠近了好舒服, 闻起来永远是很好闻的香气。

而且一点都不腻!

很多熏香都有点甜腻的, 哪怕掺了药草之类的, 但子都还是觉得不够自然, 没有草木果子本身的味道淡雅, 可是耶耶不一样, 他就是很不一样的香, 也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嗅到。

子都是想保密的,但他太小了,总会被其他人套出话来。

狄仁杰小声道:“像是兰蕙之香,但臣没有见过一样香气的兰蕙。”

“我倒觉得有些许龙脑和柏木的味道。”裴行检不赞同。

“都不是。”卢庄道也不赞同,“宫里用的香料我都看过,不是任何一种香。”

子都仰头听着他们讨论,歪头表示疑惑。

其次,耶耶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存在,他们偶尔会在东宫出没,与耶耶说话议事,并不怎么避讳子都。

虽然子都一般看不见,但有时能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动静,仿佛周围摆了很多冰块,等看不见的存在走了,周围就恢复正常了。

这时候耶耶的桌案上或者手里,就会多出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叠厚厚的文书,也有时候是盒子乃至箱子,里面可能放着吃食和礼物。

耶耶会随手给子都吃或者玩。

如果是文书的话,子都就知道接下来耶耶会很忙了,他很自觉地不去打扰,也乖乖坐在边上练字。

子都最初开始启蒙的时候,用的是《诗三百》,耶耶教他的第一首诗,就是《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子都喜欢听耶耶念诗给他听,耶耶的声音好好听,念出他的名字就更好听了。

“狂且是谁?”子都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来见我,而要见狂且呢?”

耶耶忍不住笑了,他一笑起来殿里好像都亮了。

子都喜欢看见他笑,就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狂且是很无礼的人。”

“那就是坏人了。”子都赶忙回应。

母亲说过,要积极回答父亲的话,子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耶耶说完一句,他就要赶紧跟一句。

“是坏人,所以诗里的人很失望。”

“哦。那扶苏是谁?”子都接着问。

“扶苏,是树的名字,和桥松一样。”

“只是树吗?”子都觉得不止。

“也是人的名字。”

“谁呀?”

“你说呢?”耶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子都不太明白的复杂语气,带着点无奈地反问他。

可是子都哪里知道扶苏是谁?为什么要问他呢?

子都性子很好,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把“扶苏”这个名字记下来,去问东宫的近臣。

东宫好多博学的人,个个都读过好多书,子都知道卢庄道的记忆力最强,他能把十年前看过的书一个字不落地全背下来,不管那书有多厚。

子都好羡慕,因为他背书要背好几遍才能记下来,而且还得勤快复习,不然会忘掉一些的。

他去找卢庄道的时候,对方正在看大理寺的案卷,但很耐心地分出时间来,跟子都讲述了扶苏的故事。

“公子去过皇子陂没有?听说那位扶苏公子,就葬在那里。”

“葬在那里吗?”子都懵懵懂懂地问。

“听说是,也有人说不是。”

子都不知道是不是,又趁耶耶下午有空的时候,去问他。

“确实葬在那里。你想去看看?”

“可以去吗?”

“当然。”

子都就期盼出门的日子了。他有算过,耶耶大概十天半个月,抽一天半日公务少的休沐日,或者节庆假日,会带他出去玩。

母亲有时候同去,有时候会去访友,或者邀请她的朋友们去逛园子看马球游船之类的。

子都两边都去过,母亲那边大多都是娘子,祖母姑祖母姑姑叔母等等有时候也在,到处都是美美的香香的,还有吃不完的漂亮点心。

耶耶那边要安静些,因为耶耶钓鱼的时候,声音大会把鱼儿吓跑的。

不过祖父才不管呢,他会直接把子都抱飞起来,转圈圈,抛到天上去。

每当这个时候,子都都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小鸟,飞得老高老高了。但是再高他也不怕,因为他知道祖父一定会接住自己的。

“祖父安康。”子都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地问好。

祖父特别喜爱子都,子都也特别喜爱祖父,因为祖父会跟他讲很多很多耶耶小时候的故事。

只有祖父知道这些故事,别人都不知道的。

耶耶坐在水边钓鱼观鸟的时候,子都就给祖父端茶送水剥松子砸核桃,很期待他这次要讲什么故事。

这就是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疑点了。——祖父说的故事里,耶耶是有尾巴的,还有角角。

这就很神奇了。

据子都所知,人是不会有尾巴的。他也从来没见过耶耶有尾巴。

子都茫茫然地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耶耶,又扭回头,不太敢信,但直觉祖父不会骗他,便糊涂了。

“耶耶有尾巴?”

“以前有的。”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

“发生了一点事。”

“什么事?”子都急着问,“耶耶受伤了吗?尾巴没有了?”

“我也觉得他是受伤了,但他自己不承认,反正尾巴和角都没了,昏睡了一年才醒。”

这下子都确定是真的了。

昏睡一年这个事情,总不至于是骗他的。祖父虽然时而会开玩笑,但不会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

后来子都求证过身边很多人。

他拿昏睡一年那件事去问,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一年大约没有,臣听说是从四月初到第二年上元。”狄仁杰回答。

“是四月初一深夜,到上元夜。”卢庄道给的日子更准确了,“有几位重臣在正月十五的灯会上见到了殿下,据说是被陛下抱着的,应该是刚醒。”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狄仁杰都忍不住了。

“凡有人证之事,就有痕迹,就能被追寻。”

“说人话。”狄仁杰道。

“我查过。”卢庄道答得飞快。

子都忙问:“那你有没有查到是为什么呢?”

卢庄道皱眉摇头:“众说纷纭,没有论证。只听说四月初一那夜,天空有无数惊雷,泰山附近郡县都上报说山顶奇光异彩,紫微星极亮,仿佛有神仙出没,银河璀璨,后来天在向上攀升,一直攀升。”

“天?”子都听不懂了,他仰头看天,什么也看不出来,“天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这世间有众多玄秘,都是我等搞不清楚的。”卢庄道说,“我们也只能把这些事记下来,免得后人以为,世间本来就这样的。其实不是的,譬如骊山的子母河水,其实才出现了没多少年,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还以为本来就有。”

“什么?那才出现没多久吗?”子都吃了一惊。

很显然,他这种年岁小的孩子的反应,印证了卢庄道的猜想。

孩子们果然对他们出生时就有的东西习以为常,认为本来就有。

子都也是到了三四岁才发现,原来别人家都有很多孩子,只有他家相对比较特殊,只有他一个孩子。

当然他这也不是个例,长安也有不成亲不生子,或者没成亲但有子的,男的女的都有。

子都习惯了这些,就不以为有什么不对。

他的童年时代,就一直在琢磨耶耶小时候有尾巴的事情。

他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母亲,阿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很难形容,像好奇,也像是欢喜,亦或是向往。

“可惜,现在见不到了。”

他们齐刷刷地叹了口气,都深以为憾。

“你觉得,你耶耶的尾巴会是什么颜色呢?”母亲悄悄问。

“我去问问祖父。”

子都找机会跑去问李世民,李世民就绘声绘色地跟他讲起,嬴政不同年岁时,角和尾巴的形状质感。

“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大,玄色尾巴软乎乎的,好像没有骨头,尾巴尖尖有金黄色的绒毛……后来……”

祖父讲起这些来滔滔不绝,子都听得两眼放光,记都记不过来。

“怎么还记这个?”祖父笑了。

“我怕我忘记了。”

子都想记住所有关于父亲的事,哪怕是父亲小时候抱着大尾巴睡觉、睡醒了会懵懵地用脸蹭家人手的小事。

子都虽然没见过,但会去想象,想象现在那个高大挺拔的父亲,也有比自己现在还小还可爱的岁月。

那让子都觉得很有趣。

三四岁的时候,子都跟着父亲住了两年。大床旁边摆着小床,紧紧挨着,子都每天都睡得很早很满足,做了数不清的美梦。

五岁子都有了自己的寝殿,开始描摹书法大家的字帖。他的资源太丰富了,凡叫得出名字的大家,东宫都有真品,就算是祖父挚爱的王羲之真迹,也能随随便便借给子都临摹。

白雪纷纷而下, 如同一场正在进行时的葬礼。

翠微宫里哭声隐隐,压抑的悲伤,无穷无尽地似潮水蔓延。

李世民闭着眼睛, 在嬴政面前渐渐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一团金色灵光从他眉心升起, 惊动了嬴政的心。

那灵光毫不停留,飞出殿外,冲天而起。

嬴政丢下满殿跪哭的亲人重臣,疾步向外奔去。

子都愕然抬首,匆忙跟去,只匆匆留下一句:“你们都留在这里, 我去看看。”

嬴政无暇他顾, 急忙赶到殿外时, 那灵光已然冲到半空, 与灿然的紫微星遥相呼应, 迎着漫天星辰喜悦的光辉, 即将回归天际而去。

不!嬴政不允许。

他最近一直在焦虑这件事,弄不清楚李世民回归紫微, 究竟是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还是像一颗糖落进杯中。

前者那滴水再无踪迹,无法寻觅;后者糖会融化在杯中水里, 水虽然变甜了, 可糖也没了, 那这杯水和原本的糖还能算一种存在吗?

紫微到底是何样的神仙, 嬴政并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李世民。

嬴政不能去赌, 李世民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只留下陌生的紫微这个可能。

不可以,绝对不要。

“阿耶!”嬴政失声喊道。

那金色灵光已经飞升出去很高很远,听到他的声音,却顿住了。

紫微星随之大亮,无形的丝线拉扯着那灵光,将他拖向银河。

嬴政死死地攥着手,眼睛里不知何时闪烁着泪光。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灵力很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动过任何非凡之力,可他脚下是长安。

长安是龙脉灵气汇集之地,他的力量其实自始至终都在他脚下。

他所踏足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感应到沉睡的龙脉。

那就是他自己,另一半的他自己。

那么——

嬴政心念一起,脚下的土地就隐约腾起躁动的灵气,缭绕在他身边,即将凝成一股生机勃勃的灵力,等待他的使用。

后土打断了这个过程,现身道:“不可妄为。你是想招致天谴吗?”

“我只是想留住他。”嬴政固执道。

“你留不住他。”

“留不住,也要留。”嬴政不管,就算天谴,就算他今天折在这里,扶苏也已成年,地位稳固,深得人心,这辈子不会重蹈覆辙,那他又什么可怕?

后土眉头紧锁:“女娲,你不管管他吗?”

女娲娘娘才刚过来,叹了口气,按住嬴政的手,哄道:“你别动,我来。”

她向天空伸出一只手,青色绸带腾空而上,缠住那灵光往下拽。

紫微不肯相让,调动二十八星宿之力,流转着繁丽的阵法,汇聚众星辉光,召唤本体回归。

四象们无可奈何地浮现在阵法四端,一脸头疼地看着下面。

“怎么办?”白虎傻眼。

“我哪知道怎么办?”朱雀嘀咕,“我吃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呢。”

“可是帝君才是我们帝君啊。”青龙小声道。

四象们很为难,纠结着与女娲相争。

谁都不想争,但又都不得不争。

后土实在是无奈,王母娘娘气哼哼地出现,不赞同地开口:“这是在干什么?不是胡闹吗?”

后土也道:“倘若易地而处,我转世为人,一世寿尽之后回归地府,旁人阻止我,不让我回归,你也会同意吗?”

女娲却道:“可政儿不是旁人。”

王母看起来想骂人,面若冰霜,手里却抛出簪子,划破星辰们勾连灵光的阵法,短暂地为女娲赢得了把灵光拖下来的机会。

女娲默契地把灵光拉低,后土不得已,只能把聚魂鼎祭出去,运用她的权能,收起这璀璨灵光。

“你们真是……”后土一边后悔,一边帮忙,“难道能把紫微的元神藏地府一辈子吗?”

嬴政怔怔地看着,充满期待地问:“这就可以了吗?”

女娲不忍地看着他,安慰道:“我们会想办法,你不要担心。”

星辰闪闪烁烁,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后土只能带着她们抢来的灵光先走,匆匆忙忙道:“等我的消息。”

麒麟的影子在星光下一闪而过,紧随其后。

她们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子都默默地看着,这时才走近,没有多问什么,只递上了帕巾。

嬴政这才发现脸颊微微湿润,原来有泪。

他无意识地松开攥紧的拳头,擦干泪水,转身回去,处理李世民的后事。

葬礼按流程办完,谥号为“文”的皇帝安睡在昭陵。

嬴政焦灼地等待着,一日一日又一日。

冬去春来,冰皮始解,山头新绿,柳色如烟。

他终于等来了青鸟的消息,迫不及待地往女娲庙赶。

“政儿!”年轻的李世民笑眯眯地望着他,亲亲热热地打招呼。

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精神饱满,神采飞扬,看不出一点魂魄的迹象,在阳光下一切如常。

麒麟悠闲地坐在旁边,尾巴轻轻摇动,一派祥和。

“阿耶?”嬴政喜出望外。

“听说你哭啦?”李世民好奇地瞅他,压低声音问,“真哭啦?”

嬴政本该有点羞恼,但实在太高兴了,连这样的玩笑也毫不在意,只上下打量李世民,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仿佛能感觉到活生生的脉动。

这绝不是鬼魂该有的感觉,嬴政和那么多鬼魂打过那么多交道,谁都不是这个真实鲜活的触感。

哪怕是蒙毅李斯白起,也带有鬼魂的凉气。

倒像是王翦那样,甚至比王翦都要更像活的。嬴政心念急转,想到了禹。

“阿耶现在?”嬴政赶紧问。

女娲解释道:“他为人皇的功德十分圆满,足以像禹一样成为地祇,凭借这个,我们……”

“我喂了他半颗仙丹。”王母补充。

“便如此了。”后土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看见好友们纷纷往泥坑里跳,她明明一点也不想跳,还不得不跟着跳。

“那……”嬴政想问紫微,但李世民饶有兴趣地听着,他就觉得“紫微”两个字别扭了,没有说出来。

王母不耐烦道:“反正就这样了,你父亲我们还你了,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算半仙,保有生前全部记忆。另外半颗仙丹我给你母亲了。这总行了吧?”

之所以是半颗,而不是一颗,并不是王母小气,她又不差这点仙丹。

而是如果给了李世民一整颗仙丹,那不是直接平地飞升了吗?

话说回来,后土真的觉得这事办的有点怪。

紫微本来就是神仙,还是四御之一,她们把紫微转世的魂魄拦下,又帮他成为不伦不类的、不知道算地祇还是鬼仙的状态,导致紫微不能归位,却又不是凡人,也实在太奇怪了吧。

后土觉得这事不能深想,便道:“地府那边我都交代过了,他在地府可以自由行走。若无他事,我就回去了。”

王母没好气道:“我也走了,烦得很,回回都这样。”

她虽不客气,却每次都尽力帮忙了,嬴政很感念,诚恳道:“多谢娘娘。”

很快只剩下女娲,眉宇间带着倦怠之色,笑笑道:“你们叙话吧,我去休息了。”

“娘娘辛苦,是我太任性了。”嬴政低声。

女娲抬手,还得飘起来才能摸到嬴政的头,温柔道:“我早就猜到会如此,你素来重情。”

李世民早就跟三位女神一一道过谢意了,这会儿倒是轻松,等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便关切道:“你几天没睡觉了?看起来脸色都不好了。”

“也没有几天。”嬴政略微心虚。

“睡会不?阳光这么好。”

“在这里?”

“有什么关系?女娲娘娘也不是外人。”李世民拉着嬴政走进客房,里面布置得干净素雅,窗户很大,是嬴政让人换上的琉璃窗,阳光便亮堂堂地铺了满地都是,暖意十足。

桌案床榻都挺新的,花釉的彩瓷里插着开得很早的紫玉兰。

女娲祠近些年翻新修复过,添了很多时新的玩意儿,庙祝是附近的花妖,每日都来打扫两次,并不常在。

客房有三两间,是为遭遇了坏天气留宿的访客准备的。

“阿娘呢?”

“在地府跟阿姊他们叙旧呢。”李世民随口回答,“她们有说不完的话。”

他把嬴政拉坐下来,笑道:“阿姊纠结要不要转世,你娘在想怎么布置地府给的房子……”

“她要住地府吗?”嬴政马上道,“我给你们修座庙出来。”

“不用不用,昭陵很大,陪葬品那么多,也用不完。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在人间到处走走看看,地府太暗了,连阳光都没有。”李世民抱怨完,又安慰道,“不过我这次在地府醒来,倒是看到了不少星光,比之前好多了,不那么阴森了。”

“星光?”

“对呀,比灯还亮,把地府的鬼魂都吓了一跳,还好不是太阳,不会把他们照伤。崔珏还感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地府,以后看生死簿不用点灯了。”

“……”

是因为李世民到了地府,所以星光跟着去了吗?

某种程度来说,倒是给地府带来了便利。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起在地府遇到了很多故人,颇为感慨,然后拍拍嬴政的手,示意他躺下睡一觉。

麒麟悄咪咪地隐没了,就像他会悄咪咪地出现一样。

“政儿?”长孙无忧的身影从外面转进来,悠然走近,金钗衫裙,温婉如昨。

“阿娘。”嬴政看着他们,便觉安心,舍不得睡去,宁愿靠在榻上,听他们说话。

“二郎真君的母亲云华仙子,邀我们去蜀地小住,说那里春光无限,处处是景,别有风情。”

“云华仙子?”李世民一阵茫然。

“是鹰送来的信。”长孙无忧解释道。

金鹰翩然敛动双翼,稳稳地落在窗边。这鹰本就是杨戬送的,给他带信也很正常。

“要去巴蜀吗?”嬴政想知道他们的动向。

说起来,云华仙子是玉帝的妹妹,是不是认识紫微?

“还没想好。”长孙无忧拿出几份请帖,苦恼道,“女娇说巴蜀哪有涂山风貌奇特?不如跟她去涂山,教那些不识字的小狐狸开蒙。”

“狐狸还要开蒙?”

“她说要的,不然都笨笨的,以后只能待在涂山,连字都不认识,还不如猪。”

天蓬要是听了肯定不服。

嬴政慢吞吞眨眨眼睛,对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如此受欢迎不是很奇怪。

就李世民的身份,是个术士都能算出来,根本从来没遮掩过。

以前李世民是皇帝,非凡的存在都不能沾染皇权,也就他出去游玩的时候能偶遇一回,现在不同了。

他们可以随意自在地交往了。如果紫微的性子有几分像李世民,那他的朋友肯定不少。

嬴政宽宽心,笑了一笑:“那都可以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大大咧咧道,“反正我们有大把时间。”

“其实,骊山……”嬴政有点不大好意思推荐自己的地盘,“骊山有很大的地宫,跟当年的咸阳宫相仿,没有什么人住,但布置得很好。你们要是愿意去看看的话,我让蒙毅重新收拾一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对视一眼,问:“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嬴政答得飞快,“里面很大,地宫和墓道也是隔开的,没什么阴气,就是陶俑多了点。”

他现在还不能陪他们四处走动,他们也不方便久留长安,便这样建议着。

“好,我们有空去看看。”李世民答应下来,又拍拍嬴政的手,“好了好了,休息吧,我们现在哪也不走。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不急。”

李世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可能这是死后最值得庆幸的事。

大概是阳光太暖和了,催得嬴政不知不觉垂下眼睫。

耳边依稀传来父母窸窸窣窣的、小小的声音,商量着一些琐碎的小事。

“我刚刚看见李斯了。”

“这不奇怪,他以前帮忙改过《贞观律》。”

“李斯想找兄长,问问他是否愿意担任功曹。”

“无忌应该愿意吧?正好跟玄龄一起,玄龄在做大判官。”

“兄长说要问问你。”

“问我干啥?”

“他说更习惯给你做事,你要不要做个鬼帝什么的?”

紫微去做鬼帝是不是降级了?嬴政模糊地想着,但他确实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这时总算得以舒心安宁,倦意便按捺不住,将他淹没。

嬴政只是小憩了一阵子,没有睡很久,但他苏醒的时候,窗前的阳光里,已然多了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大猫,头顶王字,斑纹华丽,乖巧端坐,任由李世民揉来揉去。

这不是缩小版白虎吗?

因为紫微没回去,所以四象直接下来了?

嬴政盯着白虎,还没说话,白虎就先开口:“现在是白天,我可以下来转转的。”

其实晚上他也能溜出来,毕竟星星那么多,留个法宝在那顶班就是了。

帝君不在,人间也不用星辰们管,其实很自在。

所以四象们就把最毛茸茸的白虎丢出来诱惑李世民了。

长孙无忧在檐下看燕子筑巢,发髻间多了朵紫玉兰,侧脸在朦胧的光影处转过来,向嬴政一笑。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悠悠走过来,柔声问。

“春色太好,想陪你们看看。”嬴政微笑。

李世民笑着戳穿他:“其实就是舍不得我们,怕我们走了,是吧?”

嬴政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便都心软,尽可能地在骊山停留了很久,避开可能认出他们的人,与嬴政约着,隔几日见一面。

明明也没有多少话想说,有时候甚至是嬴政在马车里处理公务,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各忙各的,但只要让嬴政看到他们存在,就在身边不远处,他就觉得很安心。

长孙无忧得到了女娇赠的一本术法卷轴,还是手写的呢,里面记载了一些简单好用的符咒法诀,还带图解。

她一个手势比划半天,一会看看手,一会看看卷轴,懵懵的,时不时和李世民小声讨论对不对。

白虎懒洋洋地趴在野花遍地的草地上,偶尔出声提醒她哪里错了。

蒙毅蒙恬和王翦大大方方地前来拜见,领他们参观地宫。

天禄和辟邪主动跑到李世民边上,欢快地和他打招呼。

开明的九个脑袋扭来扭去,夸张道:“陛下莅临,蓬荜生辉啊!”

蒙毅在一旁引路,谨慎道:“小心脚下,松蕈会乱跑。”

小蘑菇们咻咻地在地上冒出来,叽叽咕咕:“我们没有乱跑。”“就是就是。”“我们一直在这里,是人在乱跑。”

“咸阳宫原来是这个样子。”李世民看了一圈,喃喃道,“好空啊。”

再壮丽的宫殿,若是没有人住,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那就难免显得空旷古旧了。

蒙毅便道:“两位贵客若是愿意长住,自然也就有烟火气了。”

别的不说,李世民到哪都能把那地方填满,绝不会冷冷清清。

昭陵那边每天都有人去祭拜,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如骊山清净。他们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地宫这边什么都不缺,连昆仑的果子、巴蜀的新茶都能直接飞递过来。

嬴政第三次来女娲祠附近的时候,带上了子都。

这孩子风华正茂,文武双全,已经长成很优秀可靠的样子了。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与嬴政极亲,多多少少还是保留了点前世的灵光。

子都下了马车,就看见朱雀在施法给长孙无忧看,教她攒出小火苗来。

长孙无忧小心翼翼地试了几次,终于凝出一点黄豆大小的火花,蹦进柴火底下引火的干草里。可惜太小了,刚要燃起来,就熄灭了。

这不妨碍李世民一个劲地夸夸,鼓励她继续。

“这么快就学会了,你也太有天赋了!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年,移山倒海不是问题。”

“现在不许移山了。”嬴政冷幽默了一下,带子都向他们走过去。

子都惊喜地看着他们,奔出几步,偷偷看看嬴政,又忙克制地保持仪态,跟在嬴政后面,向他们见礼。

“祖父祖母!”

“诶。”李世民笑眯眯点头,心情大好,邀他们坐下来,“坐,一会尝尝法术烤的肉跟普通的肉有什么区别。”

嬴政瞥了眼正在准备食材的蒙毅,素女挽袖帮忙去了。

看来就差火了。

长孙无忧手忙脚乱地掐诀念咒,从来没有这么笨拙过,好不容易又成功一次,点燃了火堆。

她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辛苦辛苦,我们今天有烤肉吃全是你的功劳,来歇歇,吃点樱桃。”李世民殷勤地投喂,逗得长孙无忧莞尔一笑。

在一个陌生的领域取得小小的进步,让她很有成就感,对学习法术也更有动力了。

“你要不要也学?”长孙无忧随口道,有点想教他。

两个人一起学,互相促进,教学相长,肯定更有意思。

“我吗?”很奇怪,李世民居然对学法术没有什么好奇心。

这可是法术欸!正常人不都应该很好奇吗?尤其李世民这种性格。

“我看看,这个法术……”李世民刚要应下来,朱雀立刻合上了卷轴,白虎的大爪爪同时按住了他的手。

“你还是别学了。”朱雀诚恳道,“我怕骊山不够烧的。”

白虎连连点头:“是这样,在女娲娘娘家门口放天火,就算是你,也会被骂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有点茫然,面面相觑。

“我怎么感觉这话听起来好奇怪。”李世民琢磨着,“我都没学过法术,你们怎么那么肯定,我施的法术会很厉害?”

蒙毅低头暗忖:原来到现在还不知道吗?窗户纸这么薄,居然抗了这么久。

“这个……”朱雀和白虎齐刷刷转头去看嬴政。

能说不?让不让说?

“因为他们看得出,你天生就很适合修炼法术。”嬴政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是啊是啊,是很适合。”朱雀干笑一声,白虎干脆闭上了眼睛。

魏征的身影慢慢悠悠显现出来,一丝不苟道:“九曜星君托我来问,陛下现在有空吗?”

“哪个陛下?”李世民莫名。

“帝君现在有空吗?”

“谁?”

魏征深吸一口气,在嬴政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逼视下,违心道:“自然是陛下你。这里有两个陛下,换个称呼比较方便。”

“哦。”李世民咂摸了一下,觉得“帝君”这个称呼也挺好听的,就很自然地接受了,“后土娘娘说让我带玄龄无忌和李斯他们梳理地府,从上到下改革建造一下,别那么阴惨惨的荒凉样,跟远古时期似的。我忙着这个呢,怎么了?”

“那就是没空了?”魏征又看了眼嬴政。

“星官都在天上吧?找我有事?”李世民不解。

“倒也没什么大事。”魏征迟疑。

“没什么事你专程跑一趟?”

魏征心道你就是最大的事,你该回去的时候一直没回去,属下们能不慌吗?但他没法说,只好道:“臣思念陛下,所以正好来看看。”

李世民乐了,笑道:“要是在以前,你早就进谏我不要贪图享乐了。”

魏征无奈苦笑:“今时不同往日嘛。陛下要改革地府,定然缺人手,星君们很乐意帮忙,也可以借调天庭的百工巧匠,鲁班墨子都在其中,六丁六甲听候差遣。”

“神仙们都这么好说话?地府那种地方,都愿意去干活?”李世民直犯嘀咕。

朱雀欲盖弥彰地摸了摸发尾的羽毛,讪讪道:“神仙们很闲的,就当消遣了。是吧,白虎?”

“是啊。”白虎松开大爪爪,又被李世民逮住捏捏。

“那我怎么联系那些神仙呢?走地府那边?”李世民还不大熟悉神仙们做事的流程。

但其实对他而言,根本不需要流程。

嬴政清楚,魏征也清楚。

朱雀积极道:“我帮帝君传信,你想要做什么,需要谁帮忙,直接告诉我。当然写下来也行,我传令过去。”

“传令”这个词就很微妙了,哪怕是一无所知的子都都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朱雀的语气太自然,白虎和魏征也都没有惊讶反驳的意思。

李世民很疑惑,先按下来,趴在白虎背上写了篇客客气气的文书,想让鲁班和墨子的团队下地府来帮忙搞基建。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最后顺手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后土给的印章。

朱雀接过这金黄锦缎,带着它回星宿们的宫殿去。星君们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怎么样?”“我们帝君呢?”“龙脉也太霸道了,真不讲理。”“后土娘娘怎么回事?怎么把我们帝君留地府去了?那边黑不溜秋的,帝君才不喜欢呢。”

“别吵。”朱雀再次打开那文书时,紫微星在他们头顶亮了一下,落款处的“李世民”三个字就被星光标记,带上了紫微的气息。

“帝君嫌地府又黑又丑,又乱又冷,土了吧唧,什么都没有,让我们去帮忙改造一下。青龙玄武,走,我们去叫上百工巧匠,顺便让百花百草准备一下,再去月宫揽月光下去……”

星君们纷纷傻眼:“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帝君暂时不回来了。”朱雀摊开翅膀,“走吧,干活去。”

谁也没有想到,紫微帝君下界走一趟,最大的赢家竟是地府。

人间只是赢了百年盛世,地府却得到了千年的井然有序。

那么李世民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紫微的呢?那要等到嬴政走完这一世,回归龙脉本体了。

三十年的时光,听起来很长,但麦子也就熟了三十次。

嬴政晚年开始带孙子,平平稳稳地活到了七十岁,连重孙子都见了好几个了,最后交代了下自己不要谥号,葬在昭陵旁边建的秦陵就行。

他短暂地失去意识,沉沉地在山河间汇聚,片刻后,依然保留了此世的青年形貌,只是双角舒展,长尾蜿蜒,有点不大习惯似的,纵光到地府。

地府早已焕然一新。如果不是往上看不见太阳,行人的衣着款式有些比较古老,街边的酒肆茶楼没有那么多的话,这一打眼看上去,竟然跟长安城的格局很像。

坊市之间星光流动,人声笑语温温袅袅。依旧有判官衙署、轮回渡口立在城中,却化作了有花有树、有月有灯、有市井繁华的幽冥盛地。

连忘川河上都漂满了花灯,各式各样的,好像人间的七月十五节庆夜晚。

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挂着一盏星星灯,只是有的亮着,有的没亮,成千上万地连缀在一起,仿佛误入了银河里。

地上甚至铺了青砖,路边竟然有石柱和人鱼灯。

“如何?”李世民炫耀道。

嬴政不得不为之惊叹,尽管他早就听李斯汇报过了。

但他是下过地府的,知道原来荒凉成什么样,对地府如今的光景还是表示赞叹。

“不愧是你。”嬴政真心实意道。

李世民却先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角,而后绕到他背后,在嬴政想跟着转身的时候,示意他别动,然后伸出手,捞起龙尾巴摸来摸去。

“原来长大了是这个样子,小时候都摸不到鳞片的,现在有鳞片了。好长,你不会觉得很重吗?打人肯定很疼。能收起来吗?万一被人踩到怎么办?”

李世民往后退退,比比划划地丈量着大尾巴的尺寸,顺手捋捋尾巴尖上一丛丛暗金的毛发。

嬴政有点别扭,耐心地等他摸够,解释道:“我现在也可以把尾巴收起来了。”

他能感觉得到,他比从前强盛很多,对自身的控制力也越发自如。

他试验给李世民看了一下,角和尾巴一收,就与常人无异。

李世民却很遗憾:“别收呀,多好看,睡觉的时候还能当枕头呢,夏天肯定很凉快。”

“你现在不是寒暑不侵吗?”

“谁说的?孙悟空还能被热糕烫到呢。”李世民振振有词。

嬴政说不过他,纵容地把尾巴滑溜出来,任李世民欣赏。

“阿娘在涂山吧?”

“嗯,她在教几只小狐狸弹琴下棋,这两天好像教到怎么做琵琶了。”李世民给嬴政尾巴尖上的毛编辫子。

“我们去找她?”

“不急,五庄观的镇元子派童子送了人参果到紫微垣,邀请紫微去做客。”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一份仙气飘飘的请帖,并不是很意外,“朱雀转交给我的。”

嬴政转头,与李世民对视,了然道:“你发现了?”

“其实早该发现的。”李世民无奈,“就像那时候,早该发现你的秘密的。”

“所以?”

“所以我们去五庄观转一圈,再去紫微垣看一看。——放心,我还是我,就像,你还是你。”

李世民安抚了一句,丝毫不当回事。

嬴政安下心来,与他同行。

以后的千千万万年,他们都会同行。只要龙脉还在,星辰也在。

这是何等幸运?

(番外三完)

我想想明天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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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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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完整目录 · 共 214 章
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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