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后, 如意真仙跪在了政崽面前,连连告饶:“您二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小妖一般计较……”
“不是仙吗?”政崽眨眼。
“不不不, 小妖算什么仙, 小妖就是路过,路过,看这地方不错,想圈点酒喝,绝无冒犯之意!”
如意真仙这名字太大,既然是牛魔王弟弟, 那姑且叫他牛二吧。
“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 你是我爷爷?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你是我爷爷!我亲爷爷!”牛二脱口而出。
“牛魔王知道你到处认爷爷吗?”政崽好奇, “你是牛魔王弟弟, 那这样说来, 我也是牛魔王爷爷了。你敢说, 牛魔王敢认吗?”
牛二连连磕头,欲哭无泪:“小的再也不敢了, 求二位手下留情。”
王母无所谓道:“这小妖你要吗?”
“他是牛吗?我看他长着牛角。”
“嗯。”
“那拿来耕田正好, 牛妖的话,干十头牛的活计应当没有问题。”
“我、我不会耕田……”
“那拿来做菜吧, 牛肉肯定很好吃。”
“我都这么老了, 肉肯定很难吃的……”牛二哞地一声哭出来。
“我不嫌弃。”哪吒的缚妖索还在政崽这里, 带着哪吒的法力, 咻地飞出去, 把壮硕的牛二捆成了即将被杀的年猪模样。
牛二扯着嗓子刚想喊, 王母封了他的声音。
“出了大唐, 这些不懂事的小妖还真不少。”王母津津有味地看着政崽拖着牛二走, 这牛无声狂哭,张着大嘴巴,傻了吧唧的。
“这会儿还能赶上种宿麦。”政崽对今晚的收获很满意。
牛二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
政崽忙忙碌碌一通,带着三葫芦水,把牛丢蒙恬那里,交代蒙毅去南海赶鱼运钱,马不停蹄地往李世民那里去。
王母就没耐心再跟了,嘱咐杨戬多照看,她就回去了。
政崽对李世民有奇妙的感应,不需要四处寻找,直接就能感知到李世民在哪里。
他赶到那里的时候,营地篝火大亮,营帐外将士的数量比正常要多得多,且整个军营都弥漫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嬴政很熟悉军营,一看就知道这是刚打了胜仗回营不久,正在清点记功和加餐。
羊肉汤在大锅里咕嘟咕嘟,浓郁的味道飘出去很远很远。
杨戬用隐身法,悄无声息地靠近主帐。
好巧不巧,正在擦刀的李世民毫无征兆地起身,挑帘向外看了一眼。
杨戬把孩子放在帐内,悄然退去。
李世民什么也没看见,放下帐帘一转身,小小的政崽向他灿然一笑。
“阿耶!”
李世民惊喜交加,差点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影来了。
他急忙向孩子奔过去,一把抄起小孩抱起来举高高,再亲亲热热地贴脸,一迭声道:“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过来的吗?路上冷不冷?饿不饿?陪我一起用个夜宵吧。羊肉汤想不想喝?”
“我来看看你,就我一个人,不冷,也不饿,我在江流儿那里吃过了,黑熊精用蜂蜜做的烤鸡,黄鼠狼摘了好多种颜色的菌菇煮的汤,李君羡他们从观音禅寺带了些素点心出来。其实我在家里吃过了,他们非要喂我。”
喜欢投喂小孩是什么群体意识吗?连神仙妖怪也这样。
他真的一点都不饿,又不是青雀,看见什么都馋,这样东吃一口肉西饮两口汤的,大晚上的都快吃积食了。
“你还去江流儿那里了?黑熊精和黄鼠狼又是什么?他们还会做饭?”李世民把孩子放下来,快速收拾了下刚刚在擦的弓和刀。
这时许洛仁送羊肉汤过来,李世民笑眯眯接过。
许洛仁一打眼看见政崽也在,愣了愣神,惊道:“殿下这次打仗也带了小殿下吗?我都没有发现。”
“没有,刚来的。”
“那我给小殿下也盛碗汤……”
“不用!”政崽赶紧拒绝,“我不吃。”
他就说吧,这些人老爱投喂了。
等许洛仁走了,李世民端着汤放到桌案上,还要诱哄道:“要不要来一口?现宰的,味道蛮不错的。”
政崽一个劲地摇头,乖乖坐在他旁边,看李世民喝汤就饼。
热腾腾的肉汤驱散了关外的寒气,呼啸的北风听起来也不再可怖,氤氲出来的白色雾气如云朵般蓬蓬的,攀升逸散。
温暖与香气也随之散开了。
政崽便笑起来,一手托着脸,侧望着李世民,小声道:“阿耶给我生个阿姊好不好?”
“咳咳……”李世民险些被汤呛着,不可思议道,“给你生个什么?”
“阿姊,像姑姑那样的。”孩子自有孩子的奇思妙想。
李世民的兄弟姐妹里,政崽现在关系最好的是平阳公主了。公主会打仗,总是帮他的忙,特别好。
像这样的姐姐,政崽也想要一个。
李世民一阵茫然,在少有的时刻里,意识到自家孩子真正的年龄。
这孩子知识储备得太多了,常识有点没跟上。也怪他,一年到头带孩子混军营。
“阿姊是生不了的。”
“为什么?”政崽歪头。
“你姑姑比我年纪大,她是先出生的。我们已经有你了,你是我们家最大的孩子,所以生不了阿姊,只能生妹妹。”
李世民细细地解释完,以为孩子不会再纠结了,结果小朋友马上改口:“那阿耶给我生个妹妹吧。”
“等我回长安的。”
“等你回长安,就可以生了吗?——我知道你打仗很伤身,要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明年再生也没关系。”
“我跟你阿娘,本来也讨论过,接下来是个女儿就好了。”
“不用跟阿娘讨论,一定是个妹妹的。”政崽无比确定。
李世民很奇怪,从刚刚开始,他就觉得孩子说话的重音好像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谁算出来了?”
“因为子母河的水,只能生女孩儿。”政崽兴冲冲地把今晚干的事交代一遍,重点讲述子母河,说得兴高采烈。
李世民汤不喝了,饼也不吃了,看似沉思地懵逼很久,才迟疑道:“所以你说让我生的意思是……”
“就是让你生啊。”政崽理所当然,“阿娘都已经生过了,该到你生了。”
“……”
“阿耶?”政崽把脑袋再歪歪,凑到李世民的脸面前,去观察他石化的父亲。
“汤要凉了。”
李世民兀自出神,人还在,魂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我、我生吗?”他这辈子有这么颤颤巍巍地结巴过吗?
窦建德的十万大军,突厥的十五万骑兵,都没让李世民这么慌张过。
多么恐怖的话题!
“对呀。”政崽还贴心地安慰道,“阿娘从怀胎到生子,再到调养身体,要一年呢,多辛苦!她本来身体就不算好,生两个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阿耶你就不一样了,你比阿娘大三岁,比她身体好,只需要三天,生完都不影响你骑马的。”
李世民呆呆地想了很久,至于想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但是,我怎么生?”
李世民现在的感觉,就仿佛好好地走在路上被袋鼠一拳头砸飞到月亮上,头朝下栽进坑里,晕乎乎地看见穿白衣服的施工队在修月亮。
政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引经据典地推测道:“《归藏》里写,‘鲧殛死,三岁不腐,副之以吴刀,是用出禹。’”
“所以?”李世民已经没法思考了,连字面意思都理解不了了。
政崽贴心地解释道:“禹是别人剖开他父亲肚子生的,所以剖开肚子肯定就能生了。”
这是非常有理论依据的。
鲧都可以,那李世民肯定也可以。多么严谨!
“……”李世民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阿耶?你的汤真的要凉了。”
汤已经不重要了,真的。
李世民努力了又努力,终于定了定神,混乱地问:“你这个河水试过了吗?”
“还没有呢,我准备明天试。”政崽干脆道。
“……找谁试?”
“先在牲畜上试一下,再找死刑犯试一下,我会很小心的,阿耶你放心。”
“哦哦。”李世民擦了擦汗,默默道,“那你先试吧……”
从得知孩子的这个想法,李世民的每一句话,乃至话里每个字都说的很虚,非常虚,虚得快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低头,慢慢地发现面前还有半碗汤,于是机械地维持着待机动作,继续喝汤。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两个妹妹。”
“噗……咳咳咳……”
“阿耶你没事吧?”乖巧宝宝连忙给父亲拍拍后背,又是递温水,又是送手帕。
也是平生第一次,李世民觉得这孩子甚是可恶。
政崽想了想,问道:“阿耶你是怕痛吗?”
“……政儿,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现在的战况吧。”
这个话题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好呀。”政崽也很想知道,“是刚刚胜了一场吗?”
李世民呛咳完,舒了口气,总算能以正常的声音和语气说话了。
“对,我给李靖传讯,他诱敌深入,我绕到突厥大军后面突袭,断其粮草,李世勣从侧翼与我打配合,打了突厥一个措手不及……”
李靖打仗,跟王翦不是一个风格,但比王翦还要刁钻,无论什么样的棋盘,什么样的险境,他都能够盘活了,打赢了。
事后复盘的时候都得琢磨半天,他到底是怎么赢的?
敌人来了,李靖出征了,李靖赢了,就这样。史书想吹都不知道怎么吹。
“政儿好聪明,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心花怒放,抱着政崽不撒手。
嬴政和李世民都并不是喜欢玩弄权术的人,当然这是说对自己人, 对敌人的话, 那什么阴谋阳谋都咕嘟咕嘟往上冒。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一点,他们两个无比默契。
“你是不是这会儿就要找突利?”政崽太了解李世民了。
他阿耶攻心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轻轻松松,谈笑风生, 就能让人跟着李世民想要的节奏且喜且悲。
参考尉迟敬德, 从桀骜不驯到死心塌地, 也不过就几个月。
突利才十八, 哪经得住李世民忽悠?要不了几天就得被一堆连招忽悠瘸了, 被卖了都得替李世民数钱。
“本来刚刚打算找他的。”
“那我走啦, 不耽误你的正事。”政崽灵活地站起来,却被李世民勾住了尾巴。
“阿耶?”他以为李世民有话要说, 乖巧地转头望过去。
李世民并不说话, 只是本能地想挽留。他依依不舍地蹭蹭政崽,把他抱在怀里, 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我该早点让你回去的, 但又忍不住想多留你一时半刻。”
“那就让突利再饿一会吧, 反正他是俘虏。”
李世民低低地笑了几声, 把脑袋埋在孩子怀里, 这个动作有点勉强, 但政崽不嫌弃他铠甲硬邦邦的, 血迹还在了。
“粮草够吗?”
“够, 缴获了突厥的军粮,省了不少功夫。”
“突厥的军粮,就是牛羊和肉干吧?”
“还有些干酪之类的。”
政崽幽幽地叹了口气,对这些玩意儿吃得够够的了,奈何军粮的品种总是很少的,要耐保存,还要方便携带。
李世民失笑道:“怎么啦?”
“都不好吃。”
“还行啦,有的吃就行。像今天抄了不少活羊,附近的水源也干净,天气也很好,就能吃点热乎的汤食,打打牙祭。已经很不错了,大家都很高兴。”
李世民絮絮叨叨了一会儿,松开手,上下看看:“我是不是把你衣裳弄脏了?”
政崽忽略衣服上被蹭到的血污,确定李世民没有受伤,精神状态很好,也没有撒手没,这一趟的目的就达到了。
“没关系的。”孩子愉快地笑起来。
“去吧,天都快亮了。实在不行今日告个假,就算是太子,也不需要日日上朝的。”
“可是祖父会偷懒,所以我得去。”嬴政非常遵循自己的规划。
大唐五日一休沐,上四休一,第五天不上班,官署留两人值班就行,一般这时候李渊就迟到早退,走个过场,然后回宫里宴饮去了。
李世民不在长安,裴寂又是个李渊二号,政事就落到了房玄龄他们身上。最近裁减封王的事、玄学侧辩论会、查户口田亩等等,好几件要事一起在推进,嬴政不忍心再拿这些事劳烦李世民,只能自己多上心。
“事不必躬亲,多交给玄龄无忌他们去做,你阿娘和姑姑也能帮不少忙。”
“嗯,我知道的。”
李世民终于放手,轻声道:“去吧,早点回家。”
两个做什么事都很快的人,这会儿慢起来,也属实是够慢的,拖拖拉拉。
杨戬在外面看了很久星星,还和哪吒聊了半天,总算等到孩子出来了。
他把孩子抱走,纵光而去,路上还补充说了件事:“我们路过鹰愁涧的时候,遇到了被贬到那里的小白龙敖烈。他是西海龙王第三子,本来观音点化他保江流儿西天取经的。”
“怎么被贬的?”
“烧了玉帝赐的夜明珠。”
“哦。但你们现在不缺人了,我今日也未曾看到他。”
杨戬解释道:“我认识敖烈,路过那里的时候顺便找了他。我猜想你以后会挖河修渠,那敖烈就能派上用场,便问他是否愿意?”
“他愿意?”
“他说还有这天上掉功德的好事?他做梦都想。”
政崽莞尔一笑,实话实说道:“我确实是要挖河修渠的,长安附近的得修,洛阳附近的大运河也得修,现在就已经堵了好几处了。等我有空找一下禹,让他画个图,再沿着这几处河流看看……”
他和杨戬现在也很熟稔了,被抱来抱去的也不抗拒,还会放心地絮叨这种更近似于工作规划的自言自语。
杨戬很微妙地保持了一种神、仙和人的平衡里,相比而言,哪吒偏神,孙悟空偏仙。
你跟杨戬吐槽玉帝,他能不动声色地听着,话再难听,他也不反驳,而且不会传出去;
你与他讨论法术,他信手拈来,各种法宝法术应有尽有,知识渊博但不卖弄;
这些都不算什么,你甚至能跟他聊巴蜀哪里的腊肉最好吃,谁家的糟鹅最地道,何处可采春笋,几月能掐豌豆尖汆肉汤,兔子一窝生几个,鹰隼几岁成年……
这可就很稀奇了。
所以嬴政一直觉得杨戬很特别。
“治水的事我也略懂一点。”杨戬温和地笑笑,不紧不慢道,“我随时可以帮忙。”
“哪吒帮我,因为他喜欢我,你为什么一直帮我呢?”
“我长住灌江口,勉强被当地百姓奉为蜀地之神,兼了点治水护国的神职。于公于私,我都该全力助你。”
与哪吒的率性而为不同,杨戬从一开始发现嬴政的身份起,就打算帮忙到底的。
巴蜀,早在秦惠文王时期,就属于大秦了。而后李冰治水,巴蜀归心,杨戬住在灌江口,直到今天。
他守护着都江堰和巴蜀,巴蜀百姓也对他敬爱有加,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杨戬每年的生辰,灌江口都会举办很热闹的庙会,载歌载舞好几天。他甚至能架鹰走狗,穿梭在庆祝的人群里,花钱买一个捏成他自己形状的陶器娃娃。
为了这些千丝万缕的渊源,他自然愿意倾力相助。
“那便多谢你了。”
“就当我补的田亩税吧。”杨戬玩笑道,“这么多年,我也没交过税呢。”
“你不用交。”嬴政认真道,“有都江堰呢。”
这话听得实在让人舒心,杨戬止不住笑意,悄悄摸了下孩子的角,很快就把可爱的小友送到。
送到东宫都还不够,一路悄无声息送到了孩子的卧室。
杨戬刚走,政崽就把被弄脏的外衣脱掉。
素女掌着灯过来,一一点燃了更多的灯烛。
政崽一转身,发现长孙无忧居然也来了。
“阿娘?”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睡一会吗?”长孙无忧端详着孩子,面上只是微笑,若无其事。
其实这是这一夜,她第三次过来看看了,但她知道孩子出门是有事,只要按时平安回来,她就当做不知道,也不多问。
很多时候,政崽自己会告诉她的。
政崽摇摇头,像明白了什么,犹犹豫豫地走到长孙无忧面前,低声道:“是我不好,让阿娘担心了。”
“你没有不好,一夜没睡还要早起上朝,已然很辛苦了。你这般年岁,本不必要如此辛劳的。”长孙无忧怜爱地给他换衣裳,瞥了眼旧衣上的血迹。
这个她得问问:“这血……”
“是阿耶铠甲上的,他没有受伤,你放心。”政崽赶着时间,匆匆忙忙洗漱收拾,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简单概括他这一晚上的行为。
落在长孙无忧耳里,简直要拉个表,详细记录每个时辰都干了哪些事了。
政崽的包包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带子都快累断了,从外面看已经变形了。
可怜的鹦鹉从葫芦和太阿剑之间,拼命挤出来,宛如一个呆滞而扁扁的鸟饼。
好歹它也是灵宠呢,真是毫无牌面。
政崽把鸟饼抓出来,随手往母亲手里一放:“不用管它,它会说话,随便找个笼子塞进去就行。”
“我不住笼子!”鹦鹉发出暴鸣。
长孙无忧被鹦鹉的高声惊了一下,这鸟饼马上被嬴政掐住了脖子。
“再吵把你下油锅。”
好的,它安静了。
嬴政和蔼地微笑,陆续掏出三个葫芦,也都给母亲。
“阿娘帮我放一下,绿色的是子母河的水,找几只牲畜试试,看看管不管用。再给舅公送点,牢里挑健康的死刑犯来试。”
“好。”
“再帮我找一下孙神医,问问他手里有没有怀不上孩子又想要孩子的妇人。”
“这个定然有。”长孙无忧很肯定。
“男的也行。”政崽补充。
把男的放后面,倒不是因为不孕不育的女性多,而是男的好面子,愿意自己生孩子的只怕很少很少,而且这河水只能生女婴。
这个时候就得看,所谓传宗接代的意愿,到底有多强了。
不过长安这么多人,总有想生的,不怕找不到志愿者。
“我都记下了。”长孙无忧道。
政崽便用了过早的早餐,匆匆忙忙上朝去。
李渊果然迟到又早退,溜溜达达转悠了一圈,连两仪殿几个人都没看清,就睡眼惺忪地回去补觉了。
老臣们自然无可奈何,指望半退休的李渊是指望不上了,公主还在一边虎视眈眈,想学义安王搏一把,又不想化为田地的养料,便只能憋屈地听四岁小孩指挥。
三分之二的封王被一批次降为了县公,他们的继承人继续降,其他子嗣要是没有亮眼的表现,就只能走科举,跟全大唐的士子同台较量了。
“谁若是不服,觉得自己有配得上王爵的功劳,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给你们所有人申辩的机会。”
嬴政是个非常爱才的人,只要这波人里真的有一个人站出来,清清楚楚地说个明白,他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很赞赏。
这件事惊动了孙思邈, 当然不是说晕倒的柴绍,他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将,一时吓晕了也会自己爬起来的, 不然追着鹦鹉跑酷的两个小孩就要从他身上踩过去了。
鉴于一个是他自己的儿子, 另一个是李世民的儿子,就算两货真价实的幼崽踩在他身上蹦迪,他也得夸蹦得好。
柴绍只是晕乎了片刻,心里上的冲击虽然大,奈何身体素质杠杠的,还年轻, 想晕都晕不下去了。
孙思邈不是兽医, 所以他得了特许, 直奔监狱去了, 对怀孕的死刑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问候, 细心观察, 详实记录,恨不得住监狱里, 和犯人同吃同睡。
高士廉马上给那孕夫(?)犯人隔离出来, 好吃好喝供着,还有专人照顾, 搞得死刑犯一边喊肚子痛, 一边又颤颤巍巍表示, 能不能看在他都要生孩子了的份上, 免除他的死刑?
这个祈求上报到了嬴政那里, 嬴政一看这货是义安王的属下, 谋逆本属于十恶, 十恶是不赦的, 所以李世民大赦天下的时候,也赦不到这家伙。
除非额外施恩。
“看他表现吧,才生一个怎么好意思说话的?”
公主对这个子母河水非常感兴趣,等那死刑犯真的在孙思邈操刀下,开膛破肚平安生下一女婴后,她还特地跑过去看了。
嬴政和长孙无忧也去了,雍州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搞得那犯人都不好意思惨叫了。
头一次生没经验,其实是不该大叫的,会浪费体力。
“这孩子健康吗?”嬴政最关心这个。
孙思邈看了看明明也是孩子却老气横秋的雍王,一丝不苟地给婴儿擦洗,用襁褓包裹好,从头开始依次检查。
女婴的哭声很有活力,四肢俱全,五官俱在,皮肤粉红粉红的,眼睛只睁开了一点,头发有点黄,不大茂盛,但也正常。
孙思邈细细查了一遍,听了听婴儿的心跳,探了探脉,手指放在婴儿嘴边。
饥饿的婴儿本能地吸吮手指,双手握成拳头,被孙思邈划开,观察了下掌纹。
“目前看来,仿佛足月的胎儿,竟也有六斤重,很是康健,并无异常。”
“哇!”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除了一开始死活不来,见公主走了又坐立不安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柴绍。
他现在的心情,根本没人能够体会!
下一个被开一刀的就是他!
嬴政很满意,接着问:“下一个什么时候可以生呢?”
“至少得等伤口痊愈,隔上一两年吧。”
“要这么久啊?”
“这水虽神奇,人却是肉体凡胎,总要好生修养,不然所生的孩子也会病弱,甚至会早夭。”
也正是因为有孙思邈叮嘱,长孙无忧早早就开始治病保养了。她身体底子不好,又有气疾,李世民久不在长安,王府都是她一手操持的,再加上生育的损伤,是远不能跟李世民的身体比的。
不然政崽也不会跟父亲说那些话了。
柴绍悚然地看了半天,战战兢兢地问:“这么长这么深的伤口,得躺多久才能好啊?”
“看人。”孙思邈没有一口说死,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他捋了捋胡子,总结道,“我见过生完几日就能下地干活的,也见过躺了三个月都没好的。更别说还有难产,一尸两命的,更甚者还有棺材子……不过,通常来说,本身越是强健的人,恢复得就越快。”
这是当然的,风寒都能拖三月好不了,下个楼梯都能崴脚骨折的脆皮身子骨,剖腹产还能好得快吗?
“唯一的问题是……”孙思邈慢吞吞,吸引全场的目光,“这人没有奶水,婴儿饿了,得喂羊奶;如果没有羊奶,米油也行。”
米油是米粥最上层的那层清汤,虽然营养不如奶,但百姓靠这个养孩子的,也不在少数。
这死刑犯没有灭族,家里人听说他生了孩子,还向高士廉打报告,想把孩子要回去养。
高士廉汇报到嬴政这里,嬴政准了。
东宫那边的牛羊马们,也都纷纷生产,每胎都只有一个。
嬴政觉得数量有点少,但孕期之短,很好地补足了数量的缺陷。
当即小手一挥,扩大试验数量和范围,并且加班加点写文书,无比诚挚。
“长安附近,有什么清净的泉水吗?最好是从山里冒出来的,大家都会觉得,冒出新的泉水很寻常那种。”嬴政想把子母河水放在长安周边,这样监管起来最方便,不至于生乱。
他问的是王翦,对方很自然地回答:“陛下以为骊山可否?”
“骊山?”嬴政一怔。
好像也是哦,骊山不就在长安附近吗?几十里的距离,骑个马很快就到了,因为嬴政的陵墓在那里,有几只神兽和一堆兵俑守着,一不小心就会被兵俑叉出去,所以虽然骊山脚下有温泉,但上山及敢靠近北麓始皇陵的人,一直少之又少。
“陛下忘了吗?骊山的西岭上,有女娲祠,是陛下当年令人所建,至今完好无损。若有新的泉水自女娲祠旁流出,那无论何等神奇,百姓们也会视同寻常的。”
毕竟那是女娲呀,柳枝甩满地泥点子都能直接造出人来的,三天生子又什么稀奇的呢?
三天甚至都够久了。
“我让人建的?”嬴政想了想,经过王翦提醒,才模糊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大抵是为了感谢女娲援手,又敬她是人族之母,所以在骊山上建了座祠。
“那就放骊山吧。——只要别去北麓打扰我就行。”
“陛下放心,有臣等守着,不会让人接近的。”
骊山很大,东西横亘二十余里,选好地址后注意规划路线,引客人去山脚取水,最多开放女娲祠,再封锁北麓就行,这些王翦和蒙毅会处理好的。
嬴政就安心地写完他给后土娘娘的文书,难得真心地加了不少溢美之词,称赞后土功德无量,德济苍生云云。
结果被后土冷冰冰地打了回来。
“又非祭祀,何须这般繁文?”
政崽鼓了鼓脸颊,没有抱怨什么,老老实实重新写了一份公事公办的。
崔珏袖手等着,拦了拦兴冲冲跑过来的青雀。
“嘚嘚,鸟!”
“自己玩去。”嬴政头也不抬。
青雀跑走,很快又跑回来,一手一个洗干净的枣子:“嘚嘚,枣!”
“我这里有。”
“哦。”青雀再次跑走,过了一会再次跑回来,跑得满头是汗,“嘚嘚,鸟鸟……”
他两只手在那乱比划,给自己忙得够呛。
崔珏顺着青雀的比划往外看,小鹰和鹦鹉正在打架,毛毛飞得乱七八糟。
嬴政写好了文书2.0,卷起来系好,交给崔珏。
“鸟鸟,打!”
嬴政才没时间管两只打架的鸟,直接道:“给那只鹦鹉喂点子母河的水,让它老实点。我不喜欢添乱的东西。”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注意过这两只鸟是公是母。对鸟类来说,这也不重要。
猛禽的话,雌性往往更大更凶猛,这小鹰瞧着像雌性,捕猎很厉害。
当晚,文书2.0就通过了,后土亲自签的名,即刻生效。
这天夜里,骊山西岭女娲祠不远处,便从山壁的窟窿里冒出一股新生的泉水,顺着山体凹陷的弧度,缓缓下流,蜿蜒到山脚处。
蒙毅带着陶俑连夜赶工,给这水流凿了小渠和池子,又在附近寻好方位,挖了两口井,作为照胎泉和落胎水的落脚处。
怕百姓搞错,还竖了石碑,写清楚这些水不同的作用。
王母娘娘带嬴政取的泉水,后土签的文书,旁边还有一个女娲祠,有这三位作保,嬴政还是先找人试了试新出来的水,过了十来天,才让孙思邈和王翦那边松口,悄咪咪对外透露这个消息。
孙思邈就不用说了,当世顶尖神医,医术和人品都无可挑剔,他含蓄地对来看不孕不育的夫妻暗示,骊山女娲祠下有一泉水,能解决他们的难题,对方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就去了。
城隍庙那边这几年建了慈幼院,跟官府合作,收留鳏寡孤独,凡是丢在庙前的婴儿,都捡起来养,名声素来很好。
虽然王翦本来不管生育这档子事,架不住百姓上香的时候乱祈祷,根本不管这些,顺便就求了,他就交代庙祝,也给出谶语,让想要孩子要不上的去女娲祠。
而且,他们还都打了预防针,提前说清楚,这水喝了只生女儿,想求男的别去,去了也没用。
这个隐秘的消息,开始在长安疯传,连武候交班换防的时候,都要神神秘秘说一句:“你听说了吗?骊山那个女娲祠可灵了,我朋友的嫂嫂过门七年无子,饮了那泉水才三天,就生了个水灵灵的女儿,别提多高兴了!”
“我也听说了!就是可惜,只能生女儿。”
“女儿怎么了?总比没有强吧?别人的再好,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留着招婿,不也一样?”
“说的也是。不过我倒不缺孩子,听人说牲畜也能用,那牛羊一只接一只地生,只要料给够,隔几月能生。”
“真的假的?那我也得赶紧让拙荆和家母去骊山取水,我家真有一头牛,还有一匹马呢。”
……
没有人质疑武候怎么还当街聊起来了,周围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有八只耳朵,摊贩叫卖的声音都小了,心不在焉地偷听着,生怕自己漏了发财的机会。
可不是发财吗?牛和马多贵啊,向来是最好的战略资源。
种马那就更贵了,等闲不外借的。牛和马的孕期极长,牛要十个月,马要十一个月,现在有泉水可以把这漫长的孕期缩短到三天,这意味着什么?
嬴政实在想不起来, 这跟他有什么相关,便疑惑不解地嘟囔:“我上辈子好像没有见过王母娘娘。”
“不是你以为的上辈子。”女娲含着淡淡笑意,摸了摸孩子发顶的呆毛。
压下去, 又会再翘起来, 这样半长不短的,总像蓬松的小鸟羽毛。
他下意识抬头,瞳仁微微上移又乖乖定眸,任由她摸的样子,又像一只矜持的小猫咪。
小猫咪表示亲近,向来这样, 尾巴似有似无地摇动着, 远没有犬类那么欢快热烈。
“那是更久之前的事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诞生的吗?”
“我?”嬴政好像能听出来, 女娲说的绝不是他因为父母而出生的前世今生, 而是更久远的、涉及到龙脉的由来。
这他哪记得?
政崽嘀嘀咕咕:“后土娘娘拿走了我的记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部分倒不是她拿走的。”女娲道, “是因为你受了重伤,一直都没有好。”
“共工撞不周山那次吗?”
“嗯。”女娲幽幽叹息, 回想道, “你究竟是哪天诞生的,连我也说不清了。”
“你也不记得了吗?”政崽睁大眼睛望着她。
如果女娲都不记得, 那还有谁能记得呢?
“我创造第一个人族的那天, 地脉若有所感, 星辰若有所动, 但那时人族还太弱小了, 他们在妖兽的夹缝里生存。我尽力护着他们, 婉妗却说……”
“婉妗?”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没听过的人名来?
“西王母, 她叫婉妗, 也可以叫杨回。”女娲解释道。
“她跟杨戬同姓?”
“杨戬跟她同姓。”
政崽想了想,不去纠结这俩的姓氏问题,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来历,不好意思催问,就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女娲,等她的下文。
女娲就故意道:“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政崽秒回:“你的婉妗说了什么?”
女娲忍不住笑了,弯了弯眉眼,将她们的分歧道来。
“婉妗说我管得太多了。饕餮只是吃了两个小孩,我就把饕餮杀了,可饕餮本来就是什么都吃的。我说它残害我的人族,它就得死。”
女娲说的轻描淡写,但想来,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没有这么淡。
“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吗?”嬴政猜测着。
仅仅为了饕餮,自然是不至于的。
“ 窫窳、诸怀、穷奇、狍鸮、罗罗鸟…… ”女娲一一点名,神色自若,“凡吃我人族的妖,我都杀。等我杀到九尾狐的时候,涂山和青丘都急忙许诺,以后定会约束本族,绝不让九尾食人的事重演。”
杀伐决断和仁慈爱民,两种矛盾统一的气质,在女娲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她守护着新生的人族,就像父母护着幼小的孩子,农人护着二月的麦苗,绝不允许妖兽肆虐。
“王母娘娘不赞成?”
“婉妗觉得,一切自有天道,人族若是抵抗不了外在的风险,那么灭族也是应当。我不能这样时时刻刻守在人族身边,替他们阻挡所有危险。”
政崽想了想,竟然可以同时理解女娲和王母。
人族初期太弱小了,和猴子区别不大,在女娲眼里更甚没长大的小兔子,周围所有凶猛的野兽妖族全都可能捕猎那些小兔子。
她一个疏忽,一眼看不见,天上就能飞下来几只妖兽,把她的小兔子们叼走吃了。
女娲怎么能忍?
但王母不是这样想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样一味地保护,要护到什么时候?离开女娲,人族难道不活了吗?
对王母来说,人族和其他种族并无不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都是天道自然的一部分。
难道仅仅因为大鱼吃了小鱼,就把大鱼打死吗?王母不赞成。
“后来,你诞生了。”
嬴政马上坐得更正了点,专心地听着。
“我已经忘了你究竟是哪天开始酝酿的,但成形的那天,是轩辕与石年[1]合力,打败蚩尤的那一日。从此中原各部族融为一体,愈加强盛,你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吗?”嬴政兴致勃勃,很是好奇,“我那时候什么样子呢?”
女娲微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白色的灵气在她手中成形,微微流转着紫金的光辉,宛如太极的阴阳鱼,转啊转,转成一条追着自己尾巴游动的小龙。
如云如雾,飘渺莫测,仿佛没有实体。
政崽瞅了瞅,疑惑着:“白色的?”
“刚开始,还只是特别点的灵脉呢。”女娲回忆着。
于是这似真似幻的小龙,也像是她从漫长记忆里取出来的一丁点,如同从汪洋里捧出一捧浪花。
“后来呢?”
“我很期待你快快长大,可是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天塌地倾,洪水泛滥,人族仓皇逃向高山,妖兽们趁机作乱……”
同样的故事,从女娲口中说出来,就不再是故事了,而是往事。
且因为她隐痛的神情太真实,让嬴政也情不自禁地生出跌宕沉郁的心绪来,仿佛能看到那支撑天地的不周山轰然断裂,天为之倾,地为之斜。
星辰都无可抑制地滑落,流星似暴雨倾盆。大地疯狂震动,四分五裂,江河湖海倒灌泛滥,淹死无数来不及逃生的生灵。
“我没能看见你长大,我没能看见很多生命长大。”女娲垂下眼帘,低声道,“等我补完天,重定四极,杀光作乱的妖兽,回去看你们的时候,人族已经死了大半了。你从此昏睡,再也没有醒来。”
嬴政此时多多少少有点了解女娲的性格了,她的护短与决绝至今未变,那时应该比现在还要果决。
“娘娘是不是为我做了什么?”他合理推测。
“我只是试图唤醒你。”女娲轻描淡写,没有过多渲染。
然而那场惊心动魄的、人族险些灭绝的大洪水,在她口中,也不过寥寥数语而已。
这个“试图”,究竟耗费了多少心血与岁月呢?
“娘娘看,我现在很好。”政崽笑起来,散了散这话题的沉重。
女娲也笑笑,却又想起旁的事,接着道:“后来禹和女娇的孩子被无支祁所害,我也很难过。我没有提前预测到,也没能及时阻止……”
政崽赶紧摇头:“就算是养孩子,时时刻刻看顾,孩子照样会出意外的。青雀就是,阿娘已经很仔细了,他还是会跑着跑着摔倒,喝水呛着,抓土来吃,打翻桌上的汤碗烫了手……”
他列数着这些亲眼目睹的状况,笨拙地安慰道,“明明是无支祁的错,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女娇也这么说。”女娲默了默,“我想杀了无支祁,婉妗与我吵了一架。”
政崽举手表示异议:“王母娘娘说,她没有和你吵过架。”
女娲一怔,竟有些诧异:“她是这么说的?”
“嗯嗯。”这个政崽很肯定,他亲耳听到的。
“……这样吗?”女娲的思路被打断,一时百感交集,动容许久,才简单提起她们当时的“讨论”。
“看看这片大地吧,人族诞生之前是何模样,现在又是何种模样?杀了一个共工还不够,你现在还要杀无支祁。下一个你杀谁?为了人族,你还有谁不能杀?”
“是无支祁先动的手,你怎么可以站在他那边?”
“我才不关心无支祁死活,只是你这样,何时是个头?母鸡护鸡仔也没有你这样护的!你眼里只有人族,哪里还有旁人?”
她们不欢而散。
“后土娘娘呢?她如何看?”政崽不好评判这两位女神的对错。私心里,他当然向着女娲。
“后土觉得到处都是生灵的魂魄,乱糟糟的,她看不下去,便一心琢磨建立地府与轮回,引渡鬼魂入地府。”
简而言之,后土很忙,不管她俩在争论什么。
“禹和女娇都言,此事他们能够处理,人族早就不是最初那么弱小的人族了。”
女娲也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守护下去。
人族繁衍生息,逐渐壮大,分分合合,化为满天飞舞的蒲公英,在山山水水处落脚,四处迁徙,她也早就无法一一看顾了。
只是,女娲也是有感情,有偏爱的,她在这片土地长存,便忍不住去关注这土地上的黎民都怎么样了。
“再后来,便有了封神之战。”女娲叹了口气,“我与诸神约定,从此退隐,不问世事。”
“王母娘娘有参与其中吗?”
“她自己没有出面,不过杨戬的意思,也就是她的意思了。”
“哦。”
从结果上来看,封神之战是大大有利于人族的。
从那之后,周天子的王权就大过了神权,人族成为天道宠儿,而妖怪们开始在人族夹缝中生存。
神仙的踪迹渐渐减少,妖兽也只剩小猫两三只了。
改朝换代纯粹成为了人族内部的事务,再也不会有一堆神仙妖怪纷纷参与王朝大战的神话故事了。
从封神之战的神仙打架,到春秋战国的诸侯纷争,这中间其实才过了几百年,就感觉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画风了。
女娲以一己之力,把后来的战争拉低到了普普通通的刀光箭雨的程度,而不是什么混元金斗诛仙阵,神仙都说死就死的高端局。
“人族一直在发展,可你总是不醒,我便想,将你投到人间去,过轮回走一糟,以人皇的气运反哺你自己,这样也能好得快些。”
“王母娘娘不同意?”
“她不同意。”
“为什么?”嬴政完全感觉不到王母对他有什么不满,恰恰相反,王母帮了他好几次了。
“无外乎,天道不允许。”
扶苏当然说好, 他心里美滋滋的,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嬴政却已经开始琢磨另一件事了。
子母河水进驻长安一切顺利,科举的名单也审核完毕;佛道辩论进行得如火如荼, 每天都引得一堆人观看;削减封王在杀鸡儆猴之后, 也看不到什么反抗的了……
把这几件事继续推进,嬴政的注意力就落到长安洛阳的水道图上。
早在他跟着李世民去长春宫的时候,就在惦记长安水运不够畅通和运河堵塞的事了,那时候腾不出手来,只能搁置,现在正好有空, 马上开始。
他先敲了敲禹:“有没有空?我想跟你商量长安和洛阳水运的事。”
禹突然兴奋:“嘿嘿!”
“嘿嘿什么?”
“我早就画好了!厉不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
“我还不了解你?上辈子你都修了郑国渠和灵渠, 这辈子还能闲着?”禹得意洋洋, “哪朝哪代不治水?我就知道你早晚要找我, 还能不早点准备?”
“厉害!”
“有没有先见之明?”
“有。”嬴政真心实意地褒奖。
“你那边有没有人?我过去和你细说。”
“你来吧。”嬴政下巴一抬, 让素女把满地打滚的青雀带走。
在自己地盘打滚和在哥哥地盘打滚是有什么区别吗?嬴政不懂小孩子。
每天都要来溜达几趟, 哪怕什么也不干,就围着嬴政转悠, 笑得乱七八糟, 再被撵走,胖鸟也很满意。
政崽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他的桌案, 整整齐齐, 看着赏心悦目, 再去掉多余的人, 这个书房就是他最爱的那种清宁安静了。
禹大喇喇出现, 四下逡巡, 赞赏道:“不错嘛, 一点也不像小孩的房间。”
“坐。”
“这胡床我还有点坐不惯。”大禹随意地盘腿, 在桌案边坐下,摊开的地图甚至还是兽皮的。
嬴政盯着那兽皮看了看:“你的贡品里应该不缺丝绢和纸?”
“嗐,习惯了。”大禹摆摆手,“以前剩的,女娇催我都处理了,我没舍得。我们那时候,哪有你这条件,想当年连野猪皮都是宝贝……”
“别想当年了,想想现在。”嬴政不听那些老故事,太有年代了,“先说长安。”
“长安水运最大的问题就两个,一渭水浅而泥沙多;二黄河段那个三门,就是你当时路过的那个地方,水流太湍急,船只容易翻,是个极危险的地带。就这两点,导致船只不愿意走水路,一不小心就得丧命。”
“渭水浅倒好办,挖深就是。三门那边,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嬴政认真询问。
那是大禹当年治水的地方,没有比他更专业的了。
“你是想行船?”大禹想问清楚。
“当然。”
“如果仅凭人力的话……”
“你先说办法。”
“最合理的,是开渠分流,绕开三门。”
大禹指着他手绘的水经图,手指落在三门那个位置,点了点,分析道:“从东边开凿渠口,引黄河水往东流,经郑州、汴州,汇入淮河支流,这路上有战国时期鸿沟的老水道,只要连接一下,就能让中原和江南多一条可以通行的水路。”
他看上去真的思考很久了,侃侃而谈,言之有物,信手拈来。
嬴政自然不怀疑禹的专业技能,他若有所思,问:“除此之外呢,如果不考虑人力,只说最好的法子,其实不是这个吧?”
“人力做不到的事,再好也没用吧?”
“你先说。”嬴政坚持。
“直接把三门山炸了。”
“诶?”嬴政一惊,“你认真的?看这地势落差,炸了三门山不会形成洪水吗?”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啦。”大禹朗笑,“我可没那么缺德。”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刚刚那个法子,不会也是在诓我吧?”
“怎么会?”大禹笑嘻嘻,“只不过那条不是直达关中的——哎,别动手啊!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大火气?”
两秒钟后,大禹揉着脑门上的包,稀奇道:“你现在这么灵活啦?都能打到我脑袋了。”
“干正事!”嬴政严肃指出,拒绝工作时间和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好吧好吧,但那条确实也要修的,三门那地方没法过。”
“我要解决的是,长安运粮麻烦的问题,别顾左右而言他。”
“还是一样的道理,绕过三门山。在北岸开渠,向西到潼关,过华阴、渭南、灞河,直达长安,速度很快,且早就有不止一个皇帝开通过了,确实好用。”
“谁?”
“刘彻和杨坚。”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还不错,给这个工程做了更可信的背书。
“但现在废弛了,也是於堵的缘故?”
“是啊。”大禹无可奈何地感叹,“水是活的,只要在流动,就会带来新的问题,所以每朝每代都得治水。不治水的话,就会被水所治了。”
嬴政与他商量了一个下午,自己也手绘了一幅弯弯绕绕带着密密麻麻标记的漕运图,碎碎念道:“所以现在,先在三门开新渠,贯通刘彻杨坚那时候的老渠,也就是广通渠,再给渭河运河挖沙清淤,让河道畅通无阻,对吧?”
“差不多。”大禹点头,“不过说起来容易,也得数万人干上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干完。而且那个运河,修得又急又糙,好多地方都不完整,也不太对,我想修正修正,改些小地方……”
太急的工程,毛病就会很多,这运河本身确实有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得继续修整维护,做各种调整。
禹说着说着就犯嘀咕:“这实在耗费人力,也费时日,你们刚开国,能这么快就启动这么大工程吗?”
“水里不都有水族吗?”嬴政奇怪地瞅他一眼,“水的事,当然水族来解决,要什么人力?”
“啊?”大禹都愣了,犹犹豫豫道,“不好吧?你忘了你是怎么暴毙的了?”
“哼!不许提这事!”政崽要生气了。
“好好好,不讲不讲。”大禹偏要惹他,“不讲你也是暴毙呀,嘎嘣一下就——”
政崽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小只的太阿剑。
大禹立刻闭上嘴巴,可见太阿使人明智。
“等水族干得差不多了,调沿路州县官吏去检查记录,组织人力给河堤添点泥,压压实,处理挖出来的泥沙,就差不多了。”
“你这个人皇,真不是白当的。”大禹斜他一眼。
“好像你不是一样。”
“算了,就当给你疏通血脉了。”显然,大禹对嬴政的身份,多少也是知晓的,也许是知根知底,又或者只是猜测。
但不管怎样,他愿意全力以赴,帮嬴政的忙。
“啥时候动工?”大禹问。
“今晚吧。”
“这么快?”
“今晚去三门山看看,我叫上杨戬,先定下来。”
“行吧,我在三门山等你们。”
大禹的庙就在岸边,当初嬴政飙云路过的时候,就是在那被他逮到的。
这事有了眉目,嬴政心情颇好,等大禹去实地考察了,他眉开眼笑地用灵契招呼杨戬:“晚上去三门山,可以吗?”
杨戬难得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不方便?”
“晚上哪吒要成亲。”
“???”
这说的每个字嬴政都挺能听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谁要成亲?”
“哪吒。”杨戬答得飞快,用的还是神念传音,像是怕惊扰到身边的暴龙。
“哪吒要干嘛?”
“成亲、招赘、嫁人,混到一起去了。唔,也不算人,应该说是只猪。”
“猪?!!”嬴政彻底不淡定了,蒙圈道,“哪来的猪?”
“原本是天庭的天蓬元帅,我们都认识。当年王母娘娘在天庭举办蟠桃会……”
“说重点啦!”
“天蓬元帅喝多了,调戏嫦娥,被贬下凡投错猪胎,就沦为了妖。”
“等等。”嬴政敏锐道,“投错猪胎是什么意思?地府没有人发现吗?还是没人管?这是天庭的意思?故意让他变成妖?还是他自己纯粹倒霉?”
“他是被打下凡,夺舍猪胎,羞愤杀尽一窝猪,占山为妖的。天庭与观音说好,让他将功折罪。”
“羞愤?”羞愤这个词就很有意思了,如果是正常投胎,根本没有前世记忆,哪来的“羞愤”之说呢?
“所以他有从前在天庭为官的记忆。”
“对。”杨戬也不瞒他。
“先是小白龙,再是天蓬,观音计划得还挺全面。”嬴政半夸半讽。
论完过去,回归现在,嬴政好奇心大起,忙问:“你们遇到这天蓬了?怎么还要嫁人呢?”
杨戬也觉好笑,立刻娓娓道来。
是这么回事,天蓬这个猪妖,荒废日子久了,正巧遇上高老庄招赘,他就来了。
这高太公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就打算招个上门女婿。
天蓬一开始变作人形,黑胖壮汉,虽吃得多,但干活非常勤快,一个人能顶一群人,任劳任怨,看起来憨厚老实,高家上下都很满意,也许了这门亲事,把大女儿香兰许配给他。
但妖到底是妖,婚宴上醉酒,藏不住原型,那猪鼻子猪耳朵,猪头猪身,把全家都吓得半死。
高香兰被吓得命都去了半条,一病不起,高家即刻悔婚,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妖怪。[1]
——还是个猪妖。
天蓬大怒,非要来抢亲不可,高太公就向路过的取经团队求救了。
猪天蓬最近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他emo的时候, 都会避开有水的地方,因为残忍的水面会真实地倒映出他现在的脸。
但是从前,天蓬元帅可是掌管八万水兵的总督, 身披金甲, 头戴金冠,手持太上老君打造的金耙,别提多威风凛凛了。
如今这掌管水兵的总督,连水都不想见,真的太讽刺了。
猪天蓬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时懊悔当初不该酒后莽撞调戏嫦娥, 一时深恨自己怎么就错投了猪胎, 还是獠牙外突、鬃毛粗硬、丑陋无比的野猪模样。
就这副丑样子, 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当即发狂把一窝小猪和母猪都咬死了, 躲在山里做妖。
如果他生来就是妖, 生来就这么丑,倒也没什么, 偏偏不是。
偏偏他记得他原本是神仙, 他不是猪!
他花了好多年,都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有时憋着一股气拼命修炼, 也有时觉得这样修炼也没有意义, 再修也还是猪妖, 有什么差别呢?
可要就这样认命, 猪天蓬也不甘心。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着,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他的兵器还在身边, 上面还残留着仙气, 枕着金耙的时候,他还能回想一下当年的意气风发。
可惜,这样的幻想时间,总是断在猪天蓬看见自己的妖身的瞬间。
他决定到人间去,找点事干,解解闷气。
正巧高老庄招赘,三个女儿个个水灵灵的,可惜后面两个年纪小了点,这次只招大女儿的赘婿。
那可太好了,天赐良缘,他马上变作人形,憨厚憨厚的,每天勤劳干活,积极表现,干了好几个月,总算得了高太公满意,许了婚事。
从此以后他就踏实做人,和高家娘子好好过日子了!
猪天蓬美滋滋了好几天,结果婚宴上一时得意忘形,开怀畅饮,喝到酩酊大醉。
然后就露了猪妖的模样。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他两辈子怎么全砸在酒上了呢?唉!
猪天蓬悔之晚矣,烦躁不已,一骨碌翻起来,决定还是要抢,还是要逼婚,管她高娘子同不同意,他就要成亲!
本来说好的婚事,怎么能反悔呢?
不管!强扭的瓜不甜他也要!先吃了再说!
猪天蓬气势汹汹地上门要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吓唬高家一通,逼迫高太公把高娘子关到后院,不许高娘子逃跑。
高太公似乎在接待客人,这行人穿着东土那边的服饰,有人出面劝道:“你何苦这般吓人?这也是你的娘子和丈人家,这般无礼,谁敢把女儿嫁你?你若欺辱高娘子,可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把这风收了,变化个好形貌,人家娘子胆子小,你好好哄几句就是,闹成这样干什么?”
“谁家女儿不爱慕英武俊朗的?高娘子要是貌若无盐,难道你就看得上了?”
“真够傻的,大娘子好不容易愿意打扮一番,振作精神,同他好好说话了,竟还在这胡闹,一点也不聪明。”
……
诶?猪天蓬竖起耳朵这么一听,顿时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终于柳暗花明,看得见希望曙光了。
马上变作人形,整理整理头发和衣服,自以为自己很拿得出手,大摇大摆往后院去了。
你猜怎么着?这一进去,还真有了喜庆的气氛,这红色的蜡烛一点,彩带这么一挂,花里胡哨的绣球缎花装饰在边边角角,别提多漂亮了。
门一关,猪天蓬嘿嘿直笑,蹑手蹑脚走过去,生怕把娘子吓着。
“娘子?听闻娘子病了,这几日好些了没?”他还文绉绉地问候,显得自己很有文化的样子。
粉色纱帘后面的影子动了动,没有接话。
猪天蓬也不气馁,继续猪猪祟祟地撩开纱帘,结果力气太大,一不小心把纱帘扯了下来。
他讪讪一笑,把粉纱扔了,笑得鬼迷日眼的,偷偷摸摸去瞧新娘子。
大小姐手上拿着一柄团扇,红罗为底,绣了鸳鸯和莲花,边缘缀着珍珠,尾柄垂下长穗,一抬手还捏着巾帕,把美人的侧脸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手是真美。白皙如玉,光滑润泽,纤秀细腻,瞧着比画出来的都好看,这要是一巴掌打过来,得多香多软哪。
猪天蓬痴痴地盯着这手看,越看越心猿意马,心里痒痒的,差点控制不住化形。
不行不行,忍住忍住,这么美的娘子,吓死了可不划算,老猪还打算过日子呢。
“娘子~~~”猪天蓬贱兮兮地开口,尾音如春心荡漾,浪得没边了。
娘子往旁边挪了挪,越发低头,闷不吭声。
“娘子莫要嫌弃,你抬头看看我,我今儿有好好化人,保证不吓到你。”
娘子撇开脸,不愿意看他。
美人不来就我,那我去就美人。猪天蓬搓搓手,口水都快滴下来了,颠颠地转到美人另一侧,趁机欣赏了半眼娘子昙花一现似的美貌。
太美了,但娘子转头太快,没看清。
一眼荡魂,给猪天蓬看得骨头都酥了。
不过……怎么感觉长得不一样了?
难不成是高太公找人掉包了?他胡乱猜测着,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管他呢,这等绝色当前,什么真真假假、掉不掉包的,只要能亲上一口,抱上一抱,哎呀,那温香软玉的,嘿嘿嘿……
猪天蓬给自己想美了,殷勤地围着娘子左右转悠,任娘子用巾帕团扇挡来挡去。
“娘子你身上好香啊……”
“你手这么小,拿东西一定没什么力气吧?我力气最大了,以后所有活都我干。我向来最能干,娘子你是知道的。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你说好不好呀,娘子?”
“娘子你不要躲嘛,我就想看看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保证什么也不干。”
话虽如此,这咸猪手已经悄咪咪想摸人家娘子的手了,顺便还扒拉那扇子,想看清佳人的脸。
功夫不负野猪心,那脆弱的扇子被抢走,巾帕也被扯掉,果然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孔来。
猪天蓬看呆了。
一半是因为着实美貌,另一半是因为着实眼熟。
好美——好熟悉。
越看越美,但是越看越熟悉。
等会!这张脸是不是像哪吒三太子?
猪天蓬的笑容僵住了,所有旖旎心思,都在与这双眼睛对视的霎那间,烟消云散。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美人的手,对方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缚妖索从华丽的袖口滑出来,把天蓬的手腕掐住,轻描淡写又咬牙切齿道:“好久不见啊,天蓬。”
“哈哈哈哈……”
猖狂到仿佛要把屋顶掀翻的笑声,顿时在外面爆开。
猪天蓬毛骨悚然,惊恐地恢复猪妖形态,用力扯甩那缚妖索,仓皇跳窗而逃。
“哈哈……跑什么呀,哈哈……不跟你的夫人亲近亲近吗?他可是为了见你,特地换了身美丽裙裳、描眉点妆呢……”
孙悟空当头一棍,给猪妖的鬃毛都砸扁了,抓耳挠腮,倒挂在窗户边上,每句话都夹杂着大笑声,乐得找不着北了。
天蓬被这一棍打得更慌了,当下就认出了这死猴子,根本不敢多耽搁一秒,掀起狂风,惶惶逃窜。
刚腾身飞到半空,一个绣球从后面砸中他的脑袋。
闷响过后,猪天蓬摔到了地上,摔出一个结实的大坑来。
他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咬咬牙准备继续跑,一抬头,二郎真君杨戬牵着一只小孩,单手执着三尖两刃枪,施施然看着他。
“还,认识我吗?”真君微笑。
天蓬呆滞地一转头,哪吒已经扯掉了丁零当啷的首饰和婚服,但他本身打扮得也够艳丽的,手里掂量着金砖,顶着两个千年不变的标志性小揪揪,跃跃欲试。
换个方向转头看看,金毛的猴子还在笑,一根传遍三界的金箍棒扛在肩上,正等着看笑话呢。
杨戬、孙悟空、哪吒。
这还怎么打?
这三个分开来,猪天蓬一个都打不过,更别提三个都在了。
“我……我是来成亲的,本来高太公说好了的,是他反悔,你们凭什么打我?”
猪天蓬委屈巴巴,秒怂。
“你没有据实以告,隐瞒了你的妖身,这属于骗婚,是不合律法的。”杨戬身边那孩子,严肃地给出评价,仿佛在断案一般。
“这桩婚事,便不作数。”
“跟他废什么话?打死了正好做烤乳猪。”哪吒一金砖拍过来,砸得猪天蓬鼻子着地,后脑勺嗡嗡的,鼻子里全是土。
“烤乳猪是用乳猪烤的!我已经老了,不好吃了,嚼不动!”
天蓬着急大喊,握着钉耙也不敢出手,脑子努力转啊转,趴在那里求饶,“我真没干什么坏事,这高老庄又没死人,大家从前好歹相识一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们就放我走吧。我以后再也不敢来了,行不行?”
哪吒轻蔑道:“谁跟你有往日情分?咱们很熟吗?”
孙悟空笑得停不下来,前仰后合,嘻嘻哈哈道:“往日没有,今日有了呀,小哪吒怎生这般无情,这天蓬虽是猪,却也是与你亲亲热热拉手叫娘子的恩爱关系哪。就这么杀了他,你岂不是要做寡……”
“孙悟空!!”哪吒大怒,抄起金砖就砸过去。
孙悟空灵活地蹿来蹿去,躲避哪吒的追打,金箍棒和斩妖剑噼里啪啦打成一团,引得杨戬和那小孩都看了过去。
“他们在干什么?”嬴政纳闷,“猪还在这里,不管了吗?”
当时那把剑的剑锋离猪天蓬的两腿之间只有1cm, 剑刃放射出非常可怕的寒气,好像下一秒就会把他阉掉。
他惊恐地瞪凸了眼球,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 甚至能感觉到剑气激得皮肤上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几根就近的深色鬃毛无声断裂。
吹毛断发,恐怖如斯。
“不要犍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猪天蓬瑟瑟发抖。
嬴政的太阿剑就没有砍下去,悬在那里开始思考。
——其实他本来也没打算砍下去,那多脏啊,太阿都不干净了。
“猪妖有什么用吗?”嬴政抬头问,“他很弱的样子。”
“也不是很弱, 他从前在天庭是管水兵的, 水战不错。”杨戬好整以暇地为天蓬说了句话。
“我不缺会水的。”嬴政不以为意, 他这边会水的太多了, 哪条河都能拽出一两个水神来, 小白龙都得往后排排, 排不上号。
“他干活很勤快。”
杨戬刚说完,天蓬连忙噼里啪啦点头, 鼻涕眼泪一大把, 瞧着心酸又可怜。“我干活!我什么活都能干!”
“唔……”嬴政嫌弃地看看天蓬的脸,犹豫道, “那也得犍吧?他在天上不安分, 到了人间还不安分, 以后挖河的时候, 轻慢我大唐的娘子怎么办?”
“我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猪天蓬哇哇大哭, 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好像有无数委屈无处诉说。
嬴政不是很信他, 这猪好色极了, 不仅有前科,还是两次前科,谁会相信他从此规规矩矩的?
“还是犍了吧,防患未然。”嬴政想了想,剑往下又落了落。
“啊——”
“鬼喊鬼叫什么?”哪吒落下来,一脚踩在猪天蓬肚子上,转而对嬴政道,“真啰嗦,犍个猪都得犍半天,让开,我来。”
“哦。”嬴政立刻收剑。
逃过一劫的太阿:……
家剑们谁懂啊!剑生最大的危机是差点被野猪妖的口口弄脏了!
哪吒把猪天蓬吊起来,指尖一搓,三昧真火就落到猪天蓬身上,烧得轰轰烈烈。
那小火苗煞是可爱,通红通红的,落在猪天蓬大腿上,然后迅速暴涨蔓延,跟一道火烧猪的肉菜一样,给猪全身做了个火烧脱毛处理。
这火烧得漂亮,引得高老庄和使者团都悄悄在院墙后面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猪妖?确实形貌丑陋,得有三百斤吧?”
“殿下以前行猎的时候,猎到过这种,分给大家吃了,肉还挺有嚼劲。”
“你确定是有嚼劲,而不是咬不动吗?我腮帮子都快咬酸了,都没吃完那一根肉脯。”
“塞牙。”
“怎么直接烧了?三太子不善庖厨,应该先杀了放血,不然很腥的。”
“阿弥陀佛。”江流儿不忍见杀生,是唯一一个与此事不相干,心又软,故而觉得猪天蓬可怜的。
他走过去,拊掌小声道:“三太子,这妖虽有过,但罪不至死,能否放他一马,将功补过呢?上天有好生之德……”
哪吒随意地挥挥手,打断了江流儿的话。
江流儿左右看看,选择嬴政攻略,躬身道:“按大唐律令,骗婚当如何处置?强娶又如何处置呢?”
嬴政思量道:“前者令离(离婚);后者徒三年,重者流放三千里。”
江流儿立刻舒了口气,继续道:“如此,也非死罪,还请殿下按律令处置,徒刑便罢,饶他性命吧。”
背景音里火光哔哔啵啵,猪天蓬还在叫唤:“我徒我徒,我流放,我劳役,我啥都干,殿下放了我吧,求你了。三太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倒也乖觉,跟着江流儿喊“殿下”,也知道最生气的是哪吒,两边这么一通叫,还挺有精力。
妖的精力都这么充沛吗?
嬴政想起黑熊精和黄鼠狼一家,据蒙恬说他们适应得可好了,他们自带皮毛,冬天又不怕冷,气力都足,干起活来又快又好,拉着牛二垦地的时候还高兴得唱歌呢。
鄜州及北边附近州县,都对这片地方的奇异有所耳闻,他们多年前就给蒙恬建了庙,感谢他守护这片边境。
现在甚至已经发展成,百姓家里的牲畜被野兽咬死拖走了,又或者家里老鼠多了被吓到这样的事,他们都会跑去蒙恬庙里念念有词,指望蒙恬给他们处理。
蒙恬会处理吗?他还真会。
所以州县新上任的官员,也会得到老同事的好心提醒,看见什么奇怪的事都不要紧张,都是很正常的,几百年来都相安无事,白天归官府管,晚上宵禁之后归蒙恬巡逻。
鄜州还老老实实给这新来的妖怪们补了籍帐,分了田地。
嬴政把太阿剑收回去,学哪吒抱胸,等猪天蓬被烧光了毛,哪吒出了气,孙悟空笑话这是“秃毛猪”的时候,才慢吞吞松口。
“行吧,让他戴罪立功。”
哪吒冷哼一声,这才敛去他的三昧真火。
光秃秃的野猪妖就这么被挂着,没心情羞愤了,从头到脚一根毛都没了,被放下来的时候唯唯诺诺,还得腆着脸感谢哪吒和嬴政。
脸皮厚有脸皮厚的好处,只要天蓬自己不觉得丢人,这事的丢人程度就没那么夸张。
杨戬捂着嬴政的眼睛,示意天蓬赶紧化形穿衣服。
“你运气好,眼下正有用得到你的地方。”杨戬正色,“你若能尽全力,说不定还能重新得道成仙。”
“真的?”天蓬的眼睛像灯泡一样锃亮起来,一边化形,一边瞅瞅杨戬,又瞅瞅他旁边那孩子,找准了最好说话的孙悟空,连声问,“我还有机会吗?真有吗?”
“有有有,真有。”孙悟空好性子,笑道,“你眼睛不好使吗?看不出这仙童有多仙?”
“我眼睛要是好使,也不能看不出哪……”天蓬的声音刚要提起来,偷偷瞄了一眼哪吒,马上低弱下去。
——也不能看不出哪吒在他面前啊!
就是因为他现在一身妖气,修为实在马马虎虎,才会认不出哪吒的道行,被耍了一通。
他要是知道那是哪吒,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调戏哪吒呀!
唉!
天蓬心里直叫屈,当着哪吒的面还得憋下去,哪吒的脾气谁不知道?就算哪吒真的在这把他杀了,谁还能替天蓬找场子不成?
就是找了,那他也死了呀。
好死不如赖活着,即便做了妖,还是丑陋的猪妖,天蓬也没想过死。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眼珠子低低地一转悠,蹭到孙猴子旁边,小声打听:“你跟我说说,透露透露,这是谁家的仙童?怎么能叫二郎真君,还有哪吒三太子,保驾护航呢。”
孙悟空笑嘻嘻,揪着天蓬的耳朵,耳语一番。
“这仙童,那可是……明白了吗?天大的机缘。”
“哦哦,还有这好事!”
天蓬马上把不存在的羞耻之心抛之脑后,明明刚出了个大丑,硬是毫不在意,挺着将军肚,怂眉耷眼,又殷勤万分地鞠躬拱手,连声道:“小殿下,是要治水是不是?不是俺老猪吹,俺的水性那是数一数二的,哪都能去的。您是要治哪条水?怎么个治法?您别瞧我这样,修为是差了点,但俺仙缘好呀,天上地上各路神仙,俺都认识……”
天蓬吹得天花乱坠,半真半假,宛如找不到工作的求职者精心包装过的简历。
嬴政一看热闹没了,马上把玩心一收,抬头对杨戬道:“我们该走了,禹还在等我。”
杨戬就把他抱起来,施展纵地金光。
“诶?”天蓬还在那吹嘘呢,忽然身影被法术勾走,猝不及防,连猪带钉耙就消失了。
哪吒啧了一声,不想留在这里,瞥了眼孙悟空:“我也去看看,你保护江流儿。”
“怎么又留我?”孙悟空嘟嘟囔囔,略有点想加入团建,但又怕被什么妖怪趁虚而入,只好耐着性子,回味今晚的快乐。
三门山那边,禹一点也不着急,等候的时候也没闲着,把这周遭熟到不能再熟的环境,又仔仔细细探查好几遍,来来回回确定开渠的位置和路线,顺便看看天象,感知风和水,预测最近的天气。
天气对开工的速度,也是有很大影响的。
女娇闲着也是闲着,就在附近溜达,笑道:“这也太急了,这孩子才几岁,就开始做这么大的事了。要不要通知钱塘君?让他也来帮忙。”
“也行。”大禹回答,“让他干点正事,也算将功补过。”
女娇就去钱塘那边串门,把话一说,钱塘君就带着洞庭龙王和龙女来了。
等嬴政到这,就发现帮手多了四条龙。
小白龙左看看右看看,惊觉自己居然排不上号。
嬴政不懂治水的细节,干脆放权道:“禹指挥吧,我看着就好,缺什么告诉我,我供。”
“那好极了。”大禹很高兴。
内行最怕的就是外行乱指挥,好在几乎所有时候,嬴政都是内行最爱的那种领导。
给给给,什么都给,全力支持,只要最后能出优秀的结果,他甚至可以倾国之力支持两三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放权放得让人感动。
大禹把这几条龙召集过来,指着他定下的开渠点,明明白白做了大大的标记,拉线打桩,简明扼要道:“就这个地方,山体最薄,先开一个小口……”
钱塘君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多大算小?”
“你脑袋那么大。”
“那还不简单?”钱塘君头一昂,“都让开,区区一座山,这算什么?”
大禹马上警告:“我们是要开渠,你可别把山给我撞断了,你要是敢学共工……”
谁敢拦你呀, 小祖宗!
谁家水神当成河伯这窝囊样?这可是黄河啊,黄河!
但也正因为是黄河,河伯的感应自然比一般龙王水神都要强些。
黄河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最古老的河流之一, 他诞生意识之初, 就看见女娲在捏土造人了。
隐隐约约,他也能感觉到眼前这嚣张的孩子,是祭祀过黄河的始皇陛下转世,以及更深一层,就是这片土地的龙脉本身。
黄河,又怎么不算龙脉的组成部分之一呢?
河伯可不是无支祁, 黄河屡屡水患, 是河水本身的问题, 从来不是河伯蓄意要淹死逐水而建城的人族。
于是河伯默默地旁观, 一点也没有要为难的意思, 甚至还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殿下要不要吃鱼?”
几龙纷纷侧目, 对河伯如此之舔感到不可思议。
河伯心道:看什么看,你们还不是一样?我活得好好的, 我可不想死。
嬴政一愣, 见河伯如此礼貌,他反倒不好意思了, 便缓和了神情, 也礼貌道:“多谢美意, 只是我现在要忙, 没有空。”
河伯笑意温和, 很满意这个对话, 顺势道:“那殿下便忙吧, 有空的时候, 我给殿下送些鱼虾,深秋鱼肥蟹美,现在不吃,当真可惜。”
“好。”
洞庭龙王马上道:“黄河水急,蟹肉不如洞庭的甘甜,还是我们的蟹好,蟹黄饱满,清蒸就已经很可口了。”
河伯挑眉:“你的意思是我黄河的蟹不够好?”
“南蟹自然比北蟹好吃,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洞庭龙王在这一点上寸步不让。
“父亲……”龙女快绝望了,低声道,“这个时候争这个干嘛呀?”
能上岸的水族已经爬到了岸边,翘头翘脑地问:“我们爬过去吗?”
大禹给他们指了路线,他规划的新河道已经用石头和绳子拉了两条线。
大乌龟望了望,犯难道:“就这样挖吗?没有水,很费力的。”
“渠没挖好哪来的水呢?”
“也是。”乌龟们陆陆续续爬了过去,虾蟹成群结队地大规模上岸,留鱼类们纠结着化为妖身,傻眼道,“我们用手挖吗?”
嬴政为之皱眉:“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大禹侧首:“你是怎么想的?”
“这样开工,浪费了水族的优势。”
“但是安全。”大禹更在意这个。
“河伯不是在这吗?”嬴政道,“让他控一下,我们引河水润新渠,让水族顺着河水涌过去,借水力来挖渠,这样才快。”
河伯忙道:“这治水的事,我素来是不参与的,禹王知道。”
嬴政奇怪地瞥他:“你凭什么不参与?这治的不是黄河吗?”
“但黄河本身并不需要治,治水为的是人族兴旺,漕运灌溉,跟我自己有何相干呢?”河伯解释道。
“所以你不出力?”嬴政皱紧眉头。
河伯叹气:“殿下,我坐视你命令千千万万的水族帮忙,已经是希望殿下功成了,还请殿下允许我,保持我一贯的自由。”
大禹撇撇嘴,显然早就知道会这样。
嬴政默默卷起袖子,河伯神色一变,往大禹后面躲了躲:“殿下这是何意?”
“你滚一边去,黄河水我也能控。”
小孩不高兴的时候非常明显,大眼睛压扁,嘴唇紧紧抿着,粉嫩嫩的色泽变浅,微微的不悦与愠怒化为凛冽冰霜,周身的气场都像炸毛的猫。
河伯抄着手,静静看着,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大禹忧虑道:“这可是黄河,新渠足足有五十里长,万一你失手……”
“没有万一。”嬴政很果断。
哪吒提醒道:“黄河可不是泾水,远没有泾水那么好掌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嬴政抬手。
这个试错成本可太高了,这也是大禹一开始没有提议先放水再挖渠的原因。
宁可慢一点,也不能造成洪水。
龙女飞过来道:“我们可以帮忙。”
大禹摇头:“你们的权能不够,加上他们几条龙,也不够。”
水神各有各的管辖范围,脱离管辖范围,对水的掌控就远比不上在自己地盘了。
河伯还在呢,就算他什么也不干,这洞庭的、钱塘的,还有两实力稍次的龙二代,加起来也未必能控住黄河水。
哪吒无奈道:“还有我呢,我好歹也算水神。”
大禹祭出鼎,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杨戬倒还从容,悠然道:“不必担心,我有女娲娘娘的山河社稷图。”
哪吒都转头惊讶了:“这法宝还在你这?”
“一直都在。”
“我还以为师兄你早就还回去了。”
“女娲娘娘说让我留着,迟早会用上的。”
师兄弟两个齐刷刷看向嬴政,纷纷恍然大悟。这可不就用上了吗?
大禹的底气便足了几分,与女娇对视一眼,朗声道:“那就开渠吧!”
他指挥着几条龙凿穿三门山北麓的河道口,黄河之水顷刻之间奔腾而去,犹如泄洪的狂水,卷着千层浪花,咆哮肆意。
大禹怕的就是这个,立时操控他的鼎,定在河道口中央,竭力阻拦河水疯狂奔流。
堵不如疏的道理谁不知道?但这会只能先堵了,因为新渠还没挖呢。
造孽啊。
杨戬展开了山河社稷图,吸引那奔腾的洪流收束到新渠的地表,不允许它们四处流淌。
这是个很长的路线,杨戬沿着大禹的标记,一路飞驰一路引水。
嬴政缀在杨戬后面,像放风筝一样,牵引着不听话的黄河水,把它们强硬地控制在定好的新渠位置里。
歪出去几丈都不行,必须给我回来,万一有人大半夜闲得慌正好就在这几丈之内,不巧被突然扑过来的黄河水淹死了咋办?
哪吒就负责查看这个,他飞得很低,顺着新河道检查,确定没波及到夜晚出没的行人,再顺手给河水裁个边,避免它们把标记冲走。
也不知道大禹从哪搞的这么多石头,可能是就地取材吧,隔几百米摆一块,一路摆到跟广通渠衔接的地方。
嬴政拼尽全力,卯着一股劲,硬生生拖着黄河水,顺着路线,拉扯到了广通渠。
杨戬握住了他发抖的手,女娇的术法接二连三地落下来。
“还好吗?”女娇关切道。
“到了吧?”嬴政定了定神,紧绷的身体不敢放松,忽然觉得阻力小了很多,低头看去,新旧河道已经衔接到了一处,肆意的黄河水有了出处,顺着漫长的广通渠流下去,不再像发疯的野马一样乱撞。
“嗯。”杨戬肯定道,“接下来,等水族把新河道挖出来,就可以放手了。”
嬴政一点也不敢松懈,悬在浩浩荡荡的水面上,借着杨戬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法力,稳住这个局面,谨慎等待。
水族们蜂拥而至,来到了舒适区,一个劲地往土里钻,犹如低配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泥鳅黄鳝钻泥松土,虾蟹自带干活工具,乌龟全是天然的搬运工,鱼精们多拿着骨叉石矛,奋力刨土……干得怎么样不好说,但至少看起来都挺热闹勤快的。
间或有几只看上去有道行的妖,像模像样地能控制泥土,干得轰隆轰隆的,宛如挖掘机加推土机,搅得那一片河水都是脏不拉几的土黄色,水都浑浊了。
能听从敕令赶来干活的都是开了灵智的妖,而不是普普通通的食材,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他们擅长的活计。
不大一会,还有条蛟龙探头探脑地游过来,从水面冒出大半个脑袋,看看空中这浩大的阵仗,又看看下水干活的几条龙,不由咂舌:“这年头龙都沦落到挖土了?”
钱塘君给了蛟龙一尾巴,把对方砸水底,哼声道:“你这小东西,少叽叽歪歪,不然我一口就把你吞了,正好干累了打打牙祭。”
水花四溅,泥土飞扬,成千上万的水族忙忙碌碌。
“好慢。”嬴政嘀咕。
“已经很快啦。”大禹感叹,“想当年,我们哪有这条件?那些挡路的大石头,都得自己一块一块敲,那叫一个艰苦……”
年纪大了就喜欢追忆当年,大禹也不能免俗。
更多的水族顺着新河道赶过来,着急忙慌的,加入施工队,钻土的、挖泥的、刨坑的、清淤的、运土搬石头的……
会法术的用法术,有法宝的用法宝,啥都没有的就靠蛮力,要是连力量都没有,就意思意思捡捡小石头垒在岸边吧,好歹也在忙活。
哪吒的金砖从这头滚到那头,滚出了一条深深的沟来,以全部力量贯通压迫,成果斐然。
几条龙们纷纷跟上,仗着体型撞宽那条沟,泥石混杂,乱七八糟地迷眼睛。
天蓬也没闲着,寻摸了个最容易被表扬的岗位,在嬴政眼皮子底下搬石头。
这哼哧哼哧的,显得他多勤快多踏实多有劲哪。
杨戬低声问:“你感觉如何?”
很奇异的,嬴政渐渐没那么吃力了。恍惚之间,他好像听见了河水奔流的声音。
从昆仑山脉古老的雪水融化,融着冰,晒着太阳,汇聚成最初的一脉清流。
那水极清而寒,冰雪漂浮其中,晶莹剔透,总是闪耀着粼粼的光彩。
而后就这么顺着山脉的地势,蜿蜒九曲,穿过荒无人烟的戈壁,流过河西的沃野,到达云中与九原。
蒙恬在那里修过长城屯过田,自然的河流与人造的长城,不经意间交汇了,于是河水也亲和起来,可以滋润良田了。
李渊退位退得很麻利, 不是他对权力毫无留恋,而是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就被打击得连灰也不剩了。
还是早点退吧, 至少还能留个体面。不然混到赵武灵王那地步, 活着还不如死了。
于是在武德四年的冬天,大唐进入了三辞三让的惯例环节。
只是这个环节仿佛被按了加速键,仅仅持续了一个月。
因为这一年只剩两个月了,大家还等着过年呢。
早点把这四年的武德过完,好迈入新的年景。
李世民携大胜之喜,率军回到了长安, 非常礼貌地先见了李渊, 归还了兵权。
虽然这兵权还不还的也没啥意义, 李世民要是不愿意, 李渊能不能调动这些兵都不好说。
但李世民愿意走这一趟, 李渊心里多少还是舒服了点。
老头忍不住开始抱怨:“你家那孩子未免太嚣张了点。”
“哪里?”李世民大惑不解, “政儿一直很乖呀。”
“朕封赏宗亲,他说削就削, 如此怎么有利于人心安定呢?”李渊巴拉巴拉倒苦水。
“哦, 这个我听说了。”李世民不仅淡定,还反过来吐槽, “那个义安王还敢谋反?谁给他的胆子?还有那个长孙安业,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要不是无忧拦着我, 我前几年就想法子治他了。政儿干得漂亮, 阿姊平叛平得也快, 没有牵扯到百姓, 甚好。”
在这个方面, 李世民和嬴政父子俩的看法完全一致,封王那么多干什么?吃干饭的吗?现在不削什么时候削?
开国之初,如果不趁他们根基未稳,先削一波,以后就更难削了。
长孙安业欺负长孙无忧的仇,李世民耿耿于怀好多年呢。
李渊一大堆的话被堵住了,郁闷道:“那万娘子出宫的事怎么说?他一个孙子,管自己祖父的后宫算怎么回事?我总共就万娘子这一个贵妃,她说走就走,朝臣们会怎么笑话我?我还没死呢,哪有贵妃出宫的道理?”
李渊实在是难受,太难受了。
他都还没有退位呢,万贵妃就走了,一点也不给他面子。
“那我回去说说他。”李世民无所谓。
“什么叫说说?就说说就了事了吗?”李渊瞠目。
“唔……”李世民无辜反问,“不然呢?我们政儿还小呢,小孩子懂什么。万娘娘想出宫肯定有她的道理,反正都在长安城,父皇想她了就去见她呗。”
“我去见她?”李渊叫道,“我见自己的贵妃,还要出宫去见?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事?”
“班婕妤和冯幽后应该也算吧?”李世民才不想管后宫的事,随便扯出两个例子,也不管对不对号,敷衍道,“父皇宫里的美人不少,也不差万娘娘一个。自从智云死后,万娘娘一直郁郁寡欢,她想出宫散散心也很正常。”
“那怎么一样?”
“父亲!”李世民急着回家,真没空和他掰扯了,“有事下回再说,天色不早,我得赶紧回去了。”
“你!你这个……”李渊憋屈到什么地步?“不孝子”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这事儿他跟太子妃说了,太子妃笑眯眯地听着,态度非常好,就是不办事儿。
他也跟自己的女儿抱怨了,女儿一点也不在乎。
现在儿子也这样,顿时让李渊悲从中来。
唉,年纪大了,真是干什么都很心酸。
李世民匆匆忙忙回到东宫,着急忙慌地解甲,一把抄起政崽,亲亲抱抱举高高转圈圈。
“政儿!我好想你!”
政崽被他亲了又亲,无可奈何地纵容着,感觉自己像青雀手里的鹦鹉,被揉圆搓扁,毛发都乱糟糟的,表情都要呆滞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到底还要亲多少下?
“还有青雀。”政崽试图逃离。
“嘚嘚!耶耶!抱抱!”青雀捏着白毛鹦鹉,兴奋不已地举起双手。
李世民顺手把他也抱起来,同时抱两个,毫无压力。
青雀学习到了新技能,亲亲哥哥,再亲亲耶耶,嘿嘿直乐,别提多开心了。
“能不能放我下来?”政崽幽怨地擦擦脸上的口水,把胖鸟凑过来的嘴巴挡住。
“青雀是不是胖了?政儿瘦了好多,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是不是太累了?我们政儿好辛苦,天天要起那么早,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偏偏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添乱。”
李世民看看胖乎乎肉嘟嘟的青雀,再看看抽条长个的政崽,这么一对比,就感觉政崽更瘦了。
政崽一脸懵逼:“我没有瘦呀,我长了三斤多。”
“是吗?”
“真的!”
李世民两只手占满了,又想拉长孙无忧的手,左右看了看,把一看就被养得营养过剩的青雀放下来,分给无忧一只崽,就能空出手来牵手了。
“你近来可好?”
“长安一切都好。”
“我是问你。”
“我也很好。”长孙无忧牵着青雀,与李世民并肩往里走,简洁地总结了下这几月大的动态。
“三门山那边修了新渠?已经连到广通渠了?”李世民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政崽顺口道:“你玩弄突利的时候。”
近来所有事里,数这件最大最重要,长孙无忧就细细道:“是政儿带人做的。”
“人能做到?”李世民质疑,“三门山到广通渠,怎么也得六十里吧?六十里的河渠,一个月能修完?”
“朝野内外,也为此而震动。”长孙无忧沉静道,“陕州初次上奏的时候,三省还以为是什么胡言乱语。但正因为不可思议,反而不可能是假的。屡次派使者去查看,都说那河渠与日剧变,从粗糙的小河沟到可供行船的河渠,竟不过半个月功夫。”
“剩下半个月呢?”
“在筑堤坝、清淤泥。”嬴政回答,“现在忙完那新渠了,在清广通渠和渭河。”
李世民为之惊叹:“我以前从没想过,修渠还能这么修的。”
他把孩子称一下体重,量了量身高,不敢相信这脸颊都快没肉的小孩居然真的长高变重了。
李世民指腹贴在政崽腮帮子处,侧首望呀望,弹一弹少到可怜的脸颊肉,大为心疼:“怎么瘦成这样了?好可怜,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唔……”政崽略有点心虚。
长孙无忧本没打算告状的,但话赶话到这,就把孩子昼伏夜出加班熬夜的事说了出来。
“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李世民哀叹,“阿耶阿娘会觉得很难过的。”
政崽把心虚按下去,瞅瞅他:“你还不是一样?”
“我是大人,你是孩子呀。”
“等渭水清理好,长安的漕运就通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长安运粮的问题了,这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吗?”政崽理所当然道,“就像阿耶你亲自犯险,跑去打突厥,是一样的道理啊。”
就是因为这父子俩一脉相承的效率为先,导致他们经常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反过来互相控诉对方的时候,道理却一堆一堆的。
长孙无忧很头疼,却又拿他们没办法。
谁又能体会,她一边等着塞外征战的丈夫凯旋,一边守着天天熬夜的孩子带着夜风水汽回家,是何等无奈心情呢?
偏偏她知道,他们做的事无可替代,没法拦,也拦不住。
好在,总算都平安回来了。
这时候,没有比一桌丰盛的热食,最能慰藉人心的了。
政崽和李世民坐一起,方便他俩叽里咕噜,吃饭都停不下来。
“军报里说,阿耶向颉利提出交换俘虏,颉利没同意是吗?”嬴政很关心这个。
突厥卡在大唐北方这个事实,让他耿耿于怀,还趁火打劫,更是该死。
“对。”李世民微微含笑,“我原想把从前失陷在突厥的几万中原子民换回来,颉利却觉得我想以少换多,他不想做亏本的买卖,所以不同意。”
“刚败了一场,还这么气盛。”嬴政冷哼。
“毕竟底子还在,他带着部族远遁,一跑千里外,李靖说不能追得太远,现在还不是时候。”
此次唐军阵斩七千,俘虏六千多,明明是大胜,但因为颉利大可汗还在,突厥元气没有大伤,依然能苟,双方谈判的时候就这么互相拉扯,谁也不让谁。
虽然,李渊最初的目标其实是防守潼关,不让突厥打进关中就行。
但李世民一出征,就总让人觉得,居然没有一战把对方灭了,那这就不完美。
连嬴政都有一瞬间这么想,差点被惯性思维带偏,认真一盘算双方的兵力和战损比才发现,这明明是一场远超战略目标的大胜。
要知道,突厥的兵力是唐军六倍都不止,气势汹汹地打过来,被打得屁滚尿流,追杀到千里之外,小可汗还被俘虏了。
“我们谈判的内容,都告知突利了。”李世民从容道。
“对亲叔父大可汗不愿意让他回突厥这件事,突利怎么看?”
“他垂头丧气,像下雨天迷路无家可归的小羊羔。”
“阿耶你这句话听着太草原了。”
“哈哈……”李世民心情很好,看来把突利小年轻忽悠得就差跟他姓了。
突利本来就是大可汗位竞争的失败者,分到的牧场和部族都远远不如颉利的跟随者,再加上一战就被李世民所俘,天天跟李世民混一起,好吃好喝招待着,本来三分的不甘心也能激化成十分。
“后来呢?”嬴政问。
“来回扯了几次,颉利答应送还一万百姓,我把俘虏和突利放了,还给突利许诺,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会帮他。”
“生得这般秀美, 就叫丽质吧。”
天生丽质的小姑娘,降生在了长安的初雪里。
这个日子是李淳风算过的,说很吉利。
因为子母河水只需要怀孕三天, 所以现在长安很流行, 算好想要的日子,再饮水怀孕生子。
冬月初八,很好记的日子,传位的诏书第二次送到东宫,还有百官及宗室的劝进表,引用尧禅位于禹的古例, 言辞恳切地称天命、民心、功德俱在东宫, 为大唐社稷故, 请即帝位。
政崽还好奇地敲了敲当事人禹, 很八卦地问:“尧真的是禅位吗?”
大禹忙着给运河画图呢, 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祖父是不是自愿禅让给你父亲的?”
“当然是。”
“你这都算禅让, 我怎么不算禅让?”大禹怼他,“没事干就把李冰和郑国叫过来, 给我帮忙, 少来打扰我。”
“我叫他们?”
“你不叫谁叫?不都是你的人吗?”
“李冰不是我的人……”
话还没说完,大禹就把灵契挂了。女娇还笑着解释道:“李冰在都江堰, 郑国在郑国渠, 人族素来有在江河边供奉治水功臣的传统, 代代如此。”
“我都不认识李冰。”政崽嘟嘟囔囔, 想了想, 还是找杨戬。
杨戬那边乒乒乓乓的有兵器响动和哗啦水声, 听着很热闹。
“怎么啦?”政崽忙问。
“没什么事, 打一个水怪, 也是熟人。”杨戬十分淡定,抽离摸鱼小战场,丢给孙悟空猪天蓬处理。
猪天蓬白天也能在太阳底下随意晃荡,所以晚上去干水利工程,白天去给取经团队挑行礼,一猪打两份工,累得直抱怨。
“我都这么辛苦了,等你们到了西天,见了佛祖,是不是得算我一份功?怎么也得封我个使者罗汉什么的吧?”天蓬邀功请赏。
哪吒斜睨他一眼:“那你得先从和尚做起吧?你愿意做和尚?”
“那我这……”天蓬心里纠结,不大愿意了。
正儿八经修行的和尚,看江流儿就知道了,得吃斋念佛,心存善念,慈悲为怀,戒杀戒贪戒嗔戒色……
这一堆清规戒律,哪里是天蓬守得住的?
路边走过一漂亮姑娘,他眼珠子和口水都快滴下来了,还修行呢,能忍住不多看几眼,就算他有长进了。
天蓬琢磨着,这取经团队配置太高了,跟外交使团似的,加上孙悟空哥三,没一个有入佛门的意思,那他何必上赶着,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他可不乐意当和尚,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得了,干活吧!保不准能得道呢!
天蓬发挥水性,在水里和青面红发戴九个骷髅头的妖怪打得难舍难分。
哪吒在旁边观战,悠然自得:“这妖怪瞧着有点眼熟。”
孙悟空眨眨眼:“眼熟吗?老孙怎么没认出来?”
杨戬早就借着天眼看得一清二楚,随口道来:“蟠桃会上打碎了琉璃盏的卷帘大将,你们不记得了?”
“原来是他啊。”
“蟠桃会还有这一出呢。”孙悟空尴尬地挠挠头,“俺老孙可不知道。”
孙悟空当然不知道了,他忙着偷蟠桃呢!
政崽盘算了一下,吃惊道:“是同一场蟠桃会吗?偷蟠桃,调戏嫦娥和打碎琉璃盏都在同一天?”
“呃……”孙悟空更讪讪了。
“可不是吗?听说王母娘娘很生气。”
“是很生气。”杨戬证实了这一点,“气得回昆仑住了,有段时间没去天庭了。”
这样一想,王母娘娘还怪惨的。
水里的天蓬与卷帘五五开,折腾了半天,孙悟空看不下去,捏了个辟水诀,几棍子下去,把卷帘打了上来。
嬴政质疑道:“这个卷帘不会也是观音原定的人吧?她怎么什么人都要?”
“犯了错的神仙,贬到人间做妖,之后经历一番历练,修成正果。听起来就很合理。”哪吒不带什么褒贬,平平淡淡地总结。
“你不想要?”杨戬发现了。
“他吃人吗?”嬴政有疑问。
“吃。”杨戬冷静回答,“他脖子上挂的九个骷髅头,是江流儿的前世。每一世取经人都折在这里。”
“都死九次了,佛门也不管?”
“不多死几次,如何能证明取经的诚意呢?”哪吒冷笑,“卷帘被贬在流沙河这里,自然就是为了这劫数。既是卷帘的劫数,也是取经人的劫数。”
杨戬补充道:“这里的水是弱水,连羽毛都浮不起来,卷帘被困在这里,每七日要受飞剑穿胸之苦,每次穿体百回,[1]取经人路过这里,被他所食,便是一种因果。”
“听不懂。”嬴政简单地否决。
他不是真的听不懂,只是懒得费心思去管。
故意把卷帘放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江流儿的前世被吃吗?
“什么因果?都是算计好的。”
杨戬笑了笑,默认了嬴政这个说法。
“我不喜欢吃人的东西。”嬴政皱紧眉头,“问江流儿吧,他愿意渡就渡,毕竟死的是他自己。”
他其实知道,江流儿是会渡的,毕竟佛法讲究宽恕,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
只是嬴政心里不大舒服,觉得这局设的有些诡谲阴险了。
“羽毛都浮不起来,江流儿他们怎么过河?”
“这九个骷髅可以漂起来。”
“所以死九世,是为了给这一世铺路架桥?那普通人呢?永远过不去?”
哪吒嗤笑:“普通人谁从这过?又不是没有路了。哪里有劫走哪里,不然怎么凑足取经的劫难?——你怎么光说了半天不过来玩儿?你那边有事?”
“嗯嗯,有事。”
“什么事?”
“看我妹妹。”
他可是很忙的!
当然了,整个东宫都很忙,既忙着继位的大事,也忙着降生的小事。
这两件事本没必要撞到一起去的,但长孙无忧梦见了一个漂亮小姑娘扑进她怀里,醒来后怅然若失,心有所感,便与李世民商量,要一个女儿。
李丽质就诞生了。
如果算上快过年了,这是三喜临门。
找李冰和郑国的事,嬴政就拜托给了杨戬和王翦。
“嘚嘚,妹妹!”青雀总是发不好“哥”这个音,好像很有难度似的,嬴政试图教他喊“兄长”,却发现两个不同的字连起来,对青雀而言更有难度了。
算了,至少比“兄兄”好听。
一只青雀,一只小鹰,再加上一只鹦鹉,全都蹑手蹑脚围在摇篮附近,翘着脑袋,整齐划一地歪头,直勾勾地观察睡着的小妹妹。
她应该是家里长得最像长孙无忧的了。
仿佛牛奶和花瓣做出来的小婴儿,才满月,就舒展得更匀净秀气了。
“妹妹,睡。”
“嗯,她在睡觉。你小声点,去外面玩吧。”
“雪!”
“嘘……”
“嘚嘚,雪,玩……”青雀想拉着哥哥一起出去玩雪,他的兄长却婉拒了他。
“你去吧,我还有东西要写。”
青雀略有点沮丧,但也习惯了。他早早就意识到,哥哥总是很忙,就算他一天邀请哥哥十次,也未必能得到一次同玩的机会。
早上找哥哥,哥哥不在,哥哥要上朝;上午找哥哥,哥哥很忙,是一点时间都没有的;中午找的话,运气好点能跟哥哥一起吃午饭,卡在这个时间叽叽喳喳和哥哥聊天,不过叽喳的一般只有青雀;下午可以多烦哥哥几次,可能会有空;晚上不能打扰哥哥,阿娘与他约定好的。
青雀已经摸索出来了,便不觉得难过,笑嘻嘻抓走鹦鹉玩雪去了。
政崽也歪着头,看了一会安静睡觉的妹妹,不知不觉笑起来。
他转过屏风隔断,像鱼儿穿梭在熟悉的水里,摇晃着收起来的尾巴,脚步轻快地走进李世民所在的内堂。
这不是召集官员处理奏疏的明德殿,而是李世民的书房,兼职处理公务。
“阿耶,阿娘。”政崽先注意了下长孙无忧,见她言笑晏晏,恢复得很好,就放下心来。
不枉他每天给长孙无忧输送灵力,悄咪咪问过孙思邈,小心翼翼地注意尺度。
“来得正好。你阿娘不愿意帮我写辞表,你来帮我写吧。”李世民连忙招手,把加快速度走近的孩子拉过来,捞到身边坐着。
长孙无忧披着衣裳抱着手炉,坐在他身侧,很是无奈:“我帮你写算怎么回事?字迹不同,会被发现的。”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你是想被萧瑀骂吗?”长孙无忧瞅他。
李世民撇撇嘴,显然对谁都敢喷的萧瑀没招。
政崽抬头看看他,认真道:“我模仿你的字迹,会被认出来的。不过我可以帮你起草。”
李世民的飞白体,并不是政崽酷爱的风格,硬要模仿,就失去了自己的味道了,政崽是不会干这种邯郸学步的事的。
“好呀,那你写吧。”李世民笑眯眯,分一半桌案给他,放松下来撩拨政崽头发玩。
李世民向长孙无忧挤眉弄眼,看,诓到了超好用的劳动力。
“政儿这年岁,梳双童髻才刚刚好,我加封太子那会,也要梳那么幼稚奇怪的发髻,而后拆掉加冠饰受封……”
政崽忍不住抬眼看他,小声嘀咕:“确实有点奇怪。”
李世民早就过了卖萌的年纪了,那种哪吒同款对称发髻真的完全不适合他了。
政崽当时看见,能忍着没有笑出声,都是对那个严肃场合的尊重。
“所以说你这个年岁正好。”李世民故意轻轻扯政崽的发尾,引得孩子转头用眼神抗议。
已经不是谁来了的问题, 而是那云上快站不下了。
后土娘娘在他可以理解,祭祀的时候,本来就要祭祀后土的。
女娲娘娘和王母娘娘在, 他也可以理解, 他们三个关系好嘛,肯定一起结伴来的。
哪吒孙悟空杨戬是来干什么的?看热闹吗?有什么好看的呢?不就是普普通通的继位大典吗?
而且还是拜太庙这么无聊的环节,不过就是爬阶梯、上香、念祭文、奏乐撒酒之类的常规流程,没什么新意,也没有什么可观赏的。
嬴政的目光疑惑地投过去,云上的神仙们笑吟吟, 好像是闲着没事干出来溜达一趟, 正好看见他, 打个招呼。
王母娘娘嘀咕了句:“很普通嘛, 没什么可看的。”
女娲很是欣慰:“普普通通, 就最好了。没有妖兽, 没有洪水,没有山崩, 没有地裂, 甚至连雷霆暴雨都没有,多好呀。”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好心酸, 好像她参加过不止一场危险又糟糕的即位典礼一样。
想想上古时代, 再危险也合理。
但, 女娲娘娘就这么跑出来了?不是说不行吗?
嬴政还在疑惑, 女娲就向他眨了眨眼, 笑道:“我就偷偷来看一眼, 这就走啦。替我告诉你的父母, 我也很喜欢他们。”
她匆匆而来,倏忽而去,似乎借着两位好友的掩盖,往这人间看了一眼,便觉心满意足,款款离去了。
骊山的女娲庙离得不远,有空的话,嬴政可以带着父母一起去坐坐。
女娲一走,王母娘娘拉着后土也走了。长辈不在,剩下三个就松快很多,安静礼貌的表象马上破功,嘻嘻哈哈地闲聊起来。
就差来点瓜子嗑嗑助助兴了。
“爬累了没有呀?小仙童。要不要老孙背你上去?”
“有你什么事啊?”哪吒与孙悟空拌嘴。
“这不是看我们小仙童人小腿短,爬着费劲呢嘛。”孙悟空笑嘻嘻。
嬴政瞪他一眼,收回目光,专心走路。
李世民到底没忍住,俯身一把将孩子抱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的!”
“这样快一点。”
“他们会笑话我的。”
“谁会笑话你?”李世民不解,“你才几岁呀,我抱你上去,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嬴政已经听到孙悟空猖狂打滚的笑声了,还有哪吒,别以为转过脸去,他就看不见了。
可恶。
都不是好人!
也就杨戬稍微好点,一本正经地看着。但他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很不正经了。
一丘之貉!哼!
孙悟空笑够了,毛手搭在眉锋上,眺望整个长安,纳闷道:“这长安我瞧着不是挺好吗?干啥还要去取什么真经呢?取了那劳什子经,对大唐有什么影响?”
哪吒轻嗤:“能有什么影响?多几个吃斋念佛的和尚,或者多几座寺庙?”
“嗐,管他呢,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悠哉悠哉地坐在云上,因为江流儿那边多了两个新帮手,所以他们的时间大把大把地空了出来,可以在这插科打诨,看小孩被抱进太庙祭祖。
“真有意思,俺老孙就没什么祖要祭。不然回去拜拜花果山?”
“你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吒拒绝了孙悟空分享的橘子,随口道,“那石头呢?”
“这我哪知道?早八百年前就找不着了。好像当初蹦跶出来之后,石头就滚落没了。”
“你一个天生地养的石猴,拜拜天地得了。”
“嘿嘿,也是。二郎小圣呢?”
杨戬平平淡淡地回答:“我父已入轮回多年,母亲与养母俱在,倒也没什么要祭的。”
神仙的生命太长了,杨戬自幼跟着王母长大,后来在阐教拜师学艺,对父亲哪还有什么印象?
年少时也许还有两分在意,但他总不能追着观察父亲的转世,那像什么话?
转世成飞鸟大树,难道他也要一直看吗?
“你不是排行老二吗?”孙悟空奇道,“按理来说,你上面应该还有一个。”
“谁跟你说我排行第二?”杨戬反问。
“诶?可你法号二郎真君。”孙悟空很懵。
“我是独生子。”杨戬淡淡地瞄他。
“这是什么道理?”
“石头里都能蹦出猴子了,独生子怎么不能叫‘二郎’?”
……
嬴政拉回注意力,扯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口,示意对方放自己下来。
这么大的场合,这么多人看着,他才不想以被娇宠的幼小孩子形象,映入宗室王公们的眼帘。
他都看到李道玄和姑姑在后面偷笑了。
真是的,都说了他可以自己走的,阿耶好讨厌。
但被放下来后,嬴政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靠近李世民与长孙无忧,跟着他们走流程。
还好这祖宗牌位就摆了四个,追溯到了李渊祖父的祖父,没有再往上追溯得更远。
不然的话,难不成他真要拜不知道到底算不算李家祖宗的李信吗?
那多尴尬!
还不如摆个太上老君呢,至少不认识,感觉很老了,拜就拜,没什么心理压力。
这祭祀的流程,几百年了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大约也是从典籍里学的,没什么改变的必要。
嬴政这么胡思乱想着,神情始终庄重严肃,不需要做表情的时候天然的有点冷感,走神了也很难被别人发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握着孩子的手,大手包小手,将金色的香酒倒在鼎里。
青烟袅袅直上,无风成形,一直升到太庙的屋顶。
祖宗们如果真的收到了祭文,会在地府到处炫耀吧?
就像当年嬴政泰山封禅那样,昭襄王他们若看得到,也值得炫耀的。
只可惜,太短了。
这一世,嬴政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离开太庙时,那云霞更华丽了,流转着金乌的焕彩,仿佛有龙飞凤舞。
他们驻足看了一会儿,麒麟踏着祥云而来,矜持地落在高台之上,引起了一片震动。
“是麒麟啊。”
“还真有麒麟?我还以为那个传言是夸大其词……”
“夸大什么?我们陛下是那种人么?”
“那怎么不见玄龙?他屡次三番帮助陛下,也该来庆贺一下。”
嬴政听着躁动的窃窃私语,心道:玄龙不是在这儿了吗?
麒麟愉悦地等他们走近,也不说话,明亮的眼睛泛着温润如玉的光华,像一把盛世的钥匙,亟待被开启。
李世民伸出手的时候,麒麟就跳下高台,在他们之间绕呀绕,尾巴拂过长孙无忧的裙摆,蹭了蹭嬴政的腿,仰起头顶了下李世民的手,丝滑地迈着优雅步伐,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这就走啦?”李世民还很遗憾。
“也是来凑热闹的。”嬴政咕哝,深刻怀疑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看见麒麟,总归让人精神一振,喜上加喜。
几日的晴空万里,融化了麦地里的残雪。典礼结束后,李渊果然还是死赖着太极宫不走,李世民不管他,兴高采烈地准备过节。
“今年的桃符,都交给政儿写了,好不好?”
“好!”
“青雀!青雀别欺负你的鸟了,来印个手印。丽质呢,把丽质也抱过来,一起印。”
“这是要做什么?”政崽迷惑不解,被兴奋的李世民拉过来一只手,按进调配好的朱砂金箔墨汁里。
“!”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和不情愿的猫猫龙努力挣扎,手一直往后缩,嘟嘟囔囔,“不要弄脏我的手!”
太过分了!
要是别人干这种事,嬴政早就打他了。
偏偏是李世民……
“按个手印而已啦,等会就给你洗干净。”
“我才不要按手印,我又不是犯人。”
“想哪去了?是画画用的。”奇思妙想一大堆的李世民,逮着孩子当玩具,抓手蘸满墨汁,再按在画纸上。
“画什么?画手?”政崽轻嘲。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李世民神神秘秘道。
政崽不屑一顾,但把手洗干净后,难免又好奇他到底想干嘛,磨磨蹭蹭挪过去,脑袋一偏,略带警惕地瞅着,防止再被抓过去。
“耶耶?”青雀的手按了上去。
“啊……”还只会咿咿呀呀的丽质也被印了上去。
三个五指小手印,各有各的可爱。
兄妹三个都一脸懵逼,只是政崽懵逼得不明显。
再过片刻,长孙无忧用笔描摹,晕染勾勒,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一支枫叶。
“怎么样?”李世民得意洋洋,“神不神似?”
就为了画枝枫叶,折腾他洗半天手。政崽在肚子里抱怨,但因为是长孙无忧画的,就夸赞道:“阿娘画得很好看。”
李世民顺手在旁边写了半句五言“故秋非我秋”,然后示意政崽接手。
“这风格也太杂了。”政崽评价。
“挂在内堂嘛,又没有外人,谁还能笑话不成?”李世民催促他。
政崽就拿起自己的笔,续写了句“枫叶耀九州”。
故秋非我秋,枫叶耀九州。
说实话,虽然读过的书不少,但嬴政觉得自己和李世民都没什么写诗的天赋,李世民写的最好的,大概是那句“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
还好他俩的书法都蛮好,弥补了这句诗的烂大街。
“这不是很好吗?”李世民倒是挺喜欢这合家欢的书画,兴冲冲搞了幅全家福的画,邀家里人欣赏。
政崽认认真真写着“庶邦咸宁”的桃符,又被打扰了。
他情绪很稳定地写完,放下笔,淡然地看过去。
这个世界, 神仙与人与妖怪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
比如大禹王翦,算死后成神,那女娇呢?她算神仙吗?也没人把她当做妖怪看待呀。
白起, 死后成的鬼王, 应该算有地府编制,属于阴官,那蒙毅呢?蒙毅显然没有编制,可他就这么到处溜达,地府也不可能把他当孤魂野鬼抓了。
蒙毅还能带陶俑跑去南海找观音,把嘤嘤哭泣的鲛人要回来, 带到东海去呢。
——听说路上哭了不少珍珠, 蒙毅仔细地都收走了, 还在信里写“鲛人越伤心哭得珍珠越好看”之类丧心病狂的话。
更别说猪天蓬卷帘这种, 不管本来是什么神仙, 只要被贬到凡间, 很轻易地就成了妖。但天蓬好歹是投了猪胎变成猪妖,卷帘就有点莫名了。
还有江流儿, 这种内定人员, 他是凡人吗?当然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肉体凡胎, 野外一只老虎都能把他吃了, 但哪吒放出风去, 说吃了江流儿的肉能长生不老, 那些妖怪就信了。
一个说死就死的凡人, 但只要说他是十世修行的大善人, 这一世功德圆满, 那妖怪们就会信, 信得很真。
更别提,还有崔珏魏征这种兼职,他们是人吗?谁要说不是,魏征能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喷得对方怀疑自己这辈子没读过书。
所以,在嬴政的印象里,身份是流动而模糊的,很容易就互相转换,尤其对人来说。
李世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我就是随手这么一写。你以前不是写过白起吗?我就想着,比起我不认识又没见过的神荼郁垒,不如写叔宝敬德,至少,我要是有危险,他们真的会拼命保护。”
嬴政点点头,突发奇想:“那要是画成画贴在门上呢?能替代神荼郁垒和椒图吗?”
“我不知道呀。”
“我们试试看如何?”嬴政有点蠢蠢欲动。
“好!”李世民可爱干这种事了,当下就把秦琼和尉迟敬德叫过来,让阎立本画,自己也跟着凑热闹画像。
两人匆匆而来,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呢,听说就是画像,松了口气,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这瞧着不威武啊。”李世民定睛看了看。
“没有甲胄和兵器。”嬴政脱口而出。
“确实,少了几分意思。那就着甲,拿槊,这样才像我们大唐最厉害的武将。”李世民手一挥,大大方方地给武将上装备。
秦琼忙道:“这不妥吧?我等武将,岂能无战事而携凶器面圣,这不合规矩。”
尉迟敬德本来被夸得很高兴,一听这话,才勉强收收得色,跟着道:“到时候传出去,我俩要被参了。”
“我特批的,有什么关系?”李世民毫不在乎,“赶紧换上,我墨都快干了。”
“哦。”两头武将很听话,明明虎背熊腰,不怒自威,在李世民面前却乖得像面对嬴政的黑熊精。
嬴政比对了下,发现李世民麾下的风气,真的和他印象里的大秦完全不同,有些地方甚至是反的。
他那时候,哪怕遇到了荆轲那种刺客,但群臣没有武器,卫尉在下面急得要死也不敢上前,就是因为规矩森严,不可冒犯。
但,如果现在,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李世民身上,武将和侍卫们的反应就会不一样。像尉迟敬德许洛仁这种人,他们会不顾一切,先保护李世民的安全再说,就算违反了禁令,也在所不惜。
李世民事后也不会处罚他们,反而会真的很感动,大加夸赞褒奖和赏赐,引得这帮人肝脑涂地,然后被萧瑀怒喷。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没有高下之分,纯粹是秦与唐的风气不同罢了。
而奠定这两种风气的,是嬴政和李世民。
于是两员大将装扮得威风凛凛,往那一站就是模特,李世民画得很快,还在旁边标注了他俩的名字,最后盖了李世民自己的私印。
“就这个,贴门上,晚上都能睡个好觉了。政儿你看怎么样?”
政崽认真看了看,挑不出什么毛病,赞道:“甚好。”
“陛下晚上睡不好觉吗?”秦琼关切道,“臣可以来给陛下守门。”
“那多辛苦。”李世民笑眯眯,其实他睡得可好了,但在这个语境里,顺着这个话头,很自然地就让武将画像贴在门上变成了合情合理的事,他也就没有澄清的必要。
尉迟敬德瓮声瓮气道:“陛下为啥睡不好觉?是不是在烦忧突厥的事?听说那边下了好几天的大雪,草场都压塌了,今年受了灾,应该能老实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嬴政,摇了摇头:“他们受了灾,我们反而更危险。突厥抗击天险的能力,比我们大唐弱得多,他们几乎全靠放牧为生,一旦牛羊死多了,他们就会生出南下的心了。”
嬴政的表情毫无变化,连运笔的姿态都稳定如常,好像突厥连绵的大雪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草原冬天下雪不是很正常吗?哪年不下?就是今年雪下得大点,有一人深,压垮了好多储存草料的牧场,那又咋了?
那只能怪突厥命不好,跟嬴政有什么关系?
孩子不动声色,笔下的“白起”“蒙恬”写得越发从容,小篆优美丝滑,带着刀耕火种般古老的气息。
他耳中听着秦琼的安慰,心情很是平静。
“陛下莫忧,突厥若有异动,我等武将必披甲上阵,将其拦在大唐以北,将他们逼退。”
“那哪够?”尉迟敬德比秦琼激进,“怎么也得学一下卫青霍去病,打到突厥老家去,咱们也去龙城兜一圈,瀚海边饮饮马。”
这话一出,李世民都忍不住大笑:“是极,我也是这么想的。”
嬴政瞅了他一眼,一点也不诧异地看见李世民的心驰神往,浮想联翩,跃跃欲试。
天策上将就是这样的啦,哪怕加载了皇帝的身份,都压制不住他飞驰的热血。
不过李世民现在想跑可有点难,大唐这边一堆事呢。
等阎立本的画画完,李世民顿时自愧不如,觉得自己白画了。
不过他的叔宝敬德还是更喜欢李世民画的,美滋滋地暗示李世民赶紧把画贴上去,好让来来往往的王公大臣们都看得见。
那面上多有光!
当然这是尉迟敬德表达出来的,秦琼比他内敛,没好意思说出来。
宫里能传出去的消息,总是传得比较快。这两天来东宫串门的人也多,很快,李世民寝殿外面门上贴着两新门神的事情,就到处流传了。
传得多了,难免就玄乎了。
公主一来就问:“听说你为了突厥的事愁得说不着觉,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给你守夜才能安寝?有这回事吗?”
她瞧着有点不大信,但又实打实地看到了门上的画像,顿时将信将疑。
“不能吧?你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说你被孩子闹得睡不着我才信。”
“阿姊被孩子闹得睡不着了?”李世民马上扎心。
“嗐,别提了,令嘉老爱哭。”公主头疼,“我跟嗣昌都不爱哭,怎么女儿爱哭呢?我真是想不通,难不成是像你?”
“嗯?”李世民惊诧,“虽然说外甥像舅,也没你这么推的。不是柴绍饮了河水生的吗?还能跟我扯上关系?”
“你家丽质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的女儿当然跟我有关系。”
“那不是一样吗?”
李世民陷入迷茫的思考,一时竟无法反驳。
嬴政默默听着,也觉得这河水很神奇,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但反正夫妻关系很好的,就算用河水生下来的,也不是单独像孕育孩子的那个人。
难不成跟月老什么的还有联动?
玄学侧的事情,真的好难讲。说不准家里养个葫芦或者随便什么花,都能开出活生生的小孩来。
算了,不研究这个了,今天他们约好了一起进宫,见见李渊。
大过年的,总要聚一聚,吃个团圆饭。
李渊是很反对子母河水这种东西的,反对的理由也很寻常。
“夫妻天伦,阴阳调和,乃是正理。你看看你,你又不是不能生,你让柴绍生什么孩子呀?堂堂男儿,传出去让人笑话。还有二郎,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你都当皇帝了,当为天下表率,怎能做这般不合礼数的事呢?这皇后的孩子生出来,能算你的……”
“父亲!”“祖父!”
李世民和嬴政几乎同时打断了李渊的话,区别只在于嬴政的神情更冷淡些。
“父亲这是何意?丽质是我与观音婢的孩子,还请父亲慎言。”
“祖父是没有体验过子母河水,才会有所质疑吧?我觉得祖父尝试一下,兴许会有所改观。”嬴政幽幽道,一贯以攻代守,直接取出包包里的葫芦,倒水在杯子里,微微而笑,“想来祖母不会介意的。”
公主忍俊不禁,趴柴绍肩头,笑得花枝乱颤,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柴绍本来有点尴尬的,但现在完全不觉得了。他瞅瞅桌上那杯水,又壮着胆子去看李渊铁青的表情,忽觉神清气爽,居然还有点期待。
“你!你怎么能——”
“政儿,不可胡言乱语。”李世民立刻斥道,转而道,“童言无忌,政儿年幼不懂事,父亲莫要跟孩子一般计较。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有恶意。”
言下之意是,大过年的,孩子还小,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有没有点长辈的样?
李渊被气得七窍生烟,饭都不想吃了,烦躁道:“如此吉庆,你们就非得气我吗?”
嬴政虽然谈不上多喜欢青雀——他是日久才会生情的慢热性子, 除非是顶尖的人才才能让他一见倾心,其他人他都是在长期相处之中,增增减减好感度的。
青雀出生时, 嬴政还在长春宫, 初见时,胖鸟不过只圆乎乎的肉团子,坐着都勉强。
但胖鸟好性,除了吃吃吃,就是玩玩玩,手里总是不空着, 不是拿着吃的, 就是拿着玩具, 而且每次看见哥哥都会跟他分享。
大部分时候嬴政是不吃的, 他不确定这小子的手干不干净。
最近胖鸟开窍了, 每次都把手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专门拿着果子点心,一手一个, 还不重样, 兴冲冲跑去找哥哥。
“嘚嘚,手手, 干净!”胖鸟含糊不清地表示, 把双手举得高高的, 像只投降的小螃蟹, “吃!”
嬴政有时候忙, 为了胖鸟赶紧走, 会检查一下他的手, 意思意思咬一口他手里的点心。
胖鸟就很高兴, 笑嘻嘻地也咬一口。
嬴政就不吃了。
胖鸟嘻嘻哈哈跑走,过一会再来。
这样相伴的日子久了,嬴政多多少少也对青雀爱屋及乌,习惯了他的存在,也把他当做弟弟看待,而不是什么不认识的陌生孩子。
自己人和外人,那能一样吗?
这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因为李渊张口就来的这句话,导致气氛有点凝固,要不是长孙无忧按着,李世民就要为孩子出头了。
还好她在,不然孩子之间的事,牵扯到皇帝和太上皇的争端,总归不大好看。
嬴政低声道:“不许哭,你吵到我了。”
青雀满脸都是泪,捂着脑门上的包,抽抽噎噎,怯怯地看着哥哥,努力忍住,但根本忍不住。
嬴政有点不耐烦,他是没耐心哄小孩的,索性拉着青雀的手,穿过不知该不该暂停的舞者,来到李渊面前。
“祖父何出此言?甘露殿这么多双眼睛,谁欺负谁,还需要我复述一遍吗?”
他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的,说话冷冰冰,咬字清晰,语速微微加快,声音明明也不大,措辞礼貌,但就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乐声一时弱了下去,李渊的漫不经心也僵硬了,不自在道:“小儿玩闹而已,不是很寻常吗?怎么就变成‘欺负’了?”
“孙儿才薄,不懂礼数,好向长辈学习,祖父方才说,我欺负了小叔父,我也觉得疑惑不解,便学了这个词。看来是用的不妥了?”
轻描淡写,但咄咄逼人。
万贵妃轻声细语道:“是有点儿不妥,元昌可不是最小的,这一年,宫里多了三个孩子,元昌排行第七,太子称呼‘小叔父’,略微失当。”
这个时候还有必要讨论这个吗?
李渊说不出的郁闷,自从那个血夜之后,这宫内外一切都变了,从前最温柔解语最懂事的万贵妃,竟然说出宫就出宫,根本没征得李渊同意,也再不如从前恭顺了。
到底为什么呀?就因为智云吗?
李渊虽觉有愧,但愧久了,又反过来觉得万贵妃不识大体,居然让他难堪。
“哦,原来是七叔。”嬴政不咸不淡地应声,瞟了李元昌一眼。
这一眼不带什么感情,但李元昌仿佛被吓住了,缩到李渊怀里啜泣。
“是因为什么事闹起来的?”李渊有点恼火。
“不过就是因为一只鸟。”公主刚才注意到了这边,顺口道,“元昌非要抢青雀的爱宠,青雀不给,他就把侄儿推倒了,正巧碰桌角了吧?来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嬴政把缠在胳膊上的青雀撕开,往公主那边推推。
青雀恋恋不舍,被公主拉了过去,查看脑门。
李世民的目光随之转过去,长孙无忧柔和地笑道:“孩子之间玩闹罢了,推推搡搡也是常有的事。青雀平常自己玩也会摔倒,擦点药,过两日就好了。惊动父皇,是我们的不是。”
李渊听完这话,稍微舒心了点,跟着道:“行了行了,不就是只鸟?有什么好争的呢?青雀也是,元昌喜欢,就给他玩一会就是,又不是不还了。小小年纪,一点也不大度。孔融让梨的故事也没听过吗?”
嬴政本来没想闹大,但今晚李渊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说的每句话他都不爱听,当即道:“孙儿还真不太懂。这孔融让梨,到底该谁让谁?年长的让年幼的,还是年幼的让年长的?”
“元昌是青雀的叔父,自然属长,青雀让让他,怎么了?”
李世民嘴唇微动,实在有点气不过,又被长孙无忧按住。
他不能参与,他一参与,这味道马上就不对了。
“所以祖父觉得,晚辈要尊敬年长者。”
“那当然。”
“可是孔子说,当不义,则争之;孟子又说,兄友则弟恭。我读书少,不太懂这个意思,谁能为我解答一下呢?”
什么法家儒家,在嬴政这里都是武器而已,好用就拿过来用。
诸子百家,皆可用来为他注脚。
出乎意料的,接话的人是郑观音。她轻声道:“圣人之意,本是兄须友,弟方恭;长须慈,幼方顺。若为尊长者无慈无德,恃长欺幼,夺人所爱、伤人肌肤,已是不义,又何谈晚辈当恭、稚子当让?”
她顿了顿,目光微抬,对着殿中众人,自然也包括李渊,缓缓道,
“儒家论礼,但所谓长不仁,则幼不必顺;上不义,则下不必从,这才是孔孟正道。”
郑观音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她和孩子的下半生。
李渊怒道:“好,好得很!连你也站在他们那边!”
太上皇拂袖而去,乐舞窘迫地中止了。好好的一场家宴,眼看要不欢而散。
长孙无忧与公主对视一秒,本想跟过去哄哄,但又把眸光偏移到李世民和嬴政身上。
李世民起身去看青雀了,根本没打算跟上去哄李渊。
嬴政也没这个打算,他走过去望望青雀红肿的额头,递过去一张手帕,给胖鸟擦擦眼泪鼻涕。
李世民:“鼓了个包。”
嬴政:“嗯。别哭了,阿娘那里有好吃的。”
青雀倒是好哄,疼也不妨碍他吃东西,柴令威和李承宗各回各的母亲那里,不大一会,又都带着玩具找青雀去了。
鹦鹉无可奈何地给他们唱着歌,像只拧了发条的旋转夜莺。
长孙无忧低声道:“你们两个,谁去给父皇递个台阶?”
“我不去。”李世民和嬴政异口同声。
“那我去了。”长孙无忧刚走出一步,这两人又纷纷来拉她的手。
“总得有人先低头。”
“凭什么我们先低头?”又是异口同声。
以前长孙无忧真没发现,这父子俩有这么像。
“二郎……”长孙无忧声音更低更柔,又换了称呼,“陛下……太上皇到底是你的父亲,连打突厥、削封王、裁百官这样的军国大事,他都并没有妨碍你们。”
这倒也是,李渊只是会犯糊涂,对李世民和嬴政的能力还是很满意的,最多私底下抱怨,叽叽歪歪。
“他只是年纪大了,乍然退位,觉得心里不适,想要儿孙们都承欢膝下,热热闹闹,最好能彩衣娱亲,搏他一笑而已。”
政崽马上露出了微妙的嫌弃:“我才不要彩衣娱亲。”
这简直是鬼故事!七十岁了穿着五色彩衣,故意装作婴儿一般,在地上爬,假装摔倒,又装哭,以此来逗父母笑,[1]多惊悚!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他现在就是不高兴。
被抢东西的是青雀,受伤的还是青雀,李渊当着李世民的面护李元昌,还阴阳政崽,现在还指望李世民认错哄他?
哼,想得真美。
“你们都不去,那只能我去了。”长孙无忧又走一步。
李世民和政崽都不情不愿,勉勉强强点了点头。
长孙无忧这才松了口气,看他俩手牵着手,往李渊离开的方向走去。
公主忍不住笑了:“还是你有办法,竟然能同时叫他俩低头。”
“我哪有什么办法?”长孙无忧失笑,“只不过他们本就聪明颖悟,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顾全大局,本就是君主当做的事。
但这不妨碍嬴政在心里蛐蛐李渊。
有个十七八岁就帮他打天下的儿子,能让他神头鬼脸一顿操作,还能力挽狂澜,四五年就一统天下;还有个四岁就能帮他监国的孙子,让他可以躺平享乐连早朝都不用去了。
李渊还不满意?
他躺在天下最繁华的长安太极宫,一年可以和年轻的、不同的美人生三个儿子,每天歌舞不断,宴饮不绝,还嫌不够?
到底怎么才能够?
差不多得了,别蹬鼻子上脸。
政崽还生气呢,鼓着脸,牵着李世民的手,转到内殿去。
李渊一个人喝着闷酒,听到动静还要拿乔:“你们还来干什么,让我一把老骨头,在这腐朽算了。”
嬴政真心想掉头就走,但他又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李渊自愿搬走,所以就尽力耐着几分心,琢磨着话术。
“父亲……”
“祖父……”
李世民与政崽对上眼神,怂恿孩子先上。
“祖父因何而恼?”
“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
“你们就是看我年老了,不中用了,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
“祖父为的是李元昌,还是朝中那些向你求情的老臣?比如裴寂。”嬴政一针见血,戳破李渊真正不得劲的缘由。
是,李渊是没反对,但这不代表他很情愿。
李渊自己是玩弄政治的一把好手,所以他很清楚李世民和嬴政在做什么。
贞观来得很快, 过得却很平稳。
不得不说,李渊这么一退休,朝堂上的风气都随之明朗进取了很多, 君臣坐而论道, 侃侃而谈,集思广益,让人听着心情就很好。
嬴政也蛮喜欢这风气的,如果长孙无忌没有差点带刀进殿的话。
李世民浑然不介意,还能笑眯眯开玩笑道:“无忌是怕今天有刺客,特地带刀来保护我吗?”
长孙无忌连忙请罪:“陛下, 臣鲁莽, 一时糊涂, 在殿外忘了解刀……”
“没事没事, 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李世民没打算追究, 示意他把刀交给校尉, 就轻描淡写地掀篇了,“下次注意就行。”
他想翻篇, 魏征可没打算翻篇。
“齐国公贵为国舅, 又是功勋中一流,如此轻慢律法宫规, 不知会不会让其他功臣效仿呢?”
魏征嘴是真毒, 这么一句话说出来, 长孙无忌本来都要站起来了, 硬生生只能接着跪。
在这件事上, 嬴政很赞成魏征。
当然, 李世民肯定觉得长孙无忌是一时疏忽, 没必要小题大做, 他准备轻拿轻放,就当无事发生。
“无忌又不会伤害我。”
“陛下之安危,难道要托付于人情?”魏征毫不客气道,“校尉失察,罪当处死;齐国公无视宫禁,论律当徒两年。”
校尉急忙跪下请罪,惶惶不安。
李世民有点急了,连忙护道:“这也太重了。无忌只是忘了解刀,过了东上阁门而已,却也没带着刀进两仪殿来。校尉很快就追上去,提醒无忌了。最多算是疏忽,不是什么大事吧?”
他赶紧给嬴政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舅舅,不说句话吗?
事实上,嬴政真没打算护舅舅来着。长孙无忌虽然是他亲舅舅,一向也很得力,但正因为如此,要想长长久久,就得注意分寸,谨言慎行。
随随便便就飘了的话,会摔得很惨的。
谨慎能干知进退的外戚,才能活下来。
“监门校尉与吏部尚书,既同误,当同罪吧?”嬴政问。
房玄龄随即道:“误犯与失察,确可罚当其过,不若以罚金赎之,均罚铜二十斤,如何?”
拿钱赎罪这种事,是律法允许的。别说大汉特别流行——李广就赎过,司马迁就是赎不起(要五十万钱)才被施的宫刑;大秦也可以用钱或劳役抵罪。
房玄龄顺着李世民的意,温和地提出了解决方案。杜如晦也道:“臣以为可以。”
魏征却不依不饶:“前日臣听说熊州都督史万宝的儿子因搏戏诈伪,被定罪为杖一百,徒一年,太子殿下未曾允许史大郎赎过。怎么今日轮到国舅,涉及宫禁安危这样的大事,就可以轻拿轻放了呢?”
李世民有点恼,皱眉瞪着魏征:“这是两件事,怎么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相提并论?律法面前,都是一样的。”
嬴政只平静道:“史大郎搏戏赌财,多达百金,按律杖一百;其故与人食,令人病损,徒一年。[1]我这样判罚,谏议大夫觉得不妥吗?”
魏征先俯首,而后朗声道:“臣以为很妥。”
那就行,嬴政都准备要和魏征辩上一辩了。他正襟危坐,肃然地看李世民继续和魏征争论。
皇帝和臣子能当堂吵成这样,也真是很罕见。
“正因为臣以为史大郎的事很妥,所以今日之事便不妥。”魏征道。
魏征话音刚落,李世民就与他辩起来。
“史大郎给角抵者下药,使其人身体受损,虽及时用了落胎泉,但角抵比赛当日因此跌倒,伤及筋骨,此事查得清楚分明。
“为压制这股不正之风,所以太子判得严些,不许史大郎从荫赎买,必须受杖责,也必须去劳役一年,如此以儆效尤。”
李世民滔滔不绝,“但今日,根本没有人因此受任何伤害。无忌只是忘了解刀而已,你不要说得好像事情很严重一样!”
嬴政听得津津有味,如壁上观。
按现在的律法,处刑由轻到重分别是笞、杖、徒、流、死,流罪以下都可以赎买。
七品以上官,可以荫及子孙,所以史大郎这案子本来确实是可以听赎的。
但长安赌钱的风气太盛,这事影响恶劣,卡在了嬴政想抓典型杀鸡儆猴的节点上,处置得严一点,正好杀一下赌钱的恶风,给后面树一个关于涉及子母河水如何判罚的前例,以及警告警告长安的纨绔。
现在可不是乱世了,管你是谁,撞到嬴政手上来,他可不留情面。
魏征犹如第二个萧瑀,耿直道:“如此说来,陛下是准备偏袒吏部尚书了?”
“什么叫我偏袒?”李世民怒火直冒,“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你非要闹大吗?”
“哦,今日吏部尚书忘了解刀,明日尉迟将军忘了解甲,后日左仆射忘了解剑,大家都忘,这宫禁还有什么设置的必要?”
“魏征!”
“臣在!”
李世民脑瓜子嗡嗡的,显然一个萧瑀还没锻炼出来他的忍受能力,又或者他还是太年轻了,实在没想到魏征竟有如此恐怖的发言能力。
不是,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突然之间就萧瑀附体了?
李世民下意识看了一眼嬴政,见太子居然不帮他说话,气呼呼地走了。
房玄龄很头疼,忙道:“魏征,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吧?陛下本来召我们,是讨论突厥的事,现在你把陛下气跑了,我们怎么办?”
魏征不慌不忙,理直气壮道:“这不是有太子殿下在吗?殿下以为,臣是否有理?”
嬴政看热闹看够了,冷静地起身,看了看还可怜巴巴跪着的长孙无忌和监门校尉,又看了看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几人,不紧不慢道:“你们等一会儿,我去看看。”
几人纷纷低头应是。
太子一点也不急,真的。他知道李世民是什么性子,虽然有时候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着,但李世民会自己哄自己,气急败坏之后,会渐渐恢复冷静,控制住负面情绪来处理正事的。
而且,他家有万能的灭火器长孙无忧。
要是嬴政速度再慢一点,几分钟的路耽搁一会,灭火器说不定已经把点燃的爆竹的火给灭掉了。
就是这么轻松。
五岁的小太子穿过早春的回廊,瞄了一眼被移植过来的桃树。
桃叶冒着尖尖,嫩绿嫩绿的,花苞密密的,还都在睡觉。小鹰与鹦鹉并排站着,各自梳理着羽毛。
“春和贵安,善哉君子……”鹦鹉甜甜蜜蜜地与他打招呼。
“去掉善哉。”嬴政冷冷淡淡地瞥它。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鹦鹉马上改口。
“嗯。”这还差不多。
一点也不出乎嬴政所料,等他看见李世民的时候,炸毛的皇帝陛下已经被顺毛顺得差不多了。
“阿耶,阿娘。”
政崽淡定地进去,在两人旁边坐下来。
“这事确实是兄长做得不妥。”长孙无忧比李世民严格多了,“魏征说的并没有错。”
同样意思的话,由她说出来,李世民就愿意听,也不那么气了,但还是抱怨。
“你怎么向着魏征说话?无忌可是你亲哥哥。”
“正因为如此,我不能骄纵他。”长孙无忧道,“我想,政儿也是这么以为的。外戚干政的后果,有汉一朝数不胜数,我并不希望兄长也落得那样下场,那么从一开始,陛下就不能放纵他。”
“我也没放纵无忌,这真的是件小事,总不能真的让他去做劳役吧?那像什么话?”李世民不忿,“我还想提拔无忌做右仆射呢,这下好了,也提不成了。”
“提不成很好。”长孙无忧这样道。
李世民刷地站起来,走出去好几步,才跟不慌不忙的长孙无忧小小地吵了两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无忌是天策府第一功臣,又是你哥哥,政儿的舅舅。我提拔他,有什么不对?就算过朝会,这也合情合理。”
吵架就吵架,这么怂干什么?
嬴政瞅了瞅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心虚气短的李世民,又看了看连神态都没有丝毫变化的长孙无忧,深刻怀疑自己在这,影响他俩打情骂俏了。
“要不我走?等你们讨论完,我再进来?”小太子乖乖提议。
“你不许走!”
“不必,此事也与你有关。”
夫妻俩一前一后,部分声音重叠,像风吹过两棵树的树叶,沙沙地挨近贴合,各自舒展,却又同气连枝。
李世民自顾自闷了片刻,又坐回来,选择揉搓倒霉的政崽,平复郁气。
“你也赞成你阿娘?”他嘀嘀咕咕。
“停职罚奉吧,停个三两月,让百官都警醒一下。”嬴政建议。
“这么久?”
“不然下次犯禁的可能就是你的咬金和敬德。罚得重,是为了保全他们,也为了阿耶你和你的功臣们,能善始善终。”
嬴政善待功臣,但他会控制这个度,他不会允许臣子们自恃功高目无王法,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不知进退。
一旦开了这个纵容的口子,愈演愈烈,总有一天会发展到不得不处死功臣的地步。
“若他们逼得你韩信之事重演,到时候你得多难过?”嬴政轻声道。
君臣之间,想要相得一辈子,最后得以善终,是很难的。
不然白起干嘛老是惦记根本不是自己主君的嬴政呢?
天策府的骄兵悍将那么多,谁不是功臣,谁不是拼死闯出的功业?他们现在当然没有坏心,但以后呢?
嬴政本不记得李斯长什么样了, 但很奇妙,他这一眼看过去时,很自然地就认出他了。
然后带着微妙的“你躲什么”“你早就该来找我了”的不满, 拉了拉李世民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地顺着政崽的目光向溪水那边看, 什么也没看到。
“地府来人,在记录子母河水的境况。”政崽简短地说。
他并不乐意对父母说谎,但又总是不好意思吐露最真实的情况,感觉会很尴尬,所以就这样说一半藏一半。
“地府吗?”李世民不疑有他。
因为很合理,他也没多想。除了生死间隙他地府一夜游那次, 平常李世民是几乎看不到鬼魂的。
哦, 还有七月十五。但七月十五, 任何人都能看到鬼魂。
“我去和地府的人说几句话, 阿耶你等我一会儿, 好不好?”
“好呀。”李世民就将他放下来, 为孩子整整衣衫,环顾四周, 欣然道, “我们在木兰花树那边等你,你自己小心一点。”
他轻轻放开手, 看孩子稳稳当当地下了石阶, 分柳拂花, 往溪边走过去。
长孙无忧穿着窄袖的高腰襦裙, 没有李世民那么利落, 但也轻盈地拾级而上。
青雀就有点费劲了, 连滚带爬的, 宛如一个摩擦力太强的球。
鹦鹉都不飞了, 故意学青雀走路,在石阶上跳来跳去,来回折返跳,歪着脑袋笑嘻嘻:“可喜可贺,又走一步!”
李世民看了很久,沉吟道:“青雀的脸是不是有点肿了?”
“那叫胖。”长孙无忧瞥他。
“啊?青雀胖吗?”李世民不肯承认,“他就是骨架大了点,脑袋也大了点,手脚有点肉嘛……”
“跟政儿比呢?”长孙无忧问。
“嗯……”李世民认真想了想,笃定道,“政儿太瘦了,他吃得那么少,还那么忙,难怪脸上的肉都没了。”
滤镜使人目盲。
李斯大约也有点,他早就知道嬴政转世了,当然,地府那么多同事,消息不可谓不灵通,他要是说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也不可能。
白起不经意间提过一嘴,崔珏不经意间又提过一嘴。
李斯却有意避开可能和嬴政相遇的时机与地点,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
“你是打算躲一辈子吗?”白起嘲讽他,“连郑国都得为陛下治水出一份力,你觉得你能一直躲下去?”
李斯默了默,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嬴政。
该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晚了。
可还是得说点什么,不然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鬼魂也觉得压抑。
李斯伏跪下拜,涩然道:“罪臣李斯,拜见陛下。”
嬴政看着他不说话,李斯伏在溪水边的草地上,头深深地低下去,也觉无话可说。
两人相对无言,嬴政更不满了:“不是罪臣吗?怎么不说说,都是什么罪?从前巧舌如簧的法家巨擘,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啦?”
“臣……鬼迷心窍,贪图富贵,畏惧刀斧,附和赵高,篡改陛下遗诏,致使扶苏公子蒙冤而死,大秦二世而亡……臣罪之深,万死不足以赎之。”
“人就一条命,鬼也死不了几次,万死你是没机会了。”嬴政冷冷淡淡道。
“罪臣,任由陛下发落。”
李斯的心就这样沉沉沉,一直沉下去。沉得越深,越觉冰冷彻骨,但沉到底了,竟觉心安。
这一天,总归是要来的。
来就来吧,反而让他觉得解脱。
“发落你还有什么用?大秦已经亡了八百年了。”嬴政只觉意兴阑珊。
他与他的大秦,早就错位了。
此生意识到自己身份,追溯秦亡的时候,已经与被镌刻在史册里的“秦”相隔了八百年。
八百年。
还能怎么样呢?除了在故简残堆里还能寻觅到一星半点大秦的记载,其他什么也没了。
偶尔,嬴政还会对着李世民苦心觅来的王羲之真迹而恍惚,实在联想不到,这个如此受推崇的书法家,是王翦的后人。
王翦,王羲之,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真的不觉得很奇怪吗?
但世事就是如此,时间的长河一去不复返,已经跑出去太远太远了。
嬴政不免有些伤怀,郁郁地开口:“听说你后来死得很惨。”
“是。”
“被诬告谋反,严刑拷打,被迫认罪,而后俱五刑,夷三族?”
“……是。”李斯闭了闭眼。
俱五刑:黥面、割鼻、斩趾、笞杀、腰斩,最后枭首示众。在腰斩那一步之前,人都是活着的。
再大的仇,听说仇人是这下场,也该释怀了。
——何况,嬴政和李斯还没这么大的仇。
“你比商君还惨。”嬴政评价。
商鞅好歹是死后才被分尸,没受这么多刑罚。
“商君在地府吗?”
“没有,商君转世去了。”
“韩非呢?”
“也转世了。”
“他们都转世了,你怎么不转世?”嬴政垂眸望他。
“臣想……”李斯从牙关里挤出字来,低低道,“臣这一生,有负陛下,总该等到陛下重返人间……到时无论如何,臣也心安了。”
“但是迟迟不敢来见我。”
“……”李斯苦笑了一下,无力辩解。
这笨嘴拙舌的样子,哪里像昔日权倾天下的大秦丞相呢?
“起来陪我坐一会儿吧。”嬴政走到柳荫处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扶苏小木偶摆出来,让他吹吹早春的风。
李斯刚犹豫着起身,就和扶苏撞了个对面。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嬴政托着下巴,撺掇道:“你要不要打他一顿?”
扶苏摇了摇头:“要是赵高在这,还值得动手,丞相的话,还是算了吧。”
“那两畜生呢?”
“都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这个李斯答得飞快,看来关注很久了。
指不定借着职务的便利,还去看过不少回。
“你怎么没下十八层地狱?”嬴政平平淡淡地表示疑惑,没有嘲讽的意思,纯粹好奇。
李斯被他的直率梗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判官说功过相抵了,地府缺人手,臣就留下来了。”
人还是得有才华,鬼也一样,李斯就这么凭自己的才能,在地府混上了编制,平平静静地待到了现在。
看样子,不出意外,还能再苟千年。
“你下地府的时候,判官是谁?”嬴政顺口问。
“是荀师。”李斯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的名字。
荀子啊……主张儒法并重,教出了韩非和李斯两个法家巨擘,最后到了地府还得看着他们在波云诡谲的局势里一一横死。
可能这就是法家的宿命吧,下场多半都不太好。
如今这时代,已经不会有人举着法家的旗号做事了,但獬豸还在那里,律法也在那里,法家只是名义上消失了,很多东西还是保留并沿用了下来。
也许,这就是荀子想要的儒皮法骨?
嬴政其实和李斯没有太多的话要讲了,但难得遇到一次,却还是想没话找话。
“地府有什么消息,可以告知于我吗?”
“李元吉的魂魄,被白起将军要走了。”李斯低声道,“好像已经死了两次,不知道还存不存在。”
嬴政便微微笑起来,点了点头:“那很好。”
扶苏不由侧目,心道李斯还是太善于阿谀奉承了,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哄嬴政开心。
这本事,一般人真学不来。
小鹰叼着斑鸠飞过来,停在柳树上,挪动脚步,随着柳枝柔韧地下弯,滑出流水似的弧线,匆忙换了根稍粗些的柳枝。
嬴政看见它,不再久留,拿起他的小木偶,从容道:“地府若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最好及时告知我。”
“唯。”李斯垂首袖手,驯服地等嬴政走远,才抬起头来。
李斯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比李斯预想的千万种场景都要好得多,陛下转世之后,更温和开朗了,像重新活了一遍。又或者,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情,只是大多时候,旁人能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
这就很好,再好不过了。
政崽回到石阶上,安元寿耐心地等着他,带他往木兰花树那边去。
满树紫色的毛笔尖,根根笔直向上,偶有开放了的,仿佛端丽的莲花盏。
树下的桌案上,还真摆着带吸管的粉紫莲花盏,青雀撅着屁股趴在那里吹泡泡。
“哥哥!”他都会喊哥哥了,进步蛮快的。“花花,很漂亮!”
政崽加快速度走过去,被李世民拦截,抱在腿上坐着。
“嗯?”政崽感觉头有点痒。
李世民笑眯眯地给孩子耳边别了朵木兰花,夸赞道:“特别好看!”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悠然地拢了下袖子,盈盈笑道:“你们的棠棣林檎汤,要不要加糖?”
“加。”“不加。”
“不加好酸的。”“里面有蜜,已经够甜了。”
“我听说摩揭陀国制糖的方法比大唐好得多,制出来的石蜜很纯,色味都是一绝。以后如果能学到的话……”李世民随意地开始畅想。
“摩揭陀国?”嬴政把木兰花拿下来,思量道,“就是江流儿要取经的地方吧?到时候一并带回来就行。”
李世民趁他不备,亲了一口政崽的脸,把孩子亲跑了。
年纪越大,小孩越在意形象,在有人的时候,已经不乐意被亲,也不愿意被抱了。
唉……李世民好难过。
“不借!”嬴政一口回绝, “我阿耶和紫微,才没有什么关系。”
哪吒不赞同:“你这不胡说八道吗?你抬头看看紫微星,天上没有比这招摇的星辰了。但凡有点道行的, 哪怕是三脚猫的术士, 也看得出来你父亲绝不是一般皇帝,而是紫微转世。”
“那又怎样?”嬴政死犟,“总之我阿耶就不是紫微,这种事,去找玉帝吧!”
那边哪吒和杨戬抱怨了句:“你看吧,我就知道。这小子贪心得很, 他想强留至亲, 甚至想阻止紫微帝君归位。”
杨戬倒不介意, 笑笑道:“不带记忆的转世, 本也与前尘无关。奎木狼不能强求百花羞, 我们也没必要强求大唐皇帝。”
“不是想着省事吗?明明只需要紫微帝君的一道敕令……”
“怎么心不在焉的?”李世民发现了, 笑眯眯撸了把大尾巴,随口道, “是不喜欢这个曲子吗?还是琵琶拨着手指疼?这边有拨子。”
嬴政已经无心弹琵琶了, 虽然这琵琶的音色很好听,如山泉水叮咚叮咚。
只是他的心不静, 这么悦耳的弦音, 硬是听得有点心浮气躁。
他闷闷地放下琵琶, 心里不得劲。
“怎么啦?”李世民觉得稀奇, 往崽那里凑凑, 给他投喂小点心。
政崽不想吃, 意思意思咬了一口, 咀嚼得很慢。
“还在为了颜色不高兴吗?我是说笑的, 玄色很适合你,巍峨雄壮,湛然若神,我当年在浅水原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惊叹,久久难以忘怀。”李世民殷勤地夸着崽崽,“那时候我忍不住想,这么厉害的龙,居然是我的孩子吗?我真的太幸运了。”
他以为自己把崽惹毛了,忙着哄啊哄,但这事早就在嬴政这里翻篇了。
“阿耶,你喜欢看星星吗?”嬴政幽幽道。
“小时候很喜欢看。”
“小时候?”嬴政抬起眼睛,专注看他。
李世民露出回忆的温和神情来,娓娓而谈:“我小时候爱听各种传奇故事,常常遗憾自己不是飞鸟,不能看到高处的风景。晚上星月出来了,又总是不想早早睡觉,喜欢爬高一点,到楼上塔上什么的地方,仰头去看……”
嬴政点点头,可以想象李世民幼年有多活泼好动,好奇心有多重。
“我那时候觉得很奇怪,北斗七星明明是九颗,为什么别人要叫‘七星’?紫微和北极不是一颗星,书上为什么说是一颗?月亮每天都不一样,里面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人,有桂花,还有兔子……”
嬴政顺着他的话,也定睛去看。
就像李世民说的那样,北斗七星,确实不止七颗,只是另外两颗太暗了,要非常好的眼力才能看见。
而紫微和北极,大抵是因为星辰在流转,变动了位置。
月亮里确实有好多东西,从来没空过。
“看得久了,就觉得那些星辰与我同在,像很多很多鱼儿在水里游,感觉一伸手就能抓住。”李世民笑叹,“母亲说我是困了,催我快点上床。”
大约是困了,也大约是真的。
“我那时想过,月亮肯定很脆,而星星该是甜的,挂几串在床头,风吹过来,又亮又响,多么美妙。”
见嬴政怔怔地看着他,李世民便道,“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但我觉得,应该很多小孩都这么想过吧?”
嬴政诚实道:“我没有这么想过。”
“好吧。”李世民又喂他吃一口奶香浓郁的玉露团,擦擦手,试了试孩子头发的湿润程度,从上到下拢了下,感觉差不多干了,便拿过暗金的发带,为他简单束了起来。
孩子额头与鬓边会有半长不短的小碎发,有的散落在眉梢,也有的会自顾自翘起来,鲜活又可爱。
“那,紫微星呢?”政崽绕着圈问了半天,其实还是为了问紫微。
李世民开始犹豫,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嬴政心里一紧,忙问:“紫微星,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你知道,很多人都说紫微是帝星,对吧?”
“嗯。”
“可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李世民下意识看向天空,纳闷道,“杨广在位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后来父亲立了大唐,成为皇帝,我还是不明白;直到去年冬天,我自己继位,依然不解——”
不明白什么,你倒是说呀!嬴政好着急,眼巴巴等着,催促道:“不解什么?”
“紫微星是死的吗?它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什么?”嬴政愣住。
李世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按理说,紫微星应该很厉害吧?”
“是很厉害。”嬴政瞅瞅他。
“但它很死啊。”李世民努力描述他的感知,“其他星星几乎都是活的,很热闹,只有紫微是假的,简直像庙里的泥塑陶俑一样,没有一点鲜活气。我有时候盯着它看很久,完全像是在看石头,甚至连星光都是造作的、残留的。”
“……”
李世民比比划划,用了好多比喻和形容词,还是没描述清楚他真正的意思,最后挫败道,“我说不清楚了,政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但嬴政听明白了。
不仅嬴政明白了,那边的哪吒他们也明白了。
哪吒很直白地表示:“这不是当然的吗?紫微帝君都不在啊。”
嬴政默了默,从来没打算戳破李世民和紫微之间存在或不存在的关系。
长孙无忧挽着松松的发髻,长裙逶迤,悠闲地绕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在学琵琶?”
“嗯。”政崽回她。
“不要玩得太晚,我与青雀先休息了。”她叮嘱。
“好。”父子俩还不想这么早睡,应了她之后,接着叙话。
“月亮里面真的有兔子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看过。”政崽很严谨,“不过月亮确实是可以吃的,我以前吃过。”
“你吃过?”李世民惊讶。
“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多小?”李世民有点想笑,“还在蛋壳里吗?”
“是的。好像是我破壳的那天晚上,月亮上下了金色的雨,可以吃的,很好吃。”
“诶?月亮还会下雨?”
“那是帝流浆,六十年出现一次。”哪吒幽然地来了一句。
他居然还在听,看来孙悟空打奎木狼没啥危险。
天悬星河,繁星如灯,看久了便目眩神迷,不知今夕何夕了。
李世民半枕着孩子的尾巴,用手垫了垫,没有把重量真的压到尾巴上。
政崽的包包忽然一闪一闪的,亮起了金灿灿的光。
父子俩都诧异地看过去,不明所以。嬴政把那发光的泥娃娃拿出来,一团星光明亮地闪耀着,存在感超强。
“这是……”嬴政微妙地顿了顿,想起王母娘娘曾经送他的两份力量。
其中一份,是紫微的。
这是什么意思?嬴政不知该问谁,但冥冥之中,又好像明白该做什么了。
李世民入神地看着这星光,有些恍惚,嬴政就迅速把星光强行塞泥娃娃里。
孩子一本正经地打哈欠:“我有点困了。”
“那去睡觉吧。”李世民自然而然地把孩子抱起来,转到更保暖的寝殿去睡。
政崽乖乖地待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殊无困意,但硬是要拖着李世民一起睡觉。
好半晌之后,李世民哄孩子把自己哄睡着了,嬴政却没有睡。他问杨戬:【紫微帝君的敕令是怎么写的?】
【与老君的敕令相似,开头是……】
【开头是:“紫微敕令”,后面呢?】
【命令奎木狼赶紧回去,不要去骚扰人家百花羞小公主就行。】哪吒大大咧咧道,【怎么,你改主意了?】
【不,我打算自己写。】
嬴政不想让李世民掺和这件事,正好紫微的力量还没用,就拿出来试试吧。
他用手指在空气中勾勒出草稿,还没正式开始写呢,那金色的星光就凝成一个个字体,从上到下排列整齐,还自带了华丽的锦缎承载文字。
“紫微敕令:奎木狼速归天垣,毋恋凡尘,毋扰尘事,即刻归位,不得有误。”
嬴政试探性地用手握住这绸缎,它丝滑如水地堆叠在他手心。
星光熠熠,摸上去竟然是暖的。
“写好了?”哪吒主动道,“我去拿,你尽量别动。”
“哦。”嬴政也就安静等着。
他若是松开手,那团星光便悬挂在帷帐顶上,真的像一盏星星灯了,就像李世民小时候想象的那样。
哪吒来得很快,看了一眼敕令就小声道:“就是这个,有了这个,奎木狼就必须回天上了。宝象国国王和百花羞公主也能松口气了。”
嬴政也小声:“那你拿去吧。”
哪吒卷起敕令,传音给他:“别不高兴了,你父亲这一生,还很长呢。”
嬴政勉强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哪吒走后,星光还未灭。嬴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把那星光收回泥娃娃里,就算是抱着尾巴,也难以消解杂念。
“政儿?”李世民迷迷糊糊地摸到孩子的尾巴,无意识地勾住柔软的小手,含糊道,“还没睡吗?”
“马上就睡了。”被抓包的政崽立刻不动了,老老实实合着眼睛,被父亲拉进怀里抱着。
“睡吧,天亮了我们去看鹤鸟……听说这附近有两只很美丽的鹤,翅膀……”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小,拍拍孩子后背的手也静止了。
暖洋洋的体温从他的怀抱和手掌传递过来,本来毫无困意的政崽都被染上了沉沉的倦怠,头一歪,在熟悉的臂弯里放心安睡。
第二天他们真的在水边看到了鹤鸟,黑白分明,翩跹而舞,长腿傲然,引吭高歌。
养孩子的家长, 因为日日与孩子在一起,对孩子周边的变化往往是比陌生人要迟钝的。
比如孩子的身高体重,往往经由别人提醒才会发现, 啊, 孩子又长高了,也变重了。
李世民已经是那种很关心孩子的家长了,但奈何日子过得太快,忙忙碌碌的,每日大半的时间,他们父子都是分开的。
好诡异, 他平常真的没注意到, 这把剑, 居然好像在变长。
剑这种东西, 竟然是会像花草树木一样, 随着时间而生长的吗?
李世民怔了怔, 下意识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
是变长了吧?不是他的错觉吧?
嬴政本来在喝药,一看这情形, 差点被药呛着。
“阿耶!”
“嗯?”李世民转头看他。
“剑……”嬴政心跳加速, 都感觉不到药什么味道了。
“药还没喝完哦。”李世民提醒他。
嬴政迅速把黑不溜秋的汤药干了,紧张地盯着李世民看。
李世民还在琢磨这把剑, 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他记得一开始这剑很短, 四岁的小朋友拿着刚刚好, 跟李世民的匕首差不多。
但现在看着, 已经远比匕首长多了。
他很直接地从腰间蹀躞带上取下匕首, 对比了一下。
“果然。”
比起最初, 这剑长出了至少五寸。
是因为孩子在长, 所以剑也跟着长吗?那如果孩子一直长, 长到成年呢?
那剑也一直长,长成长剑的样子吗?
等等!
那就是说……
李世民突然卡壳了,本是随意又日常地说着闲话,像往常一样,溜溜达达进东宫,东看看西瞧瞧,揪揪叶子,撩撩帷帐,拨弄拨弄孩子的笔架,欣赏欣赏太子的文章……
有事没事他爱过来找孩子玩,顺便玩玩孩子。
然而,然而李世民现在卡住了。
电脑卡住什么样,他现在就什么样。
从思维到表情,从语言到动作,全部卡了。
已知:这剑叫“太阿”,与记载中大秦的那位始皇陛下所佩的剑名字一样,铭文显示的也一致,铸剑师也是那时代的欧冶子和干将。
李世民之前因为这剑的长度太短,所以很自然地忽略了这可能就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
可是现在,突然,就很突然,他才发现这剑原来会长长的!
“阿耶?”嬴政声音很小,探头探脑地歪头观察李世民呆滞的神色,心底很是忐忑。
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早知道还不如当初直接说出真相,省得现在猝不及防。
“这剑……”李世民艰难地调动唇舌,竟然一时大脑宕机,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混乱地顿了又顿,干巴巴而弱弱地问,“这剑真是那把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吗?”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是,还是不是。
嬴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他不愿意和李世民撒谎,一个谎言说出去,要更多谎言去弥补。最后补不过来,信任和感情都破坏殆尽了。他才不愿意这样。
“哦哦。”李世民莫名其妙地应声,一下子有点无措,不知该干点什么。
他看似冷静地剑挂回去,胡乱地找着借口,“是城隍庙送的剑吧?虽然我没见过王翦,但他……”
但王翦难道会把始皇陛下的剑随便送人吗?
且不说这太阿剑怎么会落到王翦手里,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佩剑,不应该跟和氏璧随侯珠之类的宝贝东西一起陪葬骊山吗?
——和氏璧?
李世民潦草的话音被他自己吞没,无数的讯息铺天盖地涌上来,如洪水翻涌,也像雪崩猝然,更像反刍没有消化的青草。
当然了,他并不知道和氏璧随侯珠长什么样,秦时的史料本就很少,大多被项羽火烧咸阳宫烧完了,这些东西也早就失传了。
可刹那之间,李世民想起,长孙无忧现在戴的护身符,原本是姐姐从城隍庙求来的,上面挂着会自动亮光的珠子。
当然当然,只不过是珠子而已,家里什么珠子都有,城隍庙每年送的鲛纱鲛珠都堆积很多了,他们逢年过节都用来赏赐功臣。
李世民呆呆地出神,一会想起在永丰仓附近夜遇无支祁时,曾经天降一把凛冽长剑,剑光恢宏绚烂,当时离得远,一堆法宝炸烟花,他没有看清。
一会儿又想起,自家孩子有一块稀有的美玉,是在皇子陂钓鱼钓上来的。
皇子陂,秦代的皇子,扶苏……
太多太多从前被李世民忽略的细节全都如星辰般亮起来,一颗接一颗,串成星宿,织成星网。
不会吧?
怎么可能呢?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也许只是巧合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相似而已,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怎么可以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模糊之处,就往那种方向想呢?
虽然自家孩子生来不凡,破壳而出,有玄色巨龙形态,仿佛有宿慧,不用教就写得一手优美的小篆……
小篆?
“阿耶……”嬴政的语气这辈子都没这么弱声弱气过,心虚气短到了极点。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李世民,轻轻抬手,拉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一动不动,恍恍惚惚地望向窗外。
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政崽在桃符上写下了“白起”的名字。
又是从哪一年起,“白起”和“蒙恬”的名字并列,挂在了东宫的走廊。
弯弯曲曲的小篆优美如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悬在李世民视野里。
这东宫,是不是,大秦的浓度有点超标了?
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
一时间,李世民思绪万千,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与语句。
千丝万缕,纷至沓来。
“今日祖龙死。”
“他甚至都没活过五十岁。”
“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1]
“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王翦似的。”
“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
……
“政儿……”李世民梦游似的发出点动静,本能地反手握住孩子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茫然的目光毫无焦距,在这来过几百遍的寝殿散散地移动了一圈,落在了镇纸边的小木偶上。
他的声音更虚了,跟中气不足似的,支支吾吾地问,“你这槐木偶,我是说……你刻的这个木偶,他里面有个鬼是吧?”
“嗯。”嬴政忐忑地抬眼望他。
李世民接收到了他的忐忑,但自己更忐忑,无意识攥紧了孩子的手,又怕弄疼他,赶紧松了松。
“这鬼……唔……我好像一直没有问过,这鬼是谁?他叫什么?”
为什么这几年他一直没有问过呢?
灯下黑吗?
因为自己看不见,就当这鬼不存在?
嬴政下定了决心,豁出去道:“他叫‘扶苏’。”
“哦哦,扶苏啊,好名字。”李世民爽朗地笑了笑。
这时候爽朗个什么劲啊?装蠢还来不来得及?实在不行装文盲吧?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当真是好名字。”李世民顺嘴就夸了出来。
在场默默围观的扶苏:……
这句话好像很久之前,就有人说过?
这年头,但凡是读过书的,对秦朝历史有过那么一丁点了解的,都很难不知道扶苏是谁吧?
就是说,普通小孩能随随便便养一只扶苏吗?
李世民目光飘忽,自我催眠和说服道:“恰好和那位大秦的长公子扶苏重名呢哈哈……”
嬴政就这么瞅着他,渐渐淡定下来:“不是重名,就是那个扶苏。”
“哦,就是那个……”
李世民实在编不下去了,他慌慌张张地原地挪了两步,差点忘了要往哪边走。
“我突然想起玄龄和无忌说要修改律法,删繁就简,给我递了稿本过来,我还没看呢。我这就去看看……”
“阿耶。”嬴政幽幽道,“稿本不是在我这里吗?”
“啊?在你这里吗?”
“不仅在我这里,我还交给了李斯,帮忙核对修改。他虽然在地府做主簿,但一直有关注人间的律法,改起来倒是很得心应手。阿耶你急着要吗?我可以让他今晚就把改过的稿本送过来。”
“李、李斯?”
“李斯。”
这不是专业很对口吗?嬴政很擅长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李世民仿佛出门的时候,把智商丢在甘露殿了,没带过来,就这么一卡一卡的,甚至还结巴了一下。
“那我……”
他好无助。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嬴政心平气和了。
李世民都慌成这样了,他总该冷静点,不然两人对着阿巴阿巴吗?
说到底,必须接受这个现实的是养孩子养了好几年的李世民,而不是嬴政。
“我……我回去一趟……”李世民连借口不找了,着急忙慌道,“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走,不要乱跑。”
“我不走。”嬴政这会儿也没什么事要忙,就算有,只要天没塌,他也会等这事处理完再说。
事有轻重缓急,这就是最重最重的那个了。
李世民便松开孩子的手,很急很急,但还不忘叮嘱:“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你一定在这等我。”
“我一定在这等你。”嬴政许诺。
李世民匆匆忙忙离开东宫,急切地奔赴甘露殿,此时此刻,再近的距离他都嫌远。
“观音婢!”人没到,声音已经到了,“无忧!”
长孙无忧本来听李世民声音里前所未有的慌张, 差点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如今颉利可汗都成了大唐的阶下囚,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家里一切都好, 也就太子在病中。
一瞬间, 吓了长孙无忧一跳,还以为政儿出什么事了。
这时确定是身份问题,她反而不慌了,还有余力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帕子给李世民擦擦汗。
“看你急的,刚从东宫过来?若是让旁人看见, 传到朝臣耳朵里, 就要谏你有失风仪, 举止轻率了。”
她柔声细语的, 好像这只是普普通通一件小事, 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李世民宕机中, 满脸写着迷茫:“你早就知道了?”
难道全家只有他一个不知道?!
可是,可是带太子时间最长的不是李世民自己吗?
打天下那几年他几乎和政崽形影不离, 上战场都揣怀里, 根本没有分开过。就算现在不住一殿了,每日上朝他们都在两仪殿议事, 下朝常常一起去甘露殿用饭, 下午凑一块讨论正事或者闲聊, 抽空一块出去玩……
唯一分开比较久的, 就是打突厥那几个月, 那会政崽已经封了雍王, 李世民出征, 孩子留下来监国, 不能再跟他一起去了。
也就那么三个月功夫,长孙无忧怎么会早就知道了呢?
“也不算早知道。”长孙无忧镇定自若地笑笑,拉着李世民坐下来,给他倒茶,“你坐,我慢慢跟你讲。”
李世民哪有心情吃茶,只定定地盯着她看。
“其实政儿没怎么瞒过我们。”
“没有吗?”李世民愕然。
“完全没有。”长孙无忧笃定,“有太多痕迹了,只是我们没有往那方面想。”
“是只有我没往那方面想吧?”李世民吐槽。
“他从来不需要学习,没看过任何典籍,就能写一手很优美的小篆。”
“我也发现了。”
“大汉开国后,简牍几乎都是隶书。而秦灭六国之前,连秦国自己用的都是大篆,夹杂隶书。小篆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令李斯从大篆简化而来的,真正通行的时间,也就二十年。”
“二十年都不到。”李世民补充。
长孙无忧颔首,同意道:“虽有好古之人,善书之士,推崇篆体之美,但连任何记载都不用看,就无师自悟,多少也有缘由吧?”
“那,那也未必就是……不能是秦朝的其他人吗?”李世民嘴硬道。
“自然也有可能。可他都有太阿剑了。”长孙无忧慢悠悠数着,“他喜欢吃鱼,衣裳尚玄,对先秦典籍了如指掌,《史记》里的始皇本纪翻了几十遍,弓马娴熟,临危不惧……王翦的城隍庙就差把天下的宝物都塞进东宫了,我们给他送的马,他起名叫‘白兔’和‘追风’……这些,还不足以佐证吗?”
倒不如说,长孙无忧一直若有所觉,只是看李世民没有多想,就按下不表,就这么悠然地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自己发现。
孩子到了骑马的年纪,李世民这种骏马爱好者,自然高高兴兴带孩子去挑,玩上一整天都不嫌累。
校场和郊外都是父子俩的乐园,大马和小马到处撒欢,一跑就是半天。
李世民给孩子配了一整套最好的马具,笑话他居然效仿始皇帝,给白马取名叫什么白兔,一点都不威风。
太子不语,垮着脸张弓搭箭。
自孩子的手能拉开弓弦之后,李世民就惊喜地发现骑射这个技能点几乎不用教,只是要注意别累着手,弓箭的重量和尺寸量身打造就行。
弓马骑射这方面不用说,这孩子最出色的是他对政局的把控,对人才的使用,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交到太子手里,总是办得又快又好。
他天生就知道怎么为王,怎么做储君,不动声色地处理一切事务,对外对内,对上对下,处变不惊,勤勉自持,从无一点轻慢疏忽之处。
房玄龄他们都忍不住夸赞了很多次,真心实意地认为太子处置庶政,裁断精审,条理森然,老成持重,不似少年人行事。
太子才多大?还远远称不上少年呢。
连萧瑀这种谁能喷的,都愣是两年没挑出任何毛病来谏一下太子。
长安及附近的土地人口加各种玄学庙宇,被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名单账册清点无误,从豪强和违法庙宇那里查抄的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给百姓,按人口分田,规划得仔仔细细。
财政上多了一大笔收入,人口也持续增长,长安的肉价粮价都低到了太平年景该有的价格,比战乱的武德年间低了一千倍都不止。
满朝文武看太子做事,都觉得好沉稳好可靠,效率好高,好像那不是个孩子,而是棵蓬勃的大树,甚至于持续拔高的小山。
太优秀,太出色了。
那么多证据,早就甩在李世民脸上了,只是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不是,好好的谁会去想自家小孩是始皇帝转世啊?
李世民纠结地发呆,显得那么弱小、可怜而无助。
长孙无忧早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的,便试着用自己的从容感染他。
她轻声道:“你不能接受?”
“也不是,可是,他……”李世民的心情很复杂,太复杂,导致他没有办法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慢慢说,不急。”
“政儿,他出生的时候,只有鸭蛋那么大,你能想象吗?他就那么点……”
“我能想象,我看着呢,就是我生的。”长孙无忧有点想笑了,努力压制住嘴角,不对思维混乱的李世民产生嘲笑似的效果。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那么一点点。”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也那么一点点。”
她甚至觉得这个对话很搞笑,真的。
“破壳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还没有我拳头大。”李世民握住拳头,比划了一下,心酸地嘀咕,“龙形的时候勉强绕在手腕上,像一个小手镯,那么小,那么乖,那么可爱……”
“破壳的时候,自然没有衣服穿。”长孙无忧幽默地接了一句。
她能理解李世民的言下之意。
那么小,那么乖,那么可爱的宝宝,一团稚气,脆弱的小生命,联系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的血缘与爱,从那么一点点,长到如今七岁的模样。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哪怕李世民是个会爱所有长孙无忧生的孩子的性格,也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更多时间花在了这个长子身上。
政崽占据了李世民最年轻最忙碌最艰难的那几年,除了大唐,再没有什么能花掉他那么多岁月了。
为这孩子花的所有时间,付出的所有心血,得到的所有快乐,每一次情感的互动,交握的双手,都组成了李世民的一部分。
他养着这个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内心的骄傲欢喜无与伦比。
就算孩子有很多小秘密,也没什么关系,那毕竟是他们的孩子。
李世民突然跳起来,把长孙无忧都惊住了。
“怎么了?”
“我刚刚答应政儿,我半个时辰就去找他。没有半个时辰吧?他不会等急了吧?”
他慌里慌张地来,这会又慌里慌张地要走,走就算了,还一把拉住长孙无忧,急匆匆往外走。
成年的将军鹰凌空盘旋,正叼着只野鸡,得意洋洋地扑落下来,等待主人夸奖呢。
可惜皇帝陛下完全没空理它。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地被李世民拉走,低低道:“没有半个时辰,你别急。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李世民不管,就差拉着她跑起来了。
端庄娴雅的皇后殿下被迫裙摆飞扬,袖帔随风而舞,金钗上垂落的珠花叮叮当当碰撞在一起,要不是这几年身体变好了,这段路能急得她呼吸不畅。
都婚后这么多年了,谁曾想还有一日莫名回到豆蔻年华的时候呢?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李世民像一只猫一样,动不动就从她身边冒出来,明明也是过了明路,走正门进来,拜访过长辈的,在长辈面前也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落落大方,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一到她面前就完全不一样了。
骑马的时候顺手把她捞上马,爬树的时候顺手把她拉上树,不想看书的时候把书一扔拉着她跑出去玩……
往往速度太快,太突然,她连幂篱都没来得及戴。
今天起居注会怎么记?魏征和萧瑀斥责李世民的时候不会要带上她吧?
好糟糕,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被进谏……
算了,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长孙无忧在意的点,李世民这会顾不上了,他急急忙忙再赶到东宫,嬴政当然还安安静静等在那里。
——连位置都没变,一封奏疏看到现在还没看完。
七岁的小太子站起来,已经过李世民的腰了,还没到他胸口处,总角双垂,眉目如画,正处在一个快速生长的、幼年往少年过渡的阶段。
本来肤色就白,这会儿病了很久,显得面色和唇色都很浅。丹凤眼的眼尾狭长,逐渐隐去了那种纯天然的稚气,看人时沉静明锐,贵不可言。
长孙无忧终于得空,可以拢一下袖子和滑落的巾帔了,还有发钗,险些要坠地碎裂。
这方空间很私密,连两只鹦鹉都在窗外的树上玩耍,没人来打扰他们对话。
长孙无忧努力喘匀气,而嬴政快要屏住呼吸了。
“你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李世民大喜过望。
嬴政:“……”不然他还能去哪里?离家出走吗?
嬴政实在是没想到, 这个发展如此急转直下,他心不在焉地在这边等待,都已经琢磨出好几种方法来示弱装可怜了。
还没实施呢, 李世民就先哽咽了。
他怎么那么能哭啊?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 居然就泪眼汪汪了。
长孙无忧不去纠结她的形象了,嬴政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了,他们齐刷刷去看李世民,分别用自己的办法安慰。
“政儿不会介意的,对吧?”
“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错呢?何况我本来就毁誉参半。”
嬴政确实不在乎这个, 要是畏惧人言, 那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前世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因为大秦亡得太快, 留下来的史料又少, 与辉煌功业相伴的, 往往就是许许多多负面评价。
在这个时代,“嬴政”这个名字, 基本上等同于半个暴君的符号, 劝谏的时候是要拿来当反面教材的。
李世民在杨广治下长大,又深知战乱之苦, 所以比起秦皇汉武, 他更喜欢汉文帝那样仁爱的君主。
这很正常。
嬴政难道要因为李世民指摘过秦始皇就记仇吗?不至于。
他最多就是当时听了不高兴, 闷闷不乐而已, 但比起大秦惨烈地腰斩, 这点指摘又算什么呢?
毕竟始皇帝嬴政, 对李世民而言, 完全就是个陌生人, 还是个名声不好的暴君形象。
只是因为在今天,在刚刚,这个暴君符号与一手抚养的孩子重叠,才让李世民深觉后悔,从前不该说那些话。
这样的后悔,并不是因为始皇帝,而是因为他眼前病中的小太子。
说出去的话犹如覆水,隔着四季的流转,将大唐的皇帝泼得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嬴政只觉得无奈,拉了拉李世民的手,软声道:“我真的没在意过,你不要哭了。”
不要哭啦,看看我吧,我就在你面前。
结果李世民哭得更厉害了。
泪水不绝,却又沉默不语。这叫嬴政怎么办才好呢?
嬴政有点焦躁地看向长孙无忧,她负责给哭包擦眼泪,拉着李世民坐下来,等这人哭完。
“没事的,他就是有点想太多。”长孙无忧接受良好,还有余力安慰。
还好李世民并不是哑巴的性格,失序的情绪如水流淌一阵子之后,他开始理清思绪,组织语言。
“我还是很难把你等同于那位始皇陛下,怎么办?”
他是在纠结这个吗?
因为史书里遥远的秦君和活生生的孩子差别太大,他难以等同?
这有什么关系呢?嬴政毫不在意,认真道:“我就是我,你所知的我是什么样,嬴政就是什么样。”
嬴政从来没有困惑过这个问题,哪怕是一张白纸的幼儿时期。
就算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他还是能全凭感觉奔向骊山,对蒙毅交付信任,在盛怒时召唤太阿剑。
前生注他,今生注他,其实没有任何分别。
至少嬴政自己觉得没分别,蒙毅王翦他们好像也没觉得有差别?
“那……那我还是可以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是不是?”李世民含泪注视嬴政的眼睛。
“当然。”嬴政微微笑起来。
这下总该不哭了?并不是!李世民一把搂住嬴政,直接狂哭。
狂风暴雨,洪水开闸,惊天动地,神愁鬼惊。
到底在哭什么……嬴政麻了,感觉自己头顶在下雨,给李世民擦眼泪根本擦不过来。
长孙无忧看他俩忙忙活活的,看上来场面一度有点手忙脚乱,但气氛蛮好,她心底漾起笑意,知道这事算是平稳度过了。
李世民还在跟太子抱头痛哭呢,外面安元寿犹犹豫豫来汇报。
“陛下,太子殿下,太上皇差人来问,可是东宫出了什么事?为何陛下如此匆忙?”
果然,动静太大惊动周围人了。
李渊这两年都不管事了,安心享乐,倒也自在,要不是李世民拉着长孙无忧往东宫急走这事让人联想到不测,李渊也不会赶紧派人来问。
这要是万一……
长孙无忧立刻道:“回复一下谒者,累父皇担忧,是我们的过错。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太子有些不适,陛下爱子心切,因此失态。晚些我会去给父皇请安,向他禀明实情。”
这锅太子得背,他不背逻辑就不对了。
嬴政就扬声道:“去请一下孙神医,让他得空过来一趟东宫。我其实没有大碍,不必催促,也莫要妨碍孙神医给旁人诊治。”
孙思邈拒绝好几次编制了,太医院的医者虽然多,但比他都要差点意思,所以嬴政继承了李世民的习惯,还是喜欢召唤孙思邈。
每个月孙思邈都得入宫两三趟,有事没事诊个脉,除非他不在长安。
安元寿应是,连忙传话去了。
嬴政无奈到了极点,头皮发麻,绞尽脑汁地乱劝安慰:“听说突厥被灭,颉利被俘,草原上各部族都畏惧大唐威名,想拥立阿耶做草原的‘天可汗’。天可汗这么爱哭,合理吗?”
“我的孩子是始皇帝,这合理吗?”李世民小声嘟囔,努力地刷新和加载新的资料库,把关于秦始皇嬴政的知识点塞进大唐太子里。
废了两张手帕之后,李世民的眼泪总算止住了。
嬴政大大地松了口气,关切道:“阿耶,你还好吗?”
李世民的眼睛都是红的,思维飙车,七拐八弯,呐呐道:“那族谱上的李信,怎么论?”
“不用管他。”嬴政满不在乎。
都死了八百年了,咋的,李信还能有意见?他敢有意见?
长孙无忧恬淡一笑:“转世轮回之事,原也很常见,政儿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变。他只是多出了一份记忆而已,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害,于我们而言就更没有了。二郎何必为此烦忧呢?”
长孙无忧是真的觉得,多大点事,有什么值得心烦意乱?
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在这基础上,他还如此聪明能干,体贴孝顺,前途无量,她根本没有做多少心理挣扎,就接受了这个事情。
比起前世,长孙无忧当然更在意今生,在意当下。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长孙无忧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
这会情绪崩溃的时刻过去了,他的智商重新回来,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刚刚哭得稀里哗啦好像有点过。
李世民有点讪讪,无所适从:“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我习惯了。”长孙无忧无所谓,清楚他就是纯爱哭,泪点太低,泪水太多,跟人吵架,明明占理都能吵哭。
气愤也哭,委屈也哭,伤心就更要哭了。
当皇帝影响李世民爱哭吗?不影响。
那再加封一个天可汗呢?以后史书上就要多一个爱哭的天可汗了。
长孙无忧习以为常,所以全程陪伴,等李世民自己恢复冷静。
嬴政确实被吓到了,一顿忙活,这会儿总算放下心来,定了定神:“还好。阿耶有什么话想问我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李世民想了很久,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就坐在嬴政旁边,啥也不干,就待着。
“我没什么要问的,等孙神医过来,诊一下你的身体。”
嬴政感觉到他的不安,就乖乖“哦”了一声。
长孙无忧轻轻摸摸嬴政的头,笑道:“不必挂怀,我们待你还跟从前一样,你待我们,也和从前一样吧?”
“嗯。”嬴政用力点头。
他希望一切不要变,父亲母亲都还是往常那样,就算李世民一天打扰他八遍,他也可以接受。
看样子,母亲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保密而已,这符合他对长孙无忧的认知,便也不惊讶。
“那我先回甘露殿了?刚才太匆忙,也许青雀和丽质会问起来,父皇那边我也得过去一趟。”
“辛苦阿娘了。”嬴政道。
长孙无忧看向李世民,与他交换眼神,低低笑道:“你们聊吧,有事随时可以唤我。”
“好。”有她在,李世民和嬴政都觉得很安心。
他们看着长孙无忧款款离去,本以为父子俩单独相处会有点尴尬,但很奇妙的,一点也没有。
嬴政的桌案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李世民趴在这里显得有点局促了,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兔子气质的大老虎。
嬴政看了一眼李世民的发冠——还是垂耳兔。
大秦武将的冠像竖起来的短耳朵,而大唐皇帝的冠像长长的、垂下来的耳朵。
真的很长,一直垂到脖颈处,弯弯的,还有弧度。
大号垂耳兔不知道在卖什么萌,闷闷不乐地开口:“政儿……”
“嗯?”嬴政的奏文也看不下去了,唤素女煮水运过来的新茶,上几份甜点果子,然后一心一意地看向李世民,听他说话。
“连名都是一样的。”
“的确。”才发现吗?嬴政的名并没有改变。
“前世的事,你都记得吗?”李世民有疑问。
“只记得一点。”嬴政实话实说。
陆陆续续的,他的记忆有慢慢恢复,但以知识技能居多,其他的都很零碎,没有什么能撼动现在的他。
嬴政的精神稳定,远胜很多人。
“难怪子母河水选在骊山,那座女娲祠据说还是你造的呢。”李世民自言自语。
嬴政总算搞明白一点,李世民在想什么了。
他在复盘。
跟打仗和下棋一样,当然大概更像下棋,因为李世民打仗没输过,没有下棋复盘的次数多。
关于这件事, 还要从边取经边搞外交的大唐取经团队说起。
嬴政这两年对那边的关注减少了,但也时不时会问问,就当听故事一样。
三大反骨仔的路程还是比较轻松写意的, 就是得麻烦孙悟空一趟一趟跑天庭, 到处找神仙帮忙。
“哪吒怎么不去?”嬴政问。
“我可懒得去。”哪吒不屑一顾,“为了凑八十一难,什么阿猫阿狗都丢下来了,真当我是傻子吗?紫金葫芦芭蕉扇我也不认识?”
“紫金葫芦?”
“都是老君的法宝。”杨戬解释道,“很明显。”
显然,有些妖怪就是天庭同事来完成kpi的。尤其老君, 据哪吒和孙悟空抱怨, 光老君一个人就至少造了三难。
孙悟空打架的时候都不忘加入聊天:“这个什么银角大王, 居然会移山。”
“这不稀奇, 我师兄也会。”哪吒淡定观战。
“真的把山移走了?”嬴政以为是跟愚公移山差不多。
“不, 法术而已, 搬来山的精气灵韵,作为压制和攻击。”杨戬老神在在, “刚刚是须弥山, 现在是峨眉山,下一个大概是……”
这搬山的顺序与选择仿佛有点说法, 前两座山孙悟空还应付得来, 到了第三座山, 立马压得孙悟空七窍流血, 动弹不得。
哪吒和杨戬飞速赶过去帮忙。
“怎么了?”
“是泰山。”杨戬匆匆道, “你知道的, 泰山非同凡响, 不是孙悟空能招架的。”
猴子仿佛与山相克, 回回栽在山上。
“他没事吧?”
“不大好。”哪吒皱眉,“得让东岳把山移走,不然我们也动不了。”
“你们也动不了?”
“毕竟是泰山,不是一般的——等会,你方便过来吗?”
嬴政看了看手里的牡丹花酥,把最后一口咬掉,淡然起身:“方便。”
哪吒就把他拉了过去,习惯性想抱,结果不称手了,再看看两人的身高差,暗暗决定以后再也不抱了。
倒霉的孙悟空凄惨地趴在地上,魂都快压扁了,宛如被压路机压过的汤姆猫,变成扁扁的猴饼一张。
杨戬口中念念有词,赶山鞭飒然作响,将三座山稍稍浮空,给孙悟空一点喘息之机。
“好刁钻的妖怪,竟能驱动泰山。”孙悟空擦擦脸上的血,没成想吃了个血亏。
“都能驱动泰山了,还能是一般妖怪?”哪吒认出来了,“这是老君的烧火童子,拿了他好几个法宝下界的。没准你还见过呢!”
“这老倌!坑得老孙好惨。”孙悟空嘟嘟囔囔,怨声载道。
嬴政一看平常笑嘻嘻的猴子惨惨淡淡,直接问:“我能做什么?”
杨戬犹豫道:“还是让泰山府君来吧,你如今身份到底不同,若因此伤了你,可不划算。”
嬴政侧首:“我会因此受伤?”
哪吒低声:“你是太子了嘛,和以前不一样。”
“还不是皇帝,所以没关系的。”嬴政不大在意。他上面还有李世民顶着呢,应该没什么大碍。
况且,他也很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把泰山搬走。
“老君的童子都能搬山,我为什么不能?”
哪吒迅速道:“移山填海之术,我跟师兄,还有猴子,我们其实都会。问题在于,这使用法术的人。”
当好几个人都捻诀念动真言的时候,这山神到底听谁的呢?这可就大有讲究了。
显然目前为止,泰山府君选择听老君的,反正孙悟空又压不死。
孙悟空气哼哼地爬起来,也念动这搬山咒,把三位山神都叫过来,如意金箍棒一杵,大声道:“快把山都给我挪走,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须弥山和峨眉山神一看这几位煞星都在,交头接耳一番,就把山挪走了。
而泰山府君,匆匆忙忙过来,正要随大流,忽然看见了嬴政。
他认识嬴政,因为泰山封禅。
泰山,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名山,当然就是因为这世俗王权的加成。而对泰山加成最大的,还得是始皇帝嬴政。
以致于这时的人们提起泰山封禅,十之八九想起的就是始皇,而不是之前的其他帝王。
泰山府君向嬴政拱拱手,客客气气道:“不知陛下在此,失礼失礼。”
峨眉山神见状,神色一变,忙跟着行礼,解释道:“非是我等蓄意阻挠,这,太上的法术,我等也不敢不从啊。”
“那老倌恁得多事!”孙悟空最气,炸毛道,“俺老孙吃过他好几次亏了!”
那确实,从金刚琢到炼丹炉,再到金角银角大王,孙悟空真是被老君折腾好几次了。
峨眉山神讪讪赔笑,不参与这争端。
泰山府君想了想,提议道:“陛下若想一绝后患,可下一道诏令。”
嬴政正琢磨这事呢,闻言眼睛一亮:“你说说看。”
“只要陛下有令,禁止大唐境内的大山被念咒搬动,我们以后也好有理由拒绝。不然这样听咒行事,不得不跑来跑去,也非我们所愿的。”
泰山府君很积极。
谁想在家好好躺着的时候,接到夺命连环call,还是不同领导的任务,还相斥!这让他怎么办呢?听谁的呢?
回回都这样,泰山府君也很烦啊。
他是泰山,不是被扔来扔去砸人的法宝。
老君他惹不起,孙悟空他也惹不起,这哪吒和杨戬,哪个是好相与的?再加上还有最特殊的这一位,一不高兴随手封个新山神和他争权怎么办?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嬴政答应得非常爽快,他也不想境内的山被乱搬。
真是的,搬泰山经过他同意了吗?以后谁都不许乱动他的山!
“等我一会,我去拿封诏书。”嬴政话音一落,杨戬就道,“我送你回去。”
嬴政就像被打包好的快递一样,被杨戬妥当地原路传送回去。
他一点也不耽搁,直接往两仪殿去。
“阿耶,借玉玺用一下。”
魏征还在呢,霎那间目瞪口呆。
李世民往旁边让让,给太子让出一半位置,指指玉玺所在,好奇道:“要哪个玉玺?”
“传国玉玺。”嬴政不假思索。
“现在用?”
“嗯。”
李世民不知道孩子忙来忙去的要干嘛,饶有兴趣地递了几份空白的金花纸过去,大方道:“拿去玩吧。”
“纸不够结实,我还是用锦缎吧。”
“也行。”李世民马上让人送金黄的锦缎过来,看着太子在一份锦缎上盖玉玺,还贴心地问道,“一份够不够?万一写错了得销毁,还是多盖几份吧。”
虽然嬴政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写错字,但李世民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哐哐哐,跟某些人给书画盖标记似的,一份接一份,连盖了好几份。
“我这个是用来帮助江流儿的,不会影响到大唐的朝野,阿耶放心。”嬴政认认真真地解释。
李世民笑眯眯:“我放心。”
他还压低声音道:“听说我不在长安的时候,父亲直接把这玉玺放你那里了,省得你一遍一遍地跑。有这事吧?”
“有的。”
“哈哈……那我有备无患,你要做什么,放手去做就是。做完了告诉我一声就行,就像三门山的新渠。——但要是对你身体有碍,还是谨慎些,要爱惜自己身体……你午食用了没?怎么好像又瘦了?等会陪我用食吧?尚食局新进的河豚,炖煮出的鱼羹分外鲜美,你要不要尝尝?”
魏征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太子库库盖完玉玺,卷起来塞包里就走。
那可是加盖了传国玉玺的空白锦缎啊!这要是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呢?
皇帝陛下已经兴致勃勃讨论到河豚羹和鱼脍醉虾了,魏征一肚子的话也只能咽下去。
嬴政再忙,也会一一回复李世民。
“我已经用过午食了,也没有瘦,晚间再陪你吃鱼好不好?”
“好呀,那你慢点走,别急。”
李世民恋恋不舍地放孩子走掉,叹气道:“他现在真是太忙了,都没空多留一会儿。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呢。”
魏征实在受不了了,不开口说几句他喉咙都痒。
“陛下,太子殿下一个时辰前不还在这里吗?”
你们只是一个时辰没见,一个时辰!
“对啊,以前我们住一起的时候,都是一起用食的,现在他在东宫,都不过来和我一起吃了……”李世民好忧伤。
魏征:“……”
懒得喷了,已经。
那边嬴政返回东宫,用最快的速度写下诏令。
“禁移山川敕
始皇敕令:朕定疆域,山川有位,河岳有常。
自今而后,凡朕境内山川河泽,无论仙凡妖魔,不得以符咒法术擅移擅动。
山神河神敢有听命妄移者,斩神夺位,永不叙用。”
依然是嬴政一贯简洁肃杀的风格,交给泰山府君和峨眉山神的时候,后者纷纷俯首接令。
“多谢陛下。”泰山府君愉悦道,“以后任何移山法术,我们都可以拒绝了。”
相当于给手机设置了一个免骚扰模式,陌生电话一律拒接,不陌生的也可以挂掉。
他们收走了山的灵气显化,正准备要走时,嬴政冷不丁道:“下次老君亲自念咒,你们听不听?”
“呃……”
“玉帝呢?”嬴政瞅他们。
“这个……”峨眉山神支支吾吾,没法给出答案。
泰山府君比他聪明,马上笑道:“我定会告知陛下知晓。有时我们不得不从,但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李世民有点八卦, 当然了,八卦是人之常情。
素女在边上安静煮茶,一如既往没啥存在感, 不知道听了多少八卦。
“你刚刚提到了老君?”
“嗯。”
“你见过他了没?”
“去见了一面。”嬴政对老君略有好奇, 鉴于老君帮过他的忙,但也给取经团队添过几次堵。
也因为李家非要把族谱往老君那儿续,导致这关系有点微妙。
李世民抓心挠肝,追问道:“老君是个何样人?”
“头发很白,法宝很多。”
“没啦?”
嬴政只好细细道来,满足李世民的好奇心。
老君, 目前三清四御里最有存在感的一位, 在四御都没什么动静, 三清中另外两位是否活着都让人怀疑的时代, 只有他最积极。
抓孙悟空他积极, 人杨戬和猴子打得正欢, 他一个金刚琢丢过去,好悬没给猴子砸成猴头菇饼干。
把孙悟空丢进炼丹炉他也积极, 炼了七七四十九天, 把猴子炼出了火眼金睛来,从此怕风怕烟, 落了一辈子的老毛病。
然后猴子出炉的时候, 一脚把炼丹炉踹飞, 里面飞出几块带火的砖, 落到人间成了火焰山。
偏巧, 铁扇公主就有芭蕉扇, 专门克制这个火焰山。
这是要干嘛呀?连江流儿这个最老实的老实和尚都看出不对了。
“这芭蕉扇是什么很寻常的东西吗?像芭蕉叶一样?”江流儿问。
孙悟空笑得翻了个跟头, 哈哈乐道:“要真那么常见, 我们还需要从铁扇嫂嫂那儿骗吗?”
哪吒没好气道:“总共就两把,一把在老君那,一把就在铁扇公主那。”
“就两把?”
“就两把。”
这做局做得太明显了喂!取经团队心知肚明,一直不说,直到遇到青牛精。
金角银角好歹还托生个妖样,拿些不那么明显的法宝,这青牛精最过分,顶着牛角拿着金刚琢,哞哞地就和孙悟空干起来了。
李世民听到这儿,表示疑问:“为什么打起来?”
嬴政补充道:“说是要吃唐僧肉。”
唐僧,唐朝来的僧人,成为了江流儿在妖界的代名词。
“但是,老君的牛,不是本来就可以长生吗?”李世民好疑惑,“而且老君是炼丹的呀,他那么多丹药,牛还需要吃什么唐僧肉?再者,牛不是吃素的吗?”
一只家里有吃不完的仙丹的牛,闲着没事干溜达下界,从吃素改吃荤,非要抓唐僧尝尝味是吗?
老君你自己听听,这对吗?
哪吒都懒得动手,傻子才会看见金刚琢还贸贸然冲上去。
“孙悟空!别打了!那是金刚琢,专吸法宝,小心你金箍棒。”
猴子紧急撤退,保住了他唯一的武器。他可不是哪吒,被收走两个法宝也无所谓,反正还有一堆。
孙悟空只有金箍棒,穷啊!
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已经算是非常善于炼法宝了,但跟老君一比,还是差点。
这种能吸走兵器乃至水火的同类型法宝,老君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好几个。
老君家里,烧火的童子跑了,青牛也丢了,八卦炉被猴子蹬翻掉砖到凡间了,紫金葫芦没了,羊脂玉净瓶没了,连自己的裤腰带(幌金绳)都被偷走了,结果老君还一脸无辜,硬说自己啥都不知道。[1]
孙悟空真是受够了,收起金箍棒就往天庭跑,一顿撒泼打滚,把老君拉扯下来,让他把自己的牛收走。
老君慢慢悠悠,跟散步似的,不慌不忙地唤走他出任务的牛,同时慢条斯理地笑道:“可方便让老道与龙脉小太子说几句话?”
按辈分来说,哪吒与杨戬都是阐教三代弟子,老君是他们实打实的长辈。
哪吒琢磨着老君这么大一人,应该也不会伤害那么小的孩子,便与杨戬对视一眼,问了一下嬴政。
“老君想见见你,可方便?”
“方便。”嬴政忙里偷闲,从文书里抽出空来。
他一传送过去,便与一头牛差点脸碰脸,连忙往哪吒那边挪了两步,避免被凑过来的牛舔上一口。
实在是,以前经常被大胖马舔,舔出心理阴影了。
嬴政抬头,带着点好奇与审视,定睛看向老君。
苍发童颜,拂尘鹤氅,瞧着像另一个版本的孙思邈那种类型的老者,也没什么稀奇嘛。
老君只笑眯眯,悠然地搭着拂尘。
“老君?”
“正是。”
“你找我?”
“是,也不是。”
“听不懂。”嬴政搞不懂老君在打什么玄机,他不喜欢佛门那帮人说话弯弯绕绕,自然也就不喜欢老君对他绕弯子。
有话就直说,不直说就别说了。
“我上一次见小友,还是西出函谷的时候。”
“哦。”嬴政没有印象,便只淡淡,“然?”
“小友比当初凝实了许多。”老君眉目平和,仿佛在看邻居家水边玩沙子的小孩。
这小孩与他毫无关系,但海水的浪潮一波波打过来,瞧着是有危险的,也吞没过这孩子一次,老君看着这孩子,便觉孩子专心搭的沙堡太脆弱,孩子自己也不安全。
要不要提醒一下呢?可提醒了也没用。
放任不管吗?三个跟他有点关系的晚辈,全在那海边待着,陪那孩子玩沙堡。
“是好事吗?”嬴政问。
“总归不是坏事。”老君笑道。
“哦。”嬴政还是不知道老君想说什么。不管怎样,当年李世民中毒那次,老君多少算帮了点忙,他想起来,就为此道了谢。
“当年我父中毒,我为锁灵阵所困,还是多谢老君的令符帮忙。”他微微低下头。
老君伸手扶了一下,和蔼道:“不敢,吾不过顺应天意而为。”
那边竖着耳朵的孙悟空哼了一声,不满道:“顺的到底是天意,还是老倌你自己的意思呢?”
老君斜他一眼:“你这猴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自己做下的那些事,把天庭闹得一团糟,还偷吃了我五个葫芦的仙丹。我给你一琢,让你受些苦头,应不应当?”
老君展开一只手,示意那是五个葫芦的“五”,可见还是有气。
“嘿嘿……”孙悟空讪讪一笑,蹦跶过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啦。”
老君幽幽叹气,却从袖子里掏出一紫葫芦,递给嬴政。
“给我的?”嬴政先问了问。
“比起哪天哪吒或者杨戬再闯进我的兜率宫,到处找我的仙丹,不如现在先给你,也算结个善缘。”老君把葫芦送到孩子手里,瞥了眼那边看上去彬彬有礼的师兄弟组。
“老君这是何意?”哪吒无辜道,“我又不是猴子,还能做这种事?”
杨戬更无辜,却问道:“言下之意,他日后有用得着仙丹的地方?”
“日后之事,谁能说得清楚呢?”老君避而不答,“你们且做,天道且看,我等不过旁观而已。”
“若真是旁观,何来的火焰山、金银角和青牛精呢?”嬴政有疑问。
老君悠悠微笑:“若不是旁观,我又何必下来收走这青牛呢?”
糊弄糊弄而已,这还不明显吗?
佛道有争,佛门与天庭,道门与天庭,还有佛门内部,都有自己的利益之争,只是表面上没有撕吧得很出格,就借着这次西行,悄咪咪布局争斗了一番。
有些人是为了添堵,有些人爱看乐子,还有人纯粹为了完成上司的任务。
大家就这么敷衍着,把家养小童子小宠物往人间丢,折腾一下再捞上来,表面上斥责几句,其实亲亲热热地带着宠物就走了。
老君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九转金丹,就带着青牛回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那你病了这么久,怎么没吃这个丹药?”
他才不关心什么神仙妖怪的,他只关心孩子的病怎么老不好,声音闷闷的,气色恹恹,晚间还会咳嗽。
嬴政小声道:“杨戬说老君的丹药不能乱吃,没到急危的时候,还是先放着。”
这话说的,好像迟早会有急危的那一天一样,搞得李世民有点心神不宁。
嬴政就岔开话题,说点轻松活泼的趣事来。
西凉女国,又叫女儿国,那里几乎都是女子,偶有过路的商人,若是被当地女儿看上了,就得留下来过夜的,不然的话许会有危险。
使团有郑元璹这样博学谨慎的外交官,早早就打听到了西凉女国的事,叮嘱大家务必小心。
结果冥冥之中仿佛注定,江流儿被子母河水吸引,在天蓬连喝了几口,还给他盛了一碗之后,也跟着饮了两口。
哪吒和杨戬明知道这水有问题,居然也不提醒。
使团进入了女儿国,犹如大熊猫上街,顿时成为整条街最靓的崽,鲜花与香囊抛得他们满身都是。
这时谁也没想到,这女儿国,险些成为江流儿取经路上最难的一难。
女儿国的国王刚继位不久,是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姑娘,对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江流儿一见钟情,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人过关。
孙悟空乐得上蹿下跳,对江流儿道:“不然你就留下,给女王做个夫君,你们年纪相仿,瞧着也登对,若是成了,不知道多恩爱呢。”
给江流儿臊的,满脸通红,说什么都要走。
偏偏子母河水发作,疼得他一时走不了。
天蓬那肚子本来就跟怀孕了似的,也无所谓更胖点,哎呦哎呦地叫唤。
使团几人窃窃私语,商量了一会,决定先稳住女儿国王,把江流儿留下来,他们拿着通关文牒,先离开女儿国再说。
凤仙郡在天竺, 如来的大雷音寺也在天竺,李世民所说的摩揭陀国也在这里。
那凤仙郡三年不下雨的惨状,如来知道吗?
佛门那么多菩萨, 就对着家门口干旱的城池坐视不理吗?
当然, 因为下雨这件事归玉帝管,就算在家门口,如来也管不着。
况且对高高在上的神仙们来说,凤仙郡渎神,合该受此惩罚,死几十万人算什么呢?
但嬴政听说这件事, 第一反应却是:“下雨凭什么要归玉帝管?”
这话把取经团队都说愣了。
连哪吒都怔了怔, 莫名道:“一直都是归玉帝管的啊。风雨雷电和龙王, 都得听从玉帝旨意。哪怕像虎鹿羊他们仨, 想下雨也得开坛做法, 用咒术请风雨雷电过来, 其实是一样的。”
“可是……”嬴政从来不觉得,“难道没有玉帝, 这世间就没有雨了吗?”
使团和反骨仔们都若有所思, 谁也没有给予肯定或者否定回答。
“没有东海龙王,难道没有东海了?”嬴政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
“这不一样, 是先有的东海。”哪吒道。
“那是先有的风, 还是先有的风婆?”
“先有风。”杨戬笃定, “天地诞生之初, 是先有的风雨雷电, 江河湖海, 然后才有的风云雷雨四部, 及各水域的水神。”
“共工死了, 天地间的水并没有少一点,也就是说他这个水神,其实只是在控制水而已,他并不是水本身。对吧?”嬴政从上辈子就在琢磨这些事了。
“对。”还是杨戬。
“那我要是杀了奎木狼,天上真的会少一颗星星吗?”嬴政问得越发刁钻了。
孙悟空挠挠头,显然没想过这么深的事。江流儿弱弱道:“为证实心中所想,而妄加杀戮,不大好吧?”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流儿垂眸敛神,降低了存在感,不一味杠下去。
“奎木狼的话……”哪吒真的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思考了,和杨戬嘀咕了句,“应该不会少一颗星星,只是空出了一位星官的神位。对吧,师兄?”
“嗯。”杨戬颔首。
嬴政发出暴论:“那就是说,诸神皆可杀,对吧?”
这话过于猖狂,连哪吒都觉有点头皮发麻,连忙捂住嬴政的嘴巴,长长地“嘘——”了声。
杨戬默了默,却道:“我已经布了隔音法,想来不会轻易传入谁的耳朵里。”
哪吒这才稍微松手,抱怨道:“你说话小心一点,不要搞得好像就知道杀杀杀一样。”
这取经一路上,杀得最多最快的就是哪吒了,这会说出这话,好生有趣。
“你这个小仙童,究竟想干嘛?”孙悟空都愣了,凑过来小声问,“早些告知我们,万一以后跟谁打起来,老孙也好及时帮忙。”
孙悟空天生天养的,对天庭那是一点敬畏都没有,不然他也不会一根金箍棒打得诸神闻风丧胆了。
猴子怕过谁?就算在如来那里吃过亏,下次小心大和尚就是了,指望他俯首称臣,伏低做小,那是不可能的。
“我没想干嘛。”嬴政认真又诚恳,“我就是确定一下,其实天地本就有风雨,跟神仙们其实不相干。”
“唔……”哪吒琢磨了很久,和杨戬交换了好几次眼神,不确定道,“好像,是吧?是吗,师兄?这种事你还是得问女娲娘娘她们,我们没活那么久。”
杨戬却很肯定:“是这样。天庭是后立的,风雨几部也是后立的。不过小金乌还是别动,因为你不能确保杀了小金乌,还会不会诞生新的太阳。”
嬴政下意识探头看了看窗外金黄的太阳。
凤仙郡的地面宛如死掉很久的龟壳,龟裂成树皮干枯的颜色,灰扑扑的,全是风化的泥土。
入目所及,只有灰白。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河底也是灰的,袒露着森森白骨。
活不下去的百姓死了一些,逃了一些,还剩一些,在这灰土里苟延残喘。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天竺,嬴政差点要以为自己其实来到了沙漠。
三年而已,就能让一片本来安乐平静鸟语花香的地方变成人间炼狱。
孙悟空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提议道:“我往天庭跑一趟,看看什么情况,如何?”
“看完就回来。”嬴政叮嘱道。
“不找玉帝老儿下雨吗?”
“不了,不需要他。”嬴政轻描淡写。
“哦。”孙悟空瞅瞅嬴政,见杨戬和哪吒都不反对,就一咕噜翻出窗外,飞往天宫去了。
使团们犹犹豫豫,向嬴政汇报:“听说大雷音寺就在不远,到那边取走真经,我们就打算原路返回。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暂且没有。你们回去时若是看到挂着大唐旗帜的驿站,都可以去看看,标记一下有多少个,在什么位置,是否能换马住宿,驿递消息。”
嬴政这几年一直在让蒙恬干这个事,从大唐边疆铺出去,能铺多远铺多远。
境内的驿站是三十里一隔,方便马匹接力,换马不换人。
境外肯定做不到这么密,嬴政没有把话说死,只交代蒙恬“尽量密一点”“若是能百里一间,也是可以的。”
好一点的马匹,一天可以跑上一两百里,坚持坚持,赶到下一个驿站,就能休息换马了。
蒙恬应诺,这几年忙忙碌碌地跟在使团屁股后面铺邮驿,收编来的大妖小妖,都在那哼哧哼哧地修路盖房子。
白起一看这情况,一到晚上就把自己麾下的鬼兵全拉出去帮忙,顺便还把枉死城的鬼一批一批放出去干活。
后土默许了这件事。
一夜一夜接一夜,把枉死城的鬼魂们都干哭了,暗无天日地夯土垒砖,个个灰头土脸,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扒拉着牛头马面的腿鬼哭狼嚎,纷纷请求快点转世。
不需要做法超度了,他们现在就想转世,立刻、马上,一夜也不想待了。
只要能转世,哪怕当牛做马他们也愿意。
判官们忙得团团转,赶紧安排,排队在前面的大喜过望,排队在后面的数着日子干活,一夜一夜巴望着。
按大唐近两年牲畜繁衍暴涨的趋势,这些急着投胎的鬼魂,多半只能拿到当动物的资格。
就这,他们也愿意。
大唐使团们胜利在望,备受鼓舞。嬴政却主动出击,找上了一无所知的凤仙郡侯。
凤仙郡都这副光景了,郡侯愁眉不展,但又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神仙告诉他,三年不雨是因为他打翻了供桌,被玉帝惩罚了。
既如此,嬴政就对郡侯道:“你想下雨吗?”
“这当然想!”郡侯急道,“只是我找遍了和尚道士,谁都摇头,都不理会。小神仙愿意大发慈悲、救我凤仙郡民吗?”
使团这一行人走到哪,哪都会觉得他们肯定是神仙。
别的不说,哪吒和杨戬在这杵着呢,就他俩那外表那气度,实在不能昧着良心怀疑他俩是妖吧?
哪吒都不爱走路的,嬴政不管看见他多少回,哪吒九成的时间都在空中飘着。
——这是不是跟哪吒的身高有关?他不乐意抬头看人,那就不能落地。
夸张点说,嬴政现在都快赶上哪吒高了。
嬴政肃然地摇头:“我不慈悲。我今天就能给凤仙郡下雨,但我有个条件……”
“他答应了?”李世民了然,“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生病的?”
嬴政悄咪咪偷看他一眼,很小声地“嗯”了下。
李世民抬起了手,嬴政仰脸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世民的手轻轻落下来,顺着孩子的额头,滑到脸颊,叹息不止。
“没有这个郡,大唐也不会怎么样,你又何苦伤害自己呢?”
“我只是想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嬴政当然不止是为了一个凤仙郡,他想试试,他能不能越过天庭,主宰凤仙郡的命运。
不是凤仙郡,也会有别的郡,只要刚好得罪了玉帝,就会遭受横祸。
这一难,仿佛是凑巧,又仿佛不是。
嬴政不关心这幕后是不是还有推手,他只关心眼前,他能从中谋到什么。
孙悟空回来得很快,他带回来的消息,跟他们已知和推测的差不多。
“说是玉帝恼了,亲下的旨意,待披香殿内的鸡啄完米、狗舔尽了面,灯撩断锁,才允许凤仙郡下雨。可那米山足有十丈,这怕是一百年也等不到!”[1]
孙悟空火气噌噌往上冒,来回踱步,“要不是信你,俺老孙就去找那玉帝老儿评理了!哪有这样办事的?”
郡侯潸然泪下,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我怎么敢不诚心供奉?”
“早知如此,你一开始就不该供奉。”嬴政与他的结论完全相反。
郡侯的眼泪在燥热到扭曲的空气里迅速干涸,他颤抖着声音道:“我已不能一错再错,只要诸位能降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在这《凤仙郡纳土归唐表》上盖章签字吧,顺便,多找几个乡老郡官,一起签了,彼此做个见证。一共两份,另一份我要通过邮驿递到大唐。”
凤仙郡侯咬咬牙,坚持道:“我得先看到雨。”
“好。”
嬴政很好说话,当即化身为龙,腾空而上,乌云随即如汽车尾气般跟随在他身后,继而迅速膨胀,如同充气的气垫,顷刻之间就布满了这一片的天空。
风来了,卷起无数尘土,漫卷着所有人渴求的目光。
小金乌欲言又止,默默地缩在乌云后面,一声不吭。
吭啥呀,他可不想再被哮天犬吃一回,一身口水味,半天都散不去。
他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李世民懵逼了一阵子, 茫然地问:“你得先告诉我,你这个‘绝地天通’,是什么意思?”
不要把天可汗真的当天整啊!超出世俗以外的定义, 李世民一直都挺迷糊。
嬴政失笑:“阿耶你等一下, 我虽在想,但一直没有动笔。”
这事很重要,他还在琢磨,并没有想着这么快提上日程。
原本是打算,等以后嬴政自己继位了,以大唐皇帝之名祭祀下诏的, 那就不会伤害到李世民了。
他阿耶是个普通人来着, 嬴政可没忘。
但李世民不依不饶:“那你现在说, 现在写, 我现在就要知道。”
他盯着嬴政不放, 生怕自己一个疏漏, 小孩一病不起,给他搞出什么大新闻。
那多可怕!他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到七岁的, 要是出事了他找谁哭去?
孙思邈熟门熟路地来了, 打断了这个微妙的氛围。
李世民往旁边坐坐,给医者腾地方, 眼巴巴地看着。
孙思邈的职业生涯屡屡收到挑战, 乃至挑衅, 每次给太子把脉, 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 到底哪里有问题, 他怎么就拿不准呢。
以致于一接到东宫的人来请, 孙思邈都有点无奈了。
但孙思邈还是尽快先治完手上的病人, 马上往东宫来。
“陛下,太子殿下……”
“神医坐,不必客气,你忙就好。”身为病人家属,李世民还是很礼貌的,就是目光太灼热了点,让人如芒刺背。
孙思邈早已习惯任何病人及家属的各种目光,倒也处变不惊,只凭医术说话。
他凝望着嬴政的五官神情,摸上嬴政的脉,温和地问:“殿下这两日咳得厉害吗?”
“白日很好,也就晚上临睡前会咳几声,不严重。”嬴政觑了眼李世民,其实真心觉得不必大惊小怪。
他在这跟李世民聊了半天,都没有咳一声。
“请殿下张口。”
嬴政真不乐意看医者,就有这个原因在,感觉像一只猫被褪掉了所有毛毛,光溜溜地现于人前,自尊心很受挫。
所以要不是很难受,嬴政不愿意就医。
但他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巴。
孙思邈看了看,略微点头,继续诊脉。
嬴政闭上嘴巴,宛如在等候审判,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但莫名其妙生出点忐忑来。
“某三日前给殿下诊治过,与今日差不多。”孙思邈沉声道,“殿下的脉象很稳,毫无问题。”
“毫无问题?”李世民摸摸孩子的脸,嘀咕道,“这气色怎么看也不像没有问题吧?”
“真的,毫无问题。”孙思邈很肯定,“陛下即便召一百个医者来,也说不出什么问题。”
“……”
“还是以食物温补为主吧。”孙思邈坚决不乱开药,李世民无法,只能送他离开。
嬴政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虽觉白费工夫,但李世民非要请医,他也没办法。
李世民出神良久,愈加忧心:“你要做的这件事,会不会加重你的病情?”
会肯定会,但嬴政还是要做。
他就这么抬着头,定定地看进李世民眼底,声音并不大,但却坚决:“也许会。”
“也许?”李世民心里一紧。
“但只是这一阵子而已。”嬴政很淡定,且想起前世也有类似的事,不以为意,“我不会折在这里的,相信我。”
李世民也想相信他,但他没有办法不心慌。
“你要做什么?怎么做?”
“阿耶还记得泰山封禅吗?”
“你想?”李世民飞快地转动思维,“但现在恐怕不行,刚刚大战一场,朝臣多半会反对的。”
乱世刚结束,贞观的风气以俭省为主,连打仗都得精打细算,就别提其他的了。
“不需要劳师动众,我一人足矣。”多余的人去了也没什么用。
封禅泰山的路嬴政走过,时移世易,如今的大唐,不需要巡游,也不需要通过封禅来确立正统。
大唐已经是确凿无疑的正统了。
李世民猛然攥住了嬴政的手,同样坚决:“我陪你一起。”
嬴政反而犹豫了,他对自己的情况有把握,但却不能确定李世民参与进来会怎么样。
之前李世民把门上的画像和桃符换了,引发了一波长安的跟风,过年的时候好多人家的门上也开始贴秦琼和尉迟敬德的画像,这个趋势要是发展下去,从长安扩散到大唐,是不是直接就会造出两位“门神”来?
嬴政和李斯讨论过这个话题,李斯认为“会”。
“少则十载,多则二十载,兴许两位将军还活在人世,就已经位列神班了。”
“这么容易?”
“也不是很容易。得先有一位受万民敬仰的皇帝,再有悍勇三军、威名远播的将军,结束这乱世,让千千万万人心生感念,自愿去承认、去相信,二位将军的勇猛会保护他们,不受邪鬼所侵。”
“就像白起和王翦?”
“是。”
白起一死,原地化为鬼王;而王翦的城隍庙,从来不缺香火。同理,都江堰附近的自然要拜拜李冰;能工巧匠入门得拜拜鲁班……
人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代代传承的。
许许多多地祇,其实都是人族的祖宗,活着的时候名动天下,死后化为地祇,继续守护这一方土地。
李世民再接再厉:“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孙悟空那么厉害,不还是输了?虽然我不懂什么法术,但我为大唐之主,我当然有我不可替代的作用。你说是吧?”
“唔……”嬴政无法反驳。
“除了我以外,我觉得参与进来的人,当然还有神仙,越多越好。”李世民想把责任平摊下去,这样孩子的压力就小了。
“正所谓,‘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1]”
李世民喜欢把己方阵营的人搞得多多的,做大事的时候,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且知道这主意没问题,他还是会习惯性和身边人商量。
不管是长孙无忧,还是长孙无忌,或者经常当他谋士和树洞的房谋杜断,以及嬴政自己,都经常被李世民抓过去碎碎念。
“积力所举……”嬴政的思路打开,从打算一个人悄咪咪把这事干完,然后安心养病,忽然跳到了找一堆人帮忙,大家分担责任,众志成城。
“那我找找看?”
李世民这才放了一半的心,反复叮嘱:“一定要多找点人,不可轻举妄动。这个什么绝地天通,你告诉我,我来写,我来盖章。你再一个人肆意妄为,我会生气的。”
“……哦。”
李世民对嬴政生过气吗?好像完全没有。
但他今天哭得太厉害,嬴政也觉可怕,还是决定先找人试试。
找谁呢?
晚间嬴政被李世民盯着入睡,不过没忍住咳了两三声,枇杷汤就递到了嘴边。
不喝还不行。
“阿耶……”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你都不肯露尾巴给我玩了,我只能盯着你看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七岁很大吗?”
“我比孙悟空还高了!”
“那他也太矮了。”
“哪吒也只比我高一点。”
“他是藕。”
嬴政撇撇嘴,把被子拉到胸口处盖好,转过身去不看李世民。
他不看李世民,李世民仍然看他,并且靠在床头,笑吟吟道:“我给你念诗赋听好不好?”
“我不是丽质。”嬴政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把自己当小孩哄。
“唉……”李世民装模作样地长叹了口气,还没开始念叨孩子长大了就跟自己不亲了,嬴政就及时改口,“那你念吧。”
李世民就忍不住笑意,随机在脑子里抽一篇华美动听的赋,悠悠念起来。
“于时玄鸟司历,苍龙御行,羔献冰开,桐华萍生……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2]
李世民还蛮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美得纯粹的文赋的,念起来仿佛能看到春暖花开,韵律与格调俱美。
犹如春夏之交的暖风飘飘荡荡地传过来,拂面近耳,由近及远,渐渐变得朦胧。
好生催眠。
嬴政听着听着,就顺从地合上了眼帘。
他睡姿很规矩,不会睡得横七竖八的,也不怎么需要哄,自己安安静静躺着,慢慢就会睡着。
逐渐长大,也比小时候舒展,不再蜷缩成一团。
但,那是嬴政醒着的时候。
他并没办法控制,睡着之后不自觉地往李世民的位置翻身,咻咻地冒出角和尾巴,一点也不矜持地把尾巴送到李世民手里,让父亲趁机摸一会儿。
好乖。
李世民观察了嬴政许久,把柔软的大尾巴塞进被子里,顺了顺毛。刚要走时,又听见孩子闷闷地咳了两声。
他的心一揪,宁愿病的是自己。
如果可以承担这孩子的苦痛,并以身代之就好了。
李世民在东宫留到很晚才回去,长孙无忧已经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政儿如何了?”她惦记着。
“我总觉得他气色不好,没有小时候脸蛋红扑扑的康健充盈了。”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些发愁,“他要做的事,总归让人不放心……”
长孙无忧心道,你又何尝不是?
这父子俩,总做些叫人操心的事。他们自己觉得没什么,身边的人为他们心都要操干了。
嬴政摇了两天人,但其实也没多少。
他第一个找的是女娲娘娘,带上一篮子樱桃和牡丹花,乖乖放在女娲祠。
女娲娘娘听完他的计划,一点也不意外,颔首道:“我知道了,还好你吸取教训,记得提前来找我。放手去做吧,这次有我。”
嬴政确定自己没召唤这么多人, 连哪吒他们仨都飞过来凑热闹。
“嘿,老孙没来晚吧?我回花果山给你摘了几个桃。”孙悟空笑嘻嘻,就爱看热闹, 给嬴政塞桃的同时, 看见与嬴政容貌相似的李世民,很有礼貌地给李世民也送了一个。
“陛下也吃,也吃。”
李世民顿时眼花缭乱,不知道该先看哪一个,一会儿被毛茸茸的猴子吸引,一会儿又看向微笑叉手的杨戬, 刚对猴子道完谢, 又忍不住去看传说中的颛顼。
好多人呐。
他捏捏孩子的手心, 如同在捏猫猫的肉垫, 惊奇道:“你叫来的?”
“不是啊。”嬴政真没叫这么多人, 他都没见过颛顼。
“你们怎么都来了?”嬴政先问自己的熟人, “这是人皇诏,你们来了也没什么用。”
“这不是怕你死在这吗?”哪吒直言不讳。
这话也太难听了!虽说话糙理不糙, 这也太糙了!
嬴政皱皱眉头, 要不是知道哪吒好意,这听起来简直像挑衅和看笑话。
杨戬比哪吒礼貌多了, 顺便向王母和后土行礼, 笑道:“我们不大放心, 还是决定来看看。”
“经取到了?”嬴政问。
“别提了。”孙悟空吐槽道, “谁敢信如来老儿座下, 看守经文的尊者, 居然还向我们索要钱财呢!还整天宣扬佛法, 普度众生呢, 连自己的弟子都管不好,嗐!”
“你们给了?”嬴政看了眼哪吒。
“给了一砖。”哪吒面无表情。
朝哪吒索贿?你有几条命?
“然后就给了真经?”
“出去之后师兄发现是假的,我回去又给了他们两砖。”哪吒补充。
李世民好想笑,忍了又忍,被大禹拉走,以大带小,带过去介绍大禹的朋友圈。
流光不断飞舞,更多的萤火亮起来,有真提着灯笼的,也有本身自带法光的,不一而足。
大禹爽朗介绍道:“颛顼,尧帝,舜帝,娥皇,女英……”
娥皇女英宛如双生姐妹花,只是俱臭着一张脸,好像过年不想出门被硬拉着去不喜欢的亲戚家,别提多郁闷了。
“都说了我们不来了,我们不过区区湘水之神,算得了什么呢,也并无人把我们放在眼里。”
“妹妹说的是。”
她俩不高兴,嬴政还不高兴呢,他刚要哼声,被李世民牵过去,走近湘水女神们。
“当年之事,各有各的道理,二位女君愿意摒弃前嫌,吾等十分感谢。”李世民态度好极了,搞得两位女神也不好拿乔,神色缓和了些。
“不敢,我们本不愿意来,是父亲与舜非要劝我们过来,说好歹多一份力量。”
“无论如何,两位女君到底还是来了。”李世民笑笑,看向嬴政。
嬴政勉勉强强道:“多谢。”
娥皇女英本是带着与他吵架的心来的,这会不免有点别扭,也好生勉强地客气了句:“不必客气,下次别砸我们的庙就行。”
大禹在旁边嘀咕:“八百年了还记着仇?”
娥皇呛了大禹一句:“砸的又不是你的庙,你当然不记仇了。”
社交好难。嬴政艰难地迈着步子,与几位从未见过的人族老祖宗们一一点头微笑,僵硬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
“都是你请的?”嬴政问大禹。
“厉害吧?我把所有能叫的都叫来了。”大禹得意洋洋,这几个还没招呼完呢,拉着李世民就往另一边过去了。
“这个是帝喾——不认识没关系,那边是炎帝和黄帝,还有蚩尤……怎么还有蚩尤?”
别说大禹冒问号,李世民和嬴政也要冒问号了。
蚩尤满脸写着不爽:“看什么看?我不能出现在这里?”
呃,怎么说呢,虽是意料之外,细细一琢磨,好像又是情理之中?
后土把名也签了,递到忽然出现的女娲手里。
女娲亲昵地向炎帝黄帝他们招手:“过来,成败在此一举了。”
越来越多的名字,签在落款下面的位置,剩余空间越来越小,居然不够用了。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李世民难得有这样考虑不周的时候。
蚩尤抢过神农的笔,二话不说,猖狂地把自己的名字叠加在炎帝和黄帝的名字上面。
“这不就行了吗?”
难怪他被人联手打,真是有原因的。
“签完了,然后呢?”蚩尤左右看看,“在这干等着?”
王母卷起这金黄卷轴,掷向苍穹。回应她的,是一道紫色雷霆。
天空不知何时黑沉了下来,无星无月,唯有这道雷霆直直地劈了下来,正劈向那卷轴。
“看来玉帝不同意。”王母凝神望去。
“他凭什么不同意?”嬴政冷笑,对玉帝不满很久了。
几乎是在雷霆落下的瞬间,嬴政祭出了太阿剑。
煌煌剑光,携前世今生的诸多怒气,迎着那雷霆,逆风而上,劈开层层乌云,硬碰硬。
嬴政快,女娲比嬴政更快,只手向天,以全部功德金光铸成辉煌的护罩,罩住嬴政及那脆弱的人皇诏。
任凭雷霆势若万钧,也休想越过她,伤害她人族的龙脉。
“是玉帝不同意,还是天道不同意?”后土推敲着。
“不都一样?”王母疾步跨出去,扔出一支玉簪,划开浓重的夜色,让星光可以透出来。
“还是不一样的。”后土一看她俩都开团了,自己不跟仿佛不好,没办法,只能加入。
“这是要打架吗?”李世民很不安,这架打得太高端了,他根本加入不了。
“谈不上打架。”杨戬很清楚,“玉帝只是觉得很丢脸,也不想失去自己对人间的主宰权。”
“人族又不是玉帝创的,天地也不是玉帝开的,他对人间哪来的主宰权?”嬴政从来就没觉得这事合理过。
“谁同意玉帝主宰人间了?盘古吗?女娲娘娘吗?我吗?”
嬴政非常不忿。
当然他不是孙悟空,他不会一根金箍棒打到凌霄宝殿,但他有他的坚持,累世不改。
王母的玉簪划开浓重的乌云,铺天盖地的雷霆却轰隆隆劈下来。
有小鼓咚咚咚的声音响起,天上新新旧旧的雷霆就纠缠到一起,彼此杀灭,互相消减,错综复杂地布满天空。
嬴政转头看去,发现是帝喾在帮忙。
帝喾向嬴政颔首,继续召唤雷霆,以雷电对抗雷电。
吓唬谁呢?谁还不会召唤雷霆了?
嬴政冷哼一声,化为玄色巨龙,冲破浩瀚雷网,抓着人皇诏,直接冲向天庭。
女娲微微色变:“别去!天庭是玉帝的道场!”
她飞身上前,在高空中拦住了嬴政。“离人间越远,你越弱,别冒这个险。”
“玉帝若不同意,这个诏令实行不了,是吗?”暗金的竖瞳凝视着女娲的眼睛。
女娲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是。
人间与天庭的博弈,一直都在水面下,如今戳破窗户纸,大喇喇地摆到局面上,不免会多出几分火气。
玉帝怎么舍得放权呢?
“好厉害的天威。”嬴政不咸不淡道,“既如此,我更要见他一面了。”
“你呀……”女娲没办法,豁出去了,“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那我陪你去。”女娲果决道。
“娘娘不是不能现世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女娲干脆利落道,“走吧。”
王母在后面气结,怨声载道:“不是说好只是试试,不成就算了吗?这又是发什么疯?”
她又急又气,连鹤辇都顾不得了,紧随其后,化光追上。
“嘿,要打进凌霄宝殿吗?”孙悟空陡然兴奋,一个跟头翻走,“等等俺老孙!老孙也去!”
“我真是……”哪吒服了,“这是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和杨戬也追过去了。几乎是在同时,这山巅上的法光就迅速消失了大半,一个比一个快。
娥皇女英傻眼了:“我们也要去吗?来的时候没说要闹这么大呀……”
李世民着急上火,眼巴巴地抬头看着。
大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真的?”李世民好揪心。
“大势所趋,这一次,我们才是大势。”大禹笃定道。
片刻之后,嬴政提着太阿剑,走进了南天门。
孙悟空在左,哪吒在右,杨戬对着守门的魔礼青和蔼一笑:“劳烦让个路。”
“这……这是做什么?”魔礼青心惊胆战地问了一句。
也就这一句了,没人能对着这三位再说出下一句来。
南天门的守卫如水分流,让出大大的一条路来。
人人人 人人人
“别担心,没什么事。”孙悟空笑呵呵,毛爪一挥,跳到南天门的门桩上,逍遥自在地摆了个姿势,“我们就是散散步,溜达溜达,找玉帝老哥说说话。”
“说话要带剑吗?”魔礼青闭了闭眼,弱弱道。
“我还带着金箍棒呢,怎么,不能带吗?”孙悟空振振有词。
“跟他废什么话?”哪吒不耐烦地滑走。
刚进南天门,就看见二十八星宿列阵完毕,严阵以待,一看见嬴政,四象连忙紧急叫停。
巨大的白虎凑过来:“是你呀,我还以为又是猴子呢。”
“老孙怎么了?”孙悟空不服,金箍棒抡得飞起,“不然咱俩练练?”
“你一边去。”白虎为难地与同伴们交流眼神,朱雀率先挥手,让自己那部撤了。
“没看见帝君的星光在亮吗?你瞎吗,还拦我们小主君的路?”
嬴政神情淡漠,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应对道:“国与国的盟约,尚且能随意撕毁,何况所谓承诺?女娲娘娘是怕我受伤, 才陪我上天的。不可以吗?”
他明明是抬着头的, 但为什么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从容不迫之感?
勾陈看着他,再看看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感觉十分荒谬。
他正要对呛,南极连忙道:“你来此所图为何?若是为了造反当天帝,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王母忍不住看向南极大帝,微妙道:“你怎么一下子就想到造反上去了?难不成你俩私下聊过, 不止一次?”
勾陈甩袖, 不屑道:“玉帝的帝位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自幼修持, 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1]你这小孩才几岁, 就打算夺玉帝尊位, 享受此无极大道了? ”
嬴政很奇怪:“活得久就可以做天帝吗?那怎么不让石头做?他活的这些年岁, 历的这些劫,同我们人间有何关系?没有玉帝, 难道人间不存在了吗?他究竟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地方?”
“你!强词夺理!”勾陈面若冰霜, “三界之所以安宁,都系于玉帝一身, 岂容你这般放肆?”
“此言有何凭据?”嬴政懒得跟他争, “我们人间不过是想自治而已, 玉帝不允许, 是不想, 还是不敢?人间少了诸神, 根本没有什么变化;而诸神少了人间, 是不是缺了供奉和香火?你是为了这个拦着我的吗?是也不是?”
“当然不是!”勾陈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既然不是, 劳烦让个路。”嬴政平平淡淡,很有礼貌,“倘若你不让路,我就要认为你跟玉帝那个不管人间死活的东西,是一路货色了。”
隐隐有笑声,从雷部的方向传过来,不必看,这时候这么嚣张的,多半是猴子。
“谁不管人间死活了?你这个……”
南极大帝默不作声,不像旁边勾陈那么暴脾气,他不带什么烟火气地往边上踱了两步,对后土低声道:“只是为了绝地天通?”
后土颔首:“如此而已。”
“不是为了闹天宫吧?”南极不大放心,余光瞄了眼猴子。
后土很肯定:“不是。”
“紫微……”南极大帝暗示了半句。
“嗯。”后土示意他去看那亮闪闪的星光。
一团星光而已,居然猫猫祟祟地从孩子包包里冒出来,噌的大亮。
就在这一瞬间,诸天星辰都在天庭上空显现,银河浩浩荡荡,数不清的绚烂光辉齐齐大亮,苍茫辽阔,无边无际。
群星降临,铺满苍穹,纵横连绵,亿万清辉横贯当空,竟压得仙宫都低了低。
星星原来有这么多、这么大吗?
南极大帝怔了怔,不由又问:“真的只是绝地天通?怎么连诸天星宿大阵都摆出来了?”
勾陈恶狠狠道:“我就知道,紫微这回下界准没好事!”
南极“嘶”了一声,传音给勾陈:“紫微布这个星宿大阵,你一点都不知道?”
“关我屁事!我凭什么就要知道?”
南极大帝又往边上走两步,让开道路,嘴上却道:“后土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趁我不备,非要让我也在这什么诏令上签字呢?真是岂有此理,你不要仗着我脾气好,就不跟你一般计较……”
嬴政:“?”
他的诏令怎么突然被后土拿走,又莫名其妙多了个签名还了回来?
勾陈大怒,召五级战神及天兵天将过来,喝道:“给我拿下那只猴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天庭放肆,真当我天庭无人了吗?”
猴子金箍棒一立,跳到棒顶上嘻嘻笑道:“你是眼神不好吗?看不见哪吒和杨戬?人都说柿子挑软的捏,你真当俺老孙是软柿子了?那就看招吧!”
猴子被压了五六百年的郁气,正愁没处发泄呢,这下好了,来者不拒,全打一顿再说。
金箍棒所过之处,天兵天将被扫飞得满地都是。
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丝滑游走,铿铿锵锵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三昧真火呈燎原之势疯狂蔓延。
“哮天犬,去吧。”杨戬不温不火地放狗,自己却直逼凌霄殿。
勾陈眉头皱得死紧,王母娘娘缓缓展开一面云界旗,笑道:“如果你要把事情闹大,我可就召集三界所有女仙了。”
正如紫微统领所有星辰,王母娘娘则统领所有女仙。
她是真没想把事情闹大,本以为就是女娲家小龙脉折腾折腾,谁知道这事情闹的,一发不可收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逼宫换玉帝呢。
很显然勾陈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让神将们动手了。
“你这会跟我装什么温吞水?”勾陈没好气道,“就为了一个绝地天通,你联合紫微后土女娲?多大点事,至于吗?诸天星宿大阵都摆出来了,那是紫微的本命法宝,谁不知道?”
王母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啊!她真不知道!
“我要是想闹大,我还能一个人过来?”王母怼道,“是三界的女仙不够多?还是我昆仑的神兽不够多?”
昆仑那是出了名的神兽大本营,本来就是灵气氤氲的宝地,又因为九州都被人族占了,好多神兽不得已只能迁居昆仑。
在昆仑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两只神兽,如果没砸中,那多半也能砸中一只阐教弟子。
勾陈微愣,被这个逻辑幌了一下,狐疑地看看哪吒杨戬,不确定道:“不是你们跟阐教联手,要颠覆天宫吗?”
“你想得好多……”王母都无语了。
先有莽莽撞撞的怨种闺蜜,再有更莽莽撞撞说打就打的怨种同事,王母真的好无奈。
她跟勾陈掰扯,南极和后土互相耽误,不管大家在忙什么,总之看起来都很忙的样子。
女娲就牵着她的崽,在杨戬开路下,走进了凌霄宝殿。
“诶?”勾陈大惊,刚一转身,九天玄女带领一众女仙们已然杀了过来,腾蛇毕方青鸾火凤等一众神兽铺满星辰勾连下的天空。
“你诓我?”勾陈怒火中烧。
“我真没诓你。”王母晃了晃手里的旗子,“你看看这才来了几个,咱们走个过场得了,没必要真打生打死吧?死了还得麻烦后土处理,何必呢?”
南极大帝慢吞吞道:“处理不了的还得找我,更麻烦了。”
南极和后土的职务来往很多,经常要对齐颗粒度。生老病死的事,都与他们有关。
勾陈沉下脸来:“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南极大帝只是笑道:“你真该多往人间看看,天庭的风景万年不变,真的很无趣。”
“人间有什么可看的?每天都有人在死。”
“可是,也每天都有人在生。”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变革,但玉帝直到今日,才发现,从前低微如尘土的人族,居然已经成长到了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程度了。
就像当年的孙悟空,一开始玉帝并没有把那猴子放在眼里,而现在,漫天神佛,谁敢不把孙悟空放在眼里?
玉帝隔着垂落的玉珠,与嬴政对望,就像天道在俯视人间。
“无知小儿,你可知,失去天庭庇佑,人间会面临何等劫难?”玉帝威严地斥道。
嬴政几乎要笑了:“这种吓唬小孩的话就不必说了。你签是不签?”
“朕不允许。”
这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言出法随,带着霸道蛮横的力道,将那人皇诏撕裂。
女娲不慌不忙地伸手,将那些碎片恢复如初。
玉帝好整以暇,云淡风轻:“朕就是不允,你们能奈我何?”
嬴政冷笑:“那你就看着吧。——太阿!”
太阿剑流转着玄妙而堂皇的辉光,紫金交加,引得诸天星河纷纷将光落下,凝聚于这剑气之上。
玉帝丝毫不紧张,反而嘲笑道:“就算紫微在这里,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何况于你?”
嬴政压根不理会他,比起口舌之辩,他更愿意用行动表示。
大唐的小太子凝神聚气,拼尽全力,劈出了这一剑。
玉帝本以为这剑是冲他来的,正等着看笑话呢,然而那剑光凛冽,却如流星一般,往四极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有四道沉闷破碎的异动,隐隐自天地四极传来。
那是女娲当年补天平地,斩下上古巨鳌,撑起整片天穹的四根鳌足。
这么多年来,这四足横跨天地,既是撑天支柱,也是锁天之链,牢牢拴住凡尘,让人间永远沦为天庭的附庸。
如今嬴政一剑落下,鳌足应声断裂,寸寸瓦解。
“你疯了吗?”玉帝猝然色变,“你可知道,斩断四极之柱,会有什么后果?”
“那就让我们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嬴政的脸色因力竭而微微发白,但他却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这支撑天地的东西全部断裂,天会塌吗?就像当年那样?
无数的神仙都将目光投向四极,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鳌足崩裂,化为齑粉。
然后呢?天倾斜了吗?
连勾陈都忘了要生气,也不管属下们在打斗中分神摸鱼,而是随时准备去查看四极的状况。
苍穹仿佛在缓缓向上抬升,稳稳的,慢慢的,但几乎没有什么震动,以至于神仙们一时有点发愣,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王母娘娘与南极大帝抬眼看了看漫天星辰,喃喃道:“原来如此,是为了这个。”
天竟然很稳,星辰没有如流星雨似的往一边滑落。那地呢?
顷刻间,北至瀚海,南到南海,东至东海,西到昆仑,整个大唐的疆域灵气蒸腾,江河与山岳之间纷纷爆发出一股股坚实的力量,在山水间回荡,稳稳地维系住地脉。
李丽质近来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都要去东宫看几次哥哥。
每天早上起床,洗漱着衣,就要先问一句:“哥哥今天醒了吗?”
“还没有。”温柔的母亲会回答她。
丽质吃完早饭, 就去园子里摘花, 挑最好看最完美的花朵,还要精心搭配不同颜色,都握在手心,放进花篮里,然后跟母亲一起去东宫看望哥哥。
“等等我,我也要去!”二哥追着她们, 非要一起去。
丽质一直怀疑二哥青雀是去东宫玩鹦鹉的, 因为那两只会说话还会唱歌的小鸟虽然很得二哥喜爱, 兄长也愿意送给二哥, 但小鸟们总是趁二哥不注意, 飞回东宫去。
二哥没办法, 只能每天找鹦鹉玩,分开的时候却没法带走。
好奇怪, 兄长不像二哥那样经常给鹦鹉喂食, 可鹦鹉还是乐意认兄长为主。
不过,丽质想想自己, 又不觉得奇怪了。
她也愿意找兄长玩, 虽然兄长总是很忙, 现在又一直昏睡, 但她还是愿意。
丽质很勤快, 到那边就把桌上的花换成了新的, 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要她帮忙。
母亲坐在床边, 丽质就跟着坐在床边。
母亲贴贴兄长的胸口和脸, 丽质也踮起脚,探头探脑地趴在兄长身上,听他的心跳。
“哥哥的心跳得很慢。”丽质认真地开口,咬文嚼字的,和青雀这个年纪时不一样,丽质聪明又早熟,语言发展得极快。
李泰也探头过来,看了又看:“昨天也是这样子。”
哥哥的时间好像停止不动了。丽质想着,不明白为什么。
“阿耶说熊会冬眠,可是现在还不是冬天,哥哥为什么会冬眠呢?”丽质很疑惑。
母亲久久没有回答。
丽质就等父亲下朝,也到东宫来,小声问父亲。
“大概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吧。”父亲神色复杂,给出了这个答案。
“哦。那我们每天过来,会不会打扰哥哥?”
“不会。他喜欢热闹。”李世民回答。
他觉得嬴政是喜欢热闹的,就算鹦鹉叽叽喳喳的,也并没有把鸟丢掉,而是任由它们在窗外唱歌。
“阿耶,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丽质小小声。
“什么秘密?”李世民检查完沉睡的嬴政,顺口应一句。
“哥哥身上香香的。”
“哇,那真是好大一个秘密。”李世民夸张地捧道。
丽质瞅瞅他,发现了不对:“阿耶你早就知道了?”
“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一年抱到头,他都没怎么走过路,你说我是不是早知道了?”
“诶?哥哥不爱走路吗?”
“呃……”嬴政那会儿大多时间都待在李世民怀里,长条的小龙形状,就算是独处的时候,也不会用龙形走路,都是飘的。
孩子好不容易长大几岁,李世民居然开始怀念孩子两三岁的时光了。
那时候真可爱啊,大眼睛长睫毛,看人的时候仰着脸,圆嘟嘟的漂亮小脸,唇色都是杏花似的嫣粉色,筷子都用不好,吃东西不是用勺子就是费劲地卷卷戳戳,每个小动作都憨态可掬。
现在嘛……
李世民定睛去端详孩子的脸,明明已经凝望了千百次,每日还是要看上几次才放心。
因为躺了很久,乌黑的长发便散开了,床铺整理得松松软软,方便孩子窝在里面。
眉目端丽,面色苍白,净若琉璃。
虽然女娲娘娘提醒过,孩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李世民也有多加注意,但,除了没有角和尾巴,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丽质凑过来,嗅来嗅去:“是什么香呢?我怎么没有?”
“你哥哥生来就有。”
“那我要是天天跟哥哥在一起,我也会有吗?”
“也许会吧。”
“那我可不可以晚上跟哥哥一起睡觉?”
“恐怕不行,你哥哥喜欢一个人睡。”
“床很大。”
“我也这么说过。”李世民诚恳道,“但他喜欢他自己的寝殿只有他自己。”
丽质遗憾地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但又有新的问题。
“哥哥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能吧,你哥哥很聪明。”
这跟聪明有什么关系吗?长孙无忧暗忖着,但也没有打击他们在嬴政床边絮絮叨叨,更甚者还开始弹琵琶,唱起歌儿来了。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鹦鹉的声音更婉转,调抓得比丽质要准,但小姑娘奶声奶气的,小声哼唱,也别有一番动人韵味。
长孙无忧平静地听着,目视着孩子安宁的眉目,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抱怨寝殿好吵了。
可惜没有。
但是无妨,李世民每日都会过来,坐一会,和孩子说一会话。
不忙的时候他就把一堆奏疏搬过来处理,忙碌的间隙摸摸孩子的小手放松一下。
间或抱起琵琶,随手拨几支舒缓低回的小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1]
“思归引,归河阳……”[2]
“凤仙郡的国书都送到长安了,你什么时候醒呢?”
将军鹰飞落到廊下,带来北方最新的消息。琵琶声断开,李世民的声音跟着响起。
“李靖说有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带着一车黄金宝物,说从西域而来,愿将财富献之,只求归顺大唐。想来就是你说的那玉面狐狸了。那就让边州给她籍帐,允许她往长安来吧……”
“阿耶?”青雀和丽质顶着绿油油的荷叶,好像在室内撑了两把小伞,扒拉着屏风,露出一高一低的两个脑袋,“我们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李世民放下琵琶,“来送花?”
“莲花开得好好看,哥哥喜欢什么颜色呢?”丽质还有一只手背在后面,充满期待地问。
“他喜欢玄色。”
“可是没有玄色的莲花。”
“那红色吧。”李世民想起了曾经见过的哪吒。
青雀举起红莲,欢呼起来:“好诶,我摘的是红色!”
丽质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怎么会是红莲?我以为哥哥会嫌红色太艳……”
李世民心里一软,招她过去,温和地问:“你摘了什么色?”
“青色。”丽质慢吞吞地把藏在背后的青莲拿出来。
长安本没有这个颜色的莲花,但花果山的那堆种子里,混进了一袋莲子,种出好几种稀有的花形和色彩来。
丽质一眼就相中了这株稀有的青莲,从还是花骨朵的时候就眼巴巴等着它半开,让宫人划船到湖心,她很小心地把花折了下来,一路兴冲冲地捧到东宫来。
结果父亲说哥哥喜欢红色的……
李世民却笑起来,柔声道:“不要难过。青莲你哥哥也会很喜欢的。”
“真的吗?”
“他喜欢被爱。”
据李世民观察,嬴政心很软,哪怕一开始一点也不在意的人或者物,在他身边经常出现,给予他关心与善意,时间久了,嬴政也会给予反馈。
无论他是否喜欢莲花,喜欢何色的莲花,只要是两个孩子殷殷切切捧到嬴政面前的,他就会收下,并且在水里放上很久。
直到花落为止。
青雀与丽质就把花交给素女,巴巴地看她把莲花插在白瓷花尊里。
瓷器如雪澈白,更衬得那两朵花艳丽多姿。花瓣层层叠叠,半开半拢,尽态极妍。
已经到了莲花开遍的时节了,但孩子还没醒。
孙思邈来看过几次,崔珏也来过,都说没有大碍,等待就好。
李世民就只能按下焦躁,日复一日地等待。
七月半那天,魏征与房玄龄他们议完在漠南设都督府管辖的事,忽然交换了下眼神,由魏征开口道:“臣有一好消息,想告知陛下。”
“太子要醒了?”李世民眼睛一亮。
“那倒不是。”
“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是你魏征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李世民很失望。
“陛下只有一双眼睛,看不见的地方自然很多,所以才需要我等臣子为陛下……”
“好了好了,你直说吧。我还要去东宫看望政儿呢。”李世民不耐烦听那些耳朵生茧的话。
“太子久病,陛下与皇后殿下日夜忧虑,长安的百姓们听说了,自发在河边放水灯,为太子祈福。”魏征含笑道。
“自发的?”李世民在感动之前,先质疑了下。言下之意是,最好别是官吏搞的面子工程,强迫百姓行事。
“是自发的。”杜如晦笑道,“臣在杜曲附近的河边也看见了,从昨夜就有了。”
“那是在超度亡魂,祭祀亲人吧?”李世民不确定。
“都有。”魏征解释道,“臣特意驻足看了看,听了听,也问了问,不会有错的。”
李世民默了默,这才放下心来,喃喃道:“也好。”
虽说已经天人分界了,天庭再难管人间的事,但有幸录入大唐官方的寺庙和僧道,也算是大唐的组成部分了,百姓们还是保有他们原先的习惯,节日里逛逛庙会,上上香,管他有没有用,求个心安而已。
科举在即的时候,拜文曲星文昌星乃至孔孟的士子自然很多;而七月半正好也是佛教的盂兰盆会,虽然不放假,但长安洛阳这些地方,百姓们多多少少都会埋烧纸寓钱、拜一拜佛寺或者后土娘娘,为乱世中死去的亲人祈福。
李世民令官府收敛无人掩埋的遗骨,又用自己的私库出资赎买那些在战乱里百姓不得已卖掉的儿女,办了好几场大型的祭祀,让拿到了印牒的佛道祝者,主持超度。
嬴政听见了很多声音。
这让他长长的睡梦变得亦真亦幻起来。各种各样的花朵和枝叶在交错舒展, 伴随着小孩子们哒哒的脚步,朦朦胧胧的琴声如水珠滴落。
他好像躺在水里,但水有这么温暖吗?
絮絮的话音时不时在他意识里响起, 仿佛狗尾巴草的毛绒一端, 簌簌地挠过嬴政的脸。
有点痒,还有点烦。
他想翻身避开这些嘈杂,但却又动不了。一段一段漫长的寂静,大约是夜色笼罩了他,这时万籁俱寂,唯有山风与水波还在歌唱。
好安静, 静得像飘在星空里, 万千星辰簇拥着他, 身下仿佛是无边无垠的大海。
这时嬴政又会觉得, 白日里也没那么吵闹了。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暖烘烘的温度, 有点热了,但不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觉得不能这样一直睡下去, 错过了四季流转,可就错过了这一生。
有人在等他醒来, 他感觉得到。
于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冬日, 连雪都没下, 大唐的太子殿下挣扎着醒来。
他虚弱地动了动手指, 摸到了什么熟悉的触感, 呢喃道:“扶苏?”
“是我。”扶苏好生感动, “你醒了?”
“阿耶呢?”
“政儿!”李世民觉得自己运气好极了, 赶忙把琵琶一丢, 扶孩子坐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传孙思邈!”
“没有哪里不舒服。”嬴政有点坐不稳,需要靠在李世民怀里才能撑住,说话时也虚得慌,尾音渐弱,和从前完全不同。
“是不是饿了?你想吃点什么?”
素女很快端了羊肉汤和山药茯苓粥过来,都炖得很软烂,不是刚刚开火的。
“备了很久吗?”嬴政轻声问。
素女“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每日都备着滋养的汤粥,以防你随时醒过来会饿,孙神医说睡得太久不宜大补,要慢慢来,温和养气……”
李世民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接过粥碗,试试碗壁的温度和热气,舀了半勺,哄道,“来尝一口,放了枣子,有点甜味,但又不是很甜。”
嬴政不觉笑了,为他这样啰嗦的诱哄。
“我自己吃吧。”他欲拿起勺子。
“你哪有力气?我来喂。”
“……”他倒也不至于连个勺子也握不住。
但李世民执意,嬴政也就迁就他,很给面子地张口抿粥,慢慢吞吞地品尝。
山药已经完全炖化了,口感软绵绵的,红枣还能看得见一点形状,但入口也不需要咀嚼了,温温甜甜,在久未进食的舌尖上泛起食物本身的甘甜滋味。
如果是李世民吃的话,肯定要另外放糖了。嬴政漫无边际地想着,顺便抬眼瞅了瞅李世民。
嗯,看上去能直接骑马跑几百里,一点毛病都没有。
“阿娘呢?”李世民在这里,嬴政就顺便问起长孙无忧。
“又快节庆了,她想给你殿里挂些装饰,说不然看起来好冷清。”
“哦,我没觉得冷清。”他看见了簇新的桃符窗花和瓷瓶里的腊梅。
嬴政靠在李世民怀里,就着他的手吃了半碗粥,就轻轻推推他的手腕,示意自己不吃了。
“羊肉汤吃一点好不好?孙神医说这个很补肝血的,尤其是冬天,多吃肉暖脾胃,你阿娘的体寒就是这么吃好的。”
“我不体寒。”嬴政试图跟推销食物的父亲讲道理。
李世民摸了摸孩子的手,嘀嘀咕咕:“可你比我体温低。青雀比你摸起来热乎,丽质都比你热一点,你肯定是太虚了。”
“……阿耶,我从小就这样。”嬴政很无语。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总觉得孩子肯定受了很大的、看不见的伤,导致现在无比虚弱,必须要全方位地细致照顾,呵护到极致,要养很久很久,可能都养不回去了。
嬴政缓缓地眨了下眼睛,有点疑惑:“哪里不一样?”
“你的角和尾巴都没了……”李世民压低声音,十分惋惜地看向孩子的额头,要不是姿势不雅,他还想顺手摸一把孩子的腰和屁股。
“哦。”嬴政随着他的话,才发现似的,费力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什么也摸不到了,只有皮肤光滑的触感。
“疼不疼?”李世民爱怜道。
“为什么会疼?”嬴政只觉莫名其妙。
“本来有角,现在没了,怎么会不疼呢?”李世民很有逻辑。
但嬴政真的没感觉到一点痛感,他只是觉得疲惫,身体沉重,以前一个念头就能飞起来,比蒲公英都要轻盈,现在不行了,飘不起来了。
那御风呢?
殿内的空气不再随着他的意动而流转起舞了,就像他失去了对风的控制权。
他变成普通人了吗?
嬴政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感知不到自己的灵力了,也感觉不到灵契那边的一堆联系,就像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脉络断了一半。
但很奇怪,他一点也不觉得惊慌。冥冥之中,他好像知道那一半只是封存了,而不是真的消失了。
就像他的空间,打不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也还是在的,一点也不少。
女娲的声音悄悄传过来,安抚道:“你只是把力量分出去了,就在龙脉里。如果你不打算当人皇,现在就可以把龙脉的力量还给你。”
【不用,我从来不觉得,做人有什么不好。谢娘娘挂怀。】嬴政认真地想着。
女娲娘娘便笑了,柔和地应了声“好。”
李世民还在哄嬴政喝汤:“乌鸡汤怎么样?放了一点点人参,不会补太过的。”
“那我只喝一口。”
“一口也行。”
嬴政面前很快就多了份乌鸡汤,汤色清清亮亮,香气四溢。他没什么胃口,就只喝了一勺汤,然后就听见李世民继续推销:“要不要来点八宝糕?”
“你自己吃吧。”
“我吃的话,你就陪我吃一口?”
“阿娘!”嬴政看见熟悉的身影走进来,顿时松了口气,转移话题,“这个龙灯好好看。”
“还有虾!”“螃蟹!”“兔子!”“飒露紫!”
两只更小的孩子从长孙无忧身后冒出来,各自提着花里胡哨的灯笼,努力举高高给哥哥瞧。
“哥哥看我的兔子!”
“一点也不威猛,我的是老虎,嗷呜嗷呜——”
长孙无忧抿唇一笑,眉眼弯弯:“一不小心做多了,你喜欢哪些,我给你挂上。”
“上元要到了吗?”嬴政尽力自己坐起来,李世民忙给他垫了两个软枕。
“嗯。”李世民微笑,“从今夜起开宵禁三日,举城同乐。”
“想必很热闹。”嬴政只是随口感慨一下,李世民却向他伸出手,“正好你醒了,我抱你去看看吧。”
嬴政连忙摇头,摇了又摇:“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以还要抱?”
“可你在生病,大家都知道。”
“还是不了,我可以明天,或者后天……不然明年再看也一样。”嬴政直觉自己会慢慢适应,慢慢恢复,他只是一下子有点不习惯这副身体的笨重,不能像以前那样乘奔御风而已。
“明天,后天,或者明年,我们都可以再去看。只要你喜欢,上元的花灯我们都不会错过。但那些灯都不是今晚的灯了。”李世民依然伸手,“我知道,其实你现在很想去。”
如果不想去,嬴政不会下意识提起“明天”“后天”,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害羞而已。
“可是,可是我现在……”嬴政有点猝不及防。
毫无计划就出门,感觉好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走很长的路。
可李世民还是坚持伸手,哄了又哄:“今年长安的灯会,比往年都要美丽,西域的行商开了酒肆,乐舞不断,还有很多表演,都是以前没有的。我还让少府监建造了盛大的灯楼、灯山、灯树,燃灯万盏……你不想去看看吗?”
嬴政可恶地心动了,犹犹豫豫地开口:“我自己走。”
“好,那你自己走。”李世民灿然一笑,耐心地看孩子缓缓起身,动作迟滞,下地时还用脚尖试了试,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地面是硬的,而自己的腿脚需要自己控制似的。
两小只默默为他攒劲,代入感超强,屏住呼吸,脸都快憋红了。
嬴政别别扭扭,浑身不自在,小声道:“天色是不是不早了?你们先去吧,我迟一点也没关系……”
长孙无忧笑语盈盈,看向青雀和丽质:“你们要先走吗?”
“我等哥哥!”“我也等哥哥!”
丽质被青雀抢了话,赶忙跟上。
嬴政不由自主地侧目,其实不大明白弟弟妹妹为什么老是来找他。
青雀还可以理解,从小家里没有别的玩伴,又喜欢玩鹦鹉。丽质的话,嬴政抱得很少,也没怎么哄过,每回来东宫,嬴政就只是让她自己玩,给吃给喝给玩具给宠物,她看上什么全送给她,喂饱了再把她送回去。
她为什么也这么黏糊糊,像块小糖糕呢?
嬴政想不通,只能归结为她年纪小,天然地和家人亲近。
小糖糕很紧张地仰着头,一家人里她最矮,握着两个小拳头,眼睛眨都不眨地看嬴政站起来,走了两步。
不止一个人松了口气。
嬴政顿觉荒谬,家里人都在想什么呀,他只是有点不习惯失去灵力的状态,不是病了残了,也不是走不了路了,都这么紧张干什么?
小题大做!
三四刻钟后,孙思邈来了,诊来诊去只说有点虚,多补补就好。
上元几乎可以算大唐最隆重华丽的节日了。
过年的快乐, 从冬至之后开始积攒,攒到载歌载舞的守岁,再一直攒到上元佳节, 变成这满城流淌的花灯与食物香气。
丽质被琳琅满目的花灯迷了眼, 而青雀则在一个个卖食物的摊贩面前咽口水,走不动道。
嬴政看了看青雀的脸和肚子,由衷怀疑他是由各种吃食组成的。
这下巴都快三层了,脖子都被肉堆得看不见了!有没有人管管?
他们到底年纪小,都有从者抱着,嬴政拒绝了李世民几次暗示和明示, 坚持要自己走。
这种地方很容易碰见熟人的, 要是被人看见太子这么大了还被抱着, 那多丢脸?
“可是这么多人, 万一走散了可怎么办?”李世民道。
“这里是长安。”
长安应该是这个时代治安最好的地方了, 没有之一。
“长安也会有孩子走失啊, 每年上元都有的。”李世民认真与孩子分说。
“我不至于找不到武候,更不至于找不到家。况且……”嬴政环顾四周, 因为这次出门的家人多, 带的侍卫也就多,虽然李世民尽量不惹人注目, 但他们夫妻俩本来长得就惹眼, 就算真走散了, 想找他们一点也不难。
“臣会保护殿……保护公子的。”安元寿在旁边小声道。
“哥哥, 灯!”丽质倾身拉了拉嬴政的衣袖, 示意他去看那边吸引了不少人的走马灯。
这种灯, 内燃松脂蜜烛, 热气旋动轮轴, 纱面剪影就会缓缓流转。
每转一次,就变幻一面光影。刚刚还是几匹彩色骏马扬蹄嘶风,转眼就变成玄龙居高临下,爪子下面是巍峨的宫阙一角,空中还飘着金色碎片。
“嗯?”这么与时俱进的吗?
嬴政睁大眼睛,拉了下李世民的手,引他附耳过来。
“这也可以吗?不管管?”
李世民飒然一笑:“管它干什么呢?百姓们喜欢看,酒楼说话的都喜欢说这一段。”
大多数百姓不识字,尽管大唐已经在努力多设县学,鼓励读书了,但教育成本太大,百姓的娱乐之一就是听人说故事。
而不管什么故事,一传十十传百,自然而然就会更加夸张传奇。
那走马灯这么一转,好家伙凤凰与麒麟齐出,紫气东来,金光熠熠,被灯里的光一衬,竟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华丽辉煌之感了。
“好!”“这画技也太精湛了!”“美啊,甚美!”
长安的文人画师也多,这不知道是请了谁,技艺登堂入室,连嬴政都挑不出毛病来。
他甚至都好奇了,这走马灯到底有几幅画,接下来还有什么。
结果那灯影一转,转出个哪吒和几条龙来,本以为是老套路哪吒闹海或者陈塘关那一段,结果仔细端详,发现居然不是。
画面里的哪吒法宝俱全,莲花彩衣,雌雄莫辨,踩着风火轮,飘着混天绫,在高山大河处砸着巨石,那几条龙也在帮忙引水挖渠,老实巴交的样子。
“这是在说三门山的事?”嬴政有点惊奇,“但怎么哪吒成了事主?禹呢?”
“哪吒显眼吧,而且好画。”李世民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拉着嬴政在附近馄饨摊坐下来,趁孩子注意力都在走马灯那里,吹一吹勺子里的小馄饨,偷摸喂嬴政一口。
“什么东西?”嬴政稍微转了转头,但走马灯变得太快,他看了好几轮都还没看清所有细节。
难怪能引到那么多人,人均都得看上三五遍,还要跟周边人聊聊这里面的故事。
“虾肉小馄饨,汤很鲜美,最近长安很风行。”
“其实杨戬也好画。”
“哪吒亮堂啊,透光更亮,金红灿烂的,不是很适合画在灯上吗?”
“哦,也对。”哪吒符合大唐审美。
三门山那一带的官民并不认识那么多神仙,也许有些会去拜拜大禹,猜测这跟大禹有关,但大禹画出来哪有哪吒受人欢迎?
这故事传着传着,哪吒就成了主角。
可能也会有别的版本,嬴政就不清楚了。
他看了好几遍,确定那幅骏马图是指的李世民的马,因为标志性的颜色丰富,群马奔腾,赤白青紫,堪比彩虹绚丽。
“那画的是青骓和飒露紫它们吧?”
“是吗?”李世民反而讶异了。
“你认不出自己的马?”嬴政瞅他。
“一点也不像。”
“那个哪吒难道很像吗?”哪吒站在这里都认不出那是他自己。
不需要像,大家知道那是谁就行了。
毕竟,画师又没机会照着李世民的马、嬴政的本体、哪吒自己去画。
“阿娘呢?”嬴政一个错眼,长孙无忧的身影就消失在他视野里。
“东边那彩棚,联诗猜谜去了,阿姊也在那里。”李世民抬抬下巴,“让她们玩吧,她也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刻。”
嬴政便不打扰母亲了,忽然又明白为何上元节这么热闹了。
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在这个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凑凑热闹,到处走到处看,满目都是流光溢彩,走累了往小吃摊一坐,用热气腾腾的美食驱散寒冷与疲惫,慰藉身心。
嬴政自然地看向这馄饨摊,只见摊头支一铜锅,锅里的汤水滚沸,清可鉴人。
仿佛是鸡汤,但闻着有河鲜的味道。
那娘子现包现下,动作非常麻利。馅是鲜虾肉合的猪脂,捻如小指大小,皮薄得透光。沸汤煮熟,捞入粗瓷碗,底上铺葱花、紫菜、虾皮、贝肉,加一点酱油,浇上清汤,清鲜不腻,香彻长安。
明明馅料并不多,但吃起来口感非常好,一口一个,越吃越开胃了。
“这一碗几文钱?”嬴政问。
娘子一边盛汤,一边爽快道:“原是三文,但贵客如此气度,却不嫌弃我这小地方简陋,今儿我请客如何?”
“那倒不用,我们这么多人。”嬴政先拒绝,而后算了算物价,略惊道,“这时节河渡结冰,鲜虾不便宜,卖三文有得赚吗?”
“小公子当真聪颖。我这摊子四季都在,却不能因为虾贵而涨一文,这样到了夏天难不成要再降一文?做生意就怕这来回易价,久而久之,客人就不来了。”
老板飞快地给每个客人都端上滚烫的馄饨,笑眯眯地解释道,“所以只要长安的面不涨,我就不涨了。”
嬴政本来想建议李世民收商税的,因为贞观一点商税都不收,经商环境有点太好了。
他们私下讨论过这事,李世民想轻徭薄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人口,安定人心。
嬴政找李斯算过,以贞观的这个作风,近几十年国库不会缺钱,因为对外征战可以拿到大额财富,把高昌按下去之后往西域通商也会变得非常容易,那对国内的百姓,怎么宽松都可以。
但长此以往,以后没仗打了的话,就会麻烦了。
“到时候陛下再征商税,放小抓大,挣得越多的就多交税。盐铁茶酒收归官营,再抄几个豪族,就可以了。”李斯微笑作答,“大唐的世家虽不像晋时骄横,但兼买土地少交赋税的事总是有的,只要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
“那何不现在抄?”
“现在抄也行,但乱世刚过,地多人少,抄了地更用不完。”
“那就先养养。”
嬴政已经开始记小本本,列名单了。别说所谓世家,就连宗室,李渊那后生那几个几岁的小毛孩,都在嬴政账本上。
什么世家不世家的,世家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当皇帝?是不想吗?
李世民一道诏令裁了三分之二的朝臣,也没哪个世家蹦跶出来叽叽歪歪。
这还是李世民宽容仁慈,等嬴政上位了,那不好意思,正等着宰肥羊呢。
“阿耶,哥哥,这个馄饨好好吃!”青雀不管,只顾着吃,斯哈斯哈的,好像馄饨皮和馅儿,还有汤,在他嘴里打了一架。
嬴政吃得慢,也不饿,刚吃了两个小馄饨,喝了口汤,玩笑道:“若是青雀不嫌弃,可以吃我的。”
“哥哥最好了!”青雀欢呼一声,就哒哒跑过来两步,在李世民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帮嬴政吃完了。
呼噜呼噜的,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捂脸,无奈道:“青雀,家里是饿着你了吗?那是哥哥的……”
“哥哥说送我了。”青雀从大碗里露出脸来,颇为疑惑。
你是小狗吗?吃剩食还吃得这么高兴?
李世民无力吐槽,看嬴政掏出帕子,递给青雀。
胖鸟笑嘻嘻地擦擦嘴,意犹未尽似的。
李世民只想赶紧带孩子走,以免让谁谁谁撞见,还以为他亏待青雀呢。
“我还没有吃完……”丽质嘟嘟囔囔,注意力总被周围的人和灯吸引,青雀就改坐到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虽说这馄饨确实小,一碗也就十五个,但孩子也不大呀,他怎么那么能吃?
嬴政默默道:“青雀是不是跟我差不多重了?”
“没、没有吧……”李世民尴尬地目移,“你太轻了,还不到七十斤。”
“所以他现在比我还重?”嬴政带着一点“都是阿耶你惯的”谴责,看看青雀的胖脸,又看看李世民。
“这怎么能怪我?他就喜欢吃东西,还能不让他吃不成?”李世民觉得自己好冤,“又不指望他骑马打仗,胖就胖点吧,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唔……”嬴政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李世民还真好奇,他们俩还没这么早讨论到李泰将来让他干什么。
李世民却觉神清气爽, 笑道:“像吐蕃和高句丽,没那么好拿,我们得从现在就做好准备, 通商放间, 在外围悄悄扎根……等过几年,养养粮草,就能试探试探,动动手了。”
“……”嬴政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动什么手?对谁动手?”李道玄宛如听说要出门玩的哈士奇,耳尖还伶俐,提溜着一只竹雕的笔筒奖品就过来了, 塞给嬴政, “给你玩。”
“我不缺这个。”
“那你送人吧。”李道玄随口一说, 重点全在“动手”上了, “哪年动?是吐谷浑, 还是高昌?不然焉耆、龟兹、薛延陀?还有最南边的林邑?”
大唐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 这脱口而出的,仿佛全是树上成熟的桃子, 就等着摘呢。
李世民还没回答呢, 柴绍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
“林邑肯定后面再动,南边那些蛮子谁强依附谁, 说不定不用动兵, 就自动归附了。”
“不要说人家是蛮子。”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归附了大唐, 就是我大唐百姓。”
“但突厥那些地方, 设了定襄和云中都督府后, 依然‘全其部落, 顺其土俗’, 是不是过于包容宽松了?”嬴政对此是有疑问的。
“太严必反。”李世民温声道,“草原上部族众多,我们还指望用他们帮我们打仗呢,不对人家好点,给点甜头,人家凭什么听我们的?”
这跟李世民的战略有关。
因为大唐对外是精兵作战,没有派那么多军队,为了不对国内百姓产生太大影响,就要以夷制夷,用少部分唐军,统领大部分外族,指哪打哪,打到的战利品,分给联合的军队。
大家都赚得盆满钵满,大唐以最小的损失,获得了最大的利益。
这一套李世民能玩得很溜,就像他敢把突厥上千贵族全迁长安来,把突利和执失思力放自己身边做禁卫将领,这种魄力一般人真没有。
但这么复杂的玩法,换一个水平差点的皇帝,分分钟玩崩。
“到时候疆域扩得越来越大,还是得移民戍边,不然时间久了,草原还是那个草原,不算是我们真正占领了。”嬴政想要实打实的占有,政令能到达边疆的那种。
“我们人口不够啊,政儿。”李世民也很犯难。
贞观才到第四年,被杨广祸祸的人口还在缓慢恢复中,就算有子母河水,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多出千万人来,没人怎么移民戍边?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孔子云,欲速则不达。郎君与公子既有远大的志向,又不缺卓绝的能力,何必这般着急呢?”
这个抑扬顿挫的调调,嬴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魏征来了。
这种大夸特夸,同时又在讽谏的逻辑,也是魏征常有的句式。
“大唐立国还不到十载,已然荡平四方,通商西域,再给大唐十年,二十年,郎君与公子想要的,皆会得到的,是以不必急切。”
魏征悠悠而笑,向他们拱手致意。
父子俩都点点头,或多或少都同意这个道理。
嬴政在周围条件不够的时候,是很善于忍耐蛰伏的,只是大唐如今的政治和军事条件太好了,除了人口少点,打大仗前要攒攒粮草,其他几乎没什么问题了。
“那再等等吧。”嬴政盘算着,嘀嘀咕咕,“等以后人口更多了,不仅要移民戍边,还要移风易俗。儒家和佛教,这时候总该派上用场了。”
这两家用来对外教化还是不错的,输出什么都不如输出文化,对大唐周边所有国家来说,大唐的文化就是主流,就是最强势最有影响力的,那大唐的风俗,大唐的语言,乃至文字,都该辐射四方。
“该让佛门去吐蕃高句丽传法,再让草原部族送质子过来,以大唐文化教之,以后送回去做首领……”嬴政还在小小声,李世民出两只耳朵听着,连连点头。
他一点也不怀疑,他的政治构想能实现,更不怀疑这个大唐以后交到嬴政手里会达到巅峰。
即便不知道这孩子是秦始皇,李世民都很相信他,何况现在知道了呢?
大秦在嬴政手里走向最强盛,奋六世之余烈,统一六国,统一文字与度量衡,修驰道与长城,政治改革,北驱匈奴,南平百越……
嬴政一个人干的事情,比许多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
尽管秦二世而亡,但谁也不能否认,嬴政是一个伟大的开拓者。
许许多多的后来者是借鉴了大秦与嬴政,才承继和研究出了更好的制度方略的。
但嬴政自己没得借鉴。
李世民想到这里,便觉心软,声音越发温柔,低低笑道:“虽然大唐还没有六世,但我可以干完六世的活,然后你将大唐带到盛世,好不好?”
“嗯。”嬴政用力点头。
有人清清嗓子,提醒道:“二哥,你俩再聊下去,这附近没人敢站着了。”
李世民与嬴政无辜地环顾,差点忘了这是大街上,还是投壶游戏的彩棚前面。
虽说他们音量不大,但是人多,聊的话题也过于劲爆了,还是不太适宜一直聊下去。
长孙无忧神采飞扬地拿到了嬴政想要的小木船,笑靥如花地走过来。
“政儿,你要的船。”
“阿娘好棒!”丽质呱唧呱唧鼓掌喝彩,“阿娘阿娘,我想要那个手串。”
李世民一把将嬴政抱起来,笑道:“累了吧?我抱你歇一会儿。”
“嗯?”嬴政忽然腾空,竟有点不安全感了,虽然知道李世民不可能让他摔着,但周围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呢。
嬴政连忙拍拍李世民的手臂,紧急道:“我不累。”
“可我想抱着你。”李世民促狭一笑。
“那也不能……不能在街市上……”嬴政的脸都要红了。
“意思是回家随便抱?”
“……”谁拦着你了?
嬴政无可奈何地瞪着李世民,充满无声无息的抗议。
好吧,李世民没抱几秒,到底把好面子的嬴政放下来了,牵着他的手去看公主和长孙无忧背身投壶。
“这么大人了还要抱?”
谁?谁敢当面蛐蛐嬴政?
嬴政刷地一回头,哪吒在灯树下面向他招手,哮天犬叼着一根肉骨头啃得正香。
一旁的杨戬和一个眉目狡黠的道童说着什么,那道童挠挠脸,手耷拉着,像一只鬼精鬼精的猴子。
许是嬴政盯得比较多,李世民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认出了难得踩在地上的哪吒,松开孩子的手,放心道:“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不用等我,你们玩吧。他们会保护我的。”
李世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嬴政走向他的神奇小伙伴们。
“汪呜……”哮天犬伏着上半身,好像在伸懒腰一样,短暂地放下大骨头,尾巴疯狂摇动。
“他想跟你玩。”杨戬解释道,抬起手接住了他的逆天鹰。
另一只体型小一点的将军鹰收敛着翅膀落下来,绕着嬴政飞两圈,被李世民远远地召过去了。
鹦鹉们叽叽喳喳地紧随其后,翅膀虽小,速度却挺快,一左一右地落在嬴政肩膀上,像两个斑斓的毛绒团子。
灵契用不了了,好在有这几只鸟,信息的传递倒是很快。
“你怎么样了?”哪吒凑近观察嬴政,“瞧着跟没睡醒似的,没精没采的。”
“没事,就是一时有点不习惯。”嬴政微微含笑,好奇地四下观望,“江流儿他们呢?也到长安了吗?”
“他们去客舍放行李了,说是大晚上鸿胪寺肯定不开门,都放假过节呢。”哪吒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放下心来,与嬴政闲聊,“按理说该明日进城的,但听说上元灯会特别热闹,就都有点急不可耐了。”
“人之常情。那得通知殷将军和殷娘子,他们盼了几载,总算盼到江流儿回来了。”嬴政顺手放飞一只鹦鹉,“能办到吧?”
“那是自然。”大鹦鹉骄傲仰头,“我可不是一般的鹦鹉。”
它扑棱棱地飞走了。
会说话,不迷路,记性好,通人性,能探听消息,还能及时传讯……这鹦鹉,其实很适合做间谍,当斥候啊。
嬴政这么一琢磨,决定尽快放一只出远门试试看。
目前大唐周边,情报最少的就是吐蕃,那就吐蕃吧。
嬴政这么决定了,随口问:“天蓬和卷帘怎么没有入佛门?那么好的机会。”
孙悟空不去是理所当然的,他有花果山,多逍遥自在,但天蓬卷帘编制没了,属于妖身,嬴政还以为他俩会用这个功劳换个尊者什么的当当。
孙悟空笑嘻嘻回答:“那猪本来很心动的,但佛门那些戒律,他实在守不住,又得了你的指点,有了什么籍帐,现在能一直保持人形了,还得了些功德。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和卷帘商量,以后在流沙河摆渡,不收钱,混久了过路的商旅指不定能给他俩建个小庙,这不就走了正道了吗?”
“他心思倒活泛。”嬴政瞬间笑了,“那就跟他说,他们要是能长年累月地护着我大唐出西域的商队与信使,十年之内,我给他们建个庙。”
“真、真的啊?”一张憨厚的大脸急匆匆冒出来,扒拉开孙悟空,腆着脸和肚子,巴巴地矮下身,惊喜交加,“那俺老猪先谢过公子的大恩大德了。卷帘快快,过来谢一个。”
卷帘老实巴交的样子,全然看不出他曾经吃过江流儿九世。
他跟江流儿的因果不知道算不算是还完了,但回头是岸,能帮路人渡河总是不错的。
贞观十二年, 十岁的狄仁杰获得了参加东宫弘文馆伴读选拔的机会。
狄仁杰颇有点纳闷,问他的父亲狄知逊:“陛下的意思,不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尽侍东宫吗?父亲你才六品啊。”
“太子殿下说唯才是举, 宁缺毋滥。”狄知逊笑得满面春风, 连连拍拍狄仁杰的肩膀,“儿啊,就看你的了。”
“我才多大?”
“当年高祖皇帝,就是靠陛下开国,才得的天下。为父我自知才能有限,东宫人才济济, 实在难以出类拔萃, 脱颖而出, 那就只能指望你了。”
狄知逊殷殷切切, 宛如等着望子成龙然后啃小的中登。
好吧, 有李渊那个躺平享福到薨的大例子在, 又有安家送安元寿、裴家送裴行俭入东宫的成功小例子在,满朝文武都很流行把自家最优秀的子弟, 往东宫塞。
最好年纪不大, 但非常优秀,七岁就能写诗, 过目不忘倒背如流(真倒着背), 技惊四座那种。
“东宫的天才一殿都塞不下, 我去了也未必能选上, 父亲你不要对我抱希望太高。”
“先去了再说嘛, 能多结识些俊杰, 开开眼界, 也就不枉此行了。”狄知逊把儿子打包送去参加面试。
一到那儿, 狄仁杰的猜想就得到了印证。
真有几岁就能写诗,还有看一眼文章然后就能从后面往前倒着背的!
“他真的没提前温习过吗?”狄仁杰都麻了。
“那是太子殿下的手稿,他哪来的机会温习?”旁边有人笑着回答,非但不怯场,还有点跃跃欲试。
“阁下是?”
“骆宾王。”
好吧,又一神童。神童在东宫都是批发甩卖的,太子殿下毫无震惊之色,用挑大白菜的目光挑挑拣拣,还要问几句成色。
“卢庄道?”
“草民在。”
“称臣吧,你这个过目不忘的才能迟早会入仕的,刑部与大理寺都很适合你去历练,先在东宫待两年,以后跟着张蕴谷或者戴胄做事。”
“臣谢太子殿下!”十三岁的少年天才朗声应答。
好不意气风发,看红了多少人的眼睛。天才也怕比较,暗搓搓的挫败感真的油然而生。
狄仁杰心态很好,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平和地围观着,顺便偷偷瞅瞅太子。
他父亲在东宫做事,不温不火的风格,但早有意向把狄仁杰送进东宫,所以很早以前,就与儿子说起太子的很多事。
“陛下是在马上打的天下,但却很擅长治天下,你运气好,出生的时候乱世就结束了,以后若能跟着太子,前程也就有了。”
“太子喜欢什么样的人?”
“太子殿下喜欢对他有用的人才。譬如他要派人出海,那这时候只要你能通海道、善外交,抚定东海诸岛,谙其风俗、得其土地人口财货,便可破格重用,一路擢升 。”
“就像唐公和郑公?”狄仁杰指的是唐俭和郑元璹。
这两人一个出使草原,一个联通西域,都在外交上大放异彩,引得不少人效仿。
“聪明!”狄知逊对孩子的灵透非常满意,不然他也不会着重培养,在狄仁杰走科举之前,就想让孩子先参加选拔。
“那太子殿下何种性情?”
“太子殿下啊……”狄知逊想了很久,好像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
“父亲在东宫这么久,却难以评价吗?”
“你知道,陛下去年御驾亲征,亲自打下高句丽,前前后后足有半年不在朝吧?”
“我知道,这半年都是太子监国的。”
“你有听说这半年出了什么乱子吗?”
狄仁杰认认真真地思考回想,不太确定道:“有人趁陛下远征在外,当众举报房相谋反,房相不敢自专,向太子请罪。太子当即命令把告密者下狱问斩。——如果这算乱子的话。”
“那你知道陛下得知此事,是什么反应吗?”
“陛下在大朝会上盛赞太子英睿,洋洋洒洒夸了小半个时辰。”
那可是大朝会,一个月也就开两次,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只要是在长安的,九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都在场。
大家就这么听陛下夸夸夸,夸到萧瑀那老胳膊老腿的都受不了了,最后出声打断的。
“其他还有什么乱子吗?”
“据我所知,真没了。”狄仁杰诚实道。
“你看,太子殿下就是这么个主君。”狄知逊绕着弯子,因为说不清楚,干脆就用事实例证,反正狄仁杰会明白他的意思。
狄仁杰确实明白了。
他远远地这么偷瞄着太子,如同在山脚下仰望高耸入云的泰山,沉静渺远,云遮雾罩,但那泰山若有所觉,淡漠地投过来一瞥。
于是山水相逢,横无际涯,好似明月高悬,映了半江的潋滟波光。
狄仁杰连忙低下头,掩饰这惊心动魄的慌乱。
太子殿下,果然是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的一个人,但如果能有幸入选,他定会竭尽全力的。
过目不忘已经有人展现过了,七步成诗也不缺人会,那么,狄仁杰自己,该用什么本事,来引起太子注意呢?
狄仁杰的脑子快速转动,只听高座上的太子殿下沉声道:“吐蕃近日遣使来长安,欲求娶我大唐公主,永结睦邻友好,诸位以为如何?以此做一篇策论出来,限一个时辰。”
书桌与笔墨纸砚全都摆上,狄仁杰刚坐好,右边那个叫“王玄策”的已经下笔如飞了。
这么卷的吗?他纸都还没顺平呢。
既然不能先声夺人,那就得揣摩上意,精准地写到主君心坎才行。
首先排除和亲,因为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并赞成,他根本不会拿到这个场合,让一帮过于年轻、乃至年少的俊才们来议论。
既然太子殿下是反对的,那他为什么反对?他打算怎么做?陛下打算怎么做?
若是因此动兵,对大唐而言划不划算?怎么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吐蕃?
吐蕃敢这么威逼,就是仗着自己在高原地带,唐军作战不易,且去年刚啃完高句丽那个硬骨头,不能连年大战。
但狄仁杰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对太子有限的了解,毫不犹豫地决定写怎么多管齐下战胜吐蕃。
他这边刚写了一半,外面轰然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吓歪了好几个人的笔,笔迹随之扭曲脏污。
狄仁杰专心致志,淡定自若,根本不去理会周围发生了什么,自顾自地把手里的文章写完。
考生们窃窃的议论还没有漫开,就变成了故作冷静的紧张。
有缓缓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兰香,清清淡淡。
狄仁杰依然不受影响,笔锋的顿挫行云流水,心中所想,皆落入纸上。
“你支持打吐蕃?”太子的声音在狄仁杰近处响起。
“殿下,某应该先回复殿下的问话,还是先写完?”
狄仁杰垂眸敛目,恭恭敬敬,但笔却没停。
太子似乎笑了笑,道:“那你且写。”
狄仁杰就老老实实继续写了,而太子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这么在他脚下生了根。
狄仁杰写一句,太子看一句。
夸张点说,应该是狄仁杰写一个字,太子看一个字。
这压力,快要爆表了。
狄仁杰还能面色不变手不抖,没有写错一个字,甚至字迹保持工整,语意连贯分明,真的是狄家祖坟冒青烟了。
“字不错。”
“不敢当殿下夸奖。”狄仁杰一板一眼地谦逊道。
这殿里谁的字不好?字不好看的能混到太子面前吗?
“你写的是联合吐蕃周边的吐谷浑和泥婆罗,三面夹击,以精兵出松州夜袭吐蕃大营,斩首吐蕃赞普弃宗弄赞[1];扼守咽喉,断其补给,练兵备边,利诱放间,分化吐蕃诸部……这个大唐已经在做了。 ”
“某不知兵,贻笑大方了。”狄仁杰低头道。
这哪里是贻笑大方?
十岁的、长安长大的孩子,能在不了解军事机密的情况下,写成这样,已经很出色了。
太子颔首:“言之有物,甚好。”
狄仁杰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宠辱不惊似的。
考校快结束时,皇帝陛下来了。
“东宫什么东西炸了?好大的声音。”
“飞火而已,父亲不必太在意。”
“阎立德搞的?”皇帝陛下顿时了然,“他都快赶上墨家巨子了,整天琢磨用擂车抛火罐,真该让他去郊外试验,这么大动静,吓我一跳。”
“还能吓到父亲你?”太子失笑。
“我正跟魏征吵……辩论呢,可不突然吓到我了吗?”
狄仁杰听得分明,比起责怪,这很明显是抱怨,陛下抱怨魏征的成分都要大于抱怨刚刚那惊天的动静。
而且语气好生亲昵,让狄仁杰心安。
他以后在东宫行走,自然希望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一直保持这么好。
“父亲没辩过?”太子轻松道。
“什么话?我还能辩不过他?魏征那个……”皇帝陛下剩余的词被他自己强行中断,但听语气,是想骂魏征。
魏征也算贞观朝的一景了,虽然萧瑀比他喷得更激烈,但魏征坚持不懈、风雨无阻,又夸又谏,明显比萧瑀更近中枢,狄仁杰经常听说他的故事,也暗自想以魏征为榜样,成为帝王的镜子。
“算了,不提魏征了。”陛下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有一个大好的消息,我一定要亲自告诉你。”
“什么消息?”太子还真有点好奇。
“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死了。”
不怪李世民怀疑嬴政, 这孩子有前科啊,还不止一次两次。
上辈子就别提了,李世民虽然没有追问, 但也猜得到, 始皇的猝死,多多少少跟嬴政妄动非凡之力有关系。
这辈子从浅水原的蜚开始,到无支祁,再到日食、三门山的新渠、突厥的几场大暴雪,李世民都知道这跟嬴政息息相关。
好不容易孩子褪去非凡,老实了这几年, 这个弃宗弄赞被流星砸死了!
刘秀都没这么秀!
人家刘秀虽然也有对阵时陨石降落敌营的事, 但也没正好砸王莽脑袋上把敌方首领砸死吧?
嬴政怀疑李世民也是有逻辑的, 虽然他家阿耶没干过任何玄学的事, 但是紫微是群星之首啊。
流星坠落砸死人, 怀疑到紫微头上是不是很合理?何况吐蕃还不属于大唐, 那边对法术的限制没那么大。
父子俩诡异地对视了一会儿,李世民率先迷惑:“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还能让星星掉下来不成?”
这很难说。
就像嬴政已经很久没动灵力了, 但不妨碍鹦鹉和蘑菇到处乱跑, 他们不需要嬴政用灵力控制,然而却能帮忙做点事。
鹦鹉带着小蘑菇飞到吐蕃的高原, 混进那些灌木和草场里, 轻轻松松地打探消息, 与江流儿带的从者们里应外合, 把吐蕃上下渗透成了筛子。
这些润物无声的事, 在大唐周边国家年年上演, 弃宗弄赞前脚跟臣子们开完会, 没过两天, 他开会的内容就能由鹦鹉转述给大唐的翻译团队们听,写出来,呈到李世民和嬴政桌上。
小蘑菇们虽然不聪明,但隐藏的本事一流,不管是往地里一钻,还是往树根一趴,除了可能会被踩到,还真没什么安全隐患。
至于吐蕃本土的非凡势力,那就由佛门、白起和蒙恬去搞定。
这几年吐蕃佛教兴起,多出不少僧人佛寺来。很多在大唐混不到印牒的僧人,趁着这股风潮纷纷跑到外面淘金,互相推荐,勾勾搭搭,上下其手,骗到了第一桶金,然后迅速发展壮大,直接冲击到了吐蕃本土的风俗信仰。
嬴政虽然没有关注得很深,却也听说佛门和吐蕃苯教的巫鬼产生了好几次激烈冲突,苯教没干过,硬生生被佛门打开了市场。
真是没想到,嬴政从前很讨厌的佛门,用来对付敌人,倒是好用的很。
佛门不是喜欢普渡众生,得到信徒供奉吗?吐蕃那么大地方,也有一百多万人,那可全都是迷途的羔羊、行走的香火,就等着佛门拯救呢。
因为僧人都是大唐过去的,念的经文也是翻译过来的官话,逐渐逐渐,也把大唐的文字语言潜移默化地散播了出去。
在这一点上,甚至比儒家都好用。
因为这话题私密,他们就走到隔间压低声音谈话。
嬴政身量长得飞快,已经和李世民持平了,看上去还能再冒冒,李世民习惯性想拉他的手,太子殿下婉拒了两回,没用,照样被拉着手带走了。
“……”真的是毫无边界感。
李世民眉毛一挑,凑近嬴政,低声道:“真不是你?”
嬴政摇了摇头,不得不为了安抚他而认真解释:“不是,我还没动手。”
“你现在还能动手?”李世民一惊,吸了口气。
“好像不能了。”嬴政颇有点遗憾,小声道,“本来打算用‘蜚’,空间似乎打不开了,还在思量,哪吒就跑来警告我说不许乱动……”
“不是你也好。”李世民放下心来。
他匆匆忙忙赶过来,表面上说是为了报喜,其实更多的是心怀忧虑,怕嬴政又又又趁他不注意,搞出大风波来。
“你当年昏迷了足足十个月,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九个半月。”嬴政纠正。
“过半进一,你这应该算一年。”
见李世民开始乱扯,嬴政就不跟他争了。他说是一年就一年吧,就当安慰安慰他没吵过魏征的心情吧。
“阿耶与魏征,是在议论什么?”
“还不是广州都督党仁弘的事。”李世民叹气,“他被告发贪赃枉法,按律该死,你知道,死罪是不可赎买的。但他是开国功臣,都快七十岁了,难道要叫他白首就戮吗?”
嬴政却道:“造成这般结局的是党仁弘自己,他贪赃的证据确凿无疑,不像之前张蕴谷的事,还有探讨余地,有争议。别说死刑要复查五遍,即便十遍,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结果了。”
几年前大理丞张蕴谷差点被冤死,是因为一桩理清楚了就简单的案子。
当时有个平民李好德大白天在公共场合大放厥词,说“天命归我”“今年要天下大乱”“灾祸将至”“亡唐就在今朝”之类的胡话,因此被抓下狱。
张蕴谷查清后上奏,说这人有精神病,按律不必处置。
李世民本来同意了,但张蕴谷去狱里提前透露旨意,又陪李好德下棋,结果被御史弹劾徇私包庇。
大理丞这个职位,相当于大法官,要真徇私包庇,那问题可大了。
李世民一怒之下,准备把张蕴谷杀了。[1]
嬴政拦了一手,虽然他也觉得张蕴谷这事做得不够谨慎,他跟犯人本来就是同乡旧识,犯人哥哥还是张蕴谷老家的刺史,就更该避嫌才对,这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但嬴政明白,如果张蕴谷没那么黑,李世民事后是会后悔的。
到时候李世民就不会觉得张蕴谷欺君徇私,而是反思自己急中出错,哀叹失去一贤才了。
他就是这么个爆竹脾气,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与其过两天看李世民后悔,不如提前拦一下。
“父亲能否听我一句?”太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需要长篇大论,李世民哪怕再气,都会气鼓鼓地憋着,背着手道:“你说吧。”
“张蕴谷究竟有没有包庇,关键就在于李好德是不是真的有癫病,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
李世民当时忍着怒火,把那个说胡话的李好德传了过来。
李好德能跟张蕴谷下棋,说明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疯,也有正常的时候。
当时朝堂上不少人为张蕴谷捏了一把汗,但因为实在不能确定这个李好德到底疯不疯,也不敢随便劝谏。
“让太医诊治一下,疯病也是病,不可能毫无异状。”嬴政建议。
“那还是叫孙思邈吧。”李世民在等待的过程里就渐渐冷静下来。
孙思邈上殿的时候,那个薛定谔的精神病人正在对着殿上的柱子说话。
那几根柱子当然没有回应他,但其人言谈自如,好像有一群人在跟他聊天似的。
李世民看了又看,什么也看不出来,瞅瞅底下欲言又止的魏征,把嬴政拉过去问:“这柱子会说话?”
“不会。”嬴政否决了他的猜想。
那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柱子。
“那他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
孙思邈到底见多识广,没有被吓住,而是仔仔细细观察了片刻,再经过一番诊断,确定道:“此人心神有损,不犯病时与常人无异,犯病时会陷入他自己的臆想里,做些怪诞之事,发些妄语,也很寻常。”
寻常吗?一点也不寻常。
李世民直犯嘀咕,坐下来重新和众臣讨论,最后给张蕴谷降职处理,严肃警告以后注意避嫌。
但张蕴谷能活,是因为他这事本来就卡在了一个奇妙的边界,不是非死不可。
然而党仁弘的情况不一样,贪污百万,他不死谁死?
“真的无法转圜吗?”李世民沮丧低声,“当年他跟我一起攻克长安,后来又随我东征王世充,前些年他任南宁州都督,在南疆蛮荒之地招抚部落,安定地方,才干甚为突出……”
“那他就可以贪赃百万,收受贿赂,擅自征税,私没降獠为奴婢?他哪里是广州都督,他是把自己当‘赵佗’了。”
降獠,是当地已经投降的蛮族,党仁弘在边境待久了,自以为山高皇帝远,就飘了。
赵佗当年何尝不是如此?
嬴政派赵佗几人带大军南征百越,好不容易攻下来了,末了,嬴政刚死,赵佗就造反自立为王了。
李世民听到“赵佗”这两个字,心里一梗,不由默然。
他不说话了,嬴政顿了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措辞太严厉了。
党仁弘都七十了,还有几年可活?就算,就算李世民不忍心,要赦免这老头,那改为流放,让他从最南边挪到最北边,走个几千里,死半路上不就行了吗?
就像那个长孙安业,看上去逃过了死刑,其实根本没活过当年。
还有王世充,都是在尘埃落定之后,悄无声息“病死”的。
只要过了那个被瞩目的紧要关头,根本没人追究最后的结果,当下过得去就行。
“魏征是不同意你赦免党仁弘的吧?”
“……嗯。”垂耳兔的眼睛和耳朵都垂了下去。
嬴政略微踌躇,看不下去他这个样子,抿唇道:“你是皇帝,如果你非要做,谁也拦不住。”
“我不想这样。”李世民心情低落,“我想让朝臣们都同意,但是……”
他想说服魏征他们,用“功过相抵”“党仁弘年纪大了”“不忍见功臣就戮”“能不能网开一面”等等理由,诉诸道德与情义,留这个犯法的老功臣一命。
似乎是为了党仁弘,又似乎是为了所有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
嬴政对功臣就已经够好的了,但还是会为李世民这样的意向而无奈。
太子妃的人选, 正式提上了日程。
去年一年,李世民都在忙着啃高句丽,长安这边忙忙碌碌的, 既要按部就班搞文治, 也要全力供给长途远征的后勤。
这是一场比灭突厥更浩大的战争,因为李世民得到内间传来的消息,高句丽甚至连明光铠都有了。
当年杨广屡战屡败,丢盔弃甲,送了太多武器装备过去,导致李世民打高句丽的难度直线上升。
但无妨, 天策上将出马, 带着他彪悍的大唐武将集团, 谋定而后动, 准备了近十年, 率领他的精锐玄甲军, 水陆并进,多方协同, 一战拿下辽东。
李世民春日出征, 在入冬之前,连下高句丽十几城, 杀权臣渊盖苏文 , 逼迫国王高建武举国降之。
有嬴政在, 李世民在外可以完全放心, 只需要思考打仗的事, 因为嬴政的后勤保障绝对没有问题。
王翦蒙恬可以作证。
因为国内外都太忙, 大家都跟被鞭子抽的陀螺似的, 忙得团团转, 无意间就忘记了太子的年龄。
还是长孙无忧先和李世民提起的:“太子妃的人选,二郎考虑了没有?”
李世民当时都愣了:“太子妃?这事问我吗?”
“你有没有中意的?”长孙无忧先打探清楚。
“不应该去问政儿吗?他素来有主意。”李世民没什么想法,还有点儿茫然,“你们先看吧,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你总该说一下,从哪些人家里挑吧?”长孙无忧看着他,继续问,“五姓女如何?”
李世民和嬴政父子对于世家的态度非常一致,听话的就用,不听话的就废,同时大力提拔非世家出身的功臣,压制世家。
连着几届科举,参加的士子们越来越多,也选拔了不少可用的人才,稍微培养历练一下,都是天子门生。
所以长孙无忧才会问,太子妃的人选是从五姓七望里选,还是特意避开?
李世民把这问话转告嬴政的时候,太子思量了下,问:“母亲如何以为?”
“她说依你之性情能力,已经不需要五姓女来锦上添花了。那么,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李世民笑笑,带着点说不出的欣慰和惆怅,看向面前沉静端穆的嬴政。
嬴政到底还是长成了嬴政该有的样子,好在眉目肖似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在他们面前也要活泼开朗一点,心思纯粹,直言不讳。
“我并没有心上人,那便让母亲慢慢选吧。”嬴政也没有想好。
成亲于他而言,仿佛只是工作和生活的一部分。
鉴于嬴政的性情已经足够强势,长孙无忧便想选柔和的女子做配。她在长安开了诗会,邀请所有家世背景都合适的未婚少年参加,男男女女都有,俨然一个大型的相亲会。
嬴政本没打算去的,但哪怕是他,也逃不过父母的催婚。
可见催婚是多么恐怖如斯的事。
没办法,毕竟他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成亲早,一半是由于时人本就有不少早婚的,另一半由于当时窦夫人生病,高士廉被贬到外地,双方都想着抓紧把婚事定下来,以免到时候李世民守孝三年,长孙无忧的婚事无人做主,加之时局动乱,让人生忧,不得不如此。
如今大唐境内太平得很,疆域逐渐扩大,过年表演歌舞的部落酋长和小国国主,已经能组成一个歌舞团了。
突厥的颉利想跳舞都排不上号了。
皇后欲为太子选妃的消息刚一透露出去,各方势力无不意动,短短两个月,连新罗和百济都送了郡主过来。
高句丽亡了之后,新罗百济这两紧挨着高句丽的小国,马上跪得很安详,主动上降表称臣。
尤其新罗,本来就是大唐的狗腿子,因为总是被高句丽欺负而抱紧了李世民大腿,打高句丽它还出了五万兵马协助。
向大唐称臣后,国主们降了一级,他们的妹妹和女儿,也就只能称为郡主。
——这都算高攀了。
李世民和嬴政可没打算让这些偏远地方闲着,已经在宗室挑好人,投放过去镇守了。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嬴政不带什么褒贬地评价。
“这得归功于你铺的驰道和邮驿。”李世民戏谑道,“记得给你的蒙恬——是蒙恬在干吧?给他表表功。没有他的话,辽东那边的粮草运输可没那么快。”
“嗯。”嬴政认真点头。
“那新罗百济的女子?”
“不可为妻。”
李世民笑了几声,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那便去曲江会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嬴政磨磨蹭蹭,不大想去。“我奏疏还没看完……”
“也不差这一会儿。”
“……”
“走吧走吧。”李世民兴冲冲地把嬴政拉走。
嬴政已经不方便戴着小挎包出门了,就把扶苏小木偶塞锦囊里,挂在腰间。
父子俩都穿着便装,悄咪咪混入曲江边的相亲大会里。
嬴政本有点不情不愿,到那发现景色秀丽,七八种不同的水鸟姿态各异,时而俯冲入水叼着肥美的鱼儿飞走,惊起朵朵浪花,他顿时心中一动,无意识地就感觉舒畅了好多。
人果然还是得经常骚扰骚扰大自然。
嬴政开始挑选最适合钓鱼的地点。水要清缓些,看得见水草与鱼儿游动,岸边最好有落脚的石头,还要有树遮阴,且安安静静……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挑挑拣拣好一阵子,自以为选了个十全十美的地方,但他还没走到那儿,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嬴政略有点不高兴,蹙眉看过去。
那年轻的姑娘刚要铺画纸,不经意间一抬头,就忘了原本想干什么了。
嬴政看这姑娘是要画画,便绕开这处标记点,寻找下一处钓点。
杨柳依依,嫩绿的枝条不舍地牵绊着他的指尖。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轻薄的一点点粉色花瓣,粘在嬴政袖口。
“公子请留步。”那姑娘鼓起勇气,开口说话。
嬴政停下脚步,转头向她看了一眼。
姑娘的脸刷地红了,害羞却大胆道:“妾略通画技,公子可否稍等片刻,我为公子绘一幅画。”
“不可。”嬴政很干脆地拒绝了她。
他还要去钓鱼呢,哪有空待在这儿让她画?
姑娘尽力按捺住脸红,迅速改口:“殿下是要垂钓吗?此处鱼肥水清,景物皆美,用来垂钓再好不过了,妾这就移步。”
她改口改得好快,这么点时间就确认了嬴政的身份吗?看来她家长辈肯定是老熟人了。
嬴政回首,李世民在他视野最远处放鹰玩,若隐若现,把不少水鸟吓得到处扑腾。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嬴政不免好奇。
他确定这娘子他从来没见过。
“家父与友人闲话时,曾经提起过太子殿下的形貌,称‘容姿昳丽,眉目如画,湛然若神,贵不可言’ ……”
“你父亲是?”
“家父房乔。”
哦,房玄龄的女儿。嬴政这时才因为房玄龄而多看了这娘子一眼,再一回头,李世民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会不会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安排的?
嬴政思量了下,感觉不像,如果真是他俩安排的,肯定会更落落大方一点,双方长辈都在,互相介绍,直接走明面。
就像当年李世民认识长孙无忧那样。
既然不是特意安排的,嬴政也就礼貌道:“原来是房娘子,娘子先到,不必特意避让我,我另寻佳处即可。”
他没有与房家娘子多说什么,微微颔首,重新找地方。
也真是绝了,嬴政特意走远些,绕了好多棵柳树杏花,居然在到达第二个心仪之地时,又看见了这位房娘子。
嗯?是同一个人吗?这么巧?
嬴政犹豫着,正想继续绕道,房娘子刚掏出砚台,又默默放了回去。
她显得有点窘迫了,连忙道:“殿下恕罪,小女不是有意要冲撞……”
“我知道。”嬴政打断了她。
是他临时起意在这选择钓鱼点的,李世民都未必能猜到他一定会在哪停。
“你怎么不留在方才那里?”
“妾见太子殿下有意停留,猜想陛下与皇后说不准也在附近,为避免冒犯,还是另择一处比较妥当。”房娘子深深地低下头。
她也没想到出门找地方画个画,都能撞见太子,还是连续两次。
太子殿下会不会以为她居心叵测、别有用心,再怀疑到她父亲房玄龄头上吧?
房娘子内心很抓狂,但面上倒还谦恭,文雅得体地施礼遁走。
“殿下若无他事,那容妾先告退了。”
“可。”
太子没有追究,这让房柔大大松了口气,带着侍女从者收拾行囊,果断离开。
这回房柔避开了大路,仗着自己家在附近有别苑,走蜿蜒的小路,一路上赏花扑蝶,顺便构思等会儿怎么作图,用上哪些春日的元素。
她一直很想给太子作画,但没有合适的机会。现在她知道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子,就可以试着把他画出来了,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他不会介意吧?
房柔努力回忆,刚刚两次短暂的相逢,太子有没有不悦的表情。
但太子的表情变化不大,她实在看不出来。
她只是私下画画,画得也都很正经,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物色了一个僻静的去处。
那方小石潭附近全是石头,高低错落的,走起来都不方便,太子殿下是不会往那边去的……吧?
有风穿林而来, 拂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房柔维持着奉画的动作,声音不大, 音色甚至是柔和的。
但——
狄仁杰盯着地上的石子瞧, 好像那石子里会蹦出火花来。裴行俭跟着他低头盯,比玩找不同的游戏还专心,目不斜视。
骆宾王刚要开口说什么,被王玄策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记得,房玄龄有三个女儿。”嬴政认真起来了。
“是。”
“长幼有序,你尚未许婚, 你两个妹妹也不好先许, 你家中竟无异议?”
“妾说服了父母, 容了我三年。”她比太子大两岁, 以时下的风气和太子的分量, 不可能到了十六岁还不议婚的。
嬴政顿了顿, 伸出右手,接过了她呈上来的画。
画技精湛, 已然无可挑剔。
“你师从谁?”
“妾自幼爱画, 曾随阎师学过几年。”
哦,阎立本的学生。
嬴政大抵有数了, 见墨迹已干, 就把画交给狄仁杰卷起来收好。
“起来吧, 地上不干净。”
大唐没有说跪就跪的风气, 如果不是出了这事儿, 正常社交里, 只要不是太隆重严肃的场合里, 房玄龄的女儿见李世民和嬴政, 其实只需要微微屈膝欠身,双手交叠在腰间,浅浅施个立揖礼就行了。
她一直跪到现在,起身时草汁泥土糟蹋了裙子,碎碎的小石子勾丝粘连,但房柔面色不变,稳稳地退到一边,如释重负地揖礼道:“谢殿下宽仁。”
嬴政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画和鱼走了,留她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那边,也正巧在和长孙无忧谈起人选的事。
他祸祸了几只水鸟后,就去找长孙无忧了。
“怎么样啊?有没有特别出挑的?”李世民积极问。
“太多了,一时选不过来。”长孙无忧苦恼道,手边已经堆满了诗和画,“崔卢郑王萧……都递了意向过来,把家中女儿的出生年岁等写在帖上,这里还只是今天的。”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修氏族志的时候,可高傲的很,没这么阿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如今我们已经坐稳了天下,他们若还不上赶着,恐怕连汤都要喝不到了。”
长孙无忧轻描淡写,一份一份地审阅,“你也帮忙看看,宗室里还有适婚的,青雀过两年也要准备了……”
“青雀这么早就要定吗?”李世民吃惊,“他还小呢。”
“不小了。既然为他选的是东海,那早日成婚放出去,也未尝不好。”
“……我有点舍不得。”李世民叹气,“宗室那么多人,青雀留下来,也没什么吧?不差他一个。”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但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你不能给青雀,也不能给魏王府的臣僚,任何一点错觉。”
李世民怔住:“可我只是想多留青雀几年,离得太远了很难见面……”
“臣子们不知道。”长孙无忧摇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旦他们以为你宠爱青雀过甚,就会生出不必要的波折来。”
“……”
“为了他们兄弟能一直和睦下去,各自安稳,你就不可以为青雀开特例。”长孙无忧温声细语,继续道,“当年窦太后偏爱小儿子梁王,不让他就国,一直住在长安。你也要效仿吗?”
“后来不还是就国了?”
“生出多少风波来,又何必?”
李世民默然半晌,道理他都懂,就是很舍不得。长孙无忧只好抛出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阎立德的女儿如何?”
“谁?”李世民反应了一下,“哦,阎立德……做太子妃不合适吧?”
“和青雀呢?”
“那差不多。”李世民脱口而出。
细微的差别到底还是在言语间体现出来了。
太子妃,那就是奔着以后的皇后去的,那这人选就很刁钻了。
家世差一点的,不用考虑;家世太好的,嬴政不喜欢外戚,也不用考虑。
李世民又不了解各家的女儿都什么模样性情,他只能根据她们的父兄叔伯,来推定这姑娘如何。
所以他看上去是评价阎立德的女儿,实际上评价的是阎立德阎立本,跟女儿本身几乎毫无关系。
阎家家世差吗?当然不。阎立德外祖父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他母亲是北周的清都公主,他兄长阎立德现在是工部尚书,李渊的陵寝就是他督造的。[1]
阎立德和李世民也算表亲关系了。
但,长孙无忧一提起来,李世民本能地觉得不行,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房玄龄的女儿呢?”长孙无忧又问。
“玄龄家送帖了?”李世民惊讶。
“没有。不过前两天,卢夫人入宫拜见我,行了大礼,问起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没有?我说尚未,她就提起,她家长女……”
“等等。”李世民琢磨出不对劲了,越琢磨越不对,“我记得我给她做过媒,当时想的是许给元嘉,玄龄很为难地说,夫人想再留女儿几年。我当时没当回事,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忽然拍了一下掌,站起来激动道,“不行!我得把玄龄和他夫人,还有那娘子叫过来,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叫吧。”长孙无忧没他情绪变化那么大,同为女子,她已经从卢夫人当时那种难为情、但又为了女儿必须豁出去争一把的神态里,窥见前因后果了。
何况,卢夫人也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了。
李世民却还在团团转,念叨着:“上次卢夫人吃醋的事,我还没忘呢。她教出来的女儿,万一像她怎么办?东宫可不能只有一个太子妃,那不利于国祚。”
原来他还惦记他给房玄龄送美人,卢夫人不同意,他就吓唬人家,说赐“毒酒”,导致卢夫人二话不说就把“毒酒”干了的事。[2]
吃醋这事,都快传遍长安了。
长孙无忧笑道:“那倒不会。若没有这样的度量,她成不了太子妃。”
房玄龄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倒也不意外,与卢夫人来到御前,先道歉认错。
“陛下,臣有欺瞒之罪。”
李世民其实也没生气,就有点埋怨:“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房玄龄就把事情说了一遍,略有点忐忑道:“臣恐旁人以为我房家一心攀龙附凤,所以……”
“谁不想攀龙附凤?”李世民笑了,“从龙之功,谁不想争?当初我不过随口一说,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此事需得太子自己同意。玄龄你知道的,他从小主意就很正。”
这个房玄龄可太知道了。
太子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秦王上战场,李道玄都发现了,房玄龄还能发现不了吗?
他跟秦王独处议事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后来房玄龄专业给秦王父子打辅助,任何大事,只要有文字记录,九成都从房玄龄手里过。太子监国的时候,房玄龄等同太子的丞相,基本朝朝相见。
“但凭陛下、皇后与太子决断,臣等无二话。”
房玄龄就束手,与卢夫人站在一边,等待结果。
李世民笑呵呵,觉得还挺有趣,再次把鹦鹉放飞,让鹦鹉唤太子回来。
不到一刻钟,太子就到了,手里还多了一幅画。
“这么快?你在附近吗?”李世民微讶。
嬴政向父母问好,神色和缓:“我算算时辰,提前过来了。”
李世民就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道:“你知道房家有个女儿……”
“我已经知道了。”嬴政转而看向房玄龄和卢夫人,“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房玄龄无可奈何道:“小女顽劣,不知礼数,实在是臣管教无方。”
卢夫人却直言道:“追求心之所爱,有什么错呢?倘若为这所谓礼数,抱憾终生,那到死都是枉死鬼,这辈子等于白活了。”
这激烈的言辞,一下子就把皇家审视权衡的视角,转换到了年轻女子热烈的感情上。
在这个时代,像卢夫人这样宁愿死也不同意丈夫纳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而像房柔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拒绝皇帝赐婚,默默等待三年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少数?
嬴政甚至有点疑惑了:“但我并不曾见过她。”
房玄龄低声跟了一句:“臣当年投奔秦王之前,也未曾见过秦王。”
君臣如夫妻。
李世民忍不住大笑,为这明明老生常谈但这时候说起来就是很幽默的比喻,笑了很久。
“对对对,良禽择木而栖……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气氛随之轻松下来,但嬴政没有立刻给予答复。
房玄龄与卢夫人告退之后,嬴政把画往李世民面前的桌上一丢。
“好生无礼!”
“谁无礼?”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啦?”
“那个房娘子,她……”嬴政欲言又止,好像觉得这样背后评判人家不好。
“她干什么了?”李世民着急,催促道,“她也给你唱越人歌了?”
“陛下!”长孙无忧嗔怪。
这个称呼用这个语气说出来,跟喊“二郎”没区别,就跟李世民叫“太子”总能念出一股亲昵上扬的味道,与叫“政儿”差不多。
“人家唱完歌还得到王子垂青,拉手的拉手,盖被子的盖被子……”李世民笑眯眯。
母子俩双双不赞同地看着李世民,于是他忍着笑,清清嗓子,正经了点。
早在订婚之前, 嬴政就问过扶苏:“你觉得房娘子如何?”
扶苏轻声道:“貌柔心坚。”
“给你做母亲,如何?”
“为此而婚吗?”
“不全是。”嬴政淡声道,“我需要女眷来打理很多琐事, 有些事, 唯有女子才适合去做。”
简而言之,他需要一个长孙无忧那样的太子妃,帮他处理一些他不适合去做的事。
比如亲蚕礼、接待外宾里的女客、公主出嫁和回宫、节庆宴会、命妇封诰、调停皇室女眷们的矛盾……
有些社交场合,几乎是纯女性的,嬴政不方便出面。
大唐对外交往特别频繁,来朝贺献礼的部族也越来越多, 各种事务纷至沓来, 嬴政虽然处理得有条不紊, 但多一个助手总归是不错的。
毕竟他不能老是去麻烦长孙无忧。以后总有一天……
扶苏反倒安心了些, 嬴政就是这样的性格, 喜欢把周遭的一切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转世之后, 我怕是就不记得阿父了。”
嬴政怔忪了片刻,才道:“这是此生你第一次这么叫我。”
真是, 久违而遥远的称呼了。
扶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解释道:“从前你太小了,我知道是你, 但实在叫不出口。”
尤其是嬴政小时候, 就那么矮墩墩毛茸茸一团, 从上面看过去, 只能看见圆圆的眼睛和脸颊, 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扶苏要怎么才能叫得出口啊?
扶苏甚至有种奇特而微妙的、他在看着嬴政长大的错觉, 回想起来竟觉得沧桑感慨了。
嬴政却接着刚才那句话, 回应道:“你不记得无妨,我记得就行。”
“如果我此生资质平平……”扶苏犹豫着低声。
“有多平平?”嬴政认真问了一句。
“一篇文章背了一天都背不出来?”扶苏想了想,举了个例子。
“那就背两天。”嬴政很干脆。
“还背不出来呢?”
“那不叫平平,那是蠢。”嬴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扶苏唯唯诺诺地低头,不知怎么,却笑了。
嬴政斟酌道:“有嫡长子的身份,房玄龄做外祖父,房娘子瞧着也聪明,你要是真的资质很差的话——”
他停顿了几息,扶苏觉得每一息都挺漫长的。
“那我只能培养你的孩子了。”嬴政慢吞吞地说完。
他的记忆逐渐回来,但前世已经泯灭如梦,不可追溯,今生还能与诸多故人重逢,弥补那么多缺憾,已经很安慰了。
扶苏就是这最后一环了。
半透明的鬼魂愣了许久,动容道:“我此生,必不负阿父所托。”
“何须忧虑?”嬴政意识到扶苏的不安了,含笑道,“你先平安降生,好好长大吧。”
过去的十几年给了嬴政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他一点也不急切,从从容容地联系崔珏,递交文书,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崔珏很快给了回复:“后土娘娘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多谢娘娘。”嬴政把那个木偶交给扶苏,扶苏却道,“阿父你留着吧,我要去地府了。”
嬴政颔首,与扶苏暂别,把木偶放在桌案上的笔架旁边,偶尔看上一眼。
有空的时候,嬴政就去看看父母和弟弟妹妹,监督青雀减肥。
青雀这几年越发胖了,从幼儿那种憨态可掬的白胖可爱,变成了走快点都喘的不健康的胖了。
孙思邈委婉地提醒过,再胖下去就影响发育(子嗣)了。
李世民这才重视起来,不得不停止溺爱,把监督青雀减肥的事交给嬴政。
嬴政事先跟李世民说好,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干扰他,不然他不干。
“都听你的!”李世民答应得十分干脆。
当天他就后悔了。
因为嬴政制定的减肥计划简单而粗暴,练,给我往死里练。
他坐在船上,和蔼可亲地对圆形的实心雀球说:“下水。”
青雀不敢不从,只小声问了句:“游多久啊,哥哥?”
“叫兄长。”
“兄长。”
“先游个十里吧。”
“!!!”青雀的眼珠子要瞪出来了,结结巴巴道,“多、多少?”
“再废话就二十里。”
肥胖可怜的青雀哆嗦了一下,可怜巴巴地看向船上的亲人。
李世民刚要说话,就听长孙无忧道:“政儿有分寸,你不要插手。”
丽质估算了下,咋舌:“以二哥的体力,这得游五个时辰吧?”
嬴政眼皮都不抬,严格道:“先游再说。”
他看上去仿佛有点不耐烦了,青雀不敢耽搁,咬咬牙跳进水里,狗刨似的开始和浪花搏斗。
人一旦太胖,真是干什么都很心酸。肥肉在水里乱颤,游得还没岸上步行的路人快。
路人李道玄还笑嘻嘻打招呼道:“二哥,这是在干什么?政儿想吃鱼,让青雀去捞吗?”
看热闹的神采飞扬,乐个不停。
水里扑腾的胖鸟脸上火辣辣的,但也只能独自生胖气,手脚还不敢停下来,因为嬴政在后面盯着他。
兄长的威势有多可怕,青雀可算是体验到了。
你变了哥哥,你再也不是那个会给我好吃的、在外人欺负我的时候护着我、还给我鹦鹉玩的好哥哥了!
青雀很悲愤,更悲愤的是,他只游了一里,就游不动了。
李道玄在岸边大笑捶树,笑声猖狂到他扶着的柳树都在乱晃。
胖鸟四肢沉重,在水里越划越慢,越划越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水里沉,艰难地喘着粗气。
李世民不忍心看了,心软道:“要不就算了吧?明天再练?”
嬴政冷飕飕地瞅着他,反对道:“阿耶说了全交我管的。不作数了么?”
“……”李世民指了指水里快静止的青雀,小声道,“但是青雀他……”
话音未落,一只大乌龟扑棱着短粗的四肢,划拉到青雀附近,张开嘴,露出尖尖的鸟喙锯齿一般的“牙齿”,一口咬在青雀屁股上。
“啊——”青雀的惨叫声绕着曲江环了一圈。
“怎么回事?”李世民刚惊起,就被嬴政按下来,“乌龟而已,没毒,咬得也不疼,没流血。”
“可是青雀在惨叫……”
“阿耶放心,出事了我担着。”嬴政有十足的把握。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惨叫着拼命扒拉浪花,突然加速度往前游的青雀,弱弱道:“你的人?”
“那是龟。”
“……你的龟?”
“我不养龟。”嬴政一本正经道,“找朋友借的,干净伶俐,不会把青雀咬成什么样的。”
李世民就不问是哪个朋友了,嬴政朋友太多了。
被乌龟咬过的人都知道,乌龟的速度其实非常快,而且咬人可疼了。
长孙无忧倒还淡定,见青雀鬼哭狼嚎手忙脚乱还觉得挺欣慰的。
“多亏有政儿,不然青雀怕是瘦不下来。”
丽质心有戚戚,嘀咕道:“还好我不胖……”
嬴政回头看看妹妹,看得丽质坐立不安,生怕自己也要到水里游十里。
“你有点瘦了。”
秦时的审美,欣赏高挑端正强健硕丽的女子,这跟秦国的民风有关。嬴政受秦赵影响颇深,耳濡目染的,也会希望母亲和妹妹都强健一点。
健健康康,才能长长久久,不然再美好,也是昙花一现。
丽质连忙道:“我会多加餐饭的。”
“嗯。”嬴政满意了,继续坐在船头看龟雀赛游。
大乌龟咬了一口就松开嘴,但紧追不舍,追得青雀吱哇乱叫,肾上腺素飙升,一刻也不敢停,一口气游了五里。
嬴政叫停,大乌龟就拱着脱力的青雀上了船。
胖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都在痉挛,仿佛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连发出一点声音的力气都没了。
船上自带医者,倒不用担心他因此受损。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青雀被抬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
嬴政转而盯着李世民,看得他也发毛。
“我应该不胖吧?”
“你少吃点糖。”
“我总共就这么点爱好——”李世民不服气。
“接下来几个月魏王府的庖厨,东宫接管了,谁也不许给青雀加餐。阿耶阿娘都没有意见吧?”嬴政自顾自地按计划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纷纷摇头。
尤其李世民,他真怕反应慢了,嬴政顺手就把太极宫的庖厨也接管了。
那他就没有甜食吃了!多么可怕!
在太子准备成婚的这段时间里,青雀被乌龟追了半年,游完了水温适宜的季节,天天只能吃医者规定的食物,暴瘦了五十斤。
秋风入长安了,水色渐凉,总该歇一歇了吧?
游泳不适合了,那就改为跑步吧。
青雀在前面跑,野狗在后面追。青雀跑得越快,野狗追得越快。
李世民仔细看了又看,怀疑道:“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狼吧?”
“是狗。”嬴政坚定道。
“是狗吗?”李世民都不确定了。
“嗯。”嬴政确信。
好吧,他说是就是吧。青雀虽然吃了一点苦,但肉眼可见地练出发达健壮的肌肉来了,跑这么半天都还精神奕奕,马也能自己骑了,模样都变得更端正了。
从两百多斤减到现在这样,可太不容易了。
管它是狼是狗呢,管用就行。
私底下,李世民还偷偷问过:“你的扶苏……我是说,你要一直带着他吗,还是让他转世?”
嬴政也不瞒他,商量道:“我想让扶苏转世成我的孩子,你觉得可以吗?”
李世民一开始想出发往西域走, 但嬴政劝他改了主意。
“对阿娘来说,那也太辛苦了,不如往江南去, 乘船迅捷, 直达东海,还能看到龙王和鲛人。”
李世民自己是马背上玩着长大的,水性实在一般,但想想嬴政说的确实有道理,水路那可比陆路快多了,顺风的时候一日千里。
而且, 他打的仗都在北边, 南方没怎么去过, 对那边的风景也颇为好奇, 想来长孙无忧也是如此。
夫妻俩合计了下, 最后决定走水路下江南。
嬴政打包了一堆人和东西给他们俩带上, 包括但不限于一只鹦鹉、一只明面上的素女、一只暗地里的蒙毅、和氏璧和太阿剑、令符和建木枝条……
“我要这玉干什么?”李世民看着他忙活,不解道。
“我虽没有灵力了, 但和氏璧还有, 若遇到风浪就丢进去,能停风止浪。看到它, 水神就知道我来了, 不会有妖怪敢擅动。”嬴政严肃叮嘱, 还给李世民装进香囊, 塞他手里。
李世民有点好笑:“大唐境内不是没什么妖怪了吗?”
“以防万一。”
“这木头?”
“建木, 以前用来沟通神灵的, 现在绝地天通了, 但你点燃建木的话, 默念神仙的名字,向对方求助,对方能感应到,会来帮你。”
“那素女?”
“给你们做饭。不然风餐露宿,委实可怜。”
李世民啼笑皆非,他是出去游玩的,就算再轻车简从,也足有护卫侍女几十号人,倒不至于风餐露宿吧?
嬴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少有的让王翦传话给白起,如果白起有空的话,可否护送一程?
他本来以为白起不一定愿意干这种杂活,谁知道王翦当天就回复说,白起将军说他正好也要往东海公干,可以一路送出去,再一路护送回来。
那可太好了。
李世民还在嘀咕:“太阿剑我就不用拿了吧?这么长,用起来都不方便,我拿它干啥?”
“它会变化的。”嬴政不由分说,等剑自觉缩小,直接塞锦囊里。
锦囊承受了它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遇到像蜚和无支祁那样难缠的大妖怪……”嬴政已经想得很远了。
李世民颇为好笑,又十分感动。
他一直都知道,嬴政从小就会忧心他,担心他受欺负受委屈有危险,不管李世民在其他所有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在嬴政这里永远都一样。
“我会保护阿耶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这么脱口而出,现在比李世民还高了还是这么做的。
参天大树一般的孩子已经反过来,把树冠伸到四面八方,把他们护在树下,不受风雨。
“真的还会有大妖怪吗?”李世民抱有疑问。
嬴政陷入沉思,喃喃道:“我再让王翦告知一下哪吒、孙悟空、杨戬,让他们多留意,等到了花果山地界,孙悟空会招待你们的……还有禹,这次也会路过……”
他已经完全陷进他的路程规划了,李世民无可奈何,就坐在旁边,看扶苏乖乖写字,听嬴政碎碎念。
碎碎念的嬴政,也很可爱。
烟花三月,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乘船出游,和一直送到渡口的嬴政挥挥手告别。
扶苏崽拉着嬴政的一只手,用另一只使劲摇晃,都快晃成小风扇了。
风和日丽的季节,迎面的风都是暖洋洋的,李世民无事一身轻,真的难得如此清闲。
长孙无忧也是,他们站在船舱外晒太阳,她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去踏青,折叶子芦苇船,放到水面上。你和兄长比赛,看谁的船飘得远。”
“我记得,你还会给你的小船上放上小花,好像那花在乘船似的。”李世民笑起来。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是那朵花,顺水漂流,漂到哪里,就在哪里的树荫花丛睡一觉。一抬头,就是细碎的阳光,水色青青,悠悠荡荡……”
长孙无忧温温柔柔的声音,仿佛在吟诵诗篇,慢慢萦绕在春风里。
李世民半躺在榻上,像打盹的猫咪一样眯了眯眼,不知不觉都有点困了。
“现在不就是了?”
他们便一同笑起来,和着鹦鹉哼歌的背景音乐,敲了会棋子,看了半日闲书,并肩看看日落,看看日出,看看漫天星辰与月光。
这是何等惬意的退休生活。
李世民本来还怕自己不习惯,结果如鱼得水,天天写信给嬴政,时不时还赋诗一首,把沿途的风景一一记下来,说与他听。
长孙无忧会插花笺,画一点长安没有的花花草草,或者直接摘下来,装好,让金鹰送往长安。
鹦鹉和鹰都来历不凡,不管船行得多远,他们也从不迷路,且当日去,当日回,还会带回嬴政的回信。
他们之间传递的东西逐渐离谱,从很轻的信笺,变成了略有一点点分量的花朵,再变成体积增加的花枝,而后在李世民的跃跃欲试里,变成了小石头。
“石头?”长孙无忧掂量了下,“你在水边捡的?”
“多好看呐!里面有只小黄狗诶!你看你看,是不是?”李世民积极地把石头拿给她看。
还真是,清清楚楚的小狗的形状,胖乎乎的,像那种几个月大的奶狗,正是可爱的时候。
“石头也能带?”长孙无忧疑惑。
“试试看嘛,我也想给政儿看看这么特别的石头。”
金鹰带着他们的期望,一去一回,带回来嬴政无语的回信。
“阿耶遥寄此物,实在无处安放,遂转赠子都,小儿颇喜。”
嬴政本意是想说,我这没地方摆一破石头,那是小孩才喜欢的玩意儿,别往我这送了,白占地方。
结果李世民理解错误,以为孙子喜欢,顿时兴致盎然,眉飞色舞道:“我小时候就喜欢捡石头,捡了好多,还给石头起名字呢。既然子都喜欢,那我看到别致的,再多给他送点。”
后来事情逐渐离谱。起因是夫妻俩路过三门山,被等候已久的禹和女娇拦截,一起用了顿饭。
席上有长安这时节还没成熟的水果,水灵灵的,非常新鲜,甚至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梗都青翠欲滴。
李世民吃得很开心,就对大禹说:“可不可以给家里孩子送一份去呢?”
大禹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嬴政的孩子,一口答应:“当然。”
结果用篮子打包的时候,却听李世民念叨:“政儿好像喜欢酸甜的,但这个荔枝真的很鲜润,他应该会喜欢的吧?青梅多放点,他喜欢青梅酒……”
原来家里的孩子,指的是成年的嬴政啊。
于是金鹰对着那沉甸甸的一篮子果实沉思,引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小声交谈。
“是不是太重了?”
“那把枇杷拿出来?”
金鹰豁出去了,爪子勾住绳索,起飞时用力扇动翅膀,努力把那不知道几斤重的篮子带起来。
女娇失笑摇头,给金鹰贴了张符,助它轻松翱翔。
见长孙无忧好奇地看过来,女娇解释道:“简单的小法术还是能用的,况且这是禹的庙。”
大禹则对李世民笑道:“要不要去看看你家孩子的庙?”
“不敢说是政儿的庙,禹王才是庙主。”李世民谦虚道。
“嗐,都一样。再过几百年,谁还分得清这庙里一开始是谁呢?”
闲着也是闲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就去禹王庙逛了逛。
他抬头看着那座冕服佩剑、高大威严、不苟言笑的雕像,想起太阿剑就在他手里,而太阿剑的主人,也就是这神像本体,幼时趴在他胸口睡觉,暖乎乎的一小团,温暖又奇妙。
好古老冰冷的塑像,好可亲可爱的嬴政。
他忍不住又开始怀念嬴政幼小的时候了,小短腿蹦蹦跶跶,还可以随便亲亲抱抱呢。
多么美妙!
就算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李世民没打算拜的,但长孙无忧上了上了三柱香,嘴里念念有词:“唯愿你岁岁平安,日日康乐。”
在神像面前,祝愿神像自己吗?
李世民微怔,便也提了杯酒,放在供桌上。
宏图霸业都已经有了,那就祈求平安康乐吧。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东海的时候,已经是夏秋之交了。
李世民本想去找青雀,看看他跟阎婉的孩子,但孙悟空突然冒出来,跟没有重量似的蹲在桅杆上,轻盈地翻了好几个滚,杂耍一般落下。
“嘿,可算让老孙等到了。”
李世民身边的人也算见多识广了,倒没有被会说话的猴子吓到,只是难免一惊。
“你怎么不变个样貌?政儿说你会七十二变。”李世民笑问。
“老孙是会,但花果山那么多猴子猴孙,大多都不会化形,等会你们去了,不还是会吓到?”
孙悟空笑嘻嘻,抓耳挠腮的,原来是打着先让他们适应一下,免得去花果山受惊的主意。
李世民对孙悟空很感兴趣,就笑道:“我们都去吗?”
“都去都去,再来几百个,我花果山也招待得起,甜酒和果子管够!”
孙悟空很豪气,笃定李世民可信,这些人不会伤害到猴子猴孙们,就猴爪一挥,在前面带路,引他们一行人赴宴。
半山是花树流水,半山是吃都吃不完的各种果子,晶亮亮地闪着光。
醉人的甜香到处都是,好像连潺潺的溪水都会醉到吃圆了肚皮的鸟雀竹鼠,醉醺醺的,歪七八扭,撞上行人的脚,连躲避都不会。
“好一个世外桃源。”长孙无忧被这美景迷了眼。
李子都很小的时候, 就觉得父亲好像不同寻常,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让他保守秘密。
“发现了什么, 悄悄告诉阿娘就好, 不可以再告诉别人。”
“耶耶也不能说吗?”
“你耶耶什么都知道的,他只是不说而已。”
这个子都倒是信的,他一直都觉得耶耶超级厉害,什么事情都知道。
子都就这么悄咪咪观察,想一件一件弄清楚,耶耶都有什么神奇地方。
首先, 耶耶香香的。不要笑, 也不要说都是太子了, 什么名贵熏香都有, 当然香香的。
不是这样的, 子都有注意过, 就算是夏天,再热的天气, 耶耶也不怎么流汗, 手摸起来凉凉润润的,像玉一样, 靠近了好舒服, 闻起来永远是很好闻的香气。
而且一点都不腻!
很多熏香都有点甜腻的, 哪怕掺了药草之类的, 但子都还是觉得不够自然, 没有草木果子本身的味道淡雅, 可是耶耶不一样, 他就是很不一样的香, 也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嗅到。
子都是想保密的,但他太小了,总会被其他人套出话来。
狄仁杰小声道:“像是兰蕙之香,但臣没有见过一样香气的兰蕙。”
“我倒觉得有些许龙脑和柏木的味道。”裴行检不赞同。
“都不是。”卢庄道也不赞同,“宫里用的香料我都看过,不是任何一种香。”
子都仰头听着他们讨论,歪头表示疑惑。
其次,耶耶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存在,他们偶尔会在东宫出没,与耶耶说话议事,并不怎么避讳子都。
虽然子都一般看不见,但有时能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动静,仿佛周围摆了很多冰块,等看不见的存在走了,周围就恢复正常了。
这时候耶耶的桌案上或者手里,就会多出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叠厚厚的文书,也有时候是盒子乃至箱子,里面可能放着吃食和礼物。
耶耶会随手给子都吃或者玩。
如果是文书的话,子都就知道接下来耶耶会很忙了,他很自觉地不去打扰,也乖乖坐在边上练字。
子都最初开始启蒙的时候,用的是《诗三百》,耶耶教他的第一首诗,就是《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子都喜欢听耶耶念诗给他听,耶耶的声音好好听,念出他的名字就更好听了。
“狂且是谁?”子都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来见我,而要见狂且呢?”
耶耶忍不住笑了,他一笑起来殿里好像都亮了。
子都喜欢看见他笑,就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狂且是很无礼的人。”
“那就是坏人了。”子都赶忙回应。
母亲说过,要积极回答父亲的话,子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耶耶说完一句,他就要赶紧跟一句。
“是坏人,所以诗里的人很失望。”
“哦。那扶苏是谁?”子都接着问。
“扶苏,是树的名字,和桥松一样。”
“只是树吗?”子都觉得不止。
“也是人的名字。”
“谁呀?”
“你说呢?”耶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子都不太明白的复杂语气,带着点无奈地反问他。
可是子都哪里知道扶苏是谁?为什么要问他呢?
子都性子很好,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把“扶苏”这个名字记下来,去问东宫的近臣。
东宫好多博学的人,个个都读过好多书,子都知道卢庄道的记忆力最强,他能把十年前看过的书一个字不落地全背下来,不管那书有多厚。
子都好羡慕,因为他背书要背好几遍才能记下来,而且还得勤快复习,不然会忘掉一些的。
他去找卢庄道的时候,对方正在看大理寺的案卷,但很耐心地分出时间来,跟子都讲述了扶苏的故事。
“公子去过皇子陂没有?听说那位扶苏公子,就葬在那里。”
“葬在那里吗?”子都懵懵懂懂地问。
“听说是,也有人说不是。”
子都不知道是不是,又趁耶耶下午有空的时候,去问他。
“确实葬在那里。你想去看看?”
“可以去吗?”
“当然。”
子都就期盼出门的日子了。他有算过,耶耶大概十天半个月,抽一天半日公务少的休沐日,或者节庆假日,会带他出去玩。
母亲有时候同去,有时候会去访友,或者邀请她的朋友们去逛园子看马球游船之类的。
子都两边都去过,母亲那边大多都是娘子,祖母姑祖母姑姑叔母等等有时候也在,到处都是美美的香香的,还有吃不完的漂亮点心。
耶耶那边要安静些,因为耶耶钓鱼的时候,声音大会把鱼儿吓跑的。
不过祖父才不管呢,他会直接把子都抱飞起来,转圈圈,抛到天上去。
每当这个时候,子都都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小鸟,飞得老高老高了。但是再高他也不怕,因为他知道祖父一定会接住自己的。
“祖父安康。”子都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地问好。
祖父特别喜爱子都,子都也特别喜爱祖父,因为祖父会跟他讲很多很多耶耶小时候的故事。
只有祖父知道这些故事,别人都不知道的。
耶耶坐在水边钓鱼观鸟的时候,子都就给祖父端茶送水剥松子砸核桃,很期待他这次要讲什么故事。
这就是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疑点了。——祖父说的故事里,耶耶是有尾巴的,还有角角。
这就很神奇了。
据子都所知,人是不会有尾巴的。他也从来没见过耶耶有尾巴。
子都茫茫然地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耶耶,又扭回头,不太敢信,但直觉祖父不会骗他,便糊涂了。
“耶耶有尾巴?”
“以前有的。”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
“发生了一点事。”
“什么事?”子都急着问,“耶耶受伤了吗?尾巴没有了?”
“我也觉得他是受伤了,但他自己不承认,反正尾巴和角都没了,昏睡了一年才醒。”
这下子都确定是真的了。
昏睡一年这个事情,总不至于是骗他的。祖父虽然时而会开玩笑,但不会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
后来子都求证过身边很多人。
他拿昏睡一年那件事去问,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一年大约没有,臣听说是从四月初到第二年上元。”狄仁杰回答。
“是四月初一深夜,到上元夜。”卢庄道给的日子更准确了,“有几位重臣在正月十五的灯会上见到了殿下,据说是被陛下抱着的,应该是刚醒。”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狄仁杰都忍不住了。
“凡有人证之事,就有痕迹,就能被追寻。”
“说人话。”狄仁杰道。
“我查过。”卢庄道答得飞快。
子都忙问:“那你有没有查到是为什么呢?”
卢庄道皱眉摇头:“众说纷纭,没有论证。只听说四月初一那夜,天空有无数惊雷,泰山附近郡县都上报说山顶奇光异彩,紫微星极亮,仿佛有神仙出没,银河璀璨,后来天在向上攀升,一直攀升。”
“天?”子都听不懂了,他仰头看天,什么也看不出来,“天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这世间有众多玄秘,都是我等搞不清楚的。”卢庄道说,“我们也只能把这些事记下来,免得后人以为,世间本来就这样的。其实不是的,譬如骊山的子母河水,其实才出现了没多少年,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还以为本来就有。”
“什么?那才出现没多久吗?”子都吃了一惊。
很显然,他这种年岁小的孩子的反应,印证了卢庄道的猜想。
孩子们果然对他们出生时就有的东西习以为常,认为本来就有。
子都也是到了三四岁才发现,原来别人家都有很多孩子,只有他家相对比较特殊,只有他一个孩子。
当然他这也不是个例,长安也有不成亲不生子,或者没成亲但有子的,男的女的都有。
子都习惯了这些,就不以为有什么不对。
他的童年时代,就一直在琢磨耶耶小时候有尾巴的事情。
他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母亲,阿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很难形容,像好奇,也像是欢喜,亦或是向往。
“可惜,现在见不到了。”
他们齐刷刷地叹了口气,都深以为憾。
“你觉得,你耶耶的尾巴会是什么颜色呢?”母亲悄悄问。
“我去问问祖父。”
子都找机会跑去问李世民,李世民就绘声绘色地跟他讲起,嬴政不同年岁时,角和尾巴的形状质感。
“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大,玄色尾巴软乎乎的,好像没有骨头,尾巴尖尖有金黄色的绒毛……后来……”
祖父讲起这些来滔滔不绝,子都听得两眼放光,记都记不过来。
“怎么还记这个?”祖父笑了。
“我怕我忘记了。”
子都想记住所有关于父亲的事,哪怕是父亲小时候抱着大尾巴睡觉、睡醒了会懵懵地用脸蹭家人手的小事。
子都虽然没见过,但会去想象,想象现在那个高大挺拔的父亲,也有比自己现在还小还可爱的岁月。
那让子都觉得很有趣。
三四岁的时候,子都跟着父亲住了两年。大床旁边摆着小床,紧紧挨着,子都每天都睡得很早很满足,做了数不清的美梦。
五岁子都有了自己的寝殿,开始描摹书法大家的字帖。他的资源太丰富了,凡叫得出名字的大家,东宫都有真品,就算是祖父挚爱的王羲之真迹,也能随随便便借给子都临摹。
白雪纷纷而下, 如同一场正在进行时的葬礼。
翠微宫里哭声隐隐,压抑的悲伤,无穷无尽地似潮水蔓延。
李世民闭着眼睛, 在嬴政面前渐渐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一团金色灵光从他眉心升起, 惊动了嬴政的心。
那灵光毫不停留,飞出殿外,冲天而起。
嬴政丢下满殿跪哭的亲人重臣,疾步向外奔去。
子都愕然抬首,匆忙跟去,只匆匆留下一句:“你们都留在这里, 我去看看。”
嬴政无暇他顾, 急忙赶到殿外时, 那灵光已然冲到半空, 与灿然的紫微星遥相呼应, 迎着漫天星辰喜悦的光辉, 即将回归天际而去。
不!嬴政不允许。
他最近一直在焦虑这件事,弄不清楚李世民回归紫微, 究竟是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还是像一颗糖落进杯中。
前者那滴水再无踪迹,无法寻觅;后者糖会融化在杯中水里, 水虽然变甜了, 可糖也没了, 那这杯水和原本的糖还能算一种存在吗?
紫微到底是何样的神仙, 嬴政并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李世民。
嬴政不能去赌, 李世民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只留下陌生的紫微这个可能。
不可以,绝对不要。
“阿耶!”嬴政失声喊道。
那金色灵光已经飞升出去很高很远,听到他的声音,却顿住了。
紫微星随之大亮,无形的丝线拉扯着那灵光,将他拖向银河。
嬴政死死地攥着手,眼睛里不知何时闪烁着泪光。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灵力很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动过任何非凡之力,可他脚下是长安。
长安是龙脉灵气汇集之地,他的力量其实自始至终都在他脚下。
他所踏足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感应到沉睡的龙脉。
那就是他自己,另一半的他自己。
那么——
嬴政心念一起,脚下的土地就隐约腾起躁动的灵气,缭绕在他身边,即将凝成一股生机勃勃的灵力,等待他的使用。
后土打断了这个过程,现身道:“不可妄为。你是想招致天谴吗?”
“我只是想留住他。”嬴政固执道。
“你留不住他。”
“留不住,也要留。”嬴政不管,就算天谴,就算他今天折在这里,扶苏也已成年,地位稳固,深得人心,这辈子不会重蹈覆辙,那他又什么可怕?
后土眉头紧锁:“女娲,你不管管他吗?”
女娲娘娘才刚过来,叹了口气,按住嬴政的手,哄道:“你别动,我来。”
她向天空伸出一只手,青色绸带腾空而上,缠住那灵光往下拽。
紫微不肯相让,调动二十八星宿之力,流转着繁丽的阵法,汇聚众星辉光,召唤本体回归。
四象们无可奈何地浮现在阵法四端,一脸头疼地看着下面。
“怎么办?”白虎傻眼。
“我哪知道怎么办?”朱雀嘀咕,“我吃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呢。”
“可是帝君才是我们帝君啊。”青龙小声道。
四象们很为难,纠结着与女娲相争。
谁都不想争,但又都不得不争。
后土实在是无奈,王母娘娘气哼哼地出现,不赞同地开口:“这是在干什么?不是胡闹吗?”
后土也道:“倘若易地而处,我转世为人,一世寿尽之后回归地府,旁人阻止我,不让我回归,你也会同意吗?”
女娲却道:“可政儿不是旁人。”
王母看起来想骂人,面若冰霜,手里却抛出簪子,划破星辰们勾连灵光的阵法,短暂地为女娲赢得了把灵光拖下来的机会。
女娲默契地把灵光拉低,后土不得已,只能把聚魂鼎祭出去,运用她的权能,收起这璀璨灵光。
“你们真是……”后土一边后悔,一边帮忙,“难道能把紫微的元神藏地府一辈子吗?”
嬴政怔怔地看着,充满期待地问:“这就可以了吗?”
女娲不忍地看着他,安慰道:“我们会想办法,你不要担心。”
星辰闪闪烁烁,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后土只能带着她们抢来的灵光先走,匆匆忙忙道:“等我的消息。”
麒麟的影子在星光下一闪而过,紧随其后。
她们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子都默默地看着,这时才走近,没有多问什么,只递上了帕巾。
嬴政这才发现脸颊微微湿润,原来有泪。
他无意识地松开攥紧的拳头,擦干泪水,转身回去,处理李世民的后事。
葬礼按流程办完,谥号为“文”的皇帝安睡在昭陵。
嬴政焦灼地等待着,一日一日又一日。
冬去春来,冰皮始解,山头新绿,柳色如烟。
他终于等来了青鸟的消息,迫不及待地往女娲庙赶。
“政儿!”年轻的李世民笑眯眯地望着他,亲亲热热地打招呼。
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精神饱满,神采飞扬,看不出一点魂魄的迹象,在阳光下一切如常。
麒麟悠闲地坐在旁边,尾巴轻轻摇动,一派祥和。
“阿耶?”嬴政喜出望外。
“听说你哭啦?”李世民好奇地瞅他,压低声音问,“真哭啦?”
嬴政本该有点羞恼,但实在太高兴了,连这样的玩笑也毫不在意,只上下打量李世民,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仿佛能感觉到活生生的脉动。
这绝不是鬼魂该有的感觉,嬴政和那么多鬼魂打过那么多交道,谁都不是这个真实鲜活的触感。
哪怕是蒙毅李斯白起,也带有鬼魂的凉气。
倒像是王翦那样,甚至比王翦都要更像活的。嬴政心念急转,想到了禹。
“阿耶现在?”嬴政赶紧问。
女娲解释道:“他为人皇的功德十分圆满,足以像禹一样成为地祇,凭借这个,我们……”
“我喂了他半颗仙丹。”王母补充。
“便如此了。”后土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看见好友们纷纷往泥坑里跳,她明明一点也不想跳,还不得不跟着跳。
“那……”嬴政想问紫微,但李世民饶有兴趣地听着,他就觉得“紫微”两个字别扭了,没有说出来。
王母不耐烦道:“反正就这样了,你父亲我们还你了,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算半仙,保有生前全部记忆。另外半颗仙丹我给你母亲了。这总行了吧?”
之所以是半颗,而不是一颗,并不是王母小气,她又不差这点仙丹。
而是如果给了李世民一整颗仙丹,那不是直接平地飞升了吗?
话说回来,后土真的觉得这事办的有点怪。
紫微本来就是神仙,还是四御之一,她们把紫微转世的魂魄拦下,又帮他成为不伦不类的、不知道算地祇还是鬼仙的状态,导致紫微不能归位,却又不是凡人,也实在太奇怪了吧。
后土觉得这事不能深想,便道:“地府那边我都交代过了,他在地府可以自由行走。若无他事,我就回去了。”
王母没好气道:“我也走了,烦得很,回回都这样。”
她虽不客气,却每次都尽力帮忙了,嬴政很感念,诚恳道:“多谢娘娘。”
很快只剩下女娲,眉宇间带着倦怠之色,笑笑道:“你们叙话吧,我去休息了。”
“娘娘辛苦,是我太任性了。”嬴政低声。
女娲抬手,还得飘起来才能摸到嬴政的头,温柔道:“我早就猜到会如此,你素来重情。”
李世民早就跟三位女神一一道过谢意了,这会儿倒是轻松,等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便关切道:“你几天没睡觉了?看起来脸色都不好了。”
“也没有几天。”嬴政略微心虚。
“睡会不?阳光这么好。”
“在这里?”
“有什么关系?女娲娘娘也不是外人。”李世民拉着嬴政走进客房,里面布置得干净素雅,窗户很大,是嬴政让人换上的琉璃窗,阳光便亮堂堂地铺了满地都是,暖意十足。
桌案床榻都挺新的,花釉的彩瓷里插着开得很早的紫玉兰。
女娲祠近些年翻新修复过,添了很多时新的玩意儿,庙祝是附近的花妖,每日都来打扫两次,并不常在。
客房有三两间,是为遭遇了坏天气留宿的访客准备的。
“阿娘呢?”
“在地府跟阿姊他们叙旧呢。”李世民随口回答,“她们有说不完的话。”
他把嬴政拉坐下来,笑道:“阿姊纠结要不要转世,你娘在想怎么布置地府给的房子……”
“她要住地府吗?”嬴政马上道,“我给你们修座庙出来。”
“不用不用,昭陵很大,陪葬品那么多,也用不完。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在人间到处走走看看,地府太暗了,连阳光都没有。”李世民抱怨完,又安慰道,“不过我这次在地府醒来,倒是看到了不少星光,比之前好多了,不那么阴森了。”
“星光?”
“对呀,比灯还亮,把地府的鬼魂都吓了一跳,还好不是太阳,不会把他们照伤。崔珏还感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地府,以后看生死簿不用点灯了。”
“……”
是因为李世民到了地府,所以星光跟着去了吗?
某种程度来说,倒是给地府带来了便利。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起在地府遇到了很多故人,颇为感慨,然后拍拍嬴政的手,示意他躺下睡一觉。
麒麟悄咪咪地隐没了,就像他会悄咪咪地出现一样。
“政儿?”长孙无忧的身影从外面转进来,悠然走近,金钗衫裙,温婉如昨。
“阿娘。”嬴政看着他们,便觉安心,舍不得睡去,宁愿靠在榻上,听他们说话。
“二郎真君的母亲云华仙子,邀我们去蜀地小住,说那里春光无限,处处是景,别有风情。”
“云华仙子?”李世民一阵茫然。
“是鹰送来的信。”长孙无忧解释道。
金鹰翩然敛动双翼,稳稳地落在窗边。这鹰本就是杨戬送的,给他带信也很正常。
“要去巴蜀吗?”嬴政想知道他们的动向。
说起来,云华仙子是玉帝的妹妹,是不是认识紫微?
“还没想好。”长孙无忧拿出几份请帖,苦恼道,“女娇说巴蜀哪有涂山风貌奇特?不如跟她去涂山,教那些不识字的小狐狸开蒙。”
“狐狸还要开蒙?”
“她说要的,不然都笨笨的,以后只能待在涂山,连字都不认识,还不如猪。”
天蓬要是听了肯定不服。
嬴政慢吞吞眨眨眼睛,对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如此受欢迎不是很奇怪。
就李世民的身份,是个术士都能算出来,根本从来没遮掩过。
以前李世民是皇帝,非凡的存在都不能沾染皇权,也就他出去游玩的时候能偶遇一回,现在不同了。
他们可以随意自在地交往了。如果紫微的性子有几分像李世民,那他的朋友肯定不少。
嬴政宽宽心,笑了一笑:“那都可以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大大咧咧道,“反正我们有大把时间。”
“其实,骊山……”嬴政有点不大好意思推荐自己的地盘,“骊山有很大的地宫,跟当年的咸阳宫相仿,没有什么人住,但布置得很好。你们要是愿意去看看的话,我让蒙毅重新收拾一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对视一眼,问:“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嬴政答得飞快,“里面很大,地宫和墓道也是隔开的,没什么阴气,就是陶俑多了点。”
他现在还不能陪他们四处走动,他们也不方便久留长安,便这样建议着。
“好,我们有空去看看。”李世民答应下来,又拍拍嬴政的手,“好了好了,休息吧,我们现在哪也不走。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不急。”
李世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可能这是死后最值得庆幸的事。
大概是阳光太暖和了,催得嬴政不知不觉垂下眼睫。
耳边依稀传来父母窸窸窣窣的、小小的声音,商量着一些琐碎的小事。
“我刚刚看见李斯了。”
“这不奇怪,他以前帮忙改过《贞观律》。”
“李斯想找兄长,问问他是否愿意担任功曹。”
“无忌应该愿意吧?正好跟玄龄一起,玄龄在做大判官。”
“兄长说要问问你。”
“问我干啥?”
“他说更习惯给你做事,你要不要做个鬼帝什么的?”
紫微去做鬼帝是不是降级了?嬴政模糊地想着,但他确实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这时总算得以舒心安宁,倦意便按捺不住,将他淹没。
嬴政只是小憩了一阵子,没有睡很久,但他苏醒的时候,窗前的阳光里,已然多了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大猫,头顶王字,斑纹华丽,乖巧端坐,任由李世民揉来揉去。
这不是缩小版白虎吗?
因为紫微没回去,所以四象直接下来了?
嬴政盯着白虎,还没说话,白虎就先开口:“现在是白天,我可以下来转转的。”
其实晚上他也能溜出来,毕竟星星那么多,留个法宝在那顶班就是了。
帝君不在,人间也不用星辰们管,其实很自在。
所以四象们就把最毛茸茸的白虎丢出来诱惑李世民了。
长孙无忧在檐下看燕子筑巢,发髻间多了朵紫玉兰,侧脸在朦胧的光影处转过来,向嬴政一笑。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悠悠走过来,柔声问。
“春色太好,想陪你们看看。”嬴政微笑。
李世民笑着戳穿他:“其实就是舍不得我们,怕我们走了,是吧?”
嬴政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便都心软,尽可能地在骊山停留了很久,避开可能认出他们的人,与嬴政约着,隔几日见一面。
明明也没有多少话想说,有时候甚至是嬴政在马车里处理公务,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各忙各的,但只要让嬴政看到他们存在,就在身边不远处,他就觉得很安心。
长孙无忧得到了女娇赠的一本术法卷轴,还是手写的呢,里面记载了一些简单好用的符咒法诀,还带图解。
她一个手势比划半天,一会看看手,一会看看卷轴,懵懵的,时不时和李世民小声讨论对不对。
白虎懒洋洋地趴在野花遍地的草地上,偶尔出声提醒她哪里错了。
蒙毅蒙恬和王翦大大方方地前来拜见,领他们参观地宫。
天禄和辟邪主动跑到李世民边上,欢快地和他打招呼。
开明的九个脑袋扭来扭去,夸张道:“陛下莅临,蓬荜生辉啊!”
蒙毅在一旁引路,谨慎道:“小心脚下,松蕈会乱跑。”
小蘑菇们咻咻地在地上冒出来,叽叽咕咕:“我们没有乱跑。”“就是就是。”“我们一直在这里,是人在乱跑。”
“咸阳宫原来是这个样子。”李世民看了一圈,喃喃道,“好空啊。”
再壮丽的宫殿,若是没有人住,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那就难免显得空旷古旧了。
蒙毅便道:“两位贵客若是愿意长住,自然也就有烟火气了。”
别的不说,李世民到哪都能把那地方填满,绝不会冷冷清清。
昭陵那边每天都有人去祭拜,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如骊山清净。他们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地宫这边什么都不缺,连昆仑的果子、巴蜀的新茶都能直接飞递过来。
嬴政第三次来女娲祠附近的时候,带上了子都。
这孩子风华正茂,文武双全,已经长成很优秀可靠的样子了。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与嬴政极亲,多多少少还是保留了点前世的灵光。
子都下了马车,就看见朱雀在施法给长孙无忧看,教她攒出小火苗来。
长孙无忧小心翼翼地试了几次,终于凝出一点黄豆大小的火花,蹦进柴火底下引火的干草里。可惜太小了,刚要燃起来,就熄灭了。
这不妨碍李世民一个劲地夸夸,鼓励她继续。
“这么快就学会了,你也太有天赋了!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年,移山倒海不是问题。”
“现在不许移山了。”嬴政冷幽默了一下,带子都向他们走过去。
子都惊喜地看着他们,奔出几步,偷偷看看嬴政,又忙克制地保持仪态,跟在嬴政后面,向他们见礼。
“祖父祖母!”
“诶。”李世民笑眯眯点头,心情大好,邀他们坐下来,“坐,一会尝尝法术烤的肉跟普通的肉有什么区别。”
嬴政瞥了眼正在准备食材的蒙毅,素女挽袖帮忙去了。
看来就差火了。
长孙无忧手忙脚乱地掐诀念咒,从来没有这么笨拙过,好不容易又成功一次,点燃了火堆。
她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辛苦辛苦,我们今天有烤肉吃全是你的功劳,来歇歇,吃点樱桃。”李世民殷勤地投喂,逗得长孙无忧莞尔一笑。
在一个陌生的领域取得小小的进步,让她很有成就感,对学习法术也更有动力了。
“你要不要也学?”长孙无忧随口道,有点想教他。
两个人一起学,互相促进,教学相长,肯定更有意思。
“我吗?”很奇怪,李世民居然对学法术没有什么好奇心。
这可是法术欸!正常人不都应该很好奇吗?尤其李世民这种性格。
“我看看,这个法术……”李世民刚要应下来,朱雀立刻合上了卷轴,白虎的大爪爪同时按住了他的手。
“你还是别学了。”朱雀诚恳道,“我怕骊山不够烧的。”
白虎连连点头:“是这样,在女娲娘娘家门口放天火,就算是你,也会被骂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有点茫然,面面相觑。
“我怎么感觉这话听起来好奇怪。”李世民琢磨着,“我都没学过法术,你们怎么那么肯定,我施的法术会很厉害?”
蒙毅低头暗忖:原来到现在还不知道吗?窗户纸这么薄,居然抗了这么久。
“这个……”朱雀和白虎齐刷刷转头去看嬴政。
能说不?让不让说?
“因为他们看得出,你天生就很适合修炼法术。”嬴政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是啊是啊,是很适合。”朱雀干笑一声,白虎干脆闭上了眼睛。
魏征的身影慢慢悠悠显现出来,一丝不苟道:“九曜星君托我来问,陛下现在有空吗?”
“哪个陛下?”李世民莫名。
“帝君现在有空吗?”
“谁?”
魏征深吸一口气,在嬴政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逼视下,违心道:“自然是陛下你。这里有两个陛下,换个称呼比较方便。”
“哦。”李世民咂摸了一下,觉得“帝君”这个称呼也挺好听的,就很自然地接受了,“后土娘娘说让我带玄龄无忌和李斯他们梳理地府,从上到下改革建造一下,别那么阴惨惨的荒凉样,跟远古时期似的。我忙着这个呢,怎么了?”
“那就是没空了?”魏征又看了眼嬴政。
“星官都在天上吧?找我有事?”李世民不解。
“倒也没什么大事。”魏征迟疑。
“没什么事你专程跑一趟?”
魏征心道你就是最大的事,你该回去的时候一直没回去,属下们能不慌吗?但他没法说,只好道:“臣思念陛下,所以正好来看看。”
李世民乐了,笑道:“要是在以前,你早就进谏我不要贪图享乐了。”
魏征无奈苦笑:“今时不同往日嘛。陛下要改革地府,定然缺人手,星君们很乐意帮忙,也可以借调天庭的百工巧匠,鲁班墨子都在其中,六丁六甲听候差遣。”
“神仙们都这么好说话?地府那种地方,都愿意去干活?”李世民直犯嘀咕。
朱雀欲盖弥彰地摸了摸发尾的羽毛,讪讪道:“神仙们很闲的,就当消遣了。是吧,白虎?”
“是啊。”白虎松开大爪爪,又被李世民逮住捏捏。
“那我怎么联系那些神仙呢?走地府那边?”李世民还不大熟悉神仙们做事的流程。
但其实对他而言,根本不需要流程。
嬴政清楚,魏征也清楚。
朱雀积极道:“我帮帝君传信,你想要做什么,需要谁帮忙,直接告诉我。当然写下来也行,我传令过去。”
“传令”这个词就很微妙了,哪怕是一无所知的子都都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朱雀的语气太自然,白虎和魏征也都没有惊讶反驳的意思。
李世民很疑惑,先按下来,趴在白虎背上写了篇客客气气的文书,想让鲁班和墨子的团队下地府来帮忙搞基建。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最后顺手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后土给的印章。
朱雀接过这金黄锦缎,带着它回星宿们的宫殿去。星君们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怎么样?”“我们帝君呢?”“龙脉也太霸道了,真不讲理。”“后土娘娘怎么回事?怎么把我们帝君留地府去了?那边黑不溜秋的,帝君才不喜欢呢。”
“别吵。”朱雀再次打开那文书时,紫微星在他们头顶亮了一下,落款处的“李世民”三个字就被星光标记,带上了紫微的气息。
“帝君嫌地府又黑又丑,又乱又冷,土了吧唧,什么都没有,让我们去帮忙改造一下。青龙玄武,走,我们去叫上百工巧匠,顺便让百花百草准备一下,再去月宫揽月光下去……”
星君们纷纷傻眼:“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帝君暂时不回来了。”朱雀摊开翅膀,“走吧,干活去。”
谁也没有想到,紫微帝君下界走一趟,最大的赢家竟是地府。
人间只是赢了百年盛世,地府却得到了千年的井然有序。
那么李世民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紫微的呢?那要等到嬴政走完这一世,回归龙脉本体了。
三十年的时光,听起来很长,但麦子也就熟了三十次。
嬴政晚年开始带孙子,平平稳稳地活到了七十岁,连重孙子都见了好几个了,最后交代了下自己不要谥号,葬在昭陵旁边建的秦陵就行。
他短暂地失去意识,沉沉地在山河间汇聚,片刻后,依然保留了此世的青年形貌,只是双角舒展,长尾蜿蜒,有点不大习惯似的,纵光到地府。
地府早已焕然一新。如果不是往上看不见太阳,行人的衣着款式有些比较古老,街边的酒肆茶楼没有那么多的话,这一打眼看上去,竟然跟长安城的格局很像。
坊市之间星光流动,人声笑语温温袅袅。依旧有判官衙署、轮回渡口立在城中,却化作了有花有树、有月有灯、有市井繁华的幽冥盛地。
连忘川河上都漂满了花灯,各式各样的,好像人间的七月十五节庆夜晚。
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挂着一盏星星灯,只是有的亮着,有的没亮,成千上万地连缀在一起,仿佛误入了银河里。
地上甚至铺了青砖,路边竟然有石柱和人鱼灯。
“如何?”李世民炫耀道。
嬴政不得不为之惊叹,尽管他早就听李斯汇报过了。
但他是下过地府的,知道原来荒凉成什么样,对地府如今的光景还是表示赞叹。
“不愧是你。”嬴政真心实意道。
李世民却先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角,而后绕到他背后,在嬴政想跟着转身的时候,示意他别动,然后伸出手,捞起龙尾巴摸来摸去。
“原来长大了是这个样子,小时候都摸不到鳞片的,现在有鳞片了。好长,你不会觉得很重吗?打人肯定很疼。能收起来吗?万一被人踩到怎么办?”
李世民往后退退,比比划划地丈量着大尾巴的尺寸,顺手捋捋尾巴尖上一丛丛暗金的毛发。
嬴政有点别扭,耐心地等他摸够,解释道:“我现在也可以把尾巴收起来了。”
他能感觉得到,他比从前强盛很多,对自身的控制力也越发自如。
他试验给李世民看了一下,角和尾巴一收,就与常人无异。
李世民却很遗憾:“别收呀,多好看,睡觉的时候还能当枕头呢,夏天肯定很凉快。”
“你现在不是寒暑不侵吗?”
“谁说的?孙悟空还能被热糕烫到呢。”李世民振振有词。
嬴政说不过他,纵容地把尾巴滑溜出来,任李世民欣赏。
“阿娘在涂山吧?”
“嗯,她在教几只小狐狸弹琴下棋,这两天好像教到怎么做琵琶了。”李世民给嬴政尾巴尖上的毛编辫子。
“我们去找她?”
“不急,五庄观的镇元子派童子送了人参果到紫微垣,邀请紫微去做客。”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一份仙气飘飘的请帖,并不是很意外,“朱雀转交给我的。”
嬴政转头,与李世民对视,了然道:“你发现了?”
“其实早该发现的。”李世民无奈,“就像那时候,早该发现你的秘密的。”
“所以?”
“所以我们去五庄观转一圈,再去紫微垣看一看。——放心,我还是我,就像,你还是你。”
李世民安抚了一句,丝毫不当回事。
嬴政安下心来,与他同行。
以后的千千万万年,他们都会同行。只要龙脉还在,星辰也在。
这是何等幸运?
(番外三完)
我想想明天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