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122 / 214 章40,515 字

嬴政对无支祁说的每一句话都抱有怀疑态度。

谁知道是不是这家伙在挑拨离间、栽赃陷害呢?

他心里直犯嘀咕, 面上也就表现了出来:“我失忆,不会是你干的吧?”

“关我屁事!”无支祁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 “你什么时候死的我都不知道, 那会儿我早就被锁龟山下面了,哪有机会干涉你转世?你也别什么脏水都往我怀里泼。后土掌轮回,所有转世的魂魄都要从她那过。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看他这反应,倒像真的与他无关。但转世投胎,本就是要清除记忆的,不能因为无支祁的一面之词, 就先入为主, 觉得后土娘娘有问题。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水猴子自己就不是好东西。

政崽一手托着下巴, 半信半疑, 有点糊涂:“后土娘娘……龙脉……”

他抬起自己空着的那只左手, 肉肉的,看不清手背手腕的经脉了。

“龙脉, 听起来, 和水里的龙不一样。”

“想知道?那先把我放开。”无支祁试图与孩子谈条件。

政崽的左手招了招,他确实是没力气了, 但希望乾坤圈还有力气。

不愧是哪吒的宝贝, 那叫一个迅猛, 突然起飞, 突然给了无支起一个重重的脑瓜崩。

“砰”

“爱说不说。你不说, 有的是人会告诉我。”政崽才不接受这种蹬鼻子上脸的。

无支祁现在肿得像猪头, 还是注水的死猪头。

“……”

政崽没多少耐心, 起身准备走了。

无支祁这时却主动开口了。

“山有山脉, 水有水脉,地有地脉,这些全部合在一起,灵气汇集,气运贯通,就成了龙脉。——也就成了你。”

无支祁深深地看着政崽,调笑道,“这样一说,其实我也是你的一部分呢。干嘛要对我这么凶呢?”

“头发和指甲也是我的一部分,该剪的时候我也是会剪的。”政崽有自己的逻辑,不轻易动摇。

“你知道,泾水的掌控权,已经有一半落到我手里了吗?”

难怪夺取泾水那么容易。

无支祁面色一变,勉强笑道:“那是因为泾水的龙太弱了,我可没那么弱。不周山倒之后,你受了重创,没这么容易压制我。”

“你是没那么弱,你很经打。那你就在这待着吧。”

政崽甩甩麻痹发热的小手,随意扫了一圈。

不知名的木桩子,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建木若木?这两种木头有啥区别?

建木好像是用来当香烧的,沟通神仙;若木可以拿来做木偶,给鬼魂当躯壳,或者做点令牌,就不怕太阳了。

政崽若有所思,盯着这厚厚的木桩子看了一眼,仔细回想。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呢,就觉一阵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眼皮不住地往下坠。

他的灵识从这方空间消失了。

“啪叽”,睡得迷迷糊糊的幼崽从床边掉了下去。

好在床边铺了地毯,还特地加高了一点。

李世民立时就醒了,一伸手,把迷茫的崽崽捞上来。

“阿耶?”政崽在嘴里咕哝咕哝,不明所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嗯,没事儿,接着睡吧。”李世民抱着孩子,摸摸宝宝的头,半梦半醒地往里边靠靠,拉了拉被子,给小孩包裹好。

政崽便觉安心,侧着脑袋,枕着熟悉稳妥的心跳,抓着李世民的衣服,无知无觉地陷入酣睡。

隐隐约约,能嗅到一点清幽的梅花香。淡淡的,很催眠。

雨过天晴,地上的草色星星点点,风里的寒气一日比一日弱,迎面吹在脸上已经不再刺骨。

每每这样的路上,政崽都会包得像个蚕茧,无聊到睡个回笼觉。

半日后,他们回到了长春宫,一起吃了饭。

“阿耶,我可以去找哪吒吗?”

“挖树苗?”李世民记着呢,“离得有多远?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我会早点回来的。”政崽积极承诺。

“那带上素女吧,她的壳多少能装些东西。”

素女没有拒绝,显然装些果树之类的,还是可以做到的。

政崽正要联系哪吒,李世民忙道:“等等。”

等什么?等他把孩子重新收拾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朋友吹了吹刘海,不得不承认,头发长了确实有点碍事。

李世民叼着幼崽的发带一角,努力把小孩半长不短的头发都束到头顶或者脑后。

虽然最后只扎成了一个小揪揪,不是很服帖,但没关系,政崽不嫌弃。

“手给我看看。”

政崽乖乖伸出双手,眨巴眨巴眼睛。

“不错,不红了。”李世民检查得很细致,跟上战场之前检查自己的弓箭一样。

顺手揉两把孩子的小胖手,简直跟摸不到骨头一样,软得不可思议。

亲亲小手,再亲亲小脸。这么乖,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就是要用来亲的,吸一大口脸颊上的软肉,轻轻含住。

每次都很想真咬一口,但每次都没舍得,最后只是抱着崽崽撒娇。

“早点回来哦,政儿,我会想你的。”

“哦。”政崽比李世民冷静多了,情绪稳定地等他亲完,淡定地用手帕擦擦脸,挎着小包包,准备出发。

李世民顺手又给孩子包里塞了一盒吃的,叮嘱政崽:“饿了就吃点。”

“我在外面,从来没有挨饿哦。”

“有备无患。”李世民怕他光顾着玩,忙活忘了。

“好。”政崽这才敲敲灵契。

他现在只要静下心来,把灵力聚集在眉心处,就能心平气和地感觉到好多根不同的丝线。

这线是无形的,但真实存在,并且仿佛有颜色,有温度,有感觉。

哪吒那根是火红火红的,最显眼,最热烈,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到。

禹和女娇的缠绕在了一起,呈现出泥土一般的黄褐色,又新又旧的。

杨戬的丝线是冷色调,好似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看久了,仿佛又泛着点金光。

除此之外,还有几根细细的玄金色,政崽拨弄了一下,便看到了虔诚跪拜的香火。

庙宇,人群,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纷杂不休。

“求始皇陛下保佑,我儿出海平平安安。”

怎么出海也要他保佑?这个庙是在海边吗?海边不应该去拜龙王吗?

“祈求今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

不如去求禹。

“昨日好端端的起了大风浪,船差点翻了,还是来拜一拜吧,求个心安。”

啊,好像是风雨雷电干的,为了驱逐那些水上的渔民商贾客船,把他们赶到安全地方去,好腾出地盘跟无支祁打架。

“家父病重,药石无医,唯愿陛下护佑,让老父……让他多活几月……”

这个救不了,医者救不了,他肯定也救不了。人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好拜的呢?

“你长得好高哦,我也希望我长大以后像你一样高。”

政崽瞅了一眼那矮墩墩的小姑娘,不置可否。

“求您保佑我那当兵的汉子,能活着回来……哪年回来都成,我可以等。 ”

看命吧。

“始皇陛下在上,保佑我们一家老小都别生病。”

他真的不是医者。

“始皇陛下保佑我早点发财。”

那不应该去拜财神吗?拜他有什么用?

“别无所求,唯求太平。”

这个可以有,但要等几年,慢慢来,急也没用。

……

数不清的声音疯狂刷屏,一开始政崽还有心思思考,后来就完全陷入了漫天信息的洪流里。

宛如掉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被裹挟着,转啊转,转啊转,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头好晕。

政崽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糟糟的声音都晃走。

难怪哪吒不听信徒祈求,这听了也没用啊。生老病死这种事,怎么管得了呢?

下次再也不手欠,拨弄这些东西了。

政崽赶紧把灵识抽离,往旁边的线上看看。

蓝汪汪的那一条,像是泾水,半透明,弯弯曲曲。

扶苏蒙毅和王翦呢?政崽被这些五颜六色的线条搞得眼花缭乱,找来找去,最后在哪吒那条线的旁边看到了。

哪吒太亮,把玄色的几条大秦故人都遮住了。

“政儿?哪里不舒服吗?”李世民看着崽崽忽然晃晃脑袋,不禁产生疑问。

“没有啦。”政崽回过神来,赶紧去敲哪吒的那根线。

“哪……”

“我已经到了,别喊了。上来,我就在长春宫上面。”

“哪吒,你来的好快哦。”

“我不像你,喝碗粥都得喝半天,扎个头发又得扎半天,磨磨唧唧的,像只乌龟。”

“乌龟很慢吗?”

“赶紧的,我师兄也等着你呢。”

李世民最后交代了句:“食盒里有胶牙饧,并几样点心,可以分给你的朋友吃。”

“哦。”政崽像要去春游的幼儿园小宝宝,乖乖应下,小声道,“但哪吒和杨戬都不怎么吃东西……”

“那就自己吃吧。”

政崽招来他的云朵,蹦跶上去,匆匆向父亲挥手,和小伙伴们见面去了。

哪吒百无聊赖地在空气中勾勒着什么,左一道右一道的,像在画路线图。

“哪吒,我来了。”

“我看得见。”

“你在干什么呀?”

“呵。”

“他在给李靖添堵。”杨戬示意他靠近,拉着他的手坐稳,将法力扩大笼罩范围,急速向花果山的方向冲刺。

东海龙王敖广觉得自己的死期要到了。

天上地下加人间所有的神仙里, 敖广最怕最怕的就是哪吒三太子。

四海龙王都是兄弟,彼此同气连枝,龙子龙孙一大堆, 比起什么河龙王, 潭龙王,再怎么说也应该算高一级。

走到哪儿,其他的神仙们大多也都客客气气的,都是职场老油条,礼貌还是懂的。

哪吒除外。

敖广这一千多年里,每次听到哪吒的名字, 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就算跟他完全无关的事, 他也要多问几句前因后果, 就怕最后跟东海扯上关系。

他甚至怕哪吒一不高兴, 拿东海撒火。

其他几个兄弟们都没他这么害怕, 还安慰过:“三太子好歹也成仙了, 如今跟托塔李天王都相安无事,你怕什么呢?如果要报仇的话, 李天王也逃不过。”

“你们当然不怕了, 你们的儿子又没有被抽筋。哪吒那个杀神,也没有天天在你们地盘上飞来飞去!”

“呃……”西南北都讪讪一笑。

东海这个地理位置太好了, 好到临近陈塘关, 又临近花果山, 海岸线非常长, 海边有许多人族的城池, 海里又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岛屿。

嬴政在这附近有庙, 大禹在这附近有庙, 哪吒在这附近也有庙。

几百年前孙悟空来打过一回秋风, 敖广二话不说,送了他一身顶配的披挂,华丽丽的,加一根如意金箍棒,与孙悟空结了个善缘。

他就是怕哪吒的事情重演,这么多年都非常小心,非常低调。

然而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突然,就很突然,他跟几个兄弟们正喝着小酒吃着小菜,哪吒就来了。

霎时间,整个东海龙宫风云变色,虾兵蟹将们连滚带爬,瑟瑟发抖。

东海龙王吓得杯子都掉了,六神无主:“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快去请,快去请……不,我去,我去……”

西海龙王敖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着急道:“要不咱们先跑吧?”

“哎呀,跑哪去呀?东海还能不要了吗?”敖广唉声叹气,不敢怠慢哪怕一秒钟,急急忙忙往外走。

“三太子!三太子莫动手,有话好好说——”

东西南北全都出迎,点头哈腰,纷纷拱手。

“哟,真是难得。你也知道有话要好好说了?”哪吒阴阳怪气道。

怀里抱着一只崽,影响他做出睥睨的动作了,随即把崽一扔,放杨戬怀里。

双手环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以下巴看人。

要多高傲有多高傲。

敖广笑得几乎谄媚,腰弯得像被丢进油锅的皮皮虾,简直让人怀疑,弯成这种程度居然还没断,弹性挺好嘛。

政崽看得稀奇,他目前已经看到好几种形态的龙了。

几、~、∫、?……都好有趣。

敖广的姿态越发谦卑:“不知三太子与二郎真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呀?”

“咦?听起来你们两个像一家的。”政崽脆声道。

一个二一个三的,排行都挨着。

杨戬失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哪吒折腾。

“让客人站门口说话,这就是你们东海的待客之道吗?”哪吒挑衅。

“是老龙失礼了,失礼失礼,三太子与真君,快请进,请坐。”敖广的冷汗都出来了。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我们是只有两个人吗?”哪吒继续挑剔。

只要想挑,鸡蛋里都能挑出霸王龙来。

“这位……”敖广的腰刚直了一半,对这个他根本不知道是谁,且每次不是在哪吒怀里,就是在禹和杨戬怀里的孩子表示疑惑。

瞧着像龙,有水脉的气息,但到底是哪家的呀?他都问遍朋友圈了,没一个知道的。

“这位小龙君也请。”难为敖广还能临时编出个称呼来,还一点都不敢含糊。

“这还差不多。”哪吒头一昂,如入无人之境,迈着非常嚣张的步伐,莅临东海龙宫指导。

龙宫自有避水防水的法宝,一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座宫殿。

四海龙王像四个小虾米一样,态度恭谦,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要答一下哪吒的话。

“这是什么东西?”

“回三太子,这是万年的火玉珊瑚。”

“你喜欢吗?”哪吒转头问崽。

“跟哪吒的混天绫是一个颜色。”政崽伸出手摸了一下,红艳艳的珊瑚枝轻微地动了动。“它是树吗?”

“不,它是虫子。”

“虫子?”政崽立刻收回手,吃惊道,“这么大的虫子吗?”

“要不要?”

“这个东西,要来干嘛呢?”政崽犹豫不决,“它能打架吗?”

“不能。”

敖广非常上道,即刻道:“虽不能用来作战,但可以摆放欣赏。三太子,真君,小龙君且看,这火玉珊瑚鲜艳夺目,姿态优美,放于厅堂角落,四季如花盛开……”

哪吒随意地摆摆手,打断他:“没问你,哪来这么多话?”

“是是是,老龙多嘴了。”

政崽慢吞吞地东张西望,参观这东海的水晶宫。

“好大的螺壳。”比他脑袋都大多了。

“那是砗磲。”杨戬抱着他走近。

“什么车?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佛门七宝之一。”

“有啥用?”

“好看,静心,磨粉画画。”

“哦。”

“快把砗磲包起来。小龙君既喜欢,便送与龙君。”

看看人家敖广,多上道啊。

然而政崽却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吗?”

“这是自然,只要龙君开口。”敖广许诺。

“整个龙宫,我都挺喜欢的。”幼崽笑得天真无邪,看着敖广,“你要全都送给我吗?”

敖广的脸绿了,绿得跟他后面龟丞相身上的龟壳似的。

他就挣扎了这么两秒钟,还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哪吒就轻飘飘地上压力:“怎么?看这意思,是不想送了?”

杨戬微微含笑,不紧不慢:“毕竟是龙王的处所,舍不得也很正常。”

“是吗?”哪吒环顾四周,用一种“我看看从哪开始砸起”的土木老哥的眼神,上下逡巡。

龙王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应道:“送,送送,不就是水晶宫吗?我送。”

上一次敖广和哪吒见面的时候,钱塘君闯进泾水的龙宫,吃了泾水龙王的儿子,把泾水龙王打个半死,还把整个龙宫拆成废墟。

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前车之鉴才过多久,敖广是真的一点也惹不起。

唉,悔不当初,悔之晚矣。

四海龙王,没有一条龙敢说一句反对的话,生怕引火烧身。

“龙王稍安勿躁,哪吒不过是与诸位开个玩笑而已。”杨戬笑吟吟地圆场,温文尔雅地措辞道,“其实我们来此,是想为小友求一个趁手的法宝。”

“法宝?”敖广反而不太敢信了,张口结舌,“你们二位还缺法宝?”

哪吒每次一出门都被他师父装扮得跟圣诞树似的,挂满了法宝。

很多神仙甚至怀疑哪吒束发的丝带,身上穿的衣裳,手里随便拿的什么东西,只要在哪吒手里的都是法宝。

杨戬其实也是啊,他只是没有哪吒那么张扬,要仔细数起来,他手里的法宝至少也是两位数。

阐教弟子还能缺法宝?说什么笑话呢?

“没有适合他的。”哪吒干脆道。

敖广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带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松,还不敢懈怠,忙道:“老龙与兄弟们活了这么些年,也算攒下了一些家底,还请三位稍等,我马上让从属全部抬上来。”

西南北也不敢吱声,紧急派下属回去取法宝,生怕慢了一慢,哪吒就开口说,去他们宫里也逛逛。

唇亡齿寒呐。

敖广忙不迭地招呼他们坐下,重上酒菜,各种现有的宝贝先拉出来给他们看看,随便挑挑。

“这是东海最好的佳酿……”

哪吒:“我不喝酒。”

“那真君……”

杨戬:“我不缺酒。”

政崽:“我……唔……”

“小孩不许饮酒,会变傻。”哪吒捂住他的嘴巴。

“我是想说杯子很好看。”幼崽扒拉着哪吒的手,嘀咕一句。

“琉璃杯而已,你家没有?”哪吒随手一指,“那就装一百个回去摔着玩,没事就听个响。”

“摔它干嘛?”政崽话音未落,敖广就迫不及待道,“快,装一百琉璃杯,不可有瑕疵。”

酒全撤下,换成香茶。

政崽嗅嗅清澈幽然的茶香,对在水里能喝茶这件事很有新鲜感。

“闻起来很香。”

“这是蓬莱岛上的灵茶,用玉髓甘露冷浸,龙君若喜欢,便都赠予龙君。”

“可以带回家吗?”政崽问。

“不能。”哪吒直言不讳,“别给你父母乱吃东西,尤其是你父亲。——除非你想让他提前归位。”

最后一句,哪吒是单独传音的。

政崽很遗憾,但随即想到了孙悟空,这遗憾便少了几分。

一盒一盒的珍珠美玉、金银玛瑙、水晶香料等,很快摆满了桌子。

“就这些?”政崽一点都不心动。

他现在再也不是没有见识的小龙了。

“不要白不要,收着,这可是龙王的一番心意。”哪吒替崽崽做主。

“哦,好。”政崽乖巧应下。

等法宝们上了,哪吒和杨戬才稍稍认真了一点。

“又是珠子?”政崽抓起一颗来。

“避水珠。”哪吒没看上,“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是在水里能自由活动而已。”

他们三个都用不上。

“拿去送人也是不错的。”敖广跟搞推销似的。

孙悟空的幻影没有停留很久, 毕竟,那只是个幻影。

不过是摸了几只凑近的小猴的脑袋,毛茸茸的猴手也会觉得小猴子毛茸茸吗?

“不慌不慌, 我其实还在千里之外呢, 不过是惦记你们,抽空过来看上一眼。”

是千里吗?是万里吧。

“那大王还走吗?”“别走了吧?”

“嗐,尽说小儿话。”孙悟空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忙不过来似的,嘴上还不忘念叨, “俺老孙还有正事要办呢。”

便有几只猴子泪眼汪汪, 呜呜咽咽, 引得孙悟空急促眨眼, 硬憋着酸涩之意, 故作不在意的样子, 轻松地笑出声来。

“客人都看着呢,休要惹人笑话。”大圣拍拍这个, 拍拍那个, 抓紧时间说清楚,“看到哪吒小太子和旁边那个小仙童了吗?他们帮过你们大王, 今过来讨几棵苗, 只要别把咱花果山搬空了, 就由着他们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都听大王的。”“我们也要帮忙吗?山上的树很多的。”

猴子们很听孙悟空的话, 估计孙悟空说太阳是方的, 它们也会努力表示对对对。

但是——

政崽疑惑地看看身边的杨戬, 明明二郎真君就在这里, 咫尺之遥, 但孙悟空一个字也没提。

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猜测着,莫非孙悟空看不见杨戬在这里吗?

不是本体的话,实力有差距很正常。

这俩之间有误会,但现在不是点破的时候,既然杨戬不想说,那嬴政也就当不知道。

小猴子们还没哭完,眼泪鼻涕一大把,孙悟空无奈,叫了两只老猴,交代几句。

大圣的目光留恋地望了一圈,落在那些开花的树上、流淌的瀑布与源源不断赶来的猴子们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用眼睛把故乡与猴都看遍,就化为金红的飞光,如尘烟般消散了。

小猴子哇哇大哭,满地打滚。

最稳重的那只老猴,擦擦眼睛,双手缩在胸前,挂着树叶藤蔓编织的衣裳,小跑过来,向哪吒与政崽作揖。

“小猴们不懂事,吵闹了些,三太子与仙童都需要哪些苗?列一列,我们帮忙挖,也快些。”

哪吒纯粹是陪孩子玩的,随口道:“你要什么?”

政崽不大了解花果山都有什么,也不知道哪些适合弄到长安附近种,就问道:“都有什么呢?”

“那可太多了。”老猴不无骄傲道,“凡你叫得出名字的果,我们山上多半都有。”

“种到外面能活吗?”

“那就不知道了。”

哪吒催促道:“管它能不能活,先种再说。”

“哦。”政崽礼貌道,“那帮我准备一些小苗,玄龄说苗比种子好种。”

这是自然,苗已经生根发芽,长出地面几寸乃至几尺了,当然成活率高得多。

老猴应得爽快,向着猴群呼啸几声,交代了一批又一批,才把这帮猴子们驱散,督促它们去干活。

“苗多吗?”

“甚多。”老猴指给政崽看,“像这种大树下面,常有长不大的苗,年年生,遍地都是。”

小朋友哒哒哒跑过去,蹲下来去瞅。

果然,青青草叶里,散落着几棵树的小苗,只有他小腿高,长了六七片叶子,嫩绿嫩绿的,绿得可爱。

“这是什么树?”

“杏树吧。”哪吒也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拨弄了一下杏树苗的叶子,“虽然我没种过树,但这种苗要是不弄走,放这大树底下,本来也长不大。”

“是的,三太子所言甚是。”老猴笑笑,“倒是二位帮了我们大忙。”

“山上最好吃的是桃子吗?”

“我们山上什么果子都好吃。”

猴子们灵巧,没成妖的普通猴子都知道使用工具,更别提花果山的这帮了。

不过聊两句话的功夫,就有那脚程快的,从树下飞蹿下来,尾巴挂树上晃悠,两手抓着竹筒,一迭声道:“是不是这样装?”

政崽站起来,向那毛猴伸出手。

长尾巴就把竹筒垂孩子手里,殷勤地打开塞子,显摆给他看。

“看,小桃树。”

桃叶和杏叶很像,在这种小苗上面就更像了,外行政崽看不出区别来,糊里糊涂点点头,只看根断没断,上面有没有泥土。

见白色的根须丝丝缕缕都挺好,还沾着新鲜泥土,安安稳稳竖在竹筒里,就对长尾巴笑道:“就这样,你好厉害。”

长尾巴喜形于色,眉飞色舞,飞快地荡起来,一甩一飘地荡走了。

“我就知道,我是最聪明的猴。——大王除外。”

“你才不是最聪明的,是我先想到的!”

“谁叫你慢?”

另一只尾巴略短的猴子气呼呼地从树下落下来,放了竹筒就走,追着长尾巴,与他争吵摔跤。

年轻猴子们惯喜欢追逐打闹,老猴懒得管,权当没看见,专心把竹筒一个个摆放好,一一检查。

猴子们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门,就地取材。

有用厚苔藓裹紧,捏成圆坨的;有芭蕉叶缠起来,外绕着藤条的;有手巧编了小筐全放小筐里的……

当然猴多了,自然也有贪玩捣乱的。

两只猴抬着一棵树,呼呼嘿嘿地就摇摆过来了,把树往地上一放,还没炫耀自己的树最大,就被其他猴们一顿嘲笑。

“要小树,小树!”

“这不小吗?”

“滚一边去,尽捣乱。”

猴子们有背有夹,有顶头顶,也有挂胸口,甚至有粘胸毛上的,稀奇古怪,但没一个空手的。

“我有包瓜籽,瓜籽要不?”

“那我还有葫芦籽呢。”

“葫芦又不好吃。”

“葫芦可以装酒!”

正吵吵嚷嚷,还真有猴送来了几个葫芦装的酒,嘻嘻哈哈:“这是我们花果山最好的酒,大王最喜欢这个了。”

政崽抱过来,手被葫芦的重量拉扯得直往下坠。哪吒顺手托了一把,拉开酒塞,赞道:“这个味道才对嘛。”

果香四溢,经久不散。

“那送给你。”政崽毫不犹豫。

“你倒大方,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哪吒看一眼水帘洞旁观水的杨戬,收下了这葫芦猴儿酒。

几万只猴子的行动力有多恐怖呢,要不是素女小声说了几遍已经够多了,猴子们能把山上表层的青苔都铲掉一层。

到后来已经不限于果树苗了,什么折花的、抓鱼的、装泉水的、编冠的、放石头的……

政崽一转身,发现自己尾巴上被挂了个花环。

他努力把尾巴绕到手边,“咻”,杏花环上叠了樱花环,都是粉粉的,花瓣单薄,但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秀气中就叠出华美来。

“不要往我尾巴上扔啦。”幼崽笨拙地伸手,好不容易取下一个花环,“咻咻咻”,树上的猴子们好像在比赛套圈,而动作不灵敏的胖乎乎小朋友,就是唯一的奖品。

政崽鼓着脸,一弯腰的功夫,脑袋一沉,香气引着蜜蜂与蝴蝶都上下翻飞。

他头一仰,甩了甩,没甩掉。

哪吒抬手,不动声色地赶走蜜蜂,护了护:“别乱动,蜂子受惊会蛰你。猴子都这样,天生爱玩,连孙悟空都不能免俗,何况这些没成仙的。”

政崽身上开满了花了,他拿下来的速度,远比不上猴子们往他身上扔的速度。

“他们怎么都不化形?”

“满山都是猴,化什么形?”哪吒随手打飞一圈丢过来的花冠柳冠,精准地让那些花叶砸中猴儿们的头。

“嘭”花环们纷纷打中,爆了许许多多粉色花瓣。

春天果树的花,粉色占了一半多。

猴子们夸张地惊呼着,四面八方都是噪杂的声音,若是从树上掉落,便会从一只趴地猴,变成一堆叠叠乐的猴山。

怪叫与怪笑声,此起彼伏。

“下辈子做只猴子似乎也不错。”哪吒禁不住感叹,“也太快活了。除了吃,就是玩,什么也不管。”

“哪吒你有下辈子?”政崽诧异,费劲地拔下脑袋上的林檎花冠,嗅了嗅。

这花有很淡的香气,花色柔美,清甜和润。

“谁知道呢?”哪吒耸耸肩。

“你不是已经成仙了吗?”

“谁跟你说,神仙就不会死了?封神死的还不够多吗?”哪吒在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开花的崽崽,“神仙,不过是活的久些罢了。”

“封神,不是过去很久了吗?”政崽隐约有了点模糊认知,关于人间与神妖逐渐剥离这件事。

女娲刚造人的时候,人族无疑非常弱势,共工撞倒不周山,天塌地陷,女娲需要亲自出手补天,斩杀许多妖兽,才能使洪水退去。

尧舜禹的时代,妖兽满地跑,仍然有不少不把人族当回事的。尧帝断钱塘君的脊背,禹的儿子死在无支祁手里,而又被女娇牺牲尾巴才得以复活,他们都很辛苦地与横行霸道的水神做斗争,最后取得胜利。

商周的封神之战,声势浩大到押送粮草的运粮官,都得是杨戬这种身份和实力,哪吒也就只能干个小前锋。

最大的转折似乎也就在这里。封神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堆神仙们干涉人间王朝更迭的事来。

而到嬴政的时代,神仙们的足迹已经不多,无支祁只能伪装成方士猎龙者之类的货色,并不能阻拦天下大势。

嬴政统一天下之后,能携人皇之权威,伐山破庙,而尧帝舜帝,始终没给出一句反对或者不满来,任由娥皇女英气哭。

禹也是这样,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是他自己做主神的庙,嬴政是后来的,在嬴政已死的情况下,难不成他不能拒绝百姓们把神像送入他庙里吗?

政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琢磨已久的问题,顿时解开了部分,便趁热打铁, 追问道:“女娲娘娘, 早就知道蜚会出现吗?”

“虽然娘娘没有跟我说,但大抵是这样。”

“怎么知道的呢?”

“那法子太多了。”哪吒与幼崽一一列数,“譬如观星,你父亲是紫微星,那星星但凡暗淡一点点,落在女娲娘娘这样的存在眼里, 就非常明显了。”

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当然现在是白天, 金乌当道, 也就看不到什么星辰的亮光了。

然而, 无论白天夜晚, 其实星星永远都在。

“还有卜筮,天机感应, 地脉感应之类。”哪吒继续解释道, “你想蜚那种东西,它一出来, 走到哪里, 哪里的草木死亡河流枯竭瘟疫蔓延, 女娲娘娘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就离她那么近。”

这个确实, 蜚跟无支祁不一样, 蜚的伤害性明显更大, 牵连更广, 女娲是预测也好, 观测也罢,能及时发现太正常了。

等素女的壳里实在装不下了,政崽也就准备走了。

小猴子们扒拉着他的云,连声地问道:“我们大王什么时候再回来呢?他现在在哪儿呢?”

哪吒无法回答,便臭着脸不做声。

政崽看着一张张眼巴巴的猴脸,不确定道:“我想,大概过几年他就回来了。”

“几年是几年呢?”“为什么现在不回来?”

“跟他们啰嗦什么,他们就是看你年纪小,想套你的话。”哪吒丢下一句,居高临下,“你们别惹事儿,孙悟空还能回来得快一点。”

大猴子七手八脚地把小猴子们拽下来,老猴恭谨道:“多谢二位带来大王的消息,二位贵客慢走,我们一定还像从前那样,静静等候大王回来。”

小猴嘤嘤的哭泣声被云朵甩在了后面,政崽倒坐着,垂首凝望了花果山许久。

花果山,骊山。

老猴子,蒙毅。

其实都是一样的。山在等,鬼在等,猴也在等。

天庭与佛门,又何尝不是在等?

“为什么要取经呢?”

“什么为什么?”哪吒不明所以。

“为了佛法东传。”杨戬给出了官方的标准答案。

“不是已经有很多佛寺了吗?”政崽皱眉,对这种外来的神大肆宣传喧宾夺主的行径,不是很喜欢。

“他们觉得还不够呗。”哪吒嗤笑。

“怎么才算够呢?皇帝也剃光头发当和尚?”政崽反问。

“你问我我问谁?”哪吒反问回去。

幼崽嘟嘟囔囔一阵子,有点饿了,从包包里拿出食盒,挨个发糖。

“什么东西?”哪吒没有立即去接。

“好吃的。”

哪吒瞥了一眼:“我又不是你,小孩才爱吃糖。”

哪吒不是小孩吗?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着哪吒的脸和身高。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某三太子要炸毛了。

杨戬微微而笑,接过了一颗胶牙饧,送入口中。

这还是政崽头一次看见他吃东西,惊讶道:“原来你也会吃东西的?”

“石头尚且贪吃,何况于我呢?”杨戬笑意渐浓,“人间的糖,也是越发好吃了。”

政崽也这么觉得。

人间,人族,一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虽然看上去依然是一团白色的雪,但几百年的光景,就已经变化很大了。

别的不提,仅仅是从吃食上,就看得出来。

见杨戬都吃了,哪吒才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品味了一下:“不就是糖吗?好像谁没吃过似的。”

政崽歪了歪头:“孙悟空吃过没有?”

“这谁知道?”

“我们去看看他吧。”幼崽拉了拉哪吒袖子上的飘带。

哪吒的衣服,总是有长长短短的各种丝带,宛如火红的莲花。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哪吒没好气地抽回袖子,“上次跟土地掰扯了半天,嘴巴都说干了。”

“那我自己去喽?”政崽仰脸看他。

“别撒娇。”哪吒别过脸去。

“没有撒娇。”幼崽认真反驳。

“我也不能天天跑五行山去吧?无缘无故的,像什么话?土地往上一汇报,也太显眼了。”

哪吒拒绝当这个显眼包。

“那我自己去。”政崽改为肯定的语气。

“……土地要是不许你靠近呢?”

“他很厉害吗?”

“你准备跟他打一架?”

“我只是去给孙悟空送吃的,凭什么不让我送?”

“算了。”哪吒无奈扶额,喃喃自语,“还好我没收你当徒弟,你真是我的报应。”

杨戬忍俊不禁,引来哪吒哀怨的控诉。

“师兄你就知道看笑话。”

“我才不是报应,我很乖的。”

“呸。”

“怎么又呸我?哪吒你不礼貌。”

“闭嘴吧,看见你就头疼,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事?”

杨戬实在忍不住,低笑道:“有没有可能,太乙师伯也是这么想的?”

……

这一日孙悟空吃到了糖,喝到了花果山的猴儿酒,还被投喂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点心。

“好好好,这个也味好,捏得很是精细,挺稀罕的。”

“你吃肉吗?”政崽拿起肉脯。

“不吃不吃,老孙是猴,就爱吃些素的。你吃你吃,你还要长身体呢,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孙悟空笑嘻嘻,愉快地叼着寒具。长长的馓子一截一截断在他口中,发出脆脆的声响,不需要用手,就享受这种奇奇怪怪的乐趣。

左手一块金乳糕,右手一团红绫饼,再咬个水晶杯,跟表演杂技似的,尝一口猴儿酒,又咂摸一口玉露茶,快活得很。

“这茶怎么跟东海老龙王家的一个味儿?”

“隔这么久了,也喝得出来?”

“嗐,这有啥喝不出来的?俺老孙记性好得很呢。”

政崽慢吞吞咬着点心,眉眼弯下来,一脸无辜地问:“是吗?那你从前真的见过我了?”

孙悟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啧啧地喝完了茶和酒,挠挠头,又挠挠自己的爪子。

“这个嘛,嘿嘿……”

“不能说嘛?”

“也不是不能说,说了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孙悟空望着幼崽明亮的眼睛,吃人嘴短,便有点心虚,没那么理直气壮起来,招呼孩子靠近。

政崽好奇地贴过去,出一只耳朵,听这顽皮的猴子嘻嘻哈哈:“就是,嗯,你以前到东海边祭祀大禹的时候,我吃了你一点祭品。”

“一点?”嬴政质疑。

要真是一点,孙悟空能这么心虚?

猴子目光飘忽,讪讪地挥挥毛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那你还装不认识我?”

“这不一开始没想起来吗?老孙眼睛不好,真的,你别这么看我,老孙这眼睛真不好,被老官那炉子熏的呀,怕风,也动不了什么法力,没及时认出你来……你现在又这么一丁点,是吧?”

不知道是实话实说,还是胡搅蛮缠。总之齐天大圣,试图萌混过关。

嬴政也不跟他一般计较。就孙悟空眼下这境况,就算是仇人看到,也该消消气了。

况且,也收了那么多果树呢,就一笔勾销了吧。

孙悟空多灵光,一看政崽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不介意了,霎时间笑得更爽朗,一个劲拍小朋友的肩膀,夸赞道:“莫怪小哪吒爱跟你玩,真是好性子。——小哪吒呢?”

“和土地说话去了。”

“难为他费神,等老孙出去了,定报答他。”

政崽摸摸猴子的头,小大人似的,动作又轻又缓,很克制。

“花果山的猴子们都说想你。”

“……”

孙悟空真不是爱哭的猴儿,但这小孩实在太扎心了,回回都惹得大圣绷不住。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香了。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招人?”悟空吸吸鼻子,极力控制住。

政崽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浑然不觉得自己很催泪。

快乐大打折扣的猴子,闷头吃了几口,叹气道:“还是承你的情,与小哪吒费心,才让我能回去看一眼。多余的话也不说了,以后有事叫我就行。”

“我并不是在施恩于你。”政崽摇摇头。

“老孙知道。”孙悟空突然笑了,“你是看我大闹天宫,欣赏得不得了,才定要来看我的,对不对?”

幼崽皱起脸,没有反驳,只嘀咕道:“才没有欣赏得不得了。”

“哈哈,那就是小哪吒,他打心底里佩服我,只是嘴上不说。嘿,这么一看,难怪你俩能玩到一起去。”

刚刚还觉得心酸呢,这会笑得这么嘚瑟。

政崽没有待很久,再待一会哪吒要从藕气成辣椒了。

照例留了一堆吃食给可怜的猴子,政崽爬上云,与他彼此挥手,挥了许久。

哪吒总算没有再次把崽崽的脸颊拉扯成螃蟹,飞速地送孩子回去。

“下次我再找你玩。”

“别了,每次带你我都感觉心好累,提前进入衰老期了。”

“你也会老?”

“跟你这小孩说不清楚。”哪吒带娃带到心力憔悴,看着胖墩墩的小孩下了云,跟素女走掉,才深深吐了口气,往后一倒。

正好呈“大”字型,砸在杨戬的云上。倒完了,一动不动地放空大脑。

“走吗?”杨戬笑问。

“再等一会,万一他又落东西,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可不想给他善后。”

但是,特意在上空等着,不就是在善后吗?

只要等得够久, 总会有好消息的。

长得再慢的小桃树也会长,不会辜负嬴政的期待。

“政儿,你的小树一夜之间长了好几寸, 你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了?”李世民发现了不对。

孩子每天过来瞅瞅他的小树, 李世民也会跟着过来,连苗上几片叶子,发了几个芽孢,每根枝条什么长度,都拿手丈量过,再清楚不过了。

“它喝饱了水, 当然就长高了。”政崽雀跃地站在小树旁边, 正着比一比, 再侧着背着, 举起手放在额头位置, “是不是和我一样高了?”

“那还是你比较高。”李世民诚实道, “这个位置不够空旷,略受遮挡。——你在干什么?”

小朋友二话不说, 掏出葫芦, 给小树苗浇水,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肯定是它喝的水不够多。”

“公子。”房玄龄在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啦?”政崽不解。

“浇水太多, 可能会淹死。”

“什么?树还会淹死?”幼崽大惊, 连忙收起葫芦。

“哈哈……”李世民大笑, “我说怎么长这么快呢, 你用花果山的泉水揠苗助长。那也没有我的葡萄长得快。”

“桃树以后会长得很高, 结很多果子的!”政崽不服。

“那是以后的事了。”李世民坏心眼地欺负小朋友, 怜悯道, “桃三杏四, 桃树三年才结果的。”

政崽睁大眼睛,圆溜溜的,全是不可置信:“那葡萄呢?”

“我是从你带回来的老根里截断扦插的,不是今年开花,就是明年结果,你输定了,政儿。”

幼崽呆滞地立在原地,和他矮矮的小树苗一起湿漉漉的,颇为沮丧。

事实上,这个比赛到底啥时候开始的,都没人知道。小孩就是这么好忽悠,随便一句话就当回事了。

吃饭的时候说一句“我们来比赛谁先吃完吧”,也会马上得到孩子响应,并积极加快进餐速度。

长孙无忌也从室内绕出来,摇头道:“又欺负小孩呢?政儿,我们不跟他玩了,舅舅带你去钓鱼吧?”

幼崽疯狂心动,然后直接把葫芦塞素女手里,跑到李世民面前,扑进他怀里,仰着脸问:“今天有空嘛?”

长孙无忌很无语,和房玄龄吐槽道:“你看这……二郎成天欺负他,他还成天黏着,我哄了这么久,都不肯跟我出去玩。”

房玄龄笑道:“就算这样,你不还是整天围着他们父子俩转?”

“谁说不是呢?”长孙无忌摊手,“你不也是?”

李世民弯下腰,看着孩子充满期盼的眼睛,玩笑道:“不给你的桃树念诗了吗?”

“今天已经念过二十首了。”政崽张开两只小手。

“这不是十吗?”李世民故意找茬。

政崽一点也不恼,握拳,再度开花,认真论述:“现在是二十了。”

“这么厉害?都会数到二十了。”

“所以可以去钓鱼吗?”

“可以,今日休沐。”

政崽欢快地跑进殿内,转过一道道门、隔扇、屏风与幄帐,到最里面的卧室去了。

有一整面方方正正的置物架,放着他的东西。

今天用哪根鱼竿呢?上次没钓到鱼,肯定是那根鱼竿不好,太短了,够不着,这次要换长一点的……

政崽凝神思考,严阵以待。

扶苏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政崽感知到了,瞬息之间就用灵力触动那根扶苏的丝线,传音过去:“扶苏?”

扶苏那边像是没想到他这边反应这么快,反而无措地卡了一下,紧接着怕耽误他时间,忙道::“是我。我们……我和白起将军找到殷娘子,并且已经把她带出来了。”

“是吗?”政崽眼睛大亮。

他本是十分喜悦的下意识反问,结果扶苏以为自己言语不到位,马上补充道:“我们带着殷娘子夜里走水路,白起将军派鬼卒引开了追兵,目前没有危险。”

“那什么时候入唐?”

“这个得等等,殷娘子恳求我们,她想去寻她的儿子。找不到,她不肯走。”

好麻烦。嬴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继而又觉得,殷温娇思念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她丈夫被贼人所杀,自己沦陷贼营十年,好不容易被救出来,心心念念的都是失散的孩子,实在是人之常情。

这也是一开始李世民与李靖都觉得救援有难度的原因之一吧。

她不肯单独逃生,那停留在江州被发现的几率,就会日益增长。

好在,有白起。

不管是多难的事,交给白起,便觉由衷的安心。政崽甚至不需要去思考白起要干什么,只要等对方的好消息就行。

“白起怎么说?”

“白起将军让我传讯给你,耐心等等,他会找到殷娘子的孩儿,将他们母子平安带给你。”

“那你也告诉他,我现在在长春宫,不在长安,别找错了。”

“好。”

正事说完,便出现了几秒的空档。扶苏在等嬴政,嬴政在等扶苏,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一时便沉默了。

政崽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插架里的竹钓竿,在光滑细腻的外壳上摩挲。

“你有受伤吗?”

扶苏答得很快:“没有,白起将军带着鬼卒,做什么都很快,我只是跟在旁边看着,都没出什么力。”

“哦。江州危险吗?”

“有不少小鬼巫术傀儡,但都被白起将军收拾了。”

班门弄斧呢这是。

又沉默了。政崽等了等,没等到下一句,就准备拿钓竿走了。

却听扶苏那边低声道:“你近来可好?”

“我很好,就是我种的树不好,长得那么慢,今年吃不到果子了。”

“是什么树呢?”扶苏松了口气似的,立即接着这句话问。

“是桃树。每天都在长,就是不开花,真讨厌。”幼崽踮起脚尖,费劲地抽出那根钓竿,拖在地上,沙沙沙沙。

“再过几年,总是会开的。”扶苏安慰道。

“我想让它早点开,我又不会一直在长春宫。”

“你走的时候,把它带走吧。它就能开花给你看了。”

“它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愿意。”

“呸。”幼崽跟哪吒学坏了,呸完才惊觉,赶忙捂着嘴巴,左看看右看看,见李世民不在,才抱怨道,“不许说这种话。”

“是我的错。”扶苏笑笑,顿了顿,察觉小孩心情不错,便抓紧机会,又问,“你是要出去玩吗?”

“嗯嗯,钓鱼去!”

扶苏不忍心打击他,委婉道:“那祝你竿不走空,每竿都钓上一条大鱼。”

“那肯定!”政崽自信满满。

隐隐约约的,那边似乎传来白起毫不客气的声音:“连气息都不会遮掩,能有鱼上钩才有鬼了。”

“哼。”政崽就当没听见,飞快挂断。

拒绝听所有不好听的声音!

他哒哒的脚步刚走到杏色的幄帐那里,蒙毅那边微微地波动了一下。

带着些恭谨与试探,问:“陛下有空吗?”

“你们是商量好的吗?”政崽停下来,“你也有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陛下若是忙的话,就算(了)……”

“不算,你说。”

比起出去玩的时候不尽兴,还得惦记蒙毅要说什么,不如现在问清楚。

任何事都不许耽误他玩耍,所以要提前解决。

何况以蒙毅的性子,不会轻易打扰他。

“兄长问了我几次,送了好几封信来,我犹豫很久,不好意思叨扰陛下,但实在为难……”

蒙毅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是被蒙恬催得没脾气了,他也不会突然联系嬴政的。

蒙恬不敢打扰他们陛下,就可劲骚扰弟弟蒙毅,自从得知陛下转世,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天天送信天天问。

“蒙恬送信过来了?都写了什么?”

“我现在寄给陛下?”

“你念吧,我这边好多人。”

嬴政继续拖着他的钓竿,在沙沙的轻响里,放慢脚步,听蒙毅读了一封蒙恬的信。

蒙恬的信很短,短到政崽去看看小树苗,又去看看李世民扦插的葡萄,戴好出门的小包包,蒙毅就读完了。

“暌违日久,隔世犹念,遥寄此书,问陛下安否?

“听闻陛下转世,臣心甚喜,时时记挂,唯愿陛下岁岁无忧,日日安乐。

“臣守上郡如故,外域妖魔偶有窥伺,皆却之。陛下不必为此忧心,臣在,长城就在。——蒙恬顿首”

好简单,像这几百年里边境的风,不管怎么吹,蒙恬都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生在,死也在。

政崽被抱上马车,心下一定,乖乖坐下来,耳边格灵格灵,呼吸间,已经能嗅到新鲜的草叶气息。

大地在惊蛰之后苏醒,他朦胧中有点感觉,夜晚睡梦里,也会听见泾水汩汩的流淌声。

窸窸窣窣的,还有竹笋钻出土地,虫鸟啁啁,嫩芽舒展,春雨淅淅,春风拂过万物的温柔轻响。

遥远而细微,几乎要让嬴政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梦境与想象一般的感知。

这样生机勃勃的季节,阳光那么暖,暖得让人骨头发痒,在家里根本坐不住,怎么也得出去走走,骚扰骚扰大自然。

静极思动,政崽也乐意出来玩。

特勒骠一看没人坐它,溜溜达达就跟到马车边上。它那次遇险之后,得到了李世民的无限爱怜,加餐加餐顿顿加,一个月起码胖了十斤。

因为大胖马脑袋太大, 从而卡住车窗的惨剧,耽误了秦王府一刻钟的时间。

“实在不行,把车窗这边锯掉一截吧。”这个过于爱马的自然是我们秦王。

“殿下莫急, 我看尚有转圜的余地。”房玄龄出言安抚。

“现在动手吗?”许洛仁卷起袖子。

“那再等等吧。”

“嘶……呼……”特勒骠的脸都快扭曲了, 脑袋卡在那里进不去出不来。

政崽没眼看,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十分淡定:“阿耶,你让一让。”

“啊?我吗?”李世民惊诧地往旁边让让。

政崽伸出双手用力一推,那滑稽的马头猛然向后,居然就这么顺着力道被推出去了。

“诶?”全场目视。

“我怎么推了好几次都没有用?”李世民不解。

“你根本没舍得用力啊!”政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才动手的。

李世民那叫推吗?那叫摸, 生怕用一点点力让大胖马疼着。

这能推出去才有鬼了。

幼崽用一种“你就溺爱吧, 你看这马都胖成什么样了”的眼神, 瞅瞅李世民。

长孙无忌乐道:“二郎素来如此, 从会走路就跟马一起玩儿, 爱得不得了,哪里舍得?”

政崽严肃地拍拍特勒骠的脑袋, 警告它:“不可以再把脑袋伸进来, 下次再卡住了,我可不帮你。”

大胖马嘶鸣两声, 用头蹭蹭小孩的手。

“政儿好厉害!”李世民夸夸。

“哼。”政崽收回手, 矜持地收敛着骄傲与得意。

他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 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像在接收春天寄来的明信片一样, 从车窗的格子里向外看, 每一格都框着清新秀美的花草树木与来来往往的人。

人总显得小, 而树总显得大。

柳叶儿最细最嫩, 枝条柔软得像丝绸,只要有一点点风,便会舞出千姿百态的曼妙来。

政崽总忍不住伸出手去,等那春风吹来柔柳,拂过他的手指与掌心,酥酥痒痒的。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嗖嗖地爬到柳树上,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撸着柳叶,往篮子里放。

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转脸,另一棵榆钱树上也挂了两个小童,地面的沟垄里刷新出几个妇人,弯腰采着野菜。

“ 采薇采薇?”政崽看了很久,分辨不出她们在采的是什么野菜。

“好像不是。”李世民陪他看了一会,“是蕨菜吧?”

“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小朋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多半来源于书,看到这些遍地绿油油的野菜,首先想起来的反而是这些句子。

“都不是。”房玄龄没有嘲笑这父子俩不懂野菜,而是笑眯眯道,“应是荠菜。”

“荠菜?”政崽念叨着,“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

李世民忍俊不禁,揉揉小孩圆圆的脑袋,亲他一口:“再这样念下去就念成书呆子了。”

“我才不会呆。”政崽拒绝kfc,“阿耶小时候不是这样天天读书吗?”

“怎么可能?”长孙无忌毫不客气地戳穿,“除了吃饭睡觉,他一天能有一个时辰待在家里就不错了。”

“都在外面吗?”

“别提了,你能在任何地方看见他,除了室内。他出现在树上、水里、房梁、屋顶的可能,都比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读书的可能大得多。”

长孙无忌有无数的例子可以举,鉴于他们兄妹和李世民认识的太早,长辈们又比较熟,某人年少时到哪都会鸡飞狗跳,所以有讲不完的黑历史。

“就这种树,看到没?我转个头说句话的功夫,他就爬到树顶了。”

长孙无忌随便指着一棵榆钱树,滔滔不绝,“等我再喊他下来,他已经摘榆钱送嘴里吃了。”

“那咋了?”秦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大喇喇道,“我现在也能。”

房玄龄与许洛仁纷纷侧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这树挺高哦。”政崽很务实,并不怀疑李世民那些光辉过往,只是针对这棵树的高度,客观提醒。

“那是因为政儿你矮,所以看什么都高。”李世民才不把树的高度放在眼里。

政崽很不服气,因为他会飞。只要他飞起来,再高的树也会变矮的。

但现在人多,他也不好反驳,脸颊鼓得像河豚。

李世民望着榆钱树,蠢蠢欲动。

房玄龄不得不出声道:“这么多人看着,还是不要了吧?”

他总是能立刻明白秦王想干什么,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很难阻止秦王。

房玄龄不行,杜如晦也不行,他俩总是习惯性地顺着李世民,甚至有一种“他想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也不会怎么样”的纵容心理。

长孙无忌那还用说?最多也就吐槽两句,骂又舍不得骂,拉又拉不动。

李世民已经从蠢蠢欲动,变成摩拳擦掌了。

他抄起无辜的崽崽,大步下了马车,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兴高采烈道:“政儿,我们去摘榆钱吧。”

房玄龄: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真的。

然而秦王府现在并没有一个能拿下秦王的谏臣,所以李世民卷起袖子就准备上树了。

政崽还在看摘榆钱的小童们,好奇道:“这个是要用来吃的吗?”

“对呀。”

“好吃吗?”

“蒸煮拌面都不错。”

“那……”政崽心动。

“殿下……”房玄龄劝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呢,父子俩已经脱离地面了。

许洛仁连忙凑近,长孙无忌无力吐槽,房玄龄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政崽感觉很稀奇,风中招摇的小手很快就摸到了一片榆钱。

这一串串长在榆树枝上的嫩绿色小薄片,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微微鼓起,形状像极小的铜钱,虽是果实,却长得像叶子。

“因为长得像钱,所以叫榆钱吗?”政崽恍然大悟。

“对。”李世民半倚半靠,脚下支着树杈,让孩子坐在臂弯,空出右手来,从锦囊拈出几枚铜钱,笑道,“看,是不是很像?”

政崽接过来,一枚一枚地看着。

“咦?怎么不一样大?也不一样重。”

政崽试了又试,把铜钱叠在一起,确定道,“真的不一样,差好多。”

“哦,这是叔宝给我的,在洛阳那边带回来的,很不值钱的钱。”

政崽沉思默想,许久才道:“所以洛阳的粮食那么贵?”

“有这个原因在。遍地都是私铸的**,以次充好,乱七八糟。”李世民摘了一把榆钱,揪下一片,哄孩子吃,“尝尝看,很甜的。”

政崽犹豫不决:“真的可以生吃吗?”

“可以的,你看那小姑娘,都吃了好几串了。”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看向隔壁树的小女娃,把正在嚼嚼嚼的小女孩看得不好意思了,从大口变成了小口。

政崽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咬了一口。

好神奇,这种树上的果实居然是可以直接吃的。

它长得就不像能吃的样子,竟然带点清甜味。幼崽皱着眉头,慢慢吞吞地嚼了几下,怪模怪样地把这片榆钱吃了。

“好吃吗?”李世民往后一靠,这树枝随之摇晃,把许洛仁心脏病都快晃出来了。

“怪怪的。”政崽评价。

“不好吃?”

“唔……也不是不好吃……”政崽纠结着,“我好像变成了吃草的兔子。”

“那很好吃了,我喜欢烤兔子。”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政崽在他怀里转过身,对这个高度毫无感觉,也不怕掉下去。

虽然不算很好吃,但摘榆钱很好玩,一串串地揪下来,往地上的篮子里丢,颇有采集的成就感。

“柳叶好吃么?”

“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世民眉开眼笑,抱着崽崽直接往地上跳,稍作停留,就往柳树那边去。

房玄龄顺手拽了枝全是嫩叶的柳条,递过去:“这就不必上树了吧?”

“多谢玄龄。”李世民揪最嫩的叶子下来,分给小朋友,“如何?”

“好苦。”苦得脸都皱成麻花了。

“也没有啦,就是叶子味。”

“这也能吃?”

“穷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话题聊到这里,就有点沉重了。李世民并不想,给幼小的孩子带来太多压力,那是他们大人的责任,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玩耍就好了。

——就像他自己小时候那样。

他便转移话题:“斜坡会有茅根草,那个最甜最好吃。”

“斜坡?”

“水边也有,我小时候拔这个掉到……”

“滚进河里过。”长孙无忌在旁补充,“为此生了几天病,夜里发热,一直哭,哭得陛下与穆皇后没办法,又是烧香拜神,又是贴符纸,符上写着什么’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1]”

“这你也知道?”李世民微讶,“咒语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舅舅同我们说的,大抵是陛下早年告诉他的。”

“你们?还有谁?”

“当然还有我妹妹。”长孙无忌理所当然道。

政崽愣了一下,慢一拍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说的妹妹,是他的阿娘。

亲戚关系就是这样,长辈们无比熟稔自然,但小孩稀里糊涂,可能好几岁了都搞不清谁是谁。

不过,按理说,李世民其实只是单纯的落水发烧吧?毕竟,应该没有什么鬼祟能接近那时的他。

片刻后,篮子里装了些柳叶榆钱槐叶和蒲公英的小黄花。

李世民在斜坡那里向上面的幼崽伸出手,把他抱下来。

“魏征?我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长孙无忌思量无果。

“他去年随李密降唐, 但没有得到重用,已经自请去安抚山东,招抚李密的旧部了。”房玄龄解释道。

“那现在在何处呢?”

“可能快到黎阳了。”房玄龄推测。

“那暂时没办法了, 且待以后吧。”

缘分没到, 不能强求。

春日的水边,到处都是吃的和玩的。

政崽在树下蹦跶蹦跶,把松果给枝头的松鼠抛回去,看它一跳一跳的,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也觉十分有趣。

“它尾巴好大, 像扫帚一样。”

“那你的尾巴像不像扫帚?”李世民低笑。

“我的尾巴没有这么多毛, 不能用来扫地。”政崽一本正经地解释。

小朋友在树下抬头望, 松鼠在树上低头看,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着, 同时歪歪头。

政崽像与它达成了什么默契似的, 锲而不舍地弯腰,摇摇摆摆地捡起松果, 调整了一下位置, 使劲往上抛。

这个抛物线的公式似乎不对,就算松鼠很配合地探头探脑, 爪爪往下伸, 大半个身体都歪出去了, 也没有接到它的松果。

这个时候松鼠想不想要松果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朋友一定要把这个松果还给他!

尤其是大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投向这里的时候。

政崽的胜负心顿时起来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认真地板起小脸, 一手撑着树, 另一只手把落地的松果捡起来,往后退几步。

小松鼠翘着大尾巴在枝头向他张望。

李世民就在两步之外,兴致勃勃地问:“要帮忙吗,政儿?”

“我可以的。”倔强的小朋友拒绝帮助。

他往后退退又退退,踩到了滑滑的蘑菇,差点摔倒。

这个季节怎么又有蘑菇?

政崽转头一看,一丛丛细细的白玉菇就趴在松树底下看热闹。

“你好呀,小人。”“这棵树没有我们的树大。”“松果也没有我们的松果香。”“用这个榨油的话,油都不香了。”“就是就是。”

这帮家伙又哪冒出来的?

政崽无视了这帮小东西,往左边走两步,感觉有点斜了,又往右边走两步,然后仰起头,把手臂举得高高的,用力一甩。

这一次那个松果不负众望,被抛得很高很高。

然后慌慌张张的小松鼠没接到。

李世民笑个不停:“实在不行我爬树给他送回去吧?”

“殿下不可。”房玄龄紧急劝道,“不如用枝条递上去,更妥当些。”

这倒是。

李世民就拿起从芦苇丛折的芦苇杆,递给气鼓鼓的小朋友。

“试试?”

政崽把松果缠绕在芦苇竿头细细的茎叶上,弯弯的细丝带着他的期盼,歪歪斜斜地送到枝头。

松鼠唧唧两声,两只小爪子扯走了他的松果,飞快地蹿进了一个高处的树洞里。

不大一会儿又唧唧地冒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下面丢松果。

“诶?”政崽傻眼,“它这是要砸我吗?”

“怎么会,它是往空地上扔的。他是在感谢政儿呢。”

“给我了,它吃什么?”

“礼尚往来。”

“哦。”政崽便跑到素女那里,嘀嘀咕咕,“它吃榆钱吗?”

“兴许。”房玄龄回答。

“那柳叶和野鸭子呢?”

“松鼠应该不吃肉。”房玄龄轻声。

长孙无忌笑道:“你一一喂呗,总有松鼠吃的。”

政崽就在松树底下摆开了食物阵,榆钱、胡桃、枣子、栗子、小米、水鸟蛋和水鸟自己,一样一样地摆开,底下垫着叶子和松针,煞有介事的。

松鼠是颇为机警的小动物,它在树上观望了很久。

政崽很有耐心,乖乖地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翘尾巴的小松鼠从树干上滑溜地下来,一边睁着圆眼睛看他,一边唧唧地叫了两声。

“它的尾巴真的好大!”政崽不禁感叹,“下雨天可以当伞用吗?”

“可以吧?”李世民蹲下,饶有兴致地捏碎胡桃,放掌心引诱松鼠来吃。

同样都是鼠,但是松鼠看上去就是顺眼很多,显得聪明驯良,身上的毛发都干干净净、油光水滑的,好像每天都有梳理。

尾巴竖在后面,像个超级毛绒绒的天线一样。

李世民早就觉得,自家崽崽的大尾巴,就跟松鼠一样,摸起来柔软又舒服,软得让人想变得很小,直接倒在这个尾巴里,枕着尾巴睡觉。

那该有多惬意呀!做的梦肯定都是甜滋滋的美梦。

当然啦,虽然崽崽不介意让李世民枕,但他整个人用来当枕头,好像都有点小,尾巴就更不够大了。

好生遗憾。

松鼠捧着胡桃仁,飞快地吃吃吃,张嘴的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吃完两颗胡桃仁,又跑去啃了两片榆钱,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李世民趁机拉着小孩的手去摸松鼠的尾巴,心痒痒,手也痒痒,不由自主地多摸了好几把。

松鼠干饭的时候还让摸,吃完东西马上甩尾巴走人,躲进洞里不出来了。

政崽就跑去钓鱼,认真又虔诚地守着他的鱼竿。

任谁看到他端坐在水边的小模样,都会觉得这肯定是个天才的钓鱼高手。

小朋友的长相和气质太能糊弄人了。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天才的空军。

李世民在旁边打水漂,水花四溅,政崽却不再被水漂吸引了,反而道:“阿耶,你到那边去玩,不要打扰我钓鱼。”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换了个地方。

少顷,树林里传来一声凄惨的鸟叫。

政崽吓了一跳,生气地扭头:“阿耶!”

李世民随手捡起花尾巴的野鸡,把弓箭和鸡都藏到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小孩。

“春天打什么猎嘛。”政崽含怒。

明明刚才打中野鸭子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啊,现在光顾着钓鱼了,野鸡叫一声都不许叫了。

李世民蹑手蹑脚地放下野鸡,拔几根毛下来做毽子,再挑一根金色的羽毛绑到芦苇杆上,一屁股坐空军崽崽边上,安安静静地晃啊晃。

一只黄色的蝴蝶被羽毛吸引,傻乎乎地以为这是它的同类,随着李世民摇动的节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飞舞得煞是好看,蹁跹多姿。

但政崽目不斜视,依然一心一意地盯着水面上的浮线看。

长孙无忌悠然地与房玄龄敲着棋子,调侃道:“实在不行还是下网吧,至少网不会是空的。”

房玄龄微微而笑,向政崽那边看了看。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几乎五五分,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揪揪,暗金的发带垂下一对兔耳朵,正襟危坐,俨然一道绝妙风景。

“我看这水颇清,鱼也颇多,然一直无鱼上钩,莫非没有放鱼饵?”

“有鱼饵的。”政崽听见他俩蛐蛐自己了,马上提起鱼竿,让鱼饵露出水面给他们看,愤愤道,“是不是有?”

“是是是,有。”长孙无忌忙应道,“不是鱼饵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

政崽环顾四周,四周无人敢动,连树上的乌鸦都闭麦了,生怕他把空军的责任迁怒到自己头上。

路过的狗,这时候都要被踹一脚。

一条棕黄带斑点的鱼静静地游到水边,一动不动,跟傻了一样,仿佛是全体水族推上来的祭品。

“阿耶!看!有鱼!”政崽小声兴奋道。

“抄网吗?”李世民也小声。

“不,我要把它钓上来。”

到底在坚持什么呀?空军钓鱼佬。

嬴政坚持,钓上来的跟抓上来的就是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幼崽屏息凝神,缓缓地控制着钓竿,让那条带着鱼饵的细线慢悠悠落入水中,再慢吞吞靠近那条不动的大鱼。

大鱼还是不动。

政崽攥紧了鱼竿,等啊等,等得素女都想下水帮他挂鱼了,那条鱼终于不耐烦,张嘴咬住了钩。

小朋友刹那间激动起来,连拖带拽,连蹦带跳,李世民火速帮忙抄网,就怕这鱼不长眼,悬空的时候重新掉落到水里去。

那小孩就要哭了。

说实话,他还没见过自家小孩哭呢。

算了算了,能不哭还是不哭吧,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正如月牙一般,难得笑得这么灿烂,纯粹无邪,硬生生拎着快有自己高的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四处炫耀。

“阿耶,看我的鱼!”

“哇,政儿好厉害,钓到这么大的鱼,还是鳜鱼呢。这个做滚鱼片粥肯定好吃,用来涮暖锅也不错,做鱼头汤也蛮鲜。你太会钓了!”

李世民疯狂夸赞,给予无限肯定。

政崽心花怒放,乐得到处跑。

水里的河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朵浪花。

做神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情世故。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

“我要给阿娘写信,把这条鱼画下来!”

“舅舅,看我钓的鱼!”

“玄龄看!”

“素女!”

……

得亏这不是在回家路上,不然的话肯定要迷路,找不到家门口了。

一里的路程都得走上两个时辰。

把所有能炫耀的人都炫耀了个遍,政崽的喜悦无以复加,乐淘淘地坐下来,开始写信画画。

“阿娘,我今天钓到了好大好大一条鱼,我画给你看!”

一上岸就活蹦乱跳的鳜鱼被挂到树下,引发了小蘑菇们的围观。

坏消息远不止一个。

长春宫入春时, 北方的刘武周开始南下。

长春宫入秋时,大唐已经快输得一败涂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过来,如一片又一片的乌云笼罩着长春宫。

政崽对所有的军报都无比好奇和敏感, 每次只要看到军情急报, 不管本来在看什么书,玩什么东西,就算是在跟哪吒他们聊天,也会马上放下手边所有的事,跑过去。

因为这孩子独一无二,所以李世民也从来不瞒他。

不仅不瞒, 还会把所有的抱怨与吐槽都说给孩子听。

“父亲让裴寂领兵去对抗刘武周了。”李世民顺手把几份军报放桌上, 让矮矮的小朋友能够看得见。

“裴寂, 那个老头?”政崽想了想, 想起裴寂是谁了。

就是那个总是坐得离李渊很近, 与他一起嘻嘻哈哈喝酒的老头。那天晚上公主打李元吉的时候, 裴寂也在呢。

“他看起来不像个武将。”政崽对武将有自己的刻板印象,以李世民王翦白起为参照物, 和他们三个都不像的, 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本来也不是。”

“他会打仗吗?”

“他怎么可能会打仗?”李世民气得来回踱步,“父皇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派裴寂去做晋州道的行军总管呢?他这个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 他压根也没打过什么胜仗……”

政崽瞅瞅快气晕的父亲, 先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完那几份奏报。

他这几个月非常勤奋, 每天都抱着他的书, 把常用的字都认识了遍, 也基本都会写了。

不得不说, 这时代流行的字体比大篆小篆都要简单多了, 看起来容易, 写起来也更容易。

省了很多时间。

“晋州道……”政崽知道晋州道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行军总管是什么意思,这些李世民都同他讲过。

他记性很好,如今翻开地图,附近的这些地点也都认识得差不多了。

“跟李元吉离得不远吧?祖父是指望他们两个互相照应吗?”政崽有点想笑。

“互相照应个屁!”李世民怒气冲冲。

“阿耶,不可以说脏话。”政崽一本正经地提醒。

年轻的秦王大步过来,抱着孩子一顿揉搓,跟撸猫一样疯狂地撸,发泄着自己苦闷的怨气。

道理李世民都懂,他甚至知道李渊为什么会这么安排,无非是任人唯亲收拢兵权,但是他还是很生气。

一点气都不生,那他还是李世民吗?

“裴寂根本不懂军事,他靠不住的!派他去打刘武周,那不是拿肉骨头去打狗吗?”

“嗯嗯,有道理。”政崽点头,“大狗啊呜一口就把骨头吃了。”

冷静的小朋友应和着此时暴躁的父亲。

“李元吉更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他居然能强令车骑将军张达率百名步兵迎战刘武周。[1]

“他是怎么想的?拿步兵对战骑兵,而且只带百人,这是给敌人送菜吗?送菜都没有这么送的。他还一点支援都不给,这跟让人送死有什么区别?刘武周骑兵一个冲锋,张达全军覆没了!全军覆没!”

李世民的脑瓜子气得嗡嗡的,他对军事战况的想象力过于优秀,看到这个军报的时候,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就已经是对战的场景了。

张达处于一个怎样危险的情况,手下的百人是怎么死光的,刘武周何等猖狂,李元吉那个傻缺多么愚蠢残忍,他全都能想得出来。

也因此,他看到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血淋淋的。

政崽没他这么愤怒,他更多的是觉得荒谬。

小手一卷一卷地往下翻,翻到了有张达的那一卷。

“张达死了吗?”

“没有。”李世民幽幽道,“ 他很怨恨,于是投降刘武周,引敌人袭击榆次,榆次陷落了。”

政崽偏过头去看他的面色,父亲看起来不像是冷静下来了,而更像麻木了。

“没事的。”政崽安慰地用小手拍拍他的手背,“丢掉的城池是能收回来的。”

“但丢掉的人心是很难收回来的。”李世民头疼。

说句难听的话,张达还不如死了呢。李元吉竟然能蠢到在大战在前的时候,这样欺辱自己手下的将军,活生生、明晃晃地逼他去死。

落在敌人眼里简直是笑话。

落在自己人眼里,又何尝不唇亡齿寒呢?

这一次是张达,下一次是谁?

是不是只要跟李元吉有过节,只要李元吉看不顺眼,都可以在如此重要的战事里,随意地逼那人去死?

李世民碎碎念,将这些都告诉孩子听。

“哦。”政崽若有所思,“阿耶这么生气,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吗?”

如果仅仅是丢一个榆次,李世民不会这么怒的。

军报从前线送到长安,再从长安送到长春宫,是有一个时间过程的。

当收到这份军报的时候,前线说不定已经打到下一阶段了。

李世民的推算当然要比军报更快一步,甚至几步。

这就跟下棋是一样的,落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下面几步可能的发展了。

“刘武周新收了一个猛将叫宋金刚,多半已经直入太原腹地了,一旦父皇派去的援兵晚一步,李元吉就可能放弃太原。”

政崽一点也不怀疑李世民的推断,有时对方忙于处理公务或练兵时,他还会私聊王翦。

这个乱世本来与王翦无关,但小小的主君问了,王翦就会多加关注,时刻准备为嬴政解惑。

“阿耶说李元吉会丢掉太原。”

“那多半会。”王翦很欣赏秦王的武略。

“那怎么办呢?那可是阿耶的老家。”政崽有点忧愁。

王翦并没有办法,通过灵契这样的传音来窥见小主君在干什么,但却仿佛能够看到,政崽托着腮,兀自发愁的样子。

嬴政总是想的很多,从小就这样。

“那也无妨,只要关中还在,秦王还在,丢多少地方都收得回来。”王翦的笃定或多或少也安慰到了政崽。

没过多久,长春宫就收到了一堆战报。

李元吉扛不住压力,连夜带着他的妻妾弃城逃跑,直接跑回了长安。[2]

什么太原易守难攻,有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不好意思,他不守了。

他不仅跑了,他跑之前还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他是出城迎战的,让刘德威好好守城。[3]

不知道刘德威知道他跑了是什么心情?

李元吉前脚刚跑,晋阳后脚就陷落了。

晋阳是整个并州的治所,也是太原的核心区域,本来既有强兵又有足够的军粮,防守几个月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但架不住李元吉跑了呀!底下人不傻,直接开城献降了。

晋阳这一丢,整个太原几乎全部落入敌手。

太原公子李世民:“……”

太原都没了,还什么太原公子啊?

丢脸这件事情,一个赛一个,李元吉丢完裴寂丢。

裴寂丢人现眼丢得跟国足似的,打一仗输一仗,输一仗就撒丫子跑,打仗没赢过,跑路没输过。

在跑路这个赛道上,可以跟古往今来的所有跑路高手比一比了。

裴寂跑了一天一夜,并州没了,晋州又丢了。

裴寂接着一路跑,又跑到了绛州,宋金刚在后面一路追,跟猎豹捉羚羊似的。

裴寂不敢打,也打不过,下了一个非常糊涂的命令,逼附近两州的百姓全都焚烧粮草,坚壁清野,不给宋金刚留下任何粮食。

战况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打都还没打呢,就先祸祸自家地盘上的百姓。

这下不仅士气低迷,民心也丧尽。

整个河东,短短一两个月,什么都快丢光了。

长春宫的军事会议常从白天开到晚上,灯烛也时常半宿半宿地亮。

政崽一直陪着,但精力实在不够,中午吃得饱饱的,午后很快就犯困。

“你睡吧。”李世民回头看看他,抬手准备把孩子抱进卧室床榻。

政崽摇了摇头,发出了否定的哼唧声,捂住嘴巴打哈欠,眼睫毛不住地往下坠,困得稀里糊涂,但执意道:“我在这里陪你。”

“会吵到你的。”

“不会。”

“好吧。”李世民纵着他,任由小朋友在自己怀里打盹,脸颊往里侧侧,睡得很香。

房玄龄他们一开始还觉得很震惊,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还会自觉控制音量。

为此,李世民自己都不得不更加沉着,不然一惊一乍的,会惊扰到睡着的小孩。

一个多时辰后,半梦半醒的政崽听到房玄龄在说:“太子这般失误,于我们而言也并非坏事。”

太子?

怎么还有太子的事?

政崽动了动,人还没醒,耳朵就醒了。

“不睡了吗?”李世民低低地问。他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只是政崽头下多了个软枕,肚子上盖了件单衣。

小孩睡觉的时候体温是会升高的,靠着大人睡,两人都会觉得热。

“太子怎么了?”政崽与残留的困意作斗争,挣扎着想爬起来。

“是凉州那边。”

“凉州不是已经降了吗?”

在场的几人已经没有谁会对小公子如此顺口的接话,感到惊疑了。

长孙无忌探身看了看政崽,见他脸颊热乎乎得发红,拿走了小孩肚子上盖的衣服,温和地答道:“是降了,陛下派太子去接收凉州的降兵。”

“这个我好像听阿耶说过。”政崽揉揉眼睛,嘀咕着,“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了。”李世民叹气。

嬴政并不在乎这孩子是男是女, 私心里他巴不得自己是独生子才好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父母太年轻,感情又太好, 只要能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在一起, 总不能隔开他们,不让他们亲近吧。

算了,管他是弟弟还是妹妹,母亲没事就行。

“阿娘还好吗?”幼崽只关心这个。

“说是很顺利。”这个消息多少安抚到了李世民,在一堆糟糕透顶的军报里,譬如天降甘霖。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温声细语, “我托孙神医多去照看, 你阿娘说你的护身符也非常管用, 临盆的时候一直在亮, 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他的声音愈发小, 与关切的孩子说着悄悄话。

“她很好,孩子也很好, 是个男孩, 六斤四两,比你出生的时候要大很多呢。”

“那当然啦。”他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

李世民怜爱地搂着政崽, 贴贴他的小脸, 很满意脸颊这个肉嘟嘟的触感, 感叹道:“还好现在长到这么大了。”

那时候他总是会忧心, 这孩子会不会长不大?

现在聪明伶俐, 活蹦乱跳的, 烦躁的时候看这孩子几眼, 想想自己还有这么漂亮优秀的孩子, 心情都没那么糟了。

“阿娘有寄信过来吗?”

“现在还没有,她得休息几日。孙神医传信过来了。”

政崽就从满桌情报里,找孙思邈的那一封,与秦王府送来报喜的讯互相印证。

长春宫离长安还算近,信传得也快一点。

只是许久未见她,难免想念。

之前政崽也想过,反正他会飞,干嘛不在晚上偷偷飞回去看看她呢?

他这么想了,当时也就这么做了。那会儿还是春天,趁着夜色掩盖,假装睡着,努力忍着困意,撑到半夜,悄咪咪溜出去,折了枝桃花,坐在他的云朵上,兴冲冲往秦王府跑。

长安城门上的椒图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秦王府门上的椒图睡眼朦胧地抱怨:“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干啥呢?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你跟城门上的椒图是一只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那我进去喽?”

“你母亲都睡下了,你去惊扰她干啥?”

政崽愣了愣,想想是这个道理。但小孩子想念母亲,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

想见她,所以就来了,没有考虑那么多。

“我会很小心的。”

“去吧去吧,懒得说你。”椒图重新闭上眼睛。

政崽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轻手轻脚地穿墙而过,很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把那枝桃花放到了长孙无忧的枕边。

可她竟然醒了。

“政儿?”

随侯珠调亮了一点晕黄的暖光,政崽手足无措,有点害羞,又有点欣喜,垂着尾巴,咕哝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扰阿娘睡觉的。”

“我只庆幸我看到了你。”长孙无忧动作很慢地靠坐起来,有些迟缓笨拙。

政崽发现她不方便,更歉疚了,着急忙慌地给她扶枕头。

长孙无忧温柔浅笑,眷恋地抚摸着孩子,上下逡巡:“你与二郎一切都好吗?”

“我们都很好。阿娘你呢?”

“我也很好。政儿最近在做什么?”

“在种树,种好多好多树,树苗是从花果山带回来的,那里的花好漂亮,到处都香香的……”

其实他就是想说这些的,信的空间太小了,写起来很累,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攒在一起就更多了。

等到心里实在攒不住了,就偷偷摸摸跑回来,叽叽咕咕全都告诉她。

他说一句,长孙无忧就应一句,引着他接着往下说。

她永远是最好的倾听者,情绪价值拉满。

“这桃花就是政儿你种的吗?难怪这么香这么隽丽。”

“嗯嗯,我种的。虽然只开了三枝花,长得也不够高,不过明年一定会开很多花的。”

如果李世民在这里,一定会戳穿小孩是拿花果山的泉水作弊的。

“明年长安的花树也会开的。政儿送来的那些种子,我都让人种下了。”

“那太好了。”

政崽絮絮叨叨的,从孙悟空哪吒说到野鸭子松鼠,尤其必须要提一嘴他钓的大鱼。

长孙无忧眉眼弯弯,给孩子顺了顺睡得炸毛的头发,满心欢喜地听他说话。

那天晚上到底说了多少的话,政崽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困倦得不行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长孙无忧便催他快快回家。

可是秦王府才是他的家。

然而李世民在长春宫,一时半会回不去。

“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们一家总会团圆的。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长孙无忧这样告诉他。

政崽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天晚上一样,如此期待战争快点结束。

那晚回长春宫的时候,他还被李世民抓包了。

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李世民却已经醒了很久了,把回来的幼崽揉得像个包子。

得知他是偷偷回的秦王府,还非常哀怨道:“怎么不带我一起?”

没办法带你一起啊,你也太大只了,而且好显眼。

肯定是麒麟告的状,虽然他并没有看到麒麟在哪里。

哼,不管,总之记麒麟一笔。

政崽在开会的时候魂游天外,注意力发散出去很久,又被正经事勾回来。

“安兴贵辗转托人送信,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问殿下你要吗?”长孙无忌问。

“嗯?”政崽有点懵,“送儿子做什么?阿耶不缺儿子。”

众人都有点忍俊不禁,长孙无忌笑着解释:“不是来当儿子的,是送儿子过来秦王府任职。”

“安兴贵……是凉州的将军吗?”政崽好像明白了。

“安家是凉州的大族,如果他是诚心诚意投唐的,那么河西五郡,也就不用担心了。”

政崽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河西五郡,有点惊讶:“好远哦。那么远,他为什么要投靠大唐呢?怎么不自己称王?”

“不是所有人都有称王的野心和能力,背靠大树好乘凉,越早过来,得到的好处就越大。”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原始股的含金量当然是最大的。

安兴贵既然不想自己当老大,那肯定要找一个靠谱的老大,早点递交投名状。

幸运又不幸的是,李建成没有接稳这个投名状。

政崽懂了,总结道:“安兴贵觉得太子不行,所以想转投我阿耶?”

“是这个意思。”长孙无忌赞同。

李世民却问道:“他儿子多大了?”

“嫡子安元寿,今年十三。”

回答的还是长孙无忌。政崽发现,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是有分工的,在人际关系的对外联络方面,几乎都是由长孙无忌来干,而处理各种文书的内政,则是交给房玄龄。

“十三岁,是不是有点小了?”李世民犹豫不决。

长孙无忌道:“那,同安兴贵说一声,过两年再送过来?”

“先等等。”李世民低头看崽。

政崽:“?”还有他的事吗?

这事儿暂且搁下,不算什么紧急的事。

晚间星河灿烂,政崽特地等了星星为主场的夜晚,在院子里摆一桌瓜果酥山。

仗还没开始打之前,日子总还得过,整日紧张兮兮严阵以待,反而会给属下带来无穷的压力。

李世民现摘了两串葡萄,放盘子里凑热闹。

“又在喂星星?”他笑眯眯,“今晚准备弹什么曲子呀?”

政崽端庄地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为孩子特制的、等比例缩小的七弦琴。

李世民一看他弹琴老想笑,就那圆乎乎的小手,拂弦也好,勾弦也罢,怎么看怎么可爱。

政崽总觉得自己本来就会弹琴,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曲子该怎么弹,奈何人太小手太短不够灵巧,跟不上曲子本来的节奏。

便只能选简单缓慢的古曲,慢慢吞吞地练习。

“真的不学琵琶吗?”李世民横抱着琵琶,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节,好生遗憾。

政崽看了看那琵琶,摇摇头:“以后会学的。”

“凤凰真的会来吗?”李世民故意叫错,逗孩子玩。

“是朱雀啦。”政崽纠正。

“好吧,朱雀。”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揪葡萄喂他吃。

“阿耶,我在弹琴。”不要捣乱好不好?

政崽一张嘴,那葡萄就塞进来了,手本来就慢,这下好了,琴音更是断断续续的。

有点想生气,但葡萄闻起来酸酸甜甜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井水的凉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好好吃,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我种的葡萄,好不好吃?”

“好吃!”

琴音断了断,酥山清凉一夏的香气却没断,在璀璨的繁星下飘散。

除了原味的乳白色,还有石榴红、桑葚紫、蜂蜜黄,用果汁调的颜色,点缀了冰镇的果粒,俨然一桌水果冰激凌开会。

“为什么阿耶种的葡萄,今年就结了这么多果子呢?”

“因为你带回来的泉水,我也浇了。”李世民诚实道。

“什么?”可恶,同样都是揠苗助长的,怎么可以说他?

政崽瘪瘪嘴,用眼神控诉李世民。

心虚气短的父亲大人,连忙剥葡萄给孩子吃,熟练地顺毛:“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种的桃子都没有结果。”很不甘心。

“桃树本来就要慢一些的,但春日里花开得很美,这就是葡萄比不了的了。”

四象们僵硬得像在电梯遇见班主任的小学生,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李世民喜出望外,好奇地一个个看过去。

青龙,长得跟自家崽崽有点像, 但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他们是两种生物。

白虎!好大好威风,好漂亮的老虎,皮毛像缎子一样,油光水滑的,好蓬松的毛茸茸,比一般的老虎显得都要干净, 可能是白色衬托的。

好想摸几把, 肯定很柔软。

朱雀金红金红的, 这颜色也太好看了吧, 长长的羽毛金光熠熠, 华丽辉煌, 宛如火焰与星河都在她的羽毛上流淌。

玄武……跳过。

“不知几位贵客同时来临,舍下简陋, 招待不周……”

秦王笑眯眯地开始社交。

“不敢不敢。”“不陋不陋。”“不周不周。”

三象们对失言的白虎怒目而视, 离得近的纷纷给了他一爪子或者一尾巴,不约而同地指责道:“别乱说话。”

超大的老虎委屈巴巴地飞机耳, 怂眉耷眼地低下头, 用爪爪捂住嘴巴, 耳朵都快低成向后的一条线了。

好可爱!李世民疯狂心动, 恨不得把眼睛长在白虎身上, 一迭声道:“诸位请坐, 我让人再上些佳肴来。”

“不用不用。”“你坐你坐。”“我们马上就走, 我们不吃。”“我想吃樱桃毕罗。”

白虎小声地哼哼, 被一顿围攻。

“什么樱桃毕罗?”“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一只老虎吃什么樱桃?”

“老虎就不能喜欢吃樱桃吗?那你怎么想吃酥山?”白虎飞机耳,但是不服。

“樱桃的时节已经过了……”李世民略微迟疑。

政崽拉了拉他的手:“素女那里有存。”

行走的冰箱素女默默地点点头:“我这就做。”

于是白虎老实了,任玄武怎么嘀咕,他也赖在院子里不走了。

朱雀当然也不想走,不然何必把他们都忽悠过来呢?

要死一起死,要挨骂就一起挨骂,法不责众。

她很自觉地缩小体型,并保持一个闪亮亮的美丽状态,时刻吸引着李世民的目光。

她一缩小,同伴们也都跟着缩小,不然这个院子就显得太挤了。

“诸位请坐。”

“您请您请。”

馋嘴家伙们唯唯诺诺地坐成一排,假模假样地装不好意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要扭捏作态。

李世民失笑,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们:“再不吃真的要化了,你们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挑。”

“那我吃喽?”青龙马上化为人形,左顾右盼。

白虎也想变成人形,但被朱雀按住了。

她偷偷摸摸提醒道:“你要是变成人形,他会很失望的。”

“那我怎么吃?”

“努力。”

努力什么呀?老虎的爪爪怎么拿勺子?捞都捞不起来,只能用舌头舔了。

嘿,还别说,确实挺好吃的。人族怎么这么会搞吃的呢?一年四季的果子,白虎也见多了,什么果子他都吃过,但为什么被人一搞,味道就不一样了呢?

冰凉清甜,入口即化,绵密润泽,冰镇的果子在嘴巴里爆开,汁水四溢,融合了细腻纯正的奶香与甘甜,像是在最热的时候一个猛子扎进清泉里,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觉得惬意。

舔舔舔,使劲舔,嘿嘿嘿,真好吃。

素女做事不可谓不麻利,分分钟备好了烧烤的炉子,从螺壳里拿出各种早就准备好的食盒。

一份份新鲜的肉片与菜蔬,定格在最好的状态,往涮油的平底锅里一放,滋滋作响,煎出的肉香味恒久热烈。

“不是在火上烤吗?”青龙挠头。

“都一样。”朱雀以人形坐下,优雅地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品味着石榴味的酥山,还很爱美地将本体最靓丽的羽毛保留下来,作为衣裳的装饰品。

“不一样,火烤的才最好吃。”

朱雀给了他一筷子,刚烤好的肉片蘸上搭配的酱料,直接戳青龙嘴里。

青龙忙着嚼嚼嚼,不嫌烫,也不反驳了。

但素女听到了,飞快地准备好了烧烤架与肉串,炭火烤肉也开始了,绝不让顾客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李世民手痒痒,还不忘抱起崽崽给自己压阵,狐假虎威(?)地走近四象。

青龙眼巴巴地看着在炭火上滴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可以吃了吗?”

“才半熟。”李世民笑道,“你吃生食吗?”

青龙连忙摇头,往旁边让让,给李世民腾出地方来,乖巧道:“那我再等等。”

白虎眼睁睁看着左右把他给卖了,还不能龇牙,因为某人的手已经摸到他脑袋了。

他是虎不是猫!

摸耳朵也就算了,不可以摸尾巴!

摸尾巴也就算了,怎么还得寸进尺摸肚子?

“哇!”哇什么哇?

“真的好干净好软和,比药师家的老虎还要漂亮,毛居然一点都不硬……”

那是因为他把毛毛调整到最软最适合撸的样子了!不是天生就这么软绵绵的!

白虎在心里抓狂,趴在地上不敢乱动,耳朵都快塌没了,尾巴被李世民盘在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政崽对这个场面很满意,任由父亲抱着自己倒进白虎的绒毛里,发出幸福的喟叹。

白虎卡车变成了白虎沙发,茫然地看着身上滚来滚去的一大一小。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

白虎的目光扫到谁,谁就移开视线,最后只剩玄武良心发现,吱了一声:“我倒是可以替你,但是……”

但是大乌龟不是毛绒绒,实在吸引不了李世民,硬邦邦的龟壳能把头撞破。

综合来说,猫科动物的建模真的是一级棒,不管大猫小猫,抱着一顿猛吸,软乎乎的,就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暂时抛开,发自内心地得到了治愈。

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李世民躺在白虎腹部,枕着白虎的尾巴,举起政崽亲亲亲,快乐得晕了头,像做梦一样。

“谢谢政儿。”

“嗯?”政崽快被他亲迷糊了。

“我小时候就一直想养只大老虎,但是父亲母亲都不让。”

“哦。”换了谁都不会同意吧?

“后来我看药师家有只老虎,又想养,你阿娘又不让。”李世民碎碎念。

政崽瞅了异想天开的父亲一眼,心里举双手双脚赞成母亲。

“药师都可以养,我怎么不行?”秦王不甘心。

“家里人好多,老虎会吓人的。”政崽认真道。

别瞎折腾了,玩玩现成的猫,过把猫瘾得了。

“多亏有政儿,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人前多少有点偶像包袱的秦王殿下,当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化身蠕动的猫猫虫,咬一口崽崽的小脸,在白虎身上爬上爬下,滚过来滚过去。

幸好白虎够大,地上铺了席子,可以由着他玩。

青龙幽幽地吸了口气,目瞪口呆,偷偷戳戳同伴传话:“确定这是我们帝君吗?没搞错吧?”

“你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放锅里炸成丸子。”朱雀不客气道,“这谁会认错?”

白虎悄咪咪磨牙,舔舔乳白的酥山,传音抱怨:“你当我是什么了?不是谁都可以把我当垫子的好不好?”

“其实挺像的。”玄武的发言太温吞,被七嘴八舌的刷屏给盖过去了。

“……好神奇。”李世民摊开身体,双手围拢着政崽,与他一起看向夜空。

“神奇?”政崽不解地重复。

“我很小的时候,喜欢爬屋顶上看星星。我一转圈,就感觉整个天空所有的星星都在围着我转,它们都离我很近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

政崽左看右看,乐道:“现在真的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了。”

满天的星辰倒映在他们眼里,轻轻眨一下眼睛,这生生不息的银河似乎也跟着眨眼,闪闪烁烁。

政崽本不饿,但是李世民陪几位神奇的客人吃夜宵,他也就跟着吃了小份的酥山。

长春宫的存酒不多,之前抽空请了秦琼他们一次,这回就挑最好的拿出来,邀请四象享用。

四象受宠若惊,连忙推辞,竟然没有一个忍不住的。

“其实我们正当值,偷偷吃点东西也就罢了,若是再喝醉了,可麻烦得很。”青龙馋得很,勉强忍着。

顶头上司(的转世)在你上班摸鱼的时候邀你喝酒,你喝不喝?

不喝,绝对不能喝!

以后全是黑历史和证据啊。

“星象也会醉吗?”李世民觉得好稀奇。

四象们看他更稀奇,就像听说有种花叫“炸糊的花生米戴黄帽”一样,古怪的心情难以言说。

但管他呢,反正大家是一起的,来都来了,吃吃吃。

烟火袅袅的烤肉香持续到了后半夜,桌上的酥山与瓜果也被清空了,白虎甚至把面前的盘子都舔干净了。

“吃饱了。”

“我还想喝葡萄酒。”

“我看你像葡萄酒。”

“我才不像,我又不是紫的。”

“走吗?”

“嘘……”朱雀示意他们噤声。

四象的目光刷刷地投过去,靠在白虎身上的父子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神态安宁。

大的抱着小的,互相向对方的方向侧着身子,挨挨挤挤。

那孩子被衬托得更小了,圆乎乎的一团。

重重的心事都被掩盖在心底,李世民表露出来的自然还是言笑晏晏,从容不迫。只是一放松下来,就被困意笼罩了。

白虎宛如暖洋洋的电热毯,在夜色里散发着催眠的温度,还会把尾巴搭在李世民和政崽身上,呈现出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奎木狼怎么了?”

“他又不安分了?”

“如果是说他和披香殿玉女的事情的话, 我知道一点。”白虎应声。

“你知道?”大家纷纷惊诧。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奎宿是西方七宿之首,归我统领,我要是连他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乱了套?”白虎振振有词。

这家伙居然不傻!

玄武便放心地趴下来:“既然你心中有数, 那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虎一脸懵逼。

“你不打算管吗?”

“他跟玉女勾勾搭搭,同我有什么关系?”

白虎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反而把其他人给震住了。

“你想假装不知道?”青龙瞥他,“万一惹出事来怎么办?”

“惹事的又不是我。”白虎直接道,“咋的,我还能把奎木狼腿打断, 用铁链子栓起来, 不许他去谈情说爱?”

朱雀的眉头微微一皱, 很快又松开:“正好遇上取经的事, 奎木狼要是跑了, 也是一劫, 让孙悟空打他一顿,倒也不是坏事。”

“是吧?朱雀也这么说。”白虎得意洋洋, “这是在给天庭立功呢。”

玄武看了看那边睡着的父子俩, 低低道:“取经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那也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四象,在帝君归位之前, 我们只要守住天之四极就好了。天总不会再塌下来吧?”白虎很乐观。

“问题是……”朱雀看向李世民和他怀里的政崽, 欲言又止。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帝君不会真的归不了位吧?

如果是真的, 那算好事还算坏事呢?

青龙看看天色与星辰的位置, 嘴巴一抹, 恋恋不舍:“不早了, 得走了。”

“那我咋办?”白虎急了, “你们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

玄武默不作声地靠近,在李世民和政崽之间稍作犹豫,凝了块冰出来,落在李世民手里。

秦王蓦然惊醒,下意识抖抖手,丢掉那块冷冰冰的东西,然后摸了摸怀里软软的崽。

玄武向他致歉道别,礼貌俯首,两只前足|交叠,客客气气道:“承蒙……殿下款待,我等即将回去,愿殿下前程似锦,早日得证紫微。”

紫微这个词,在这种句式里,仿佛就是指代了帝王之位,李世民很自然地按照自己的认知去理解了,以为这跟袁天罡说的差不多,也是一个祝福的预言。

他单手抱起孩子,拍拍小孩的肩背,让受了惊扰的崽崽接着睡,笑道:“借贵客吉言,有此奇遇,我亦十分欢喜。”

他已经能非常坦然地接受旁人告诉他“你将来会当皇帝”这件事,并且跳过了所有心理挣扎,先稳扎稳打地增强己方的实力再说。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四象们纷纷颔首作揖,白虎终于可以跳起来活动活动了。

他们化为金色流光,倏忽之间,就回到天际去了。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很神奇。李世民这样想着,抱着政崽回室内睡回笼觉。

武德二年最后安宁的日子似乎就这么到头了。

紧张的气氛一日比一日|逼近,连程咬金都感觉到了。

“是要打仗了吗?都开始检验铠甲武器了。”

“还没有。”秦琼沉稳地回答他。

“是不是快了?听说宋金刚打的很猛,裴寂支撑不住了。要我说,这老小子就不是个打仗的料。陛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不可乱说。”秦琼连忙打断他。

“本来就是嘛,人人都知道,还不许说了?”

程咬金撇撇嘴,显然心里并不服。

秦琼明白,裴寂一输再输,多少搞得长春宫这边也人心躁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李渊手里想打的牌全打完了都没用的时候,他就只能打李世民这张底牌。

然而问题就在于,李渊到底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不得不拉下这个脸。

政崽的耐心都快耗尽了,大概人小,心小,耐心也要少一点。

“他怎么还不发诏书呢?”

“是敕令,不是诏书。重大国策,才是诏书。”李世民纠正。

“全军覆没了,连援军也覆没了,还不够危急?”政崽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李渊到底在搞什么啊?这皇帝到底能不能当?不能当赶紧拿根白绫吊死,让位给秦王好不好?

政崽一肚子火气。

九月,长安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刘文静失宠的小妾让其兄状告刘文静谋反,阴图不轨,李渊知道后二话没说就把刘文静下了狱,让裴寂和萧瑀主审,欲定刘文静死罪。

证据没有,证人就是刘文静的小妾,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呢?一是刘文静与弟刘文起饮酒,醉后拔刀砍柱,怒喊道:“必当斩裴寂!”

二是刘文静府上据说闹妖怪,所以请人到府上来做法驱邪。[1]

“谁谋反?”政崽不可置信。

“……”李世民一时失语,手里的卷报如落叶飘零。

“他是冲着我来的。”

“这是冲着阿耶你来的。”

一两秒的愣神过后,父子俩几乎同时喃喃,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对方听。

李世民颓然地跌坐下来,面色惨淡:“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我明明避嫌避了大半年……”

政崽凑过来,拉了拉父亲颤抖的手,握住了两根手指。

“不是阿耶的错。”幼崽郑重其事地安慰。

他不擅长安慰人,但李世民对他来说太重要,便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词汇,干巴巴但又很直白地表示,“你太优秀了,但你没有错。”

刘文静到底有没有说谋反的话根本不重要,他跟李世民走得太近了,才是他将死的最大原因。

“我不能坐视不理!”李世民不假思索,“倘若我能眼睁睁看着刘文静被杀,那以后谁又敢跟着我打仗呢?”

“嗯!阿耶说的对!”

比起悲伤沮丧,政崽还是更愿意看李世民很有干劲的样子。

“我帮阿耶磨墨。”乖乖的小朋友马上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挪砚台。

“小心袖子。”李世民习惯性地提醒,帮孩子卷起袖口,以免垂落沾染墨汁。

政崽偷偷看了他一眼,舒了口气:“我还以为阿耶会哭呢。”

李世民的泪点,他至今琢磨不透。

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李世民真的有点想哭了,既委屈又愤怒,写出来的字都像是一团团火在烧。

“陛下在上,臣有一言:刘文静绝无谋反之心。

“想当初晋阳起兵,是刘文静首建大策,先定入关中取天下之计。若无他一力主张,我父子未必有今日。

“后来突厥压境,又是文静亲赴虏庭,言辞折冲,结好突厥,使我大军南下无后顾之忧,此乃定鼎第一功。

“自克京师、开国建唐,律令典章,多出其手。

“今日不过是酒后怨望,乃因与裴寂有隙,何至于谋逆?

“他于国有大功,于陛下无反心。若因小忿便加诛戮,臣恐自此功臣寒心,人人自危。

“望陛下念其首义之功,宽赦一死……”[2]

挥挥洒洒,一蹴而就。好几个字的最后两笔,仿佛墨水都用尽了,飞出去枯枝般的雪色,意蕴连绵,力透纸背。

飞白,原来如此,这就是飞白。

政崽忽然看得更懂了。

写信的时候一气呵成,写完了就直接让人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殿下……”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过来的时候,与信使擦肩而过。

“是刘文静的事吗?”长孙无忌直言不讳,目送着信使离开。

“是,你们也听说了?”李世民勉强平静些许。

政崽却看见他握紧拳头,用力掐住他自己的掌心。

暴脾气的人想要克制住自己的暴脾气,不把愤怒撒到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身上,总是很难的。

李世民有意识地在克制自己。

政崽轻轻摸了摸他紧握着的手,没怎么用力,那血脉偾张的拳头便立刻松弛下来,极力控制住力道,摩挲摩挲孩子嫩嫩的手心。

深呼吸,再深呼吸。

“坐,闲话我就不多说了,陛下想杀刘文静。”

房玄龄马上问:“到哪一步了?”

“裴寂和萧瑀在审。”

长孙无忌随即摇头:“让裴寂去审这个案子,陛下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刘文静我们是救不了了。”

李世民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他就是因为明白,才那么沮丧。

刘文静犯的错很大吗?是,浅水原那一次他是擅自主张,害唐军败下阵来,但这种错误革职就行了。

谁还没打过败仗呢?搁置一段时间,还会照常起用的。

殷开山和柴绍他们不都好好的吗?

别的不说,李元吉把太原丢了这么大的罪,落在李渊嘴里也变成了:“元吉还小,不懂事,所以我才专门派人辅佐他,都是他身边的人没用,把他带坏了。”[3]

结果你猜怎么着?李元吉竟然一点处罚都没有!

李渊反而怪罪李元吉身边的辅佐官宇文歆和窦诞,要把宇文歆给杀了。

这事儿荒谬到太子建成的老师李纲都看不下去了,连番劝谏,才拦了下来。

还有裴寂,整个河东都丢光了,拍拍屁股跑回长安继续当高官去了。

他还有脸审刘文静?怎么好意思的?

李世民屏退左右,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落座,对视一眼。

长孙无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怒色,沉吟道:“家中弄巫,本就是说不清的事。谁知道那些披头散发、拿刀点火的巫者是在针对谁呢?有汉一朝,几次巫蛊,哪一次不是牵连甚广冤魂无数?”

“你别着急, 听我说完。”长孙无忌觑着李世民的脸色,加快语速,“陛下这次无凭无据, 就要杀太原起义的功臣, 于刘文静而言,当然是桩祸事,但于我们秦王府而言,又何尝不是塞翁失马呢?”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点诛心了,冷静理智到近乎刻薄残忍。

嬴政瞬息之间就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意思。

刘文静不该死,他罪不至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李渊偏偏要他死, 就因为他跟李世民走得近, 他与裴寂一样是当初太原起兵的首功。

这一点, 但凡朝中了解政治的都看得出来。

陛下在打压秦王。

为了打压秦王, 不惜杀死刘文静。

又或者, 倘若与秦王无关,那大唐的皇帝就是一个在天下未定的时候就开始随意诛戮功臣的货色。

诛杀功臣当然不罕见, 但也得看形势。

大敌当前, 刘武周宋金刚来势汹汹,李渊不思进取, 却忙着杀功臣, 这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李世民下意识攥了攥手, 但握住了孩子软若无骨的小手, 赶紧松开, 怕失控把小孩捏疼了。

但政崽体谅他, 没有抱怨一声。

李世民只是摇头, 情绪混乱, 思绪却不乱:“可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李渊要杀刘文静是李渊的事,身为李世民,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殿下刚刚送出去的信,是否写得有些激烈?”长孙无忌委婉道。

其实他是想问,李世民在信里面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这个关键时候,万一火上浇油了,那可麻烦了。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刘文静本来就有大功,此时杀他,本来就会让功臣寒心,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李世民愤愤不平。

“正因为你说的对,你总是对的,所以刘文静才会死。”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嬴政皱起了眉头,不喜欢这个说法。

“怎么可以将过错,归咎到阿耶头上?”

他觉得荒谬,“丢下太原逃跑的是李元吉,丢掉整个河东的是裴寂,私自出兵喝醉酒拿刀乱砍乱说话的是刘文静,包庇李元吉裴寂、却要杀刘文静的是李渊。我阿耶做错了什么?他不该年纪轻轻就立这么多战功吗?”

好长好流利好有道理的一段话。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都为之侧目,心中惊叹。

他们两个都比李世民平静很多,一半由于身份,另一半由于性格,他们能接受皇帝诛杀功臣,但李世民却不愿意接受他的父亲要杀刘文静。

他对李渊真的还是很有感情的,实在是没想到,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李世民动了动唇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气愤过头了,现在有点有气无力。

房玄龄替他补上,温温和和地小声提醒:“公子,不可以直呼陛下名讳的。”

你们的重点在哪里呀?!

政崽也跟着生气了,气鼓鼓地瞪着他俩。

“殿下的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陛下让裴寂主审,裴寂是不会放过刘文静的,他俩有嫌隙。”长孙无忌分析道。

“什么嫌隙?”嬴政问。

“还是那句话,刘文静以为他的功劳比裴寂高,但裴寂的官职,却始终压他一头,甚至不止一头。”

房玄龄点点头,认可长孙无忌的话。

裴寂的官职是尚书省右仆射,除开李世民这个特殊的身份,裴寂就等于是三省长官之首,大唐的宰相。宠幸之至,得冠朝堂。

行走坐卧无不亲密,时不时加以赏赐,是李渊心腹中的心腹,爱臣中的爱臣。

而刘文静呢?在浅水原一战之前,他官居纳言(门下长官),比裴寂矮一头,浅水原二战虽勉强将功补过,但后来降到民(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

从中央降到地方,远离长安中枢,等于是被外放了,所以刘文静才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长孙无忌细细地讲给孩子听,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年纪的孩子能不能听懂。

政崽听得懂,不仅听得懂,他还有自己的看法。

“其实刘文静迟早会出事的。”幼崽冒出这么一句。

没有人反驳。

居功自傲,对皇帝有怨言,确实是取死之道。

“但李渊不该以谋反这个理由诛杀刘文静。”政崽中间断了一下,把剩下想说的话说完。

是这样。在场的三人还是没有反驳。

赏罚不分,诛杀功臣,是会让很多人唇亡齿寒的。刘文静是太原起义时就跟着李渊打天下的老臣了,怎么说也算功劳赫赫,就因为一句怨言就要把他杀了,明摆着是在打压秦王。

但做的这么明显,反而会逼迫一些本来想中立的功臣,彻底倒向李世民。

“这件事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吗?”李世民还在问,恳切到竟带着一点哀求。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长孙无忌低声道:“如果是冲着你来的,那么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你越是为刘文静求情,陛下越会想杀他。”

因为这又涉及到很多皇帝都很在意的“结党”的问题了。

嬴政仔仔细细地梳理整件事的经过,最后也只能道:“那个主审萧瑀,有用嘛?”

房玄龄遗憾摇头:“萧瑀虽然刚正不阿,敢于直言,但只要陛下下定决心了,直言也是没用的。”

臣子的进谏不管多么正确,多么有道理,也得遇到愿意听的君主才行。

君主不听,你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用。

“如果我们联系万娘娘……”政崽的脑瓜子转得飞快,但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

万贵妃这张牌不能打得这么早,因为李智云的死与李建成李元吉有关。一旦李渊猜忌到万贵妃头上,那结党的罪名就已经定死了。

李世民含着泪,沉默许久。

长孙无忌便拉着房玄龄退下了:“你……你得接受这个现实……”

他们留出了可以让李世民发泄情绪的私人空间。

长孙无忌关上门,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房玄龄有些不忍,频频回头,长孙无忌也跟着回头,踌躇许久,终究无可奈何。

李世民抱着政崽大哭,头埋在孩子怀里,哽咽失声。

政崽站在那里,由着他抱,还掏掏小包包,拿出手帕来给他擦眼泪。

“如果今天是七月十五就好了。”政崽嘀咕,“那就可以让祖母托梦给祖父,祖母说的话,祖父也许会听吧?”

想起窦夫人,李世民愈发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今年的七月十五,李世民也有在长春宫祭祀,没有兴师动众,只是带着孩子拜了拜,摆上了一些母亲爱吃的菜,点燃了香,烧了祭文,对着桌案虔诚叩首。

窦夫人来得很快,李玄霸也笑嘻嘻地给政崽带了只带轮子的小鸟车,偷偷摸摸揉小孩的脸。

政崽认真向他道谢,推着小鸟车玩了一会。

说起李智云转世成了一只猫,李玄霸还挺羡慕。

“我也想当一只狸奴,整天躺在花间睡觉,没事就爬个树,磨个爪子,吃了睡,睡了吃,天天黏着人玩儿。”

听起来实在是很多人的理想生活,别提有多美了。

但窦夫人轻飘飘道:“黏着谁呢?”

李玄霸苦恼地想了想,发现家里人全都很忙,谁也没有大把时间陪猫玩,像李世民和平阳公主,连长安都不在,就更不行了。

“唉,仗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完呢?”李玄霸蹲下来,长长地叹气。

鬼不是不用呼吸吗?政崽好奇地盯着他,也许就跟吃东西一样,每只鬼都不太一样。

也可能他虽然死了,却还是保留了生前的习惯。

窦夫人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政崽,听二郎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开口道:“你阿姊那边也在唤我,我若是一直不过去,她也会很难过的。”

姐姐离长安更远,还怀着孕呢。不知道是不是快生了,消息传的实在有点慢。

窦夫人自然不放心,想过去看看。她一走,李玄霸当然也就跟着走了。

“……那母亲慢走。”李世民虽然不舍,但也惦念姐姐,抱着孩子送到门口,又送下阶梯。

“祖母慢走,叔父也慢走。”政崽跟着学。

李玄霸趁机捏捏孩子的手,笑道:“等什么时候不打仗了,我也转世成一只狸奴陪你玩好不好?”

“狸奴会掉毛。”政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很当真地去思考了。

“那我转世成一棵树吧,做一棵树也不错,晒晒太阳,喝喝水。”

“树一直不能动,不会难受吗?如果有风筝落到脑袋上,都不能自己拿下来。要是有雷电,也是会被劈的。而且还有虫子,虫子会咬树。”政崽考虑了很多。

李玄霸忍不住笑了:“也对。那我得再想想,到底转世成什么了。”

“这是可以选的吗?”政崽疑惑。

李玄霸鬼鬼祟祟,挤眉弄眼道:“这不是有二哥还有你的关系吗?智云都能转世成万娘娘的猫了,对吧?”

哦,地府也是一个看关系的地方。

“那做一只鹰如何?”李世民忍着泪,“我会好好养你的。”

“我要好好想想,明年我再回答二哥。”李玄霸挥挥手。

嘴上说着送别,但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话。

期间李世民提起了李元吉的荒唐事,窦夫人只冷漠道:“你素来心软,但也不必对他心软。当断则断,不必顾及我。”

嬴政觉得李渊的脸皮是真厚呀。

九月的时候, 他刚刚无视李世民的求情,非要斩了刘文静。

现在才过多久,就腆着个大脸, 笑得一脸褶子, 跟一朵迎风招展的黄色菊花似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拉着李世民的手,殷殷切切。

“二郎啊,为父这次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你了。”

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当李世民是钟离春(无艳)吗?

怎么好意思的?

“为父分忧是儿子的本分。”李世民只能这样公式化的回答。

“刘文静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跟你没有关系, 他这个人虽然有才能, 但脾气太大, 心有怨怼, 若不除了他,放出去也是个祸害。你说对吧, 二郎?”

李渊言笑晏晏, 眼底却带着点探究。

政崽低着头,悄悄翻了个白眼。脚底在地上碾了碾, 把那片碎叶子当成李渊, 碾来碾去。

“这是自然。”李世民顺着这个口风, 微微叹气, “我只是可惜, 他是个功臣。”

“嗐, 大唐的功臣多的是, 也不差他一个。”李渊颇为满意, 鼓励地拍拍李世民的肩膀,“这次我把关中所有的精锐都给你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

那是你想给的吗?

那是不得不给好不好?

敌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再拖下去,大家都得死。

“请陛下放心,只要臣还在,必为君克敌制胜。”

“何必这般生分?”李渊笑道,“我素来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几个孩子之中,我最爱的就是你。若非完全信任于你,我又怎么会将关中精兵全都交给你统领呢?”

哇,他真的好会说话。

政崽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没有李元吉和裴寂轮番送菜在前面,也没有冷落李世民大半年不理会他,幼崽也许真的会信。

李渊的嘴,骗人的鬼,谁信谁倒霉。

“父亲!”李世民便改口道,“孩儿绝不辜负父亲所托!”

“好,好孩子!”李渊激动道,“我就知道,关键时刻只有你最靠得住!”

说实话,李渊真的是这么想的。至少这句话一点水分都没有。

秦王的兵马休整几日,制定好作战计划,准备开拨。

李渊却问道:“那这孩子,我把他带回长安吗?”

政崽猛然抬头,在心里责怪李渊多管闲事,毫不犹豫地躲到了李世民背后,拉着父亲的手不说话。

他现在高过李世民小腿了,但还没有到父亲大腿。

“不用。”李世民拒绝了。

“不用?”李渊诧异,“长安有这孩子的母亲,不比长春宫冷冷清清的更适合他吗?你马上要到阵前去,总不能也带着他吧?”

“无忌留守这里,父亲不用担心。”李世民用一句话打发了他。

实际上,李世民出征,真的还带着小孩。只是孩子现在不是一颗蛋的大小了,没有办法再塞进怀里,所以只能化为一条小龙,缩在李世民铠甲里面衣服的内袋里。

李世民从来没想过丢下他,政崽也从来没想过不跟他去。

倒是知道内情的长孙无忌,为此吃了一惊:“这么危险也要跟?”

政崽回答:“就是因为危险才要跟。”

什么紫微不紫微,天命不天命的,李世民打仗最喜欢冲锋在前,以身犯险,什么样的险境都能遇到。

他是会流血,会受伤,会生病,会大哭的。

政崽才不放心呢。

“我要保护阿耶。”这是孩子郑重其事的承诺,绝对不是说着玩儿的。

长孙无忌犹犹豫豫:“那你们多加小心,长春宫这边,我会替你们遮掩。”

“这里就交给无忌了,我带玄龄走。”

李世民到哪里,他的团队就带到哪里,待的时间越久,对那个地方的掌控力就越强。

长春宫上下,现在当然完完全全归秦王管,不会走漏什么风声。

武德二年十一月,秦王从龙门踏冰渡过黄河,急行军,陈兵柏壁。

“今年的冰结得这么早吗?”政崽悄悄出声。

“是件好事。”李世民回答。

刚到柏壁,秦王就得马不停蹄地原地征粮。

河东被裴寂霍霍了,又被刘武周打烂,粮道被断,长春宫那边的粮食一时半会运不过来,只能先想办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之后再运粮食过来,或者夺回粮道。

一般的军队在这个时候肯定是征不到粮的,但李世民不一样。

他没有强征,而是先发教令,安抚百姓,告诉躲在城堡里的百姓们,秦王来了。

秦王不扰民,不劫掠,到河东是来平贼的,如果有愿意归附的,秦王会保护大家的安全。

李世民这几年打造的所有好名声,这个时候都用上了。

第二天,就有离得近的胆大的汉子,扛着半包粮食,牵着一只羊过来了。

远远地张望了很久,斥候发现了,没有惊动他,等那个汉子自己靠近,瞪大眼睛一直瞅秦王的军旗。

那是一个硕大的“秦”字。

当然了,秦王的军旗写的当然是秦字,要是写“李”的话,谁知道是哪个李,李唐的将军那么多,一只手都数不完。

而李世民现在的身份又不是天子,不好越制,用一个大大的“唐”字,那是李渊才能用的。

政崽喜欢这个“秦”字,它迎风招展的时候,虽然字体不同,但还是给了他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这个背粮食的汉子显然也喜欢这个“秦”字,喜上眉梢,和守卫说了几句话,确定是秦王在此,就留下东西回去了。

没过两日,百姓们扶老携幼,箪食壶浆,纷纷来投。

瓦岗寨出身的程咬金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还能这样?”

秦琼为之叹服:“这就是我欣赏秦王的原因了,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我现在太明白了,还得是你呀,叔宝,你眼光太好了。没粮食都能这样变出粮食来,这仗还能打不赢吗?”

程咬金也服了,心服口服。

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随便莽上去,绝不是李世民的作风,初来乍到,当然要以稳为主。

遂下令全军坚守不出,先耗敌人士气。

这一次他麾下的是屈突通、殷开山、刘弘基等将军,都是老熟人了,没有人作妖,李世民说守就守,听命就是。

抽空和殷开山私聊的时候,李世民还告诉他:“令爱似乎有消息了。”

殷开山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什么消息?殿下你直说吧,什么消息我都受得了。”

“先别急,应该是好消息。”李世民根据自家崽崽的言语,推测殷温娇已经脱险了。

就小孩那个嚣张的朋友圈,除非殷女郎的寿命就到此为止了,板上钉钉,完全不能更改了,不然的话应该都没事。

“等我们打完胜仗回去了,你与殷娘子也许就能在长安团聚了。”

“那就借殿下吉言!”殷开山精神一振。

他离开之后,政崽从李世民怀里冒出头来,像小袋鼠从口袋钻出脑袋,哎呀一声。

“怎么啦?”李世民低头看他。

圆团团的小龙软得像棉花娃娃,大脑袋,丫丫角,没脖子,眼睛亮得如星星灯。

“我跟他们说好了,去长春宫找我的。”

“他们?”

“帮我找殷娘子和殷娘子的儿子的人,不,鬼。”

“没事,你舅舅在那里,如果有人找上门的话,他会把人留下的。”李世民安抚道。

长孙无忌处事圆滑,长袖善舞,这种小事倒是不用担心。

“哦。”政崽的心刚放下来,就看见李世民配着刀,拿着弓箭要出门。

“不是坚守不战吗?天都快黑了,阿耶你要干嘛去?”

“去觇敌。”

“听不懂。”

“当斥候。”

“等一会!”政崽听懂了,他震惊地睁大眼睛,举起短短的爪爪,“去干什么?”

“不是告诉你了吗?去当斥候。”李世民笑眯眯地回答。

幼崽大惊小怪:“为什么你要去当斥候?唐军有这么多人,三万!三万呢。”

“斥候嘛,谁都可以去当。探查一下敌军情报,了解附近的地形,打起仗来当然熟谙于心。做将帅的,总不能靠舆图打仗吧。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政崽被忽悠得点了点头,继而觉得不对,马上反驳,“可上次在高墌城的时候,你并没有自己去呀。”

“上一次城内军心不稳,又出了意外,还有疫病,我不能离开。”李世民解释道。

“上一次不行,这一次就可以了?”政崽仰着脸瞅他。

“这次的军心比上次稳多了。”李世民很确定。

因为他的军功和威信打出来了。

“可是外面很危险的。”政崽努力阻拦,“你们自己说的,河东失守了,全都是刘武周的人。你一出去,万一遇到他们怎么办呢?”

“我运气没那么差。”某秦王自信满满,“就是去勘察一下地形和敌情,怎么可能那么巧就遇到敌军呢?你说是吧?”

“是……吗?”政崽对此抱有深深的疑问。

“放心,没事的。”

“不可以!”政崽不同意,头摇来摇去,“不安全!”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政崽还是摇头,一直摇。

李世民看看天色,被小孩磨得没办法了,妥协道:“我带上叔宝行了吧?”

“他一个人够吗?”

“够了够了,绝对够了。谁家觇敌还带上大将啊? ”

“谁家的主帅自己跑去觇敌?”政崽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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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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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2 / 3 书籍详情
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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