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144 / 214 章18,919 字

“我们保取经人去西天?”哪吒惊讶地指指自己。

“如何呀?你们不愿意?”玉帝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们俩。

任谁手底下有这种法力高强的反骨仔, 都会觉得头疼的。

而像这样的反骨仔,玉帝有三个,足足三个。

玉帝现在只想赶紧把他们三个都打发出去, 眼不见心不烦, 还能杀点妖怪,增强一下天庭的统治力,顺便给佛门一点颜色瞧瞧。

玉帝老君和佛祖,他们仨虽然对这次取经达成了一致,但也各有各的小心思。

佛门近些年有些太强势了,人间的佛寺之多, 已经远远超过道门和天庭了。

但南瞻部洲情况复杂, 素来王权在上, 若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自然该合作时合作, 该竞争时竞争。

天庭可是连紫微帝君都转世下去了, 谁曾想这都能出现变数?

哪吒犹豫着,习惯性地看向了杨戬。他以为杨戬会不愿意的, 因为师兄素来听调不听宣, 不爱走远,这种啰里八嗦的任务不符合杨戬的爱好。

但杨戬想了想, 竟然同意了:“劳烦陛下拟个旨, 我也不是不能走一趟。”

玉帝迫不及待地亲手写了法旨, 递给杨戬, 目光灼灼, 生怕杨戬反对。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和哪吒去保护取经人, 让他平安到达西天, 取得真经再返回大唐。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杨戬回答得干脆利落。

杨戬的能力,玉帝还是很信得过的,或者说,三界之中没有人信不过。

至于哪吒这冲动的小孩,他爱打李靖就打李靖好了,反正也打不死,就算打死了,地府也能捞回来。

那不重要。

“那朕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杨戬与哪吒告退,走出凌霄宝殿,还没有走到南天门,就遇到了倒霉鸟。

金乌带着刚下班的麻木,化为人形,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金灿灿的铠甲流淌着跃动的光,不管远看近看,都像一个超大的岩浆灯泡。

离得远了,一般神仙都看不清他的脸。

“哟,这不是金乌吗?”哪吒笑嘻嘻地打招呼,“又来告状啊?”

“你要干什么?”金乌警惕地往后一跳,左看右看,躲在了南天门的柱子后面。

虽然根本没用,他太亮了,明晃晃的光根本挡不住。

“我又没有打过你,你怕什么?”哪吒疑惑道。

“哼,我可不瞎。”金乌指指点点,“你们在干什么,我都看得到。”

这跟一个监控有什么区别?

杨戬微微含笑,向金乌道歉:“日食的事,是我不对,玉帝已经罚过了。”

“怎么罚的?”金乌从柱子后面探出发光的脑袋。

“玉帝罚我和哪吒保护取经人去西天。”杨戬淡若清风。

“这叫罚?”

“你想怎么样?”哪吒斜他一眼。

杨戬笑道:“不然转你些功德?”

“我缺功德?”金乌脱口而出。

也是,太阳天天挂天上,对人间来说,真的是功德无量,金乌的功德已经多到在杨戬的天眼里金光璀璨、辉煌耀眼了。

“那送你法宝?”杨戬道。

“我要法宝干什么?我还能跟谁打架不成?”金乌怼他。

他现在可是唯一的太阳了,真到了生死关头,杨戬和哪吒都得拼命保护他。

上次那种日食不算,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你想要什么赔偿呢?”同样的意思由杨戬表达出来,就显得谦和礼貌许多。

“哼,我什么也不缺。”金乌气鼓鼓地来了,毛茸茸地飞走了。

哪吒都忍不住噗嗤一笑,乐道:“他脾气还怪好的。”

“射日神弓之下,谁的脾气都会很好。”杨戬道。

那边一直听着现场的政崽一心二用,还记得抽空给父亲擦眼泪。

总算等他们一家人诉完离别之情,眼泪全都止住了,李世民摆了个小小的宴,为他们母子接风洗尘。

还特地准备了几道不带荤腥的饭菜,给小和尚。

江流儿双手合十,连忙道谢。

殷开山却微微皱了眉,不是对这孩子,而是为这孩子的未来。

“女儿,你既回来了,这孩子是否该还俗了?”

这话问到关键点了,政崽本来在低头喝汤,猛然抬起头,竖起两只耳朵听着。

“这……”殷温娇面露难色,看向自己的孩子,“我路上也同江流儿商量过,他说愿潜心佛法,普度众生,让众生都能离苦得乐。”

幼崽很不解:“佛法是怎么普度的?念经超度亡魂吗?”

江流儿停下用食,认认真真地回答:“不仅如此,主持说,经文中藏有般若智慧,能照见五蕴皆空,可自净、传法、启智、修行……”

“主持说的,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懂什么佛法,我只想问你是怎么想的呢?”政崽看着小和尚的眼睛。

江流儿的眼睛清亮亮的,像小溪里蜿蜒流淌的水,他天生慧根,但年纪还小,便心存犹豫了。

令他犹豫的,自然就是亲人带着爱意的注视。

他作为一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在寺庙里安安静静地长大,平日里劈柴烧火,焚香打水,念经打坐,好像从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小和尚了。

身边的人把他当成和尚,他自己也把自己当成和尚。

但其实他现在只是个小沙弥,因为年龄不够。只不过这一点在乱世里被模糊掉了。

没有人在意这个,在在场的人看来,沙弥和比丘也没啥区别。

他见到殷温娇的那一日,天上还下着雪。

南方的雨夹雪不算大,落地慢慢就化成了水,地上的雪不厚,但天空中飞满了柳絮杨花,佛寺门前的灯笼也挂了白霜。

江流儿守着时辰,准备等日暮无客的时候再把大门关了。

他的心一向很静,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天气很难捱,虽然有点冷,但佛经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安心看下去。

但那一日不同,他在风雪里看见了殷温娇。

一切便不同了。

雪絮落满了她的鬓发,像过去十余年的风霜,浸透了衣裳与鞋袜。

她只是看着他,江流儿的世界就下满了雪。

她落下的每一滴泪,都不再是“众生皆苦”里的众生。

她是殷温娇,是他的亲生母亲,她的眼泪会灼烫他的心,让他好像回到在江上漂流的婴儿时期。

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但他一看见她的眼睛,一听到她与主持说起他的身世,就知道,就确信,这就是他的母亲。

她怎么会是“众生”呢?

她的出现,让无边的佛法都变轻了。

江流儿为自己的心智不坚而痛苦,殷温娇感觉到了。

她不忍叫这孩子为难,便替他回答道:“长安有许多佛寺,可以慢慢挑选。我亦可以出资,专门为江流儿修一个小寺。只要能时常看到他,知道他安好,我就很知足了……”

“这不太妥当。”殷开山是不大赞成的,“我听说佛门弟子都讲究六根清净,要抛家舍业,一心念佛,还有的会长途远行,风餐露宿,脚底板都磨破了,整日清水素斋。我们做长辈的,又怎么忍心让孩子过这样的生活呢?”

他没有提起什么香火传宗接代之类的话,毕竟他只有一个女儿,也好不容易与女儿团聚,若真介意这个,当初就应该招赘,不让女儿离开京城的。

“自家建一个修行处就很不错,我看有不少人家都是这么干的。”李世民笑道,“有的就建在自家别业里,既是修行,也是隐居,倒是清静的很。”

有些不想成婚的女孩子也会这么干。打着带发修行的名义,甭管修的是道还是佛,修的都是自由和快乐。

殷开山还想说什么,被女儿恳求的目光拦了回去,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江流儿反而越是难受。

吃完饭后,政崽跳下小凳子,先去找了殷温娇:“殷娘子好。”

“公子也好。”殷温娇向他微笑行礼。

“我可不可以借一下江流儿?”

“借?”李世民乐了。

“公子是要与江流儿玩耍吗?”殷温娇温柔道,“我正愁他回来没有玩伴呢。”

“我想让他帮忙救一只猴子。”

幼崽无比认真,几人一阵茫然。

殷温娇:“救……猴子?”

殷开山:“哪里有猴子?怎么不让亲卫去救?小孩手脚怕是不够利索。”

李世民要稍微好一点,知道他说的猴子是谁,但有疑虑:“孙悟空不是被压在山下吗?我记得你说过。江流儿还这么小,他能救吗?”

“阿耶你不懂,只有江流儿能救。”政崽说完又补充了一下,“哦,也不是,他救得最快。等阿耶你的话,要再过几年。”

再过几年,李世民也能把那个咪咪哄的字帖给揭了。

但在孩子朴素的观念里,自然越快越好。

多耽搁一天,孙悟空就要多受一天苦。

他很喜欢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喜欢猴子神采飞扬地说起自己差点打进凌霄宝殿。

“详细说说。”李世民鼓励孩子吐露情报。

秦王太忙了,虽然很乐意听自家崽崽聊起那些天马行空的稀奇事,但政崽见他忙得连轴转,有些事也就没有说全。

难得短暂的战后安稳时期,可以好好地交流。

政崽就把孙悟空和取经人的事,叽里咕噜全说了出来。

江流儿一家都听懵了,一愣一愣的。

“我去取经?”少年小和尚呆呆地问。

“这么小就要去吗?”这是关心则乱的小和尚母亲。

“前面死了八世?”小和尚外祖父叫出了声,“这八世都是怎么死的?路上是有多少妖魔鬼怪?不行不行,不能让江流儿去,这也太危险了!”

佛祖给这真言指定解法的时候, 大概只定了人选,没有限定年龄。

可能跟某些岗位一样,只要是金蝉子转世就行, 其他规则都是形同虚设。

小和尚的手刚挨上那真言帖, 都没怎么用力,边上就掀起了一角。

江流儿一看自己可以,惊喜地用力一扯,那张真言整个被拉扯起来,光华尽收,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是在同时, 底下传来了孙悟空的叫声。

“仙童?是不是仙童在?俺老孙现在能动弹了!”

“你先别动!”政崽拉着江流儿爬云, 手忙脚乱的。

江流儿面露苦色, 唯唯诺诺:“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

“那不行, 好慢的。”政崽自己腿脚不利索, 就老觉得别人也一样, 能驾云干嘛要爬山呢?

这云朵原地飙飞,刷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再如电梯一般猛然直降。

江流儿晕乎乎地趴在云边, 这回连胃里的酸水也吐完了。

“嘿,哪来的小和尚?”孙悟空好奇道。

“他把真言揭掉了。”

“多谢多谢, 你们走远点, 老孙要掀开这座山。”

“好。”政崽轻轻松松地后退起飞, 江流儿面色蜡黄, 瘫软在边上, 彻底宕机。

“轰——”

那本就是凭空捏造的五行山, 再失去真言加持后, 不过是土堆石块, 怎么抵得过齐天大圣的神通?

孙悟空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被压迫六百年的身体,那山便裂开了,大石头哗啦哗啦崩碎,四处滚落飞溅。

地动山摇,訇然作响。

好在这附近没人,连动物也无,只有土地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好像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过后,政崽又退得远了些,挥挥手,引风刮走弥漫的烟尘。

孙悟空自烟尘里现身,脏兮兮地翻了个跟斗,抓耳挠腮,煞有介事地拱拱手,嘿嘿一笑。

“多谢小仙童,老孙知道,你肯定费了不少心,才能找到人救我出来。”

孙悟空多聪明,他诓哪吒见面,但注意到哪吒也有难处,见个面都得避开土地,躲躲藏藏的,就明白神仙们也都不能帮他。

哪吒那么叛逆骄傲的少年心性,尚且都不能,那肯定就是玉帝佛祖他们的意思了。

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偏偏只有这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孩,一次又一次地来看他,竭尽全力地救他出去。

这份恩情,孙悟空怎么能感受不到?

“你好矮哦。”政崽却惊呆了,望着孙悟空嘀咕,“你居然比哪吒还矮。”

孙悟空乐了,一点也不恼,反而一扬手,哈哈笑道:“这可别让小哪吒听见,他可要生气的。”

“哪吒脾气很好的。”

“小哪吒脾气好?”孙悟空奇道,“我不过与他玩笑几句,他可是恼了很久,当时就变作三头六臂,拿了一堆兵器与我打呢。”

“你说的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说他奶牙未退,胎毛未干,尽说大话。我看他年纪小,饶他一命。”孙悟空笑嘻嘻,眉飞色舞,“他本来就看着小,老孙可没有乱说。”

这猴子嘴也是真欠,爱开玩笑,但他也没有坏心,不然哪吒也不会还来看他了。

“哪吒小,所以矮,你怎么也这么矮?”政崽疑惑,“我以为你像无支祁那么高。”

“老孙是猴子啊。”孙悟空理所当然道,“若是用上法术,那自然有天地那么高。”

“无支祁也是猴子。”

“嗐,他算什么猴子?他是化形。”孙悟空随口说完,歪歪脑袋,瞅瞅晕乎的江流儿,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火眼金睛这么一转,就觉稀奇。

“这小和尚瞧着肉体凡胎,但怎么头顶有佛光?不会是什么佛陀菩萨降世吧?”

政崽眉眼一弯,击掌道:“你猜对了。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转世,专门来人间走一趟,好带你去取经的。”

“带我?”孙悟空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呀。佛祖的意思,就是他救你出来,你保护他取经。”

“唔……”孙悟空挠挠头,其实有点不情愿,但猴心地好,知恩图报,当下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我得回趟花果山,和我的猴儿们说一声,叙叙旧。可否呀,小仙童?”

“我不在乎这个。”政崽实话实说,“杨戬和哪吒好像会和你一起去?”

“嘿!”孙悟空马上来精神了,仿佛凑成了一桌麻将,突然就产生了无穷的动力和积极性,嘴上还要奚落道,“小哪吒来就算了,杨戬那厮怎么也掺和?俺老孙可不想看到他!讨厌得紧!”

政崽感觉很奇怪,他总觉得孙悟空其实并不讨厌杨戬,至少没有他嘴上说的这么讨厌。

可能这就是五五开的顶尖高手之间奇奇怪怪的恩怨情仇吧。

孙悟空上次都回过一次花果山了,看到漫山遍野的猴子们和果树,他就该明白,杨戬与他并没有大仇。

杨戬还为孙悟空保下了花果山呢。

江流儿总算缓过劲来了,手软脚软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低首道:“小僧失礼了。”

“这小和尚……”孙悟空打量着他,调笑道,“你几岁了?这么小就要去取经?别刚出门就被妖怪吓着,到时候见天哭,还得老孙哄你。”

多损呐!

江流儿涨红了脸,越发呐呐,竟然无言以对。

政崽急着回家,猜想孙悟空也急,就不接着聊了,向猴子挥手,道:“我得回去了,等江流儿要去取经了,再去找你。”

“等会儿。”孙悟空踩住政崽的云,还有事要说。

幼崽本来一直尽力无视猴子没穿衣服的事实,这下子再也无视不了了,解开披风递过去。

孙悟空愣了愣,明明会七十二变,却还是把孩子的披风接过来,像围裙似的围在腰上。

别说,竟然刚刚好,还挺合身。

他低头稀罕地看了又看,摇摆了一下这玄金的围裳,嘿嘿直笑,高高兴兴地拱手道谢。

“别笑啦,你要说什么?”

“差点忘了。”孙悟空这才续道,“你是不是给小哪吒用了什么法术,他身上有你灵力的气息,你们能传音干嘛的,是吧?”

“是呀,是灵契。”政崽点头。

“那老孙也要一个。”孙悟空弯腰,伸出毛毛的手。

他的毛长得很长了,仿佛金色的猕猴桃。猕猴桃殷勤地动动手指,凑到政崽下巴附近,似乎忍不住想挠挠孩子的小圆脸,但觉自己太脏,忍了一下。

“你也要?”政崽一下子有点糊涂了,他的灵契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已经快数不过来了。

现在连孙悟空也要加入?

幼崽不得不认真地解释道:“我的灵契已经契了很多人了。”

“那也不在乎多老孙一个。”孙悟空毫不在意,“这样你有危险,就可以叫老孙了。”

嬴政真心想不到自己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因为他现在可求助的对象太多了。

江流儿乖巧地坐在一边,看小小的公子念念有词,将一缕金光萦绕在猴子的毛手上。

活泼可爱的小龙蹦跶出来,停留在孙悟空手心。

“不错不错,灵气十足。”孙悟空很满意,把小龙放肩膀上,逗弄它玩。

“那我们走喽?”

“去吧去吧,有事叫老孙,老孙随叫随到。”

政崽回去时把云的速度调了一下,让它匀速行驶,转弯时也慢一点,提前告诉江流儿一声。

“你还好吗?”他问。

“还、还好……”江流儿气若游丝,勉力回答。

政崽摸摸他的小光头,同情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会飞,他们要是带你飞过山飞过河,你不是很难受吗?”

“我……”江流儿眼一闭,“我走路,我坐船。”

“你坐船上也会吐吗?”政崽好奇,因为他见过晕船的,第一次见晕云的。

“小时候会,后来坐多了,就好多了。”

“哦,那边水多。”政崽想起来了。

“嗯。”江流儿小声道,“我会努力,不拖大家后腿的。”

“你会骑马吗?”

“寺里没有马。”

“都走路?”

“主持说苦行修身。”

“没苦硬吃。”

江流儿闭上嘴巴,不与他争辩。

“长春宫有很多马,长安也有很多。你得学会骑马,因为走路一辈子也走不到。”

“我会学的。”

政崽满意地收起手,清清爽爽的春风吹起他的额发。一抬头,紫微与四象皆在夜空看着他。

这星辰,便有了熟稔的温度。

他们回到长春宫时,长辈们都还在等着,谁也没走。

茶汤都喝过两巡了,时不时翘首以待,等啊等,等孩子们回来。

“阿耶!”幼崽眼尖,远远地就要宣告自己的来临,拉着踉踉跄跄的江流儿,兴冲冲地飞降下来。

各奔各的家长怀里。

“我们把孙悟空救出来了!”

“真的?这么厉害!”李世民搂着他,亲亲热热地夸夸。

“真的。”

“政儿好棒!”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左一口右一口。

江流儿站不大稳当,被殷开山扶了一把。他们羡慕地看着那无比自然亲密的父子俩,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分别多年,江流儿又是半大少年,还当了和尚,想亲近都感觉怪怪的,有点说不出的生疏尴尬。

殷温娇伸手整理了一下江流儿乱糟糟的衣襟,用帕子给他擦擦脸,柔和道:“我们也回家吧,都这么晚了。”

“说起这个, 大名还没取呢。”李世民笑道。

“大名?”政崽茫然。

“啊……”李世民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政儿你的大名和小名是一样的。”

“阿耶不一样?”政崽也没听说过李世民有小名。

反倒是李建成李元吉都是有的,李建成小字毗沙门, 而李元吉小字三胡。

毗沙门是佛教的护法名, 符合这个时代很多人给孩子取名的习惯,往佛教上靠拢。三胡倒没什么特别意思,纯粹就是因为李元吉长得像胡人。

“也是,我也没有。”李世民笑眯眯,“现在叫政儿叫习惯了,就算取了小名也想不起来叫吧。”

“我不需要这个。”政崽摇头。

和佛教扯上关系什么的, 也太奇怪了。

说到这里, 他很自然地想起长孙无忧, 就挨到李世民身边, 小声道:“阿娘的小名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怎么可以叫观音婢呢?”

“从小就这么叫的呀, 有祈福之意。”李世民跟着降低声音, “她幼时身体不好,起这个小字, 是想借观音之名护佑她健康长大。”

话虽如此, 政崽可以理解,但还是皱了皱脸。

“我不喜欢观音。”

观音抢他的鱼!

李世民忍俊不禁:“太子妃也叫郑观音。”

“那这个名字就更不好了, 显得阿娘低了一、低了两头。”政崽竖起两根手指, 晃啊晃, 认真辩驳。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没觉得有什么, 小名嘛, 都是很小的时候起的, 有些人家会觉得贱名好养活, 还有一些人家只是想给孩子随便起一个能叫唤的称谓。

什么寄奴、黑獭、炎奴……再往前推还有寤生(难产儿)黑臀黑背黑肩——这几个甚至是大名。

但孩子很认真地提了出来, 李世民也就很认真地回答:“叫习惯了咋办?”

他跟长孙无忧认识太久了呀。

政崽撅着嘴巴不说话。

“我们刚刚不是在讨论你弟弟的小名吗?”李世民马上把话题转回来,“我给他取叫青雀。”

“蓝色的小鸟还是绿色的小鸟?”政崽开始想象,“是红嘴巴有斑点的鹊子,还是一跳一跳的白眉毛?芦苇丛里的很蓝,会抓鱼的那种很绿……”

小孩分不清这些鸟都叫什么名字,种类太多了,但他视力很好,记性也很好,有自己可可爱爱的记忆方式。

要不是李世民一直和他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对上号。

“会抓鱼的那是翠鸟。”

“哦。那青雀是哪一种呢?”

“都行。”李世民含笑道,“当时袁天罡来找我,说是青鸟给他带话,告诉他,我要怎么养育你。”

他回忆起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小小的蛋,那会儿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转眼这孩子居然长这么大了。

“多亏他们,我才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所以我想青鸟,确实是吉祥之鸟,能送来最好的信。”

蓝色系的鸟儿总是很鲜艳,很惹眼,无论在水边还是在林子里,一团蓬松的蓝色毛茸茸往那一站,胖得让人都怀疑能不能飞得起来。

“青雀……”政崽念叨了两次,觉得还挺顺口,“阿娘怎么说?”

“她说大名的话就按照政儿你的单字来取,寓意好点就行。”

“弟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四天后,政崽见到了小名青雀的弟弟。

他坐在塌上,好大的一个,胳膊腿都不是长条,而是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又一节,脸比政崽都大,胖出双层下巴了。

“阿娘!”政崽只看了那胖娃娃一眼,就目不转睛地端详长孙无忧。

“送给阿娘,晋祠的柏树枝,太原那个。”政崽双手捧出那枝握了一路的枝条。

长孙无忧俯身,笑盈盈地接过来。枝条的尾巴还带着孩子温暖的体温,叶片翠绿,嫩芽鹅黄,竟仿佛刚折下来的一般,连断口都新鲜得很。

好像还有点湿润。

滑开孩子的小手,掌心润润的,像幼猫的小舌头。

“政儿一直带在身边吗?”长孙无忧不由动容,把孩子抱起来,一寸寸打量。

“嗯嗯。”政崽用力点头,“我发现,只要我带着它,它就很好看,不会卷起来枯掉。”

李世民挤眉弄眼地戏谑:“睡觉都放枕头边上,可宝贝呢。”

说到宝贝,政崽更精神了,立刻去敲哪吒:“哪吒哪吒,上次我们去东海带回来的……”

“你让我安生半天吧!没见过你这么烦的小孩!”

哪吒不胜其烦,被折磨得没脾气了。堂堂哪吒三太子,好歹也是个杀神,天天给这小孩当跑腿的快递小哥,说出去像话吗?

多让人笑幻!

哪吒瞬息之间就出现在政崽面前,也不管这是哪儿,掏出豹皮囊一甩。

气势汹汹的,看着想打孩子一顿,但却只是散了一地流光,把龙宫的礼物全扔地上,臭着脸,勉为其难地向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颔首。

从出现到消失,总共一秒钟。

“这是……哪吒三太子?”长孙无忧怔住。

“嗯,是他。”

哪吒还是很有标志性的,非常好认,只要听说过哪吒的故事,或者看过寺庙里哪吒的雕像,都能迅速联想到他。

无忧只是眨动了一下眼睛,金红耀眼的哪吒就不见了,快得仿佛她的错觉。

“阿娘看,这些都是东海龙宫的东西。”政崽小小地得意着,大眼睛亮得很,期待母亲的反应。

“东海龙宫的?”无忧讶异之余,不免好奇,“怎么来的呢?”

“龙王自愿送的。”

“自愿?”无忧瞅他。

“自愿。”政崽很确定,还点点头表示强调。

他说自愿就自愿,敖广来了也得承认。

无忧莞尔一笑,欣赏了一阵子满地跟摆摊似的珍宝,问起孩子最近可好。

她爱引政崽说话,听小朋友想起一件说一件,从江流儿圆溜溜的小光头,说到孙悟空矮矮的全是毛,一会儿又提起他种的果树全都开花了,星星五颜六色,张难堡的槐叶冷淘很好吃,歌声都跑调……

李世民拨弄胖胖的青雀玩,把他戳倒,看着胖鸟划拉着四肢,努力爬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很可乐。

胖鸟好不容易爬起来,就又被坏心眼的父亲戳倒。

“哈哈哈……”孩子气的秦王手欠的很,长孙无忧都懒得管。

“长春宫的果树都长得可好了。”

“家里的果树也长得很好,你看。”长孙无忧抱起政崽到窗前。

政崽留意到她抱着自己的手会往下滑,得不时调整一下,手腕与胳膊都在紧绷发力,并不轻松,便贴心道:“我可以自己走的,我现在走得很稳了。”

“哦?”长孙无忧面带笑意,把孩子放下。

政崽给她表演了一下,走路果然稳当了很多,踩凳子也不再慢吞吞,还要一只脚两只脚地逐渐试探,现在飞快地就爬到凳子上了。

“那个就是阿娘新种的桃树吗?”

他两只小手扒拉着窗户,踮着脚尖往外看。

“嗯,你带回来的小树苗。”

这个时候从侧面瞧,孩子的脸蛋会显得尤为圆一点,凤眼的轮廓比从前明显,睫毛又密又长,很浓郁。

像幽密的林中,潭水倒映着星辰与月光,笑起来时波光粼粼,潋滟生辉。

这孩子……长孙无忧心中微动,单手虚扶,防止政崽脚下一滑往后倒。

她稍稍侧首,看了看被李世民玩得要哭不哭的青雀,又仔细看看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抬眼望她,略带不解。

无忧便笑言:“ 我幼年时读《战国策》,里面写’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那时总想不通,一个男子,都身长八尺了,如何能形貌昳丽呢? ”

“现在想通了?”

他们齐刷刷地去看政崽的小脸,惹得数花朵的小朋友疑惑转头。

“怎么啦?”

“还好政儿身体好,以后必不会被看杀,出门还能带点别人送的花和果子回来。”李世民促狭一笑。

政崽眨巴眼睛,不明白他俩在笑什么,转回头继续数花。

这时节,大部分品种的桃树早就开完了,枝头结了毛绒绒的小桃子,这棵桃树居然还在开,而且开得很盛。

桃树的枝叶将花香送到窗前,鲜妍妩媚,花朵是渐变的粉色,就像长孙无忧今日的裙裳。

她气色很好,人面桃花相映红,看得李世民和政崽都颇为安心。

“……一百七十五朵!我们今年有一百七十五个桃子可以吃了。”

政崽数了两遍,终于数清楚了,顿时很有成就感,欢呼起来。

“政儿都会数这么多数啦?”长孙无忧夸赞。

“他还会帮我算粮草呢,厉害吧?”李世民与有荣焉。

“那是真的厉害,举世无双。”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哄得政崽心花怒放,小脸红扑扑的,有点害羞,又想听他们多夸几句。

正美滋滋呢,李世民却忍着笑,话锋一转:“但吃不到这么多桃子的。”

“为什么?”政崽一惊,“大鸟和小虫子会偷吃?”

“不止哦,花虽多,能结成果子的其实只有一两成。”李世民道,“所以,这棵树,大抵只有十几二十个果子可以吃。”

政崽呆了呆,不甘心道:“如果我每天给它喂灵力呢?”

“不会喂出桃树妖来吧?”

“才不会!我给大胖马和阿耶也喂过灵力,也没有喂出胖马妖和阿耶妖来呀。”政崽不服气。

长孙无忧微微一笑, 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萧瑀是个硬骨头,他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面对任何人,都能直接开麦, 完全不管周围人的死活。

管他皇帝是谁, 只要萧瑀还能张开嘴,还能发出声音,谁也拦不住他。

当是时,李渊正为谣言焦头烂额之际,萧瑀刚回长安,就在常朝会上怒斥君王。

“陛下素来自称以仁义取天下, 今乃失信, 降敕于秦王, 欲屠已降之民, 戮束手之卒, 何其荒谬!

“夏县之叛, 罪在首恶,百姓何辜?

“余众既已归命, 杀之不祥。王者之师, 吊民伐罪,非以屠城立威。

“陛下若逞一时之忿, 失信四海, 恐天下豪杰, 不复来归!”

李渊听见他这个语气就头疼, 只想和稀泥, 敷衍道:“好了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虐之事呢。屠城这种事, 也不是从我这儿开始的, 古已有之……当年汉高祖刘邦和那项羽,谁没屠过?谁屠过的少了?”

萧瑀更怒,火冒三丈,上前两步,横眉冷对。

“刘项屠城,陛下至今还记得,臣也记得。臣记得项羽屠城过五次,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活埋整个襄城的黔首,入咸阳屠城,火烧咸阳宫……

“臣还记得刘邦屠过城阳和颍阳,城阳是和项羽联手屠的。

“但不知陛下屠城,千百年后会不会也有帝王拿陛下举例,笑言之,’屠城之事古已有之,当年唐王李渊屠得,难不成我屠不得?‘”

李渊猝然色变。

李世民为之惊叹,心潮澎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政崽心里不得劲,很不舒服,垂着眼睛许久没说话。

“我从前只知道萧瑀刚直,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刚直到这个地步。”

李世民既激动,又感动,朝堂上有萧瑀这样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还是在中枢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耳目一清。

政崽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他并没有哪里真的不适,秦末的乱世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大半的记忆都还在封存,可是这左一句“ 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 ”,右一句“火烧咸阳宫”,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幻痛来。

嬴政的心神有点恍惚,不知何时再抬起眼睛,却看见白起与扶苏在廊下看燕子。

长春宫有燕子,秦王府也有燕子,春天了,燕子总是要回来,找寻安身之所的。

白起遥遥地看过来,挑了挑眉。扶苏摸了摸爬到桃树上的小蘑菇,若有所感,侧首而笑。

都是旧日的幻影。

他们与今生的嬴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干涉他的所有决定,只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等他说话,等他招手,等他命令,等他长大。

该退的时候,退得很远;该靠近的时候,就出现在嬴政视野里。

也像一群小蘑菇,窸窸窣窣的。

嬴政看着他们,慢慢地定了定神,听长孙无忧接着讲述。

李渊自然是要辩解的,他甚至很愤慨:“这不是没屠吗?秦王根本没有从命,你刚从夏县过来,难道你不知道?又何苦在这大放厥词,指责于朕?该指责的不是抗令的秦……”

“陛下还好意思把责任推给秦王?”萧瑀冷笑,不退反进,“若秦王真奉命屠城,臣这个传密敕的,岂不成了帮凶?”

李渊的脸色难看极了,裴寂就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这事他也有掺和,自然也就该在恰当的时候出来圆场。

正如萧瑀所说,李渊本来是为了泄愤,杀鸡儆猴,泼脏水给功劳太大的李世民,顺便让萧瑀亲眼看到李世民屠城。

萧瑀不知道密敕的内容,只会和李世民起冲突,不仅回到长安之后会大力地参李世民一本,也会从此与他站在对立面。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秦王苦心经营的好名声被破了个干净,又惹上了萧瑀这个大喇叭喷子长辈,夏县这点破事,萧瑀能来回提,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

但是——

但是谁能想到会冒出一条龙来?

多离谱啊!

那条龙打乱了李渊和裴寂的所有部署,导致他们不得不坐在这里被萧瑀怒喷。

萧瑀级别太高了,一般的官员这个时候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充当唯唯诺诺的背景板。

谁敢吱声,萧瑀能喷到他怀疑人生。

裴寂清清嗓子,起身出列,未语先笑,和和气气道:“中书令何必如此深文周纳、吹毛求疵?夏县终究未屠,陛下也没有追究秦王的过失,此事就这么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不是很妥当吗?”

三月的时候,李渊把内史省改叫中书省,萧瑀就从内史令变成了中书令。没啥区别,就是换了个称呼。

中书令萧瑀依然冷笑:“陛下还想追究秦王的过失?臣倒是不知道秦王有什么过失?烦请裴公说个分明,好叫我等长长见识。”

裴寂依旧和蔼:“君父有敕,臣子却不遵从,这是何种罪名?萧公不知?”

他不提这一茬还好,他一提,萧瑀可不让他。

“裴公的意思是,只要是君王的命令,无论是对是错,都不能有丝毫质疑,必须执行是吗?”

裴寂顿了顿,狡猾地没有接这个话茬。

李元吉听烦了,跳出来应道:“那不然呢?皇帝的命令都不听,秦王想干什么?”

他本意是想给李世民上眼药,鼓动在场的人,尤其李建成,怀疑李世民拥兵自重,不把李渊的命令放在眼里。

但众人的心思刚刚要往李元吉希望的那个方向转,萧瑀就用一句话炸翻全场。

“那请问诸位,隋是怎么亡的呢?”

“咳咳……”李世民一口茶差点呛到,瞠目结舌,已经不仅仅是惊叹了,此时此刻他简直要崇拜萧瑀了。

政崽举起一只手,有话要说。

无忧噙着笑意,给孩子倒了杯杏皮甘草茶,柔声道:“政儿要说什么?”

“朝会上有多少人?”

“四十六七个吧,若是有告假的,会少几个。”李世民随口回答。

“哦,那阿娘为什么能知道,萧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政崽思考着,“谁告诉阿娘的呢?”

无忧笑道:“你猜猜看。”

“朝会上有我们家的人。”政崽很笃定。

“当然。”李世民捏起樱桃毕罗,送孩子唇边。

“我还要说话的。”

“又没外人,吃呗。”

幼崽微微犹豫,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樱桃果馅儿的甜口烤包子。包子做得很小,是当点心吃的,外皮烤得金黄油亮,口感十分酥脆,就是有点烫,吃之前要吹一吹。

比起里面的馅儿,政崽其实更喜欢吃微焦的皮,脆脆的,咬开壳吃到的就是蜜渍樱桃的香甜了。果肉软而不烂,汁水嫣红醇美,入口还没怎么咀嚼,就润润地化开了。

好怪的馅儿,再尝一口。

甜党的狂欢政崽不懂,但烤好的这种点心,他还是会慢吞吞吃上两个的。

滋味很奇妙,甜滋滋的,又有樱桃特有的酸味。

如果不是烤的,而是蒸的,政崽就会少吃一个了。

李世民发现了这个微妙的小细节,与无忧交流过,并且在成功喂孩子吃了两个烤包子后,与她窃窃私语。

“看,我说的对吧?”

“还真是,好生有趣。”

被观察的政崽抿了一口杏皮茶,感觉不甜,才去喝第二口。

咽下果香味的茶水,幼崽接着刚才的思路,已然猜到了:“是舅公告诉阿娘的吗?”

“嗯。”无忧赞许地看着他。

是高士廉,但大概也不仅仅是高士廉。秦王久不在朝,但朝堂上可不缺秦王的人。

“阿娘接着说呀。”政崽听得正起劲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唐立国不到三年,这满朝八成是旧隋的臣子。谁还不认识杨广了?

什么两朝三朝元老的,到处都是。更有甚者,正三品的侍中陈叔达,是(南朝)陈的皇子,从陈干到隋,从隋干到唐,目前分担的也是宰相的职责。

一听萧瑀这话,陈叔达好险没笑出声。

哎呀,这当官当久了,真是什么热闹都能凑上。

陈叔达认识的皇帝,都能凑一桌麻将了,还有俩多出来的。

李渊老脸都要青了,拂袖道:“萧卿这是何意?”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1]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 [2]”萧瑀大义凛然,“杨广的宫殿还在,他的人呢?隋是怎么亡的,陛下已经忘了吗?

“陛下还没有得到天下,就已经容不下刘文静和夏县,等陛下得了天下,还能容得下谁呢?

“到时候像秦王这样不肯屠城的功臣,和像臣这样出言直谏的老臣,是不是也会落得刘文静的下场?”

这个时候,需要再强调一遍,萧瑀的身份。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萧皇后。

萧皇后到现在还活着呢,被突厥可汗迎过去,拥立她孙子杨政道为隋王,建立了小朝廷。

就像陈叔达的存在,是用来安抚和联系江南势力的一样,萧瑀在大唐朝堂有他不可替代的作用。

别的不说,以后把萧皇后迎到长安,还指望萧瑀安抚那些旧隋的顽固分子呢。

李渊军事不行,但玩政治可是一把好手,所以他就算气得血压都要爆表了,也只能忍。

忍得了得忍,忍不了还得忍。

“怎么能……怎么能把你和秦王,与刘文静那个逆臣相提并论呢?”李渊无助地扫视群臣,群臣都讪讪,谁也不敢轻缨其锋。

“太子是怎么受伤的呢?他不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吗?”

连李世民一时都没有想通, 当时在场的人就更想不到了。

长孙无忧面色古怪,轻声道:“太子是去劝架的,不巧脚下一滑, 就摔了, 为此好几日没有上朝了。”

“没有人出手?”李世民追问。

“窦舅舅离得不远,眼看齐王气急了要动手,立刻上前,高舅舅与他一同往前,但他们还没到近前,太子就摔了。”

一个是长孙无忧的舅舅, 一个是李世民的舅舅, 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怕政崽听不懂, 她还区分了一下。

父子俩都露出了同步的迷惑表情来。

“两仪殿外面可以打架?”政崽获得了新知识, 茅塞顿开, “我还以为不行呢。”

“本来就不行啊。”李世民连忙纠正,“两仪殿是常朝的地方, 别被李元吉带偏了。”

“哦。”政崽很遗憾, “那看来只有甘露殿里面能打架了。”

“甘露殿也不是打架的地方。”

“姑姑在甘露殿打的李元吉。”

李世民一时语塞,于是简单粗暴地总结道:“那是李元吉的问题, 不是宫殿的问题。”

“阿耶说的对。”政崽举双手赞成。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两仪殿外道路平整, 大哥哪那么容易摔倒呢?李元吉又不可能推他, 其他人更不可能。”李世民还在思量这个问题。

“我也想不通, 所以请了孙神医过来。”长孙无忧道。

政崽恍然大悟:“太子也是孙神医诊治的?”

“正是。”

“阿娘好棒, 一个石头扔两只水鸭子。”

“不是一箭双雕吗?”李世民笑眯眯。

“一箭可以双雕吗?”

“可以, 你外祖父当年出使突厥, 为展示箭术立威,就曾一箭贯双雕,至今还传为佳话。”

“哇!”政崽兴奋,“我以后也会这么厉害的。”

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因为两边的长辈都是神射手,所以他肯定很有天赋。

而且,他记得自己上辈子箭术也很好哒。

孙思邈来得很快,他这两年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已经成为长安望族的香饽饽,但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医馆坐诊,不论贫富贵贱,一律平等对待,还时常公布自己的独家药方。

李渊听说了他的名声,想征召他为医官,被孙思邈婉拒了。

孙思邈有种奇特的、能让病人及家属都变成鹌鹑的气场,甭管有病没病,在他望闻问切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有病。

且孙思邈只要一皱眉,探脉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开始胡思乱想,忧心忡忡。

“内子可有哪里不妥?”李世民眼巴巴地问。

“王妃的旧疾好转了许多。”

“那神医缘何皱眉?”

“莫名好转,而不知其故,某无法推及到其他患气疾的病人身上。”孙思邈摇了摇头,有些惋惜,继而道,“脉虽细,然和缓有根,气阴渐充,不复从前浮弱,是很好的迹象。”

无忧向他致谢:“多亏神医开的方子,吃完几服就觉得好了很多。”

“跟我关系不大。”孙思邈并不邀功,而是看了一眼无忧佩戴的护身符,“不知可否借王妃的配饰一观?”

无忧解下护身符递给他,政崽乖乖靠在父母中间,舒了一口气。

母亲身体不错,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思邈也算道门中人,只是医者的技能点太强了,道术就偏弱,他转了转护身符,用指腹摩挲了下随侯珠,轻咦了一声,若有所思,看向秦王与王妃之间的崽崽。

政崽无辜地与神医对视。

李世民马上道:“正好给政儿也看看。”

“嗯?我没有生病!”幼崽抗议。

“看看嘛,来都来了。”李世民殷勤地举着崽崽,放到孙思邈面前。

孙神医把护身符还回去,瞅了瞅政崽白里透粉的莹润小脸,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水嫩嫩的唇色,连脉都没打算诊。

“公子看上去能打死一头牛,不必诊了。”

“牛不能打的。”政崽嘀咕。

“那打死一匹马?”孙思邈一本正经地玩笑。

“马也不能打。”

李世民乐了,把乖巧崽崽的两只手都给出去,交给孙思邈。

神医无奈地瞥他一眼,翻开孩子的小手,抹开袖口,意思意思地找了找脉。

圆乎乎的小手就在医者指尖,对孙思邈这种经验丰富到极致的医者来说,按理说脉象该一目了然。

但事实并非如此。

孩子的脉搏轻按可得,先天充盈,来去从容,匀净无滞,能通过这脉象轻易推断出这孩子脏腑调和,胎元充足,气血无损。

但是,孙思邈感知着这脉象,却仿佛看见了血液如河水般流动,骨骼似山脉般巍峨,地脉在春日里复苏,万物都在拼命生长,生生不息。

这导致孙思邈沉吟许久,搞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公子太特殊。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不敢惊动他,等了又等。

“我哪里有不妥吗?”政崽好奇。

“没有。”孙思邈迟疑着,“某其实看不太清公子的脉象。”

“诶?哪里看不清?就在这里啊。”政崽不解地低头,手腕的位置那里,他自己也是能摸到跳动的,虽然只会数数跳动了多少下。

孙思邈没有多说什么,不确定的事他不会乱说。

“那我阿耶呢?”政崽一看孙思邈收手,立即把李世民的手按住,“他也有好多伤。”

“小孩子别乱说!”李世民紧张地偷看一眼长孙无忧,打断道,“我什么时候受过好多伤了?”

“我都看到了!”

无忧投来审视的一瞥,李世民恨不得捂住政崽的嘴巴,着急地解释道:“你别听小孩乱说,擦破点皮他都说受伤了。”

“他还两天不吃饭!”

“哪有两天?我吃了的,你没看见,你那会在睡觉。”

“我没看见那就不算。”

“还诊吗?”孙思邈冷淡地中止这幼稚的对话。

李世民偷瞅一眼无忧,又看一眼政崽,拘束地伸出手,不忿地小声:“我的伤早就好了,还是政儿治的呢。”

“哦?”无忧与医者同时看向幼崽。

孙思邈心中一动,大抵有了猜测,而他的猜测,在李世民的脉象上多少得到了验证。

“殿下的伤都不重,只是有些亏损,如今也早就补齐了。”

虽然白跑一趟,但孙思邈还是乐意看到秦王一家都健健康康的,这样一想也就不算白跑。

“对了,听说大哥受伤了,也是神医诊的?他怎么样了?”李世民顺势问。

“太子殿下只是蹉跌伤筋,修养月余即可。”孙思邈倒也不瞒他。

“奇怪,好好的怎么会摔倒呢?”李世民想不通。

这个孙思邈还真知道,他出诊的时候听见东宫在议论这件事,因为是小事,也没人避开他。

他就坦言相告:“听说是踩了青苔滑到的,多亏有人扶住,不然旁边就是石阶。”

李世民一阵茫然:“正是上朝的时辰,两仪殿外,会有青苔?”

“东宫也觉得很奇怪,询问了宫人,都说清晨打扫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看见青苔不管,那是下朝的必经之路。”

孙思邈其实不关心这个,他只负责治疗,发现是很容易治的小伤,就放心了。

倒是东宫人多嘴杂,东一句西一句的,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其中有人提到了齐王,怀疑是齐王作祟,被太子斥责了,孙思邈就当没听见,也守口如瓶,不会再往李世民这边传。

他们兄弟一团乱麻,跟医者有啥关系?

孙思邈走后,李世民抱起政崽,问:“要不要睡个午觉?”

幼崽踌躇半晌,声音很小地问道:“我可以搬出去住嘛?”

“什么?”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李世民大惊失色,“你不要我们了?”

“不是这个意思啦!”政崽手忙脚乱地解释,“现在有弟弟了嘛,我们住一起,不方便啊。”

“青雀只需要一个摇篮,整天吃完睡睡完吃,他都不起夜的。”李世民沮丧地垮着脸,念念叨叨,“明明在外面的时候天天粘着我,一回家就要和我分房睡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难过。

政崽呐呐,一转脸想求助母亲,却见无忧观察着侧殿,一副思量的表情。

“那把东边的侧殿收拾出来给你,如何?东方为阳,主生长,适合幼子养气。最里面的一间留作寝卧,中间做书房还是外间?外间要大一点,有窗户通风。你会不会有客人到访?若有客人,会客处放外间比较稳妥……”

她看上去已经随着言语,在脑子里把几种布局想好了,就等着孩子答应,马上让人清扫搬动了。

“正好龙宫的东西还没收,屏风与帷帐用得上,政儿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

政崽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世民眼看要哭了。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只是从这边搬到那边,甚至共用一个主殿和院子,还有扇门可以直达,满打满算都不到五十步。

就为了五十步的距离,也值得哭吗?

政崽麻了,凌乱地对着母亲点头,忙着哄父亲:“我只是需要大一点的地方放书……”

“这边不够大吗?”

“阿耶和阿娘的书也很多呀……”

“有藏书的地方。”

“不方便……”

嬴政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大大的空间,里面所有东西,包括书的摆放位置,镇纸的造型,笔的数量长短,挂画的风格,床榻地毯柜子书架……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东西,都是他的选择,他的爱好。

春光诱人早起, 暖烘烘的被窝却又让人贪恋。

政崽醒得很早,因为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约他今天去放风筝。

那必须早点起来,收拾好自己之后, 顺手揣上小木偶, 挎上包包,兴冲冲地往父母那边去。

半路上撞到李世民怀里,被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圈,刚擦好面脂的脸颊与额头就多了一串亲亲。

“怎么起得这么早?”

“阿耶都下朝了?那我起得也太晚了。”

“小孩子是要多睡觉的呀。”

“家里的床太软了,跟我的云一样,一躺下就爬不起来。”政崽咕哝咕哝, 小小声地抱怨。

孩子在外面漂泊的时间, 远甚于待在秦王府的时间, 但他还是更喜欢秦王府。

也许因为秦王府在长安, 长孙无忧也在这里, 回到秦王府就意味着一种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连李世民都比在外更散漫放松。

这里吃得更丰盛,住得也舒心, 就连廊下的燕子, 瞧着也比长春宫的漂亮聪明,搭的窝又大又结实。

哼, 反正秦王府什么都比外面好。

“怕你睡得不舒服, 垫了几层茵褥, 你觉着太软了吗?”李世民贴着他的脸, 亲昵地问。

“有点热了。”

“天气是暖和了。”李世民拿不准四月这个天气, 孩子的床榻到底怎么布置, 就抱着他去找无忧, “现在用藤簟竹簟, 铺纱褥,是不是又太早了些?过几日要是下雨,晚间又会冷的……”

他碎碎念地走过去时,无忧正有条不紊地核对府里罗锦,布置女红。

换季时节,自然要添置新衣鞋袜,改变一些小的布局。

政崽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似乎跟颜色有点关系。

春天的时候,秦王府处处桃红柳绿,色彩清新,帷幔也是杏黄粉绿色系,每个人都打扮得像花朵或叶子。

春天过去了,这种过于轻盈的颜色就被清透凉爽的蓝绿取代,这绿也不再是柳叶嫩芽的新绿,而是夏天荷叶湖水的碧绿。

政崽四下看了看,胖鸟青雀有乳母和陈善意带,坐在榻上撕叶子玩。

政崽定睛观察,发现他撕的是芸苔的菜叶子,不是自己带回来的柏树叶,也就不管他。

目光一扫,柏树枝有好好地插在花瓶里,叶子还是那么青翠,特别棒。

“我这两日进出两仪殿时,特别注意了一下周围。”李世民抛出话题,“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长孙无忧:“青苔?”

政崽:“猫!”

“都不是,我看见了乌鸦。”李世民神神秘秘道,“它嘴里叼着小石头,在李元吉下阶梯的时候,往他脚下一扔,扔得还挺准。”

“齐王摔了吗?”“李元吉也摔倒了吗?”

母子俩的声音重合了一半,幼崽的幸灾乐祸在上扬的语气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外面可不能这么叫。”李世民提醒了崽崽一句。

“我知道哒。”政崽乖乖应下,而后期待道,“摔了没?”

“没有。”李世民摊手。

“小石头还是没有青苔好用。”政崽像明白了什么,“昨天我和阿娘入宫,我也看到乌鸦了。”

“哦?”李世民问,“你是在哪看见的?”

“万娘娘的猫,在喂乌鸦。”

“?”

政崽就跟父母详细描述了,他眼中的世界。

昨日他们进宫,长孙无忧和万娘娘闲话家常的时候,两只猫互相贴贴,你蹭我我蹭你,那么宽的路非要挤在一起走,还非要绕着政崽的腿打转。

政崽走一步,两只猫就扭来扭去,在他两条腿之间穿梭过弯,扭成曼妙的s型。

政崽就坐在海棠树下的软榻上,手脚都乖乖放好,脚尖点不着地,被猫咪当成了逗猫棒,四肢全扒上去,喵喵咪咪地叫着。

李世民听了一会,没听到重点,但觉孩子脚上长猫的画面煞是可爱,便没舍得催促和打断,任由孩子发散思维。

政崽听不懂猫咪的加密通话,也不会撸猫,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充当猫爬架,一会儿戴了白色猫咪围脖,再一会儿又穿了两只不对称的猫猫拖鞋。

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海棠香花几乎谢尽,气味淡淡的,两只猫都软乎乎,在太阳底下伸个懒腰,像晒得蓬松的蒲公英。

政崽并不爱猫,但能忍受它们亲近,就是猫毛掉得有点多,搞得幼崽腿上全是。

幼崽撅着嘴巴,小手往外推,把两只猫推走,让它们自己玩去。

没过多久,还在拿手指头一根根拈猫毛的政崽,就看见神奇一幕。

万娘娘后养的那只黑白花纹的墨团猫,拖着一个食盒出来,用牙和爪子打开,喵呜喵呜地叫唤着。

一只个头很大的乌鸦率先飞落,抓起一个馒头,带到附近树上慢慢享用去了。

紧接着一只接一只的乌鸦,排队打饭似的,井然有序地来领食物,有的飞树上吃,也有的就地开饭。

“乌鸦吃馒头?”

“也有肉、鸡蛋、谷子和果子。”政崽补充说明,“看样子,不是第一次了。”

“这不行。”李世民果断道,“我能发现乌鸦,旁人也能发现,不管此事和智云有没有关系,都不能让万娘娘牵扯进来。”

长孙无忧颔首道:“昨日政儿说与我听,我已告诉万娘娘了,她会注意的。陛下最近正烦心,群鸦聚集,有祸及储君之行径,一旦被人攻讦,可不好自辩。”

这要是闹起来,可就不是青苔小石子的事儿了。

谨慎一点,总没有错。

政崽明白,只是难免嘀咕,智云猫讨厌建成元吉又有什么错呢?

就算李智云转世成猫了,没什么记忆,也还是想给他俩使绊子。

猫猫的复仇计划只成功了一小半,就不得不停止了,怪令人可惜的。

一家人用完早饭,坐车出门玩。

“不知近日是否有雨?”李世民还惦记着孩子床铺的事,“若一直这么暖,政儿那边就该换薄褥了。”

无忧忍俊不禁,惹得李世民很迷惑。

“你笑什么?”

“你竟也开始操心这种事了。”

“带孩子不都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瞅了一眼看风景的政崽,“有点闲空,全花他身上了。”

无忧也知道他们父子几乎形影不离,就现在每天晚上也是等孩子睡了,李世民才回他们夫妻的寝殿去。

“出征在外,还能把政儿养得这么好,你也委实辛苦。”

“还能比得上生育之苦?”李世民低低絮语,“青雀都这么大了,我都不在你身边……”

政崽继续看窗外,假装没听见父母在说小话。

“时逢乱世,聚少离多,也是没办法的事。若能帮助你早日平定乱世,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长孙无忧反而没那么儿女情长,她非常务实。

政崽隐约也发现,父母之间,心更软更多愁善感的那个,其实是父亲,而不是母亲。

他从来没见过长孙无忧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崩溃大怒,她好像永远都胸有成竹,静水深流。

“不如去找袁天罡算算吧?”

等会,这句话是哪里冒出来的?他错过了什么吗?

政崽刷地转头,不解道:“为什么要去找袁天罡?”

李世民理所当然道:“算算天气啊。”

啊?真的有人会专门为了这种小事去算命吗?

“傅弈现在也赋闲在家吧?那也可以去找他,正好他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推测天气刚好。”

李世民异想天开,并且马上准备行动,“我们改(道)……”

长孙无忧毫无停顿,飞速提醒:“傅弈不行,日食的事跟你也有关。”

政崽还在惊奇母亲反应如此之快,就听父亲行云流水一般,接着道:“那去找袁天罡,政儿的满月与周岁都没有办宴,一直也没来得及答谢他。”

“不是去放纸鸢吗?”幼崽喃喃。

他声音很小,但父母都听到了,李世民犹豫了一会,与他商量道,“难得有机会去找袁天罡,要不我们分开行动,午后会合?”

“在哪里会合?”

“城隍庙吧,那附近我们都熟。”

“什么时辰呢?”

“还要时辰?”

“要的。”政崽认真作答,“我得数着时辰,等你回来。”

“不用数,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很快是多久呢?”幼崽眼巴巴地问。

李世民看着孩子的眼睛,放弃抵抗,投降道:“算了,我改日再去吧。”

陪伴孩子的时间明明有很多,但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这么望过来,清凌凌的,就让李世民不忍拒绝。

政崽早就想一家人一起去放风筝了,放的什么风筝不重要,风筝能飞多高也不重要,甚至去哪里放,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政崽很早很早听李世民说起,他与长孙无忧在春日游玩,一起放风筝。

那时候小小的幼崽就在想,他也要去,和他们一起。

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念头,却阴差阳错拖延了这么久,才终于有机会实现。

春光太短,而与父母同游的机会也太少太少了。

好在,春风会等人。

皇子陂的竹海依然那么绿,鱼儿依然那么肥美,政崽的钓鱼技术保持了原有水平,呈现出了一种“鱼不动我不动,我一走鱼上钩”的巧妙平衡。

幼崽气鼓鼓地换了三处钓点,每次他一走鱼儿就上竿。

他气得把鱼竿一扔,打翻了一条大鲤子鱼。

鲤鱼沉默,政崽也沉默。

幼崽掏出小木偶,控诉道:【是不是你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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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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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完整目录 · 共 214 章
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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