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
大唐宴会, i人火场,社恐地狱。
如果不会骑马,那参加不了室外的活动;同样的, 如果不会跳舞投壶, 室内的活动,多半也参加不了。
嬴政虽然不算社恐,性格也算开朗,但跟李世民一比,还是显得太内敛了。
不,这绝不是他的问题!
宴会这种东西不就是吃吃喝喝, 听听乐曲吗?为什么还要自己下场跳舞?
跳什么舞?有什么好跳的, 看别人跳不行吗?
幼崽一脸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嫌不够, 又退一步。
“阿耶, 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到。”他甚至开始自欺欺人。
“跳舞啊, 走啦走啦,大家都在。”李世民看孩子这无措的小模样, 顿觉好笑。“你不想跳?”
“不想!”坚决无比。
“那就只跳一曲。”
“什么?”
“等会外面要燃爆竹, 想不想去看?”
“想。”
“那只要跳完这一曲,我们就去, 好不好?”
“不好!”政崽斩钉截铁。
“有很好吃的胶牙饧(糖)哦。”李世民在昂扬的鼓点里, 耐心地哄往后缩的小宝宝, “跳完才可以吃哦。”
小朋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我不吃了。”
“你看, 大过节的……”
“不。”再万能的话术, 在政崽这里, 也不管用。
李世民也不着急, 孩子还小呢, 满地打滚哭都得夸他哭得声大,有劲,人家承宗也没跳,——路都不会走,跳什么?
李世民是觉得新鲜,很少见崽崽如此抗拒一件事。
以后这种宴会年年都有,还不止一次,小孩总要参加的,不如趁这个机会和孩子好好聊聊,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让他不要那么抗拒。
李世民便蹲下来,去拉孩子的手,笑问:“政儿不喜欢跳舞?”
“不喜欢!”
“为什么呢?是不喜欢这个曲子吗?”
“没有,曲子很好。”
唐承隋制,这是当然的,大唐才立多久,满朝文武,包括李渊在内,九成都是从前隋的臣子,宫廷雅乐也就跟着继承下来了。
既有很完整的宫乐古音,又因为李家和隋的特殊性,而有一部分西域传过来的风格。
雄浑强健,开阔进取,琵琶与钟鼓同乐,节奏欢快响亮,非常适合这样的节庆。
政崽本来听得很高兴。
“那,是不想自己跳?”李世民把重音落在“自己”上面。
“嗯嗯。”政崽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是政儿,连皇帝都会与臣同舞的。”李世民凑近,揽住不情不愿的崽崽,像在诱捕小猫咪。
“!”政崽大惊失色,不明白这是什么鬼道理。
为什么当皇帝了还要跳舞?谁规定的?谁?谁这么讨厌?
等他以后上位了,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条给废了!必须废!
都当皇帝了还要跳舞,那他这皇帝不是白当了吗?
政崽愤愤不平,百思不得其解。
幼崽完全没有想到,李渊下场跳舞,单纯只是因为他喜欢跳而已。
好可爱。李世民啾一口孩子的脸,哄道:“曲子都过半了,我们就随一下众,跟着动动手脚,不麻烦的,跳成什么样都没人管,主要是一起乐乐。”
政崽犹犹豫豫地看向殿中央。
曲乐合奏的旋律逐渐推向高潮,这是大隋宫廷九部乐中的西凉乐,欢腾奔放,节奏太明快,听得人心脏都跟着怦怦直跳,忍不住就想动一动。
抖抖腿,跺跺脚,舒展一下身体,放松放松,出出汗。
这可能就是乐舞的魅力吧。
“孟子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李世民捏捏孩子的小手,给他喂了颗甜甜脆脆的胶牙饧,诱哄道,“来嘛来嘛,就当是陪我了。我抱着你跳,好不好?”
李世民太擅长诱惑人心了。
政崽稍稍被蛊惑,微微心动了一点点,还没考虑好呢,就被李世民抱起来,快步入了场。
“嗯??”他没有答应啊!
可恶!可恶的阿耶!可恶的李渊!
鼓点咚咚咚咚,引导众人踏歌,政崽左顾右盼,发现旋律是一段段重复的,动作就那么几个,其实并不难。
不过就是抬脚落下,抬脚再落下,左边几下,右边几下,拍拍手,转一圈,转两圈……
也很简单嘛。
也是,随机参与的群舞,太难大家怎么参加,又不是专业舞者。
李世民在这种场合里永远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根本不用动一点脑子,就玩得不亦乐乎,所以他有大把时间和闲心去观察自家的崽崽。
一看小孩松懈下来,不那么紧张了,就带着孩子转了两圈。
“来拍个手。”李世民手动帮忙,把孩子的手从背后掏出来,合起来,啪啪击掌。
“就这样?”政崽晕晕乎乎地照做。
周围的人群都在转啊转,衣袂翻飞,环佩叮当,转得他都有点眼花了。
原来五彩斑斓的衣裳也不是那么过分,在这个时候还是很漂亮的,每个人都像开花的树,紫朱青金,各有各的耀眼。
可惜阿娘和姑母在西殿,不在这里,她们要是跳起舞来肯定特别好看。
啊,不对,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跳?
突然,就很突然,李世民永远能干非常突然、让风都反应不过来的事。
敷衍拍手手摸鱼的幼崽被放到了地上,两只手落入父亲掌中,然后他飞起来了!
旋转飞椅见过吗?
没见过的话,你们现在见到了。
政崽就是那个绕着中心旋转飞翔的飞椅。
刹那之间,嬴政甚至有点困惑,李世民是怎么长到这么大还没被打过的?
真的没有人想打他吗?
有没有人管管啊?李渊你死了吗?就知道哈哈哈。
阿娘……算了,离得太远叫了也听不见。
震惊过度的幼崽保持着宕机且呆滞的表情,看上去处变不惊,实则已经麻了。
就这么脚不沾地地转了两圈之后,政崽踉踉跄跄地落到地面,从来没有觉得大地是如此和蔼可亲,恐怖的失控感搞得他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
李世民笑嘻嘻:“好玩吗?”
“不!”如果不是被紧紧握住手腕,幼崽现在摇摇晃晃,跟喝醉了似的,随时都会撞谁腿上。
“是不是转得太慢了?”
“不!!”幼崽几乎要尖叫了。
李世民很遗憾。
——到底在遗憾些什么啊?幼崽大为恼火,决定不理他至少一刻钟。
“踏歌哦,政儿。”一跟孩子说话,就显得黏黏糊糊的秦王,拉着孩子的小手,应和着节奏踏步。
鉴于这离谱的身高差,李世民必须垂下手,政崽再抬起手,两人的手才能在中间交握,不然够都不好够。
政崽呆呆地瞅瞅父亲若无其事的脸,还有点晕乎,就被拉着手,仿佛被提线的小玩偶,一会伸伸手,一会踏踏步,莫名奇妙地转圈圈。
这些灯为什么在转?不知道。
他自己为什么也在转?也不知道。
一首曲乐结束了,幼崽都还处于懵逼状态,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幼崽跌跌撞撞,啪叽撞他腿上,宛如一块糯米年糕。
李世民笑了很久,把崽崽抱回去,走一步亲两口,腻腻歪歪得让某些人都恶心得慌。
有必要这么显摆吗?好像就他有孩子似的。
“政儿很有蹈舞的天赋呢。”李世民坐下来夸夸。
哼,夸他也没用,谁要这种天赋?
政崽好不容易缓了点神,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高士廉专程过来,一脸严肃。政崽还以为终于有长辈要训李世民了,结果却听高士廉说:“蹈舞时不可吃东西,尤其是胶牙饧这样的点心,呛到孩子就麻烦了。你带政儿,要仔细些。 ”
就这样?
“还是舅舅稳妥,方才是我疏忽了。”李世民连忙举杯,连连应是。
高士廉顺手摸一把孩子的小手,满意地饮酒走了。
长孙无忌也围过来,在幼崽期待的眼神里,悠然道:“就冲着这一舞,今日的守岁宴就没白来。”
政崽怒目而视。
“政儿不必害羞,真的跳得非常好,大家都这么觉得。”长孙无忌安慰道。
虽然一点也没安慰到。
政崽深以为这是此世最大的黑历史,谁夸都不管用。
李世民只好忍住笑,用美食转移崽崽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我要不能呼吸了。”
“五辛盘。”素女连忙把这盘气味浓烈的东西拿远了些,“葱蒜韭芸薹(油菜)和胡荽,用来辟恶除瘟的。”
“啊?”
“还是有些效果的。天寒地冻,吃些辛物,人也会暖和些,与饮酒吃茶是一个道理。”李世民解释。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小孩自有小孩菜。
热乎乎的桃汤倒是可以喝,政崽小小地抿了一口,发觉桃子味浓郁,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辛辣苦味,才慢慢啜饮起来。
关中面食多,各种馅料的蒸饼胡饼一桌摆不下,烤肉五花八门,凡长安附近有的野兽,似乎都可以上桌。
幼崽吃了个半饱,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几口暖锅里的菌子和菜蔬解解腻。
“什么时候回家呢?”像无数赴宴的小孩子一样,政崽吃饱喝足,就开始想走了。
“还没有放爆竹呢。”李世民低声道。
“不能回家放么?”
“要在宫里守岁的,有很多礼物哦。”
“我又不缺礼物。”
“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到子时了。”
“还有多久呢?”幼崽像软乎乎的小鸟团子,挨近李世民,挤啊挤,挤到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空间了。
武德二年正月, 秦王离开长安,出镇一百八十里外的长春宫。
离开前,秦王府发生过琐碎的对话。
“政儿是留在长安陪阿娘, 还是跟阿耶去看黄河呢?”
“长春宫在黄河上面么?”
“在黄河渡口旁边, 紧邻永丰仓,扼着漕运与粮草,还守望着潼关,所以很重要。”
“哦。”政崽认认真真地思量再三,既放不下母亲,又放不下父亲, 苦恼道, “要是我有两个就好了。一个保护阿娘, 一个保护阿耶。”
父母都笑了, 摩挲着孩子忧愁的小脸。
“长安很安全, 阿娘会打理好一切的, 政儿不必担心。”长孙无忧很淡然。
“那我……我跟阿耶走?”政崽磕磕绊绊地说着,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其实李世民与长孙无忧早就商量好了, 只是在逗孩子玩罢了。
“阿娘守在长安, 政儿同阿耶去吧,你们互相照顾, 彼此爱护, 阿娘才放心。”长孙无忧柔柔软软地哄着孩子。
孩子很神奇很懂事, 但还太小了, 也会有被噩梦惊醒萎靡不振的时候, 对很多东西都还懵懂, 尚且需要时间来慢慢成长。
李世民则因为当初哪吒在女娲庙说过的话, 而下定决心要把孩子带在身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临出发前, 政崽还私下见了王翦他们。
“长安交给王翦,骊山还交给蒙毅。至于白起将军……”政崽犹豫了片刻,“将军愿意为我走一趟江州吗?”
“把江州打下来?”白起自然而然地问。
“鬼王可以参与人间的征战吗?”政崽好奇。
“按规矩来说,不可以。”
“那怎么打?”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按规矩来了吗?”白起挑眉凝目,势若千钧。
“唔……”
别说,还真别说,好有道理啊。
政崽心动了好几下,努力抵抗这种诱惑,尾巴却摇得很欢,一直吸引着白起他们的注意。
好想摸一把大尾巴。
“还是算了吧,哪吒说孙悟空现在好惨的,被压了五百年。”政崽竖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强调时间很久。
白起盯着那开花的爪爪看了一阵子,看似在沉思,其实很想揉揉捏捏。
“那陛下是想让白起做什么?”
“我让扶苏去帮我打探消息了,但江州在别人手里,所以想请将军去看一眼。”
白起恍然,用一种微妙的咬字念着:“扶苏公子,某听说过。”
他当然知道扶苏。
鬼生漫长,乐子不多,那帮闲出屁的小鬼最大的乐趣就是凑一起八卦。连白起这个凶神恶煞的顶头上司,他们背地里都要蛐蛐几句,何况扶苏呢?
鬼界的消息,总是像鬼一样漫天飘。
“可以吗?”政崽抬眼看他。
“可以。”白起答应得很爽快,见政崽没有多余的交代,就干脆地原地消失,化为黑色烟雾,随风而去。
“这下陛下可以放心了。”蒙毅笑道,“有白起将军在,扶苏公子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嗯。白起很厉害的样子。”政崽赞叹。
王翦给孩子塞了一把建木制成的香,温和道:“陛下需要我的时候,点起香,默念我的名字就好。”
“我有更简单的法子。”政崽热衷于给属于他的一切,打上灵契的标记。
左边盖一下,右边盖一下,跟盖章一样,就与王翦蒙毅加上了联系方式,随时可以找他们了。
“陛下进步神速。”王翦甚是欣慰。
“有任何事,陛下都可以唤我。”蒙毅叮嘱,“无论是钓不到鱼,被坏人骗了,生病了心里不舒服,想要的书找不到了,吃的东西不合胃口……再小的事都可以。”
“乱讲!我才不会钓不到鱼。”政崽鼓起脸颊,重重地跺脚,“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避谶避谶,懂不懂啊?
“好,我不说了。”蒙毅从善如流。
他们便暂时分别,各忙各的。
秦王出行时最茫然的一个人,竟然是李渊。
“你是说,你要带上你家小子?”李渊大吃一惊,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对。”李世民不假思索。
“带他干嘛?你是去坐镇,不是去带孩子的。”
“倘若我说,带上政儿,能保证我此行顺利,所向披靡,父亲信不信?”
李渊简直要气笑了,正要斥责李世民荒谬,他虽然散播谶语,但也正因此很清楚,仗是要一场一场打的,光指望这个肯定不行。
可他转念一想,又迟疑了。
就算没有窦夫人的托梦,没有窦家笑言的传奇故事,二郎家那孩子,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凡来。
也许……说不准呢。
李世民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从来不会在大事上含糊,既然敢在出征前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那就说明是有缘由的。
“你,此话当真?”
“当真。”
“不怕别人笑话?”
“我打过的仗虽然不够多,但每次战前笑话我的人,最后都不吱声了。父亲以为然否?”李世民自信笃定,言之凿凿。
李渊点点头,这倒是。
话语权这东西,永远是掌握在胜者手里的,死了的人开不了口,墙头草也只会附和胜者。
按李世民的一贯风格,指不定以后就成为了什么佳话,——带幼子驻军赢得胜利之类的。
听上去好怪。
李渊思前想后,考虑到李世民的能力和孩子的奇特,也就勉勉强强答应了,但还是叮嘱道:“莫要太张扬,说出去总归不像话,跟胡闹似的。”
再胡闹还能比李元吉胡闹?
李世民懒得辩驳,顺口答应下来,接了鱼符制敕加节钺,恭恭敬敬地垂首,而后转身离去,大步流星。
大半日后,秦王带着这八千余锐士,在渭南(县)停马扎营。
“不入城吗?”政崽从毛茸茸的包裹里钻出脑袋,他看了半路的风景,又睡了半路,临近黄昏,反而精神了。
“不了,与县官交涉一下,明日继续赶路。”
“很急吗?”
“不急。”李世民安抚道,“若是急,就不会一日才行六十里了。”
若是不考虑换马不换人的军情加急驿站传递这种特殊情况的话,骑兵的极限是一天两百里,但那得把马和人的耐力拉到最高,也不能带很多粮草辎重,必须轻装上阵。
李世民的时间很宽裕,不是赶着去救援,也不是急着参战,所以能按普通速度,带着辎重行军。
这支劲旅的核心成员,是秦王府的亲卫,令行禁止自不必说,干活非常麻利,一声令下就开始忙忙碌碌地放哨扎营,饮马埋锅。
四方斥候放出去二三十里,小心地带来各种情报,哪怕就在长安附近,也没有松懈。
政崽对着夕阳,横着张开小手,试图去测时间。
“是酉时了吗?”孩子测了好几遍,才不确定地问。
“对,政儿好聪明。”一教就会的崽崽,值得夸奖。
“酉时几刻呢?”幼崽想对答案。
“你量出来的是几刻?”李世民笑着看他。
“两刻?”孩子因为自己手短,还调整了一下,努力靠近正确答案。
李世民抬了抬手,摇头:“四刻吧。”
“诶?可是金乌还没有变色,离地面还有一截呢。”政崽困惑地再度伸手,比比划划。
“但是,现在是正月了。”李世民笑道,“冬至之后,天就变长了,日落也会越来越晚。”
“哦。”幼崽恍然大悟,记下了这个新知识。
小小的一团崽崽,就在李世民旁边待着,比猫都乖巧,不会前前后后绕来绕去,还会帮一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整理整理一叠叠文书。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随军,时不时目光跟随,对孩子的特异逐渐习以为常。
团战要带奶妈,同理可证,打仗一定要带谋士。
有他俩在,附近州县的联络与后勤保障工作,都会进行得很顺利。
“我看到好多烟,是在做晡食吗?”幼崽踮着脚尖张望。
房玄龄友好地解答:“公子说得对。行军时常常一日两食,若辎重带得够多,又临水近城,就可以比较轻松地造饭,运气好的话,还能吃上新鲜的热食。”
“运气不好呢?”
“那就不可一概而论了。”房玄龄怕吓着孩子,只含蓄地隐去更可怕的情状,轻描淡写道,“雪水干饼等物,嚼不动,咽不下,不吃发慌,吃了发凉,容易生病。”
“哦。”政崽出神地想了想,“我听到水声了,这附近是渭河吗?”
“是。”
“渭河的水可以喝么?”
“自然可以。”房玄龄含笑点头。
政崽这才舒了口气,小小年纪,整天也不知道在操心什么,李世民干什么他都要去瞧上一眼。
“这是什么?”眼睛还尖。
“鱼符。”李世民连袋子直接放孩子手上,让他尽情观察。反正这孩子非常仔细,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弄坏过东西。
家里的花瓶和瓷杯要是放桌子边缘,幼崽只要看见了,还会往里面推推,再推推,以防它们掉下来。
就是这么严谨。
踮脚踮得快原地起飞的幼崽,得到了没见过的小玩具,马上放下脚,坐下来好好打量。
他一坐,人显得更矮更小了,在桌案旁边,一不小心就会忽略掉。
长孙无忌递交渭南县文书的时候,忍不住绕了两步,低头问专心的崽崽:“政儿看出什么来了?”
“金鱼。”幼崽掏出来,双手抱着鱼符,眼睛很亮。
“这可不能吃。”长孙无忌连忙提醒,“吞金会把肠……把肚子坠破的。”
这是秦琼第六次寻找新老板了。
乱世之中的武将, 像他这种跟猴子似的在各棵大树之间跳来跳去的并不少,不管是自愿换老板,还是因为兵败被俘, 都太过常见了。
能从一而终的反而是极少数。那至少证明运气非常好, 跟随的主君从来没输过,自己也没有失手被擒。
秦琼年轻时跟过隋将来护儿,张须陀,大业十二年,张须陀战死,他就带着残部归附了裴仁基。
而后裴仁基降了瓦岗, 秦琼随之同往。
在瓦岗寨的这段时间, 秦琼认识了程咬金, 意气相投, 与之交好, 两人得李密重用, 共领内军,以为从此能跟着瓦岗寨欣欣向荣了。
没想到李密惨败在王世充手里, 瓦岗寨侥幸得存的兄弟随之七零八落, 散得到处都是,秦琼与程咬金被迫降了王世充。
王世充这个人, 拥有曹操和项羽的所有缺点, 但没有他们的优点。
脏活累活手下干, 荣誉王世充一人独享, 立了战功他就猜忌你, 不立战功, 他就杀你全家。
猜疑心非常重, 特别喜欢杀人, 占了洛阳之后,不肯依附他的那些官员被杀了一批又一批,灭族的也有好几个。
杀完就把自己的亲戚塞满朝堂,主打一个任人唯亲,胡作非为,到处搜刮,横征暴敛,简直就是董卓在世。
洛阳本来是最繁华的都市,现在被王世充这么一搞,粮价飞涨到万钱,百姓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1]
秦琼很煎熬,他完全受不了王世充这种上司。但他性子很沉稳,所以一开始动念时,还是稍稍犹豫过的。
虽然还没有犹豫一天,半夜里程咬金就来找他。
“咱走吧,王世充这贼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他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儿,咱不能跟他混。”
秦琼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犹豫并不是犹豫离不离开王世充,而是离开之后该去哪?
这么一沉默,程咬金就急了:“哎呀,你个闷葫芦!你倒是给句话呀,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找你,咱俩要不赶紧跑,被王世充监视的人知道了都得死。”
“容我再想想。”
秦琼还在琢磨,这回跳槽到底该跳谁呢?
“想什么?就王世充那个孬种,损贼,歪歪腚一个……”程咬金骂了一通,气不过,“天天说自己有天命,睡个觉都说梦到了周公,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整天神神叨叨的,跟他混早晚也是死!你走不走?我是看在你是兄弟的份上才找你一起的,你不走我走了!”
程咬金转身就要走。
当然这不过是赌气的话,他就是想激秦琼一把。
他俩关系好,跑路也要一起跑。
秦琼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无奈道:“我没说不走,我也早就想走了,只是我们现在该去哪?”
“先出去再说。马蹄底下就是路,还能饿死不成?”程咬金疯狂拉他,硬把秦琼拽走了。
带上了一点细软,他们招呼二十来个关系最好的瓦岗兄弟,连夜跑路。
“魏公投了李唐,要不咱去投奔他吧?”
“也行。”
李密曾经称帝,国号为魏,瓦岗寨的这伙人就用魏公称呼他。
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风风火火地往李唐的地盘上跑,跑到一半却听说李密死了,还是降而复叛,被李渊派将军剿灭的。
“啊?”一帮人傻了眼,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那咋办?”
他们不了解内情,光顾着自己逃命了,消息传得又慢,等知道李密死了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关中了。
程咬金一肚子气,着急上火,狠狠地踢飞了路边的石头,团团转。
“咱们都跑了十几天了,好不容易要到长安了,难道现在回去吗?”话刚说完,他就自己否定了,“回肯定不能回,回就是死。”
大家都知道不能回,开弓没有回头箭,但这箭飞了一半,靶子没了可咋办?
“叔宝!叔宝你有主意没?”程咬金盯着秦琼看。
“魏公是称过帝的,他与我们不一样。”秦琼沉吟许久,缓缓分析。
其他兄弟们也围拢过来,听他说话。
“我们都只是刀,而魏公是执刀的人。”
“我用的可不是刀,我用的是马槊。”程咬金纠正。
秦琼情绪稳定地补充:“都一样。李渊容不下魏公,这是自然的。”
众人若有所思。
“唐破秦之后,薛仁杲被俘,他入了长安很快就被处死,但他麾下的将领,除了部分为首恶的斩了,大多都活了下来,其中不乏受到重用的。”
秦琼思考一路了,说出来便有理有据。他还举了几个打听到的例子。
“武的像翟长孙、牟君才,文的像褚亮……都归入了秦王麾下,甚至还率领原先的旧部,据说很受礼遇。”
程咬金点点头,继而觉得不对,猛然抬头:“你怎么叫李渊是李渊,叫李世民就称呼秦王,这也偏心眼儿偏得太明显了吧?李渊还是李世民他爷呢!”
秦琼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否认的意思。
程咬金就明白了:“你打算继续投李唐?”
“我想,虽有些对不起魏公知遇之恩,但如今之天下,好比汉末乱世,群雄并起,不亲眼看一看,又怎么知道谁才是明主呢?”
众人都信服地点头,认同这个观点。
牛进达一拍大腿,连声道:“就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们到处跑图啥呢?”
程咬金略有点纠结:“但魏公刚死……”
他和秦琼不大一样,秦琼是正规军出身,换了好几任领导了,程咬金年轻时就爱聚众,维护乡里,颇有些豪杰侠气,后投了李密,对瓦岗的情义比较深。
秦琼并不与他争辩,而是冷静地问:“或者你们就近等我,我去看看就回。”
“什么?”程咬金不干了,“你投唐不带我?还是不是兄弟了?”
“不是不带你,我就看一眼,要是不合适,我再伺机跑路,与你们会合,也省得你东奔西跑……”
“这是什么话?”程咬金大喊,“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李唐又不是火塘,我凭啥不能去?”
正唾沫横飞的当口,秦琼忽然警觉,转头喝道:“什么人?”
有什么影子飞快地骑马逃走了。
程咬金马上放下争执,抄起家伙就要追:“什么玩意儿敢听俺的墙角?我去穿了他!”
“等等!”秦琼的语速难得这么快,“这里离长安不远,附近州县全是李唐的官兵,马速快动静小反应敏捷,不是精锐就是斥候,你惹他们干什么?那不是平白与官兵交恶了吗?
“如今唐军已和王世充交上手了,我们已然得罪了王世充,若再得罪唐军,那还有什么奔头?”
程咬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要不他怎么爱和秦琼混呢,秦琼总是能说到他心坎里。
“那咋办?”程咬金挠头。
“缀着这骑兵走,不要追得太急,找机会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恶意,是来投奔的。”秦琼准备上马。
“但这不还没到长安吗?”
“有唐军引路,总比我们自己乱闯强。”
“还得是叔宝,说话我爱听。”程咬金招呼其他人,热情洋溢地追着斥候跑。
追到看见人影了就开始大喊,毛遂自荐,连着喊了十几句,斥候才犹犹豫豫地停下来,听他们说清楚来历。
“瓦岗寨的?听说过。”斥候打量着这伙人的外表马匹着装,再辨别济州口音,信了七八分。
“听说过就行。那方便引荐吗?”程咬金大大咧咧。
“我们秦王殿下就在附近,我与殿下汇报一声,你们往长安去时,不要惊扰殿下行军即可。虽说殿下宽仁,不会介意,但……”
“你等会。你们秦王殿下?”程咬金瞪大眼睛,“你是秦王麾下?”
“是。”斥候还是警惕,没有离他们太近,毕竟他们出来探查的一般就两人一组,对面有二十来个,都带着武器,还是有危险的。
“嘿,真够巧的。”程咬金乐了,拿胳膊捅咕捅咕秦琼,“听见没?你的秦王。”
秦琼拱手道:“某是秦琼,字叔宝;这是程咬金,字义贞;那个是……”
他把有名气的介绍了一遍,客客气气地问,“能否行个方便,就说我等欲投秦王,请秦王殿下给个回复。”
两只斥候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达成一致,其中一只像猫头鹰似的先飞回巢,通报这件事,另一只陪同这伙人,跟在后面,留出些安全距离来。
“那便请诸位稍待,我领你们去见殿下。”
“直接见吗?”程咬金吃了一惊。
剩下的那只斥候微微一愣:“你们是觉得天色晚了吗?那也可以明天。”
“不晚。”秦琼斩钉截铁,“我们跟你走。”
日薄西山时,逃难似的一行人,到了唐军的驻点。
层层岗哨,步步守卫,甲胄凛然,井然有序,军纪严明。
秦琼越看越惊喜,几乎下定了决心。
程咬金东张西望,感叹道:“真舍得花钱,站岗的都有这么好的皮甲。比王世充那个死抠好多了。”
他们刚走近主帐,里面就大步走出一年轻男子。
其人不过弱冠之龄,然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气度华贵,举世罕见,却竟给人一种灿烂而温和的亲近之感。
秦琼与程咬金等人俱是一愣,不仅因为来者器宇不凡,更因为这人怀里还抱了个孩子。
啊?
“久闻几位义士勇武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世民之幸。”秦王言笑晏晏,眼睛一扫,就先拉住秦琼的手,“阁下就是秦叔宝吧?瓦岗每战皆先登,勇冠三军者,非叔宝莫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