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158 / 214 章58,317 字

西王母无意隐瞒, 只是说起来仿佛要斟酌言辞,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轻声道:“是病死的。”

“真的?”这太过寻常的死因, 反倒令嬴政狐疑。

“唔……”西王母略微迟疑, “但你若是不做那些越界的事,本不会死得那么早,所以也可以说是‘天谴。’”

“什么?哪里越界了?”幼崽不服,且不满。

“你为皇帝之后,试图强控风雨雷电和江河湖海,连天灾都不允许发生, 这本就是不合天道的。”西王母看着他。

幼崽一生气就抿紧唇瓣, 气鼓鼓的, 如同被惹怒的河豚。

“天地本不全, 你又怎能强求呢?”

政崽还是鼓着脸不说话。

“算了, 你一向如此, 我也懒得劝。”最后妥协的反而是西王母,看来她很清楚嬴政是怎样一个犟种。

政崽的神色反而缓和下来, 他不喜欢被人劈头盖脸的说教, 哪怕对方说的是对的。但对方放弃说教了,留出余地来, 他反倒会自己思考。

“可你还是愿意帮我?”

这辈子刚出生的时候, 青鸟就托袁天罡给李世民送信, 帮助还在蛋壳里的幼崽度过了第一个难关。

这怎么看也是一种好意吧?

西王母更想叹气了:“我不帮你帮谁呢?以你和昆仑的渊源,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死后沉睡在地脉里, 我也看了你八百年。不管你干什么, 就算你像孙悟空一样把天掀了, 我也得保你不死。”

“可我死了。”

“不是那个‘死’。”西王母与执拗的孩子分说, “你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吗?”

政崽怔了怔,试图搞清楚西王母是怎么想的。

好像在她看来,嬴政只是睡了一觉,现在又醒了,曾经的死亡根本不算一回事。

她站得太高,看得也太远了。

幼崽闷闷地不说话,垂着眼睛。西王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冒出来的角,安慰道:“好了,上辈子没做完的事,你这辈子接着做吧,我与女娲多少还是会帮衬你的。”

“女娲娘娘?”

“你是人皇嘛,优秀的人皇,女娲总是会偏爱的。何况你还是龙脉,整个人族的气运都与你有关,她关注你,也许比我都久。”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娲娘娘。”政崽有疑问。

“娘娘不能现身的。”哪吒插了一句,继续给小孩投喂吃的,“当年封神之战有约定,他们都该退出三界。”

“这样啊。”政崽又想到无支祁说过的话,便顺口问,“那后土娘娘呢?我转世是不是同她有关系?”

“当然,凡转世的都要从后土那里过。”西王母笑道。

“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都转世了,当然不记得了,得喝孟婆汤呀。”西王母理所当然地说。

看三大反骨仔没有一个反驳的样子,看来是正常流程。

“可我又记得一点点。”

“后土给你走的后门吧。”西王母很干脆,一点也不谜语人,“可能是想让你这辈子活得久一点,不要重蹈覆辙了。”

“她为什么也要帮我呢?”面对这样无来由的帮助,嬴政的疑惑多过欢喜。

“这个嘛……”西王母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虽然我们嘴上说你这样是妄自尊大,是僭越,是违逆天道,但是,谁不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政崽很是迷惑,搞不清这是什么想法。

“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谁不想看看他究竟能不能闹成呢?”西王母面色古怪,瞥了一眼假装若无其事从而变得很忙的猴子,又瞥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哪吒和杨戬。

“四御都在看热闹?”政崽也跟着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显然。”

“紫微也在看?”

“没有比紫微更爱看热闹的了。听说可以转世给你当父亲,他二话不说就下界了。”

“……”

怎么说呢,这种热衷于给人当父亲的感觉,真的好“李世民”啊。

一想到紫微帝君居然也是这种性格,就有一种越发奇怪的感觉了。

青鸟衔了一篮果子过来,放在政崽面前。“这个是昆仑山脚下的玉门枣,凡人也能吃。”

“多谢你们。”政崽抱起圆滚滚的肥啾,急着回家,“我得走了,阿耶还在等我。”

西王母也不强留,起身看向杨戬:“慢走。二郎,送送贵客。”

杨戬把孩子抱过去,向西王母道别。哪吒马上缀着他走人,孙悟空看上去很想一起,余光瞅瞅江流儿,还是贴心地留了下来。

谁让猴子最心软呢?

一出昆仑天就黑了,星辰罗织,闪闪烁烁。

政崽把肥啾塞怀里,就像李世民把他塞怀里那样。鼓鼓囊囊,软绵绵,热乎乎的一团,惹得幼崽时不时低头,扯开一点衣襟去看,怕小鸟憋闷。

阿耶也是这么想的吗?明明分量并不重,但因为就揣在怀里,总忍不住常常去看。

有一点小动静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啾啾两声,还会不由自主地猜测这小鸟是在说什么。

但这小鸟不是小妖怪,语言似乎是不通的,政崽不太明白它在啾什么。

就像他也不明白万娘娘的两只猫为什么老是吧唧一下倒在他脚前,不让他走路。

“你不要啾了,我听不懂。”幼崽歪歪头,与他的肥啾讲道理,“安静一点,夜晚军中是不可以吵闹的。”

小鹰闭上了嘴巴,用脑袋蹭蹭孩子的胸口。

小伙伴们送孩子到帅帐,看着他下去,好一阵子才离开。

“阿耶。”政崽小声呼唤,压着气音,兴冲冲地把小鹰掏出来,有点不知轻重地捏住小鹰的脖子和翅膀,怼到李世民脸前,“看,你喜欢的鹰。”

李世民连忙把小鹰接过去,顺了一下乱糟糟的毛,惊喜道:“哪里来的?”

“杨戬帮我找的。你喜欢吗?”幼崽亮亮的眼睛,充满期盼地望着他。

“我很喜欢。”李世民把他抱过去,脱掉鞋子,搂在怀里,亲亲热热地蹭脸,带着笑意问,“怎么突然惦记给我送东西?”

“你的生辰要到了呀。”

李世民突然怔住,感动与心酸油然而生,用披风把孩子裹起来,揽得更紧了些。

“对不住政儿……”

“嗯?”政崽很迷惑,大半个身体都被包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哪里对不住?”

“你这两年,一直跟着我吃苦……没有好好过过一次生辰,现在连岁庆都……”

李世民自己完全不在乎,但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他东奔西跑,长久地保持沉默,每日跟着他吃些干巴巴的饼子和粟米粥,眼里看见的不是风就是血,长年累月,脸上的肉都少了。

真的好可怜。

还这么乖巧懂事,晚上出去都记得给他带礼物,反观他自己,却什么都给不了孩子。

“你怎么又要哭了?”政崽大惊失色,匪夷所思,“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李元吉?”

苍天哪!李元吉这个该死的东西,是不是趁他不在欺负他阿耶?

“李元吉还在洛阳呢。”李世民忍着哽咽,心中歉疚无法言说,低低念叨,“倘若你不是为了我,这时候该在长安,穿新衣,燃爆竹,挂桃符,吃馄饨,赏花听乐蹈舞……”

“蹈舞就算了。”政崽严肃道,“我还是喜欢看别人跳。”

“啾”夹在父子俩之间的小鹰发出被挤压的声音,委屈巴巴地努力挤出来。

“都说了不可以吵闹的。”政崽指指点点。

小鹰缩成一团,唯唯诺诺。

见李世民情绪还是低落,不大会安慰人的政崽绞尽脑汁,亲了一口父亲的脸,很努力地哄道:“不要哭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枣子。”

他尽力伸长小短手,扒拉到了一个枣子。那玉门枣在他手里显得出奇的大,大得可爱。

“应该很好吃的。”

“你没吃吗?”

“我吃了记不住名字的果子,甜甜的,也很好吃。”政崽眉目舒展,像一汪盛满星光的杯盏。

那杯盏想必如玉剔透,里面的液体芬芳甜蜜。

“那陪我一起吃吧。”

“好呀。我还带了糖。”

小鹰蹦到李世民肩头,看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脆枣,偷偷摸摸扑棱到床边,也抓住一个枣,跟着啄食起来。

“等打完窦建德,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是不是?”

“还得再去洛阳。”

“哦,那春天能打完吗?”

“差不多。开春的时候,我就可以放马到黄河北岸,让窦建德以为我们粮草不够了,到时候他必会派兵偷袭……”

“那就可以埋伏了。”政崽马上就能明白李世民的策略。

“对。”李世民微微笑起来,“不过还得拿一小股骑兵试探一下,虽然我觉得夏军躁动,颇有些散乱,但还是得验证过后,再冲击敌军的弱点……”

大军的人数太多,也未必是好事,窦建德的治军能力显然比李世民差了不止一个量级,夏军的纪律性不行,破绽不少。

而李世民最擅长的就是在前期侦查阶段试探敌方深浅,而后打防守反击,一眼看破敌军弱点,接着把握住机会,以己方之精锐猛攻敌人弱点。

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

政崽看得多了,也看出些门道来,有时候甚至能猜到李世民想干什么。

这个年草草地过去了。

转眼到了二月,满地的草芽绿油油的,夏军被卡了太久,人心浮动,几次想攻击,都因为虎牢关地势太凶险,唐军坚如磐石,被迫无功而返。

李世民却优哉游哉,气定神闲,甚至有心情在两军对阵时,笑吟吟评价敌方将领的马很好。

【我会尽力保全他的。】这是李世民的心意, 但政崽对他能不能做到,其实是带有一点疑问的。

无他,李渊太会扯后腿了。

好在在李渊的诏令到达前线之前, 洛阳一切由李世民说了算。

李世民封锁了洛阳宫的财物与文书, 让百姓可以自由进出,开仓放粮,维持秩序,接手了洛阳的城防。

这一切他做得很熟练,有条不紊,还有空跟窦建德王世充聊聊天。

“我打王世充, 有你什么事儿?”

“我要是不来, 不得劳烦您远取吗?”窦建德幽默道。[1]

王世充率群臣请降的时候, 李世民还笑眯眯地问:“你以前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说我是唐童, 现在怎么这么恭敬?败在唐童手里, 感想如何?”

王世充无奈,唯有磕头谢罪。[2]

唐军走进洛阳宫殿的时候, 其金碧辉煌, 雕梁画栋,让见者无不赞叹。

好闪啊, 和政崽的审美是两个极端, 光是用眼睛这么看上一圈, 就觉得很累了。

【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嗯?为什么要烧?】

【太奢靡了, 留着它会让人贪图享乐。】

【会让谁贪图享乐?】政崽尖锐地指出, 【祖父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没接话。

【现在烧了, 以后会不会想重建呢?】政崽是实用主义者, 【洛阳水运发达,运粮比长安方便得多,以后我们是不是会到洛阳这边来?】

【肯定有过来的时候。】

洛阳在隋炀帝杨广手里做了很多年的代都城,一度差点迁都,这边宫殿与朝廷的配置不比长安逊色,论交通发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优秀的地方,李世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好好经营一下,就是一个非常繁华的经贸中心。

【以后要用,现在却要毁,那不是白折腾吗?你是嫌木头多,还是嫌金子多?】政崽直白地反问。

【但是……】李世民迟疑地环顾四周,抬手就摸到了高柱上精致的雕刻与装饰的珠玉,一转身,象牙凭几,黄金烛台,白玉杯盏,云罗纱幕,珍器满目,极尽豪侈。

他闭了闭眼,诚实道:“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我就不记得百姓都受过什么苦了。我会忘记路边的白骨与士卒的风霜,忘记自己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

“但木头、金子与玉是没有错的,它们是死的东西。”政崽平平淡淡地从他怀里冒出来,转传音为开口,“烧掉的话太可惜了。”

当年的咸阳宫也被烧掉了。嬴政就算想找个地方凭吊,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真烧的话我也舍不得,可能会拆掉一部分吧,东西肯定会都留着的。别的不说,这么好的楠木也很难找,光把这木头运过来,就得费万工。”

又高又大的木头,纹理精细,不腐不蛀,温润中仿佛还带着金丝,手指触摸上去润滑如丝绸,映得满殿流光。

“舍不得的话就先封锁吧,以后用来招待外国使臣,也是不错的地方。”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李世民击中了。

对啊,招待外国使臣,那不是越豪华越好吗?西域那么多国家,以后来大唐的使臣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这地方是得留着,以后做款待外宾的隆重场所。

李世民愉快地说服了自己,把这个过于华丽的宫殿给封存了,然后和房玄龄他们去接收人口赋税田亩的文书资料。

这些文书起到的作用,其实比洛阳仓库里的财宝要大得多,所以他可以大方地将财宝分给手下诸将,文书却要派重兵把守,以防有所损毁。

金子跟不要钱似的,散给有功的将领,李元吉看得都眼红,酸溜溜道:“这些都该上报给父皇决定,省得到时候对不上账。”

“对不对得上,那是我的事。”李世民不以为意,“父皇若有斥责,那也是我的事。”

李道玄在旁边很奇怪地接了一句:“四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吧?二哥要是不散这些金银财宝,诸将们可就忍不住想劫掠洛阳了。难不成四哥你是想看洛阳被劫?”

李元吉一时语塞。

李道玄追着杀:“洛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跟我们晋阳一样。大家围了好几个月,也实在憋了一股气,要不是二哥尽全力在约束,破城的那天,洛阳早就被抢光了。为了避免乱象,当然得用金银来安抚将领。

“二哥自己是头号功臣,他不要这些,其他将领们就能分得更多,四哥是觉得这样不妥吗?”

政崽听得神清气爽,悄悄乐道:【这个弟弟好,你给他上的那些课没有白上。】

“跟我们晋阳一样”,就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李元吉抬不起头了。

更别提李道玄还很大声,生怕周围的将领们听不见。

晋阳是易守难攻,但架不住有的人根本没守,他偷偷跑了呀!

李世民似笑非笑,也不出面调解,似乎没看见李元吉涨红了脸,讪讪而去。

李道玄还要扬声道:“四哥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可以把这些金银给我,我不嫌弃!”

李元吉走得更快了。

尉迟敬德在后面发出爆笑,一点也不客气。

处理完赏赐和文书的事,李世民就去看他可怜的马了。

李世民的战术太费马了,为了追求最快的机动性,他的马是不能披甲的,一旦披甲,那就是重骑兵了,像座坦克一样跑不快。

而马没有披甲却要横穿敌人大军的结果,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潮水般的敌人,箭矢如雨,很容易受伤。

李世民的明光铠,能帮他抵御大部分伤害,马却难免中箭,受伤流血。

所以玄甲军人手至少两匹马,都有备用的,随时可以更换。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马耗得更多,要不是政崽在努力治疗,就这一场仗恐怕就得死两匹。

秦王到马厩的时候,兽医正在给马驹们依次检查,根据情况来重新上药包扎。

青骓伤得最重,趴在那里有点起不来,一个劲地用头拱李世民的手。

李世民半蹲下来,安抚性地摸着青骓的脑袋。特勒骠伤得要轻些,嘴巴试图去叼他的衣襟,眼睛一直往衣服里看,很想把躲在里面的幼崽扒拉出来舔舔。

李世民觉得好玩,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崽崽拎出来一点,像拔萝卜似的,薅出半个脑袋。

青骓与特勒骠齐齐懵住,与小龙大眼对小眼,理解不了这是什么神奇生物,但又本能地亲近对方,脑袋越凑越近,舌头一伸,幼崽就发出暴鸣。

【不要舔我!好脏的!】

小龙崩溃地抱着脑袋,难为他那么短的爪爪,居然能抱到,好稀奇。

他手忙脚乱地躲避,蛄蛹蛄蛹,掩住李世民的衣襟,愤愤地控诉:【臭臭的口水味,不许让它们舔我,不然我下次再也不救了。】

【好好好。】李世民忍着笑,和心爱的马儿贴贴,关心地碎碎念。

肥啾飞得还不太稳当,扑棱棱地落到马背上,悠闲自在地散着步。

若不是很忙,李世民其实能和它们玩一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殿下。”许洛仁前来汇报,“俘虏的文官里,有个叫‘魏征’的求见。”

“魏征?”李世民起身,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嬴政也陷入沉思,跟着回想,勉强从记忆里拉出春游钓到大鱼的那天,捕捉到零星的词汇。

【玄龄和舅舅聊天的时候,提到过魏征。】

【有吗?】

【你当时在摸水鸭子的蛋。】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

即便李世民的记性很好,想起这个也费了番功夫。

“魏征……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

李世民洗洗手,没犹豫很久,带走小鹰:“那见见吧,兴许是个人才。”

他总是愿意给人才自荐的机会的,不管原本是谁的麾下,先见了再说。

于是就近转到能待客的室内,无缝切换boss直聘模式,带着温和笑意,观察这个陌生人。

“鄙人魏征,拜见秦王殿下。”

“请坐。”

政崽悄悄地跟着观察,魏征大约四十岁,身姿挺拔,清瘦疏朗,一眼看上去很有饱读诗书的文人气质。

和房玄龄的谦和中正不同,魏征的目光偏肃然,有点像萧瑀。

“魏征,我听说过你。”李世民含笑。

“那是鄙人的荣幸。却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呢?”魏征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不像李世民在面试他,反倒像他在面试李世民。

“李密归唐的时候,你与其一同入唐,但并没有得到重用。”说到这里,李世民故意停顿下来,看魏征的反应。

魏征神色不变,淡然道:“大唐的能臣很多,像臣这样的微末,一时泯然,也很寻常。”

李世民颇为赞赏,面上不显,继续道:“后来你自请招抚山东,劝降李世勣,本是大功一件,不巧被窦建德所俘,才耽搁至今。你在窦建德麾下也待了快两年,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面试难题来了,完全不熟且身居高位的主考官问你,你被抓的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时候是实话实说,还是曲意迎合呢?

魏征选择据实相告,坦诚道:“窦建德是难得的好人。”

“哦?”李世民刁钻道,“那我就是坏人了?”

“不,殿下也是难得的好人。”

李世民挑眉,不自觉地专注起来:“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魏征直言不讳,“窦建德虽败,但依然是个好人。其人出身农家,生活极检,从不奢靡,凡缴获的财物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一无所取。光这一点,乱世之中,有几人能做到?”

这个对话急转直下, 猛然转折的方向,差点像漂移一样把李世民的思路撞飞掉。

不是,这, 这对吗?

魏征一个刚俘虏的、似敌似友的文臣, 他怎么知道李世民是带着政崽的?

秦王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护着怀里冒头的崽,冷冷淡淡地问:“你如何得知我带着孩子?”

“殿下不必惊怒,魏某和崔珏是同僚。”魏征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的意味。

“啊?”父子俩双双愣住。

突然之间,感觉画风好像不太对了。

“你和崔珏?”李世民迟疑地松开手。

小龙崽从父亲手里往上冒冒, 完全钻出来, 像一颗弹射的豌豆, 落地化为人形, 尾巴都忘了收起来, 大喇喇地暴露着。

政崽歪头, 很是好奇:“你也是地府的判官?”

“不是,魏某是人曹官。”

“那是干什么的?”

“代天执法, 执行天庭的判决。”

“哦, 监斩的?”

“可以这么说。”

“那你找我,有事吗?”

魏征深深叹息, 比李世民还头疼:“公子你近来越来越过分了。”

“什么?”政崽睁大眼睛, 绝不肯接受无端指控, 果断反驳, “我做什么了?哪里过分?”

“生死簿因为公子你, 已经连番变动……”

政崽大声地哼一声, 就算没道理也显得理直气壮:“崔珏都不管, 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退出对话, 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像看两只大熊猫在打架,没有掺和的余地,围观就好。

“崔珏不是不想管,他是管不了……”魏征很无奈,像有一肚子社畜的槽要吐,但政崽不管,直接打断。

“管不了就别说话。”政崽叉腰,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宣告自己的行为逻辑,“天命本来就是一直在变动的,不动的算什么天命,那是死掉了。”

“???”

魏征头上冒出的问号多到可以把自己淹了,他迟疑不定地想了想:“是……是这样吗?”

“本来就是。”政崽振振有词,非常能自圆其说,“有人让你管了吗?”

“……暂且还没有。”

“那你多管什么闲事?”政崽不屑一顾,“后土娘娘都没说话,就你有嘴巴。”

魏征真是难得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选择看向与他有来有往、你一句我一句的李世民。

跟公子一比,秦王是多么讲道理啊!

李世民清清嗓子,忽然就忙起来,端起茶来品了一口。

这茶都有点温了,但这不重要。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把嚣张可爱的崽崽从背后一搂,无辜反问:“政儿哪里不妥吗?生死簿是跟生死有关?”

他不大懂这些,魏征就整顿神色,与李世民解释了一下。

“生死簿是地府的文书,专门用来记载三界众生的生死,乃是天地混沌初开时就有的灵宝……”

“什么馄饨?”政崽眨巴眼睛,“天地初开就有馄饨了?”

魏征卡壳了一下,对公子的年岁蓦然有了更实际的认知。

“是混沌,阴阳未分的时候。”

“哦,生死簿是人写的吗?”

“不,是天定的。”

政崽听完,更自信了:“天定的东西,要你们管?”

“判官就是管这个的。”

“哼。”

魏征看了一眼对面这父子俩,坚持把话说完:“生死簿上的名字近来每日都在变动,公子你以非凡的能力,干涉和改变了太多人的生死,这实在不合适。”

“听不懂。”

“就拿秦王殿下的马来说……”

“救两匹马你也要管?”

“公子你只救了两匹马吗?夏县与浅水原……”

“你觉得我不该救夏县?”政崽大怒,“你是人吗?”

“……”

“你一边恳求我阿耶保全窦建德,一边又怪我救人救太多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政崽气得跺脚,愤愤不平,“哪有你这样自相矛盾的?你到底希不希望窦建德被救?生死簿上他到底死没死?”

李世民随着这话,探究着魏征的表情。

这在乱世浮沉同时又在天庭任职的文人,因为诡异地处在了两个不同的位置,秉承着不同的职责,导致他自己也很矛盾。

他在窦建德麾下做事,感佩对方的人品,希望对方能活下来,安抚河北人心,不再掀起新的动乱。

但崔珏却又找到他,告诉他,生死簿上窦建德的死期将至,河北会有新的战乱,死伤惨重,让他不要插手。

魏征怎么能不插手呢?这有违他为人处事的原则。

但他又能怎么插手呢?

魏征心里挣扎很久了,这时候被几岁的公子点破,倒没有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是默然很久,才道:“其实我……我很高兴公子与秦王救了夏县……”

“你看你!”政崽马上来劲了,“那你还说我!”

李世民替魏征圆了一句:“他也是没办法,职责所在。”

确实如此,职责所在,魏征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政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挥洒灵力,一次又一次。

“多管闲事。”政崽嘟嘟囔囔,“那么多干坏事的你不管,我们做好事你还要管。这次我们就要救窦建德,你有什么话要说?”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公子与秦王。”魏征为人的道德压过了他兼职的职责。

“这还差不多。你这个人,还是有点人性的。”政崽缓和下来,看向李世民,目光里透露出些许“看我吵赢了”的小小得意。

“然……”魏征话音一转。

“然什么?不许然。”政崽凶巴巴打断他的前摇。

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温柔地给孩子顺毛,轻轻拉着他的尾巴,引他往后退到自己怀里。

“先生请说。”

“不敢。”魏征平静交代,“如果可以,还请公子不要动用非凡的力量,来掺合此事。”

“说的轻巧,那你怎么不救?”

魏征叹了一口气,跟李世民对了一百句话,都没有跟这小公子对两句话心累。

他在心里抹了一把脸,跳过公子,去看更好说话的秦王。

政崽发现了,在父亲开口许诺之前就怼道:“像你这样的读书人,是不是都读过孔子?”

“自然。”

“孔子是不是说过一句,无求备于一人?”

“说过。”

“我读书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魏征眼看着政崽挖坑,还是得跳:“意思是,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要求对方十全十美。”

“我虽然不算喜欢孔子,但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孔子都知道不要苛求一个人,你不知道么?”

政崽直率道,“你不要把阿耶当圣人一样苛求。希望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希望他以一己之力说服君父,按你们的意愿救世。这世间,没有这样既要又要的好事。”

李世民终是忍不住笑了,忽然觉得自家孩子口齿非一般的伶俐,就这样不受任何束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好极了。

“公子。”魏征麻了,索性也就道,“也许公子觉得我啰嗦……”

“你是挺啰嗦的。”

“但长此以往,公子你会受损的。”

“我不在乎。”

魏征并不意外,所以还是对李世民道:“公子不在乎,殿下你也不在乎吗?倘若公子因此早夭……”

“呸!”政崽提高声音,强行打断,一看李世民脸色变了,立刻急道,“阿耶你别听他胡说!我才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就早夭!——你再乱说话,我就要赶你出去了!”

魏征八风不动,置若罔闻:“鄙人言尽于此,还请殿下斟酌。”

好讨厌的家伙!

政崽恨恨地磨牙,被李世民揽紧,抓住小手。

“多谢先生提醒,我会注意的。”李世民郑重其事。

魏征不是很放心,提醒道:“我就是河北出身,所以很清楚,河北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容易生乱,人心不定。战国时代,河北乃燕赵之地,刺客豪侠遍地……”

“燕赵刺客?”政崽警觉,脱口而出,“荆轲?”

魏征笑了笑:“是。像荆轲这样的人,河北有很多。我不怀疑殿下有平天下的能力,只是没必要横生枝节,多造牺牲。

“如果杀了窦建德,致使河北降而复叛,再造杀戮,那至少会多死上万兵卒。我不忍见,想必殿下也不忍。为此强求殿下,是因为殿下心系百姓,爱护士卒,有仁慈悲悯之心。”

他向李世民和嬴政拜下去,诚心诚意,“如若殿下不嫌弃,魏征愿效犬马之劳,无论此事成败。”

政崽撇撇嘴,依然不是很喜欢这种进谏方式。

但他多多少少已经觉得,魏征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

燕赵那种地方,就是那种风气。

一腔热血,悍不畏死,说干就干,说死就死。

李世民原本就打算保窦建德的,魏征的话,只是让他的信念更坚定了而已,当时就表态,顺势收了个新的人才。

魏征舒了口气,坦然退下。

嬴政犹在气,嘟嘟囔囔:“我不喜欢他。”

李世民摸摸孩子的手,五味杂陈:“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在夏县的时候,也不喜欢萧瑀,但后来回了长安,却发现,刘文静和夏县的事,只有萧瑀敢于直言。像萧瑀和魏征这样的人,朝堂上必不可缺,因为有些事,只有他们敢发声。”

顺着皇帝说话,谁不会?谁不想明哲保身,官运亨通?

但皇帝要是做错了呢?

“玄龄与我说过,秦王府的武将已经够多了,天下将平,也是时候增添些博学多才的文官了。”

武德四年六月, 秦王大胜,荣归长安。

李渊大喜过望,献俘太庙, 昭告天下, 大肆加封庆祝。

“秦王此番是首功,本就是亲王,就算加封司徒,也太寻常了,不足以彰显他的功劳。朕思量许久,决定特封秦王为‘天策上将’, 位在三公之上, 可开天策府, 置官署, 再赏赐秦王三个铸钱炉, 有铸钱之权……如此, 秦王可还满意呀?”[1]

李世民朗声道:“谢陛下!”

听起来秦王的荣宠冠盖整个朝廷,其实也不是, 因为这三个铸钱炉, 李元吉也得到了,连裴寂都顺便分到一个。

你要问李元吉有什么大功劳能跟李世民一样的待遇?不知道。

那裴寂又是怎么混到一个铸钱炉的?那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秦王府整体来说都很高兴, 因为李世民可以名正言顺置官署了,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都可以塞天策府里, 二三十个名额, 很快就塞满了。

铸钱的事, 李世民和嬴政也早就有想法了, 正好趁大唐官方货币改革发行的时候, 重铸新钱, 取代原先乱七八糟的假货次品。

由原先的五铢钱,改为新的“开元通宝”,规范市场,调低物价。

政崽对此很满意,跟着李世民去看了新铸的钱,拿在手里把玩掂量。

“还是新的好。”

“那当然,新钱足铜,谁都愿意要。”李世民抛着开元通宝,欣赏了一会,“欧阳询的字,看着也顺眼。”

“李斯的字,也很顺眼的。”政崽保留自己的审美。

“以小篆论,自然是李斯的最好。”

“可惜玉玺上交给祖父了。”

“玉玺肯定要上交给父皇的,人人都知道,萧皇后把玉玺给了窦建德,我破了窦建德,也就缴获了玉玺。”

那方熟悉的传国玉玺,在李世民手里没有存留一个月,就被急切的李渊召回长安,迫不及待地收走了。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为此闷闷不乐。

那本来是他的东西啊!

李世民见小孩蔫蔫的,就带他来看铸钱炉。不得不说,一枚又一枚崭新的铜钱拿在手里,这种实在的感觉,伴随着哗哗啦啦的脆响,确实很解压。

“窦建德的事,祖父怎么说?”

“……父皇想杀。”

“我就知道。”嬴政完全不意外。

“我上书反对,被父皇驳回了。”

“哦。”

“我想入宫与父皇单独谈谈。”

“那你去吧。”

嬴政并不看好李世民这一趟入宫的结果,但他没有反对。

有些架,是必定会吵的,李渊与李世民谁都不会让步。

这天傍晚,李世民特意选了李渊可能空闲的时候,入宫觐见。但是不巧,他进去时,萧瑀铁青着脸,甩袖而出。

李世民心里暗叫一声糟糕,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瑀看见李世民,脚步微顿,似乎想叹气,但又勉勉强强对秦王缓了缓僵硬的脸色。

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李渊是明确表示过,不允许三省高官、禁卫统领和亲王交结过密,除了公务往来,萧瑀这种性格,也从来不与皇子们私下来往。

所以双方只是在擦身而过时,点头拱手示意,而后交错而过,一个进,一个出。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接着奏乐。”李世民一进殿,就听见李渊的声音,“这个萧瑀,脾气是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给朕甩脸色看。好像朕得罪了他似的,真够扫兴的。”

“陛下莫生气,这么好的酒和乐舞,不欣赏一番,可就白白浪费了。萧瑀他就是这个性子,二十年前就这样,陛下又不是不知道,理他作甚?”

“还是裴监说的对。”

李渊转怒为喜,压下郁闷,抬眼看到李世民,向他招招手:“二郎也来了,快坐,难得你们兄弟都在,真是赶巧了,很久没跟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喝酒了。”

更糟了。

裴寂、李建成、李元吉都在,这劝成功的概率直接降到一成以下。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向李渊李建成行礼,太子客客气气地颔首微笑。裴寂与李元吉低头叉手,彼此目光微妙地一交汇。

“这……秦王殿下来了,臣再坐这里,就不大合适了。”裴寂准备起身让座。

李渊摆摆手,随意道:“都是自己人,你还跟二郎客气什么,你坐就是了,二郎坐元吉对面,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这座位就变成了,太子和裴寂对面,李世民和李元吉对面。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进谏场合吗?这整个甘露殿,除了李世民自己,全是政见不合的。

裴寂整天笑眯眯,就知道迎合李渊,李渊说啥他都附和。

李建成毫无存在感,啥事都不怎么表态,裴寂二号。

李元吉就更不用说了。

“父皇……”李世民酝酿了一下,刚要张口。

“二郎来尝尝这酒,陈酿的葡萄酒,还是从前西域进贡的呢,喝一坛少一坛了。”

“我大唐国运昌隆,不出三两年,西域各国闻着味儿就来了,陛下还怕没有好酒喝?”裴寂一哄一个准。

“哈哈哈……那倒是。高昌那边有种羊羔酒,滋味最是独特,还有波斯的三勒浆,中原找不到那酿酒的果子,也酿不出人家那味道……”

李世民哪有心情喝酒?

他摩挲着满酒的夜光杯,意思意思举杯,琢磨着等这个话题过了,好插正事。

结果李渊聊上头了,开始和裴寂回忆他年轻时的青春事迹,连雀屏中选都拿出来嘚瑟了。

这还怎么开口?

李元吉一直觑着李世民的表情,忽然道:“如此酒乐,二哥是不喜欢吗?怎么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李渊这才从兴味十足的沉浸里拔出来,瞟了一眼李世民,笑道:“裴神符做的新曲子,我听着不错,你听不惯吗?”

“没有,曲子很好,节庆时助乐再好不过了。”李世民应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如今天下承平了,终于能安心听曲了。”李渊很高兴,杯中酒一盏接一盏,红光满面,眉飞色舞,有乐不够,还召了舞,看样子随时准备亲自下场和裴寂跳一曲。

李世民等了又等,实在没等到任何合适的时机,眼看再耽搁下去,李渊就要喝醉跳舞,不得已试探了句:“父皇,关于窦建德……”

“你怎么也关心窦建德?”李渊很奇怪,“萧瑀刚说过。你们商量好的?”

李世民赶紧撇清:“萧公是为窦建德而来?”

李渊半醉不醉地盯了李世民片刻,才道:“对,他说窦建德很得人心,赦之可安河北。真是荒唐,区区一介草莽,敢称帝制,不杀如何彰显我大唐才是正统?”

“萧公所说,也不无道理。”李世民硬顶着压力,尽量平和地叙述,“窦建德旧部散落河北,如今都在观望,若杀了他,恐人人自危,再度生乱。”

“生乱就杀,怕什么?”李渊满不在乎,“乱党罢了,二郎你还怕这个?”

“何必再生波折呢?我大唐已得天下,不杀窦建德,他也感念陛下的恩德,不会再起叛乱……”

“二哥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李元吉打断他,“当年李密也得瓦岗寨的人心,部属众多,率众来投,父皇对李密不好吗?最后不还是反了?”

秦琼程咬金魏征李世勣以前都是李密的部下,瓦岗寨一度声势显赫。

但李渊对投降的李密很好吗?这话李世民就说不出来了。因为当时李渊授李密的官职是“光禄卿。”

这个官是管宫廷膳食宴会的,实在不算什么。不仅不算什么,对李密来说,说出去甚至有点耻辱。

李密的待遇也不好,被朝臣轻视,呼来喝去,公开索贿,在李渊的纵容暗示下,被多方打压。本来李渊说好派李密去黎阳招抚旧部,半路又反悔把李密召回。

聪明人都知道,李密当时要是回长安,多半就得死。为了不死,李密只好叛逃。

当然最后李密还是死了,但李密的死,连程咬金这种直肠子,都觉得跟李渊有关,还能骗得过谁?

李渊就是这么小心眼,从一开始就打算弄死李密,给官职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这个时候,李世民不能把这些话翻出来说,所以他依然就事论事:“窦建德和李密不一样,如今的大唐,也和当时不一样。”

“是不一样,大唐现在更强了,河北不值得一提。”李元吉大声道,“区区一个窦建德,有什么不能杀?李密一死,瓦岗寨那么多部众,不还是做鸟兽散?二哥你手下的秦琼程咬金,还有李世勣,哪个没跟过李密?他们为李密复仇了吗?不还是乖乖给大唐做事?

“还有那个叫魏征的,以前也跟过李密,后来又跟窦建德,现在又改投二哥你了。他们这帮子人,全是墙头草,哪有什么忠义可言?

“还河北人心?河北算什么东西?土鸡瓦狗罢了,十万大军都是草包,没一个顶用的!”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李世民恼了,尽力克制住,没有拍桌子,但他的音量一提高,整个甘露殿肃然一惊。

“父皇和大哥都没有说话,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嘴巴吗?”李世民冷笑。

李元吉一时讪讪。

裴寂低头喝酒,这种话题只要李渊不开口,他就不表态,圆滑得很。

李建成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两个弟弟,甚至有点局外人的感觉。

东宫文官太多了,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大唐的后方,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提醒过李建成,他们都觉得无关紧要。

速度快, 效率高,是秦王府上下一脉相承的优点。

但家里的孩子大多时候还是偏乖巧的,李世民实在没想到, 他进个宫的功夫, 小孩就把他想干的事干完了。

“啊?”即便是李世民,此时此刻也懵住了,“你去劫狱了?”

“对呀。”小朋友乖乖点头,理所当然。

“成功了?”

“成功了。”

“窦建德人呢?”

“我把他丢河北了。”政崽仰着脸,眨巴眨巴大眼睛,“要把他抓回来吗?”

“你等会。”李世民试图搞清状况, 拉着小孩坐下来, “来, 先说说你干了什么。”

长孙无忧都快成省略号的化身了,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

事已至此, 先听小孩讲故事吧。

这件离奇的事, 在政崽的角度是这样的:

嬴政从一开始就没对李渊抱过任何指望,所以在昨天献俘太庙之后, 他就打听窦建德被关哪里了。

“应该是在大理寺的诏狱。”李世民当时这样回答。

“应该?”

“他被下狱了, 我就不好再过问了,那是大理寺的职权。”

“哦, 大理寺在哪里?”

李世民把长安的地图打开, 指给旁边的孩子看:“看到太极宫了吧?太极宫的正门是承天门, 承天门西南方向, 这一片都是官署。”

秦王的手指挨个点过去, 一个一个数::“司农寺、尚舍局……大理寺。——御史台就在附近。”

“好近。”

“是很近, 骑马不需要一刻钟。”

“就关在里面吗?”

“嗯, 诏狱就在大理寺里面。”

“防卫如何?”

“通常内有狱吏, 外有守卫,一旦有异动,大理寺外还可以呼唤禁军,防卫还是很森严的。即便劫狱成功,也很难离开长安城。”

“比我们秦王府还森严吗?”

“唔……”李世民比较了一下,沉吟道,“那还是我们秦王府更森严。”

秦王府的战斗力,放整个长安,都有点超标了。

嬴政本能地觉得事态紧急,也不想韩非的事重演,一看李世民进宫去了,他就跟长孙无忧说一声,准备出发。

“阿娘,我出去一趟。”

长孙无忧一阵茫然:“现在吗?去哪里?”

“大理寺。”

“大理寺?”

“我去劫个狱,很快就回来。”

“劫狱?”长孙无忧是有听到他们父子俩猫猫祟祟的,但突然听到这话还是惊了惊,她尽力稳住心情,问,“要不等你阿耶回来再去?”

“我不带他,他太显眼了,大理寺肯定都认得他。”

长孙无忧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止。

然后孩子就溜出去了,在夜幕里如鱼得水,转眼就消失不见。

玄色,在黑夜里,那堪比夜晚森林里的乌鸦,关灯后的黑猫,完美地隐形了。眼睛的颜色又趋近星月,就算不小心跟抬头看星星的闲客对上了,对方也往往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

从秦王府到大理寺,对政崽来说,疏忽而至,还没怎么飞呢,就已经到了。

然后,有意思的就来了。

玄色巨龙从夜空之中降临,直接黑沉沉地压下来,庞然大物落于庭中,如山巍峨,如云莫测。

大理寺石柱里与檐下的灯交相辉映,反射着龙身鳞片流淌的华彩。

刹那之间,值守的卫士与正在行走的狱吏,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卡了一样,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

那双鎏金的竖瞳,仿佛自带石化功能似的,凡是看见的人,都僵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政崽一看没有人动,抓紧时间往里冲。

其实不用急,因为他进去之后,守卫还是没动。

大理寺里面的布局,孩子不太清楚,但往守卫最多的地方去准没错。

玄色巨龙缩小体型,在各个厅堂横冲直撞,辨认着一道道门扉的名字与方向。

刚好大理寺卿郎楚之因为窦建德的事在加班,忽然听到属下仓皇来报:“寺卿!有玄龙闯进大理寺!”

“有什么?”郎楚之怀疑自己的耳朵。

“玄龙!”

“龙?”

“龙!”

郎楚之很茫然,他今年七十四岁,正是闯荡官场的年纪,大晚上还在官署加班,冷不丁听说这话,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是职业生涯加成的结果了。

大理寺卿这职位,什么奇葩事他没见过?

——这真没见过。

“他……呃……这龙……他又在撕什么东西吗?”

“啊?”属下跟他的脑回路一时没对上。

“玄龙……如果是上回那位……”上次闹得沸沸扬扬那回,大理寺卿也在朝会上,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玄龙冲到太常寺和国子学,把皇帝陛下要屠夏县的密敕给撕了,撒得到处都是。

这次是为了啥?

郎楚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敕令,顿住了。

不会吧?

他犹犹豫豫地扶着桌案,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了那份敕令,勉强定了定神:“龙呢?”

“龙……”

龙来了。

先是急速的风声,冲开碍事的门,玄龙瞬息而至,打量了一下四周,失望地旋身一转,无比丝滑。

郎楚之瞠目结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是大理寺卿郎楚之,阁下降临此地,所谓何事?”

嬴政本来都飞出去了,一听这话,又转身回来,看着郎楚之不说话。

不能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

郎楚之在属下们疯狂敬佩的目光下,竭力绷住表情和声音,把敕令展开递出去:“阁下是要这个吗?”

政崽往下降降,看了看这个敕令。

什么?明天就处斩窦建德?那必须今天把人带走了。

但人在哪儿呢?

玄龙用爪子尖尖戳了戳敕令上窦建德的名字,然后盯着郎楚之,希望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能体会他的意思。

郎楚之:?

没人告诉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要给不说话的龙当翻译啊?

他发动几十年的经验,大脑都快转冒烟了,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居然还真给他猜到了。

“你为窦建德而来?”

政崽大喜,马上点头,又戳戳那个名字。

啊,把纸戳破了,不过不要紧。

郎楚之稍稍踟蹰,指向东北方位。

政崽转头,随即往东北方向游动,尾巴一甩,就没影了。

大理寺的属下们愣了半晌,战战兢兢地问:“寺卿,那我们……”

“去看看,狱里那么多囚犯,别让他们趁机都跑了。”郎楚之卷起被戳坏的敕令,一大把年纪了,反应竟然还挺快,大步流星地带人赶向诏狱。

“寺卿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郎楚之坦坦荡荡,“我又没做亏心事。”

“但……但万一是恶龙……”

“这玄龙目前现身过两次,一次是浅水原附近,天降甘霖,解危散疫,使数万良田起死回生,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为其塑了神像;第二次就是去年撕密敕,虽然陛下气得够呛,但也只是撕了份密敕而已,既没水淹长安,也没索要童男童女,这样的龙,有什么可怕的呢?”

郎楚之解释得清清楚楚,周遭本来惶惶的大理寺官吏们,听着听着就觉得,有道理啊。

“如此说来,此龙每次出现,都是有事要做。”

“你来得也挺快。”郎楚之和少卿孙伏伽寒暄了一句。

孙伏伽匆匆而至,四处张望:“龙还在吗?”

“可能在狱内。”郎楚之低声。

孙伏伽更低声:“我们是否要把他困在狱内?”

郎楚之连忙摆手摇头:“你以为是虎豹熊罴吗?他没有伤我大理寺一人,我们又岂能做这等蠢事,无事生非呢?”

孙伏伽却道:“虽未伤人,但我堂堂大理寺被这样擅闯,陛下面前如何交代?”

“那是我的事。”郎楚之毫不在意,“我这个年纪,正好告老,你们怕什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孙伏伽直言,“诏狱那么多犯人,无不是大案要犯,岂能轻易放出来?我大理寺威严何在?”

“但他要找的,应该是窦建德。”郎楚之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窦建德呢?”

孙伏伽也百思不得其解:“窦建德押到长安来,左不过这两日,这龙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偏偏是窦建德,陛下刚下的敕令……”

“很多人都知道,我从前被窦建德所俘,与他有所交集。”郎楚之很坦然,并不以为耻,倒不如说这年头,只要在外做事,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听闻窦建德威逼利诱,寺卿不为所动,最终得以回唐。”孙伏伽应道。

“他从前没有杀我,我这次却得杀他,时移世易,好生难测。”

郎楚之与副手叙着话,看上去很紧急,却又没有让属下冲出去示警求助,召唤禁军,甚至于也没有全力开动大理寺本身的战斗力,只是令守卫们警戒防备。

连弓箭都没有射出去一支。

孙伏伽忍不住提醒:“弓箭……到时候陛下问起……”

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好歹意思意思,放几轮远程攻击啊。皇宫离得那么近,周围全是官署,这说出去,司法机关脸都丢光了。

“诏狱狭窄,人心惶惶,若伤了自己人,可如何是好?”

这也行?老大你放水放得有点过分了!

孙伏伽加快脚步,抽出了守卫的刀,准备营造一下紧张刺激的氛围。但他刚走进诏狱往下的阶梯,一道玄色的劲风就扑面而来。

一片茫然与混乱之中, 窦建德甚至掐了掐大腿,擦了擦眼睛。

眼前矮矮的孩子,依然小小一团, 嫩乎乎的一张小脸, 眉目如画一般。

这张脸真的好像李世民啊!

窦建德没有见过长孙王妃,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拿来跟他见过的秦王相比较。

“你、你跟秦王……”

“秦王是我阿耶。”政崽干脆道。

窦建德更迷茫了:“秦王是个人吧?”

“你才不是个人!”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秦王,是个普通人吧?他不是龙吧?”

“他不是。”

“哦哦……”不知怎么,窦建德反而松了一口气。

在战场上输给一条龙,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还是更宁愿秦王李世民是普通人, 这样输也就输了, 是他自己本事不够, 天赋与能力比不过。

但紧接着, 窦建德的八卦之心又有点按捺不住。

“既然如此,秦王是怎么生出龙君来的呢?”

“要你管?”政崽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你去找你的家里人去吧, 我以后不想听到河北有任何乱子了。有的话,我就要来找你算账了。”

“好。”窦建德深谢之, 在夜色中躬身俯首, 而后转身向他们的兔子窟走去。

政崽观察了一阵子, 等窦建德与他的家人会合, 喜极而泣之后, 才爬云回家。

“我回来的时候, 有很小心的。”幼崽这样说道。

李世民听完, 半是惊喜半是担忧, 紧张地查看孩子的状态,一迭声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政崽很茫然,“我没有哪里……啊嚏……”

幼崽忽然打了个喷嚏,哆嗦了一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长孙无忧马上唤素女过来,让她去做驱寒的姜枣汤,顺手放下帷帐挡风。

李世民忙着试探孩子体温,额头和手心手背反复与政崽额头贴贴,碎碎念道:“是不是要请孙神医过来?还是崔珏?魏征?不然城隍庙?”

“我没事的……”政崽觉得父母太紧张了,他乖乖坐在那里,看他们忙活,暂时还没觉得哪里不适。

“有生病的迹象,就要早点用药,越拖越严重。”长孙无忧柔声细语,仔细观察孩子的气色,“今晚我们陪你睡,好不好?”

政崽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阿耶阿娘陪着睡觉了。”

“偶尔破例一次,好吗?”她握了握孩子的手,看他手心有没有汗,温度高不高。

“那好吧。”政崽看似不情不愿,怕父母不放心才答应下来的,但答应完之后,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久违地能与他们一起睡觉,还蛮新奇的。

“可以汤浴吧?”李世民与长孙无忧讨论。

“先用五枝汤试试。”

李世民忧心忡忡地看着政崽,甚为不安。

“殿下,宫中来人,陛下有令传秦王殿下即刻入宫。”

李世民便拍了拍长孙无忧的手,道:“应该是大理寺的事,我去一趟。”

政崽巴巴地看着他,得到了父亲安抚地摸手手。

“我很快回来。”

李世民刚从宫里回到秦王府没多久,这会儿又得匆匆往宫里去,只不过心情却大为不同了。

之前进宫,他心里沉甸甸的,有要事要做,并且因为熟知李渊的本性,所以难免忐忑,这回就不一样了。

他想救的人已经被救出去了,神清气爽,大理寺再大的热闹也跟他没关系,就是有点担心自家崽崽,本来十分的喜悦也折损了大半,昂扬不起来。

甘露殿里此时非常热闹,不仅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都在,柴绍和李神通也在。

柴绍这两年一直是左卫大将军,皇宫附近的安全本就由他管。李神通领右卫大将军的职,但其实一直在跟着李世民打仗,才刚刚回长安,这事按理说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凑数的。

这个人员配置看着才舒心,一眼扫过去,至少半数是自己人。

大理寺向来中立,那就更好了。

郎楚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下情况,柴绍跟着补充,李渊大为惊怒。

“怎么又是玄龙?三番两次坏我大事,如此骄横跋扈,肆意妄为,难道朕就拿他没办法吗?”

李渊气急败坏,“皇宫这么大,居然没有什么能挡住一条龙吗?”

李世民做出震惊的表情来,顺着这个思路道:“没有闯进太极宫来吧?”

“即便没有闯进宫,也闯进大理寺劫狱了!大理寺根本拦不住他,说闯就闯,弓弩都伤不了他吗?”

李世民默不作声,置身事外。郎楚之忙道:“事发突然,还没找出弩箭来,夜色昏暗,我等皆措手不及,慌乱不已,实在是……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郎楚之带着副手孙伏伽,果断跪下请罪。

人是在大理寺丢的,大理寺脱不了干系,这个时候面对顶头上司的恼怒,当然先认错。

但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办法把责任全都怪到大理寺头上,毕竟那是一条龙,不是小猫小狗。

普通人看见一条龙闯进来,直接吓傻了好吧。

柴绍紧跟着请罪:“臣收到急报带禁卫赶过去时,什么都没看到,窦建德已经被劫了。臣问过大理寺上下和诏狱的囚徒,所有人口供一致,都说看见了一条玄龙。但对于玄龙的大小,似乎描述得不大一样。”

李渊麻了:“大小?”

其实他是觉得柴绍的重点很诡谲,诡谲到令他无语。

但柴绍不觉得,依然尽职尽责地汇报工作:“是,有观者说其壮如山,但诏狱的门与道路显然不足以让这么大的龙进门,而囚徒们都说玄龙长约五丈……”

李渊默然听着,有点想骂柴绍不知所谓,却又听完了。

李世民悠悠接了句:“是在变幻大小吗?”

“想来是吧。”柴绍一本正经。

他俩跟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听得李渊更麻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窦建德!”李渊很气,气得无力,“窦建德跑了,我们该怎么办?”

“臣以为……”李世民冷静分析,“当传令下去,搜捕窦建德。”

“你觉得该搜捕?”李渊身体前倾,眼睛瞪大,很是惊讶。

“当然。”

“不对吧?你不是为窦建德求情的吗?”

李世民解释道:“然而劫狱这种事,不仅有违律法公正,也有损陛下的威名,还是该传令各州的,万一有人检举,则皆大欢喜。”

“二郎说得有理!”李渊大为赞同,马上写敕。

这时大理寺两位还跪着呢,李世民看了看七十来岁的老头,不忍地低声劝道:“此事太不寻常,也不是大理寺的错,寺卿古稀之年,还是免除他的罪过吧。”

都这年纪了,就别虐待老人家了吧?

李渊心烦意乱地抬手,示意郎楚之起来。孙伏伽年轻,官职低些,老老实实跪着,不太敢起。

李世民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郎楚之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李世民扶了一把,顺便问道:“我还有很多不解之处,寺卿方便详述一下吗?”

其实他清楚得不得了,幼崽叽叽咕咕说完了。

但秦王不应该清楚,所以自然该趁机问问。

郎楚之就着他的手站起来,仔仔细细讲述一遍,柴绍这会终于有心情听故事而不是怕被骂了,李神通更悠闲,虽然严肃着一张脸不想被扫射,但听完了却小声道:“大理寺不是有獬豸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连在写敕的李渊都抬起了头。

“獬豸?”

李神通的声音更小了:“难不成没有吗?”

这种传说里应该存在,但大家谁也没见过的神兽,按理说永远活在书卷和想象里。可是龙都出现了,都闯门劫狱了,那獬豸是不是也应该存在?

几乎也就在大家陷入迷思的时候,一道青色流光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殿中,还没等众人看清它的样子,就和另一只金色瑞兽打了起来。

“都怪你!我都说了,我要去拦住他,你偏偏不许我拦!”

“我就不许,你能把我怎么样?”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护驾,紧张兮兮。

“什么情况这是?”李渊今天的心情,犹如蹦极一样,上下起伏得太大太大了。

先是萧瑀把他呲了一顿,接着李世民和他吵了一架,然后窦建德被龙劫了,现在冒出两神奇生物,在他面前打架。

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呀!

争霸天下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李世民把李渊护到身后,定睛一看,和郎楚之道:“那个独角的,是獬豸吧?”

“想来是。”郎楚之尽力定神,“大理寺有獬豸的雕塑和画像。”

不仅如此,大理寺卿戴的冠上,也常常有獬豸的花纹。

这像牛又像羊的独角生物,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造型,保留着上古时期流行的朴素刚直的风格,一脉相承的画风,通体青黑,双目炯炯,独角看上去很尖利。

李渊没想到突然冒出神兽来,但秦王和大理寺卿都说是獬豸,想想獬豸一贯的风评,倒也安了安心。

“那跟獬豸角抵的又是什么?”李渊问。

跟獬豸打起来的那位,显然也是位神兽,因为它浑身金光华彩,自带祥瑞之气,麋身龙首,鹿角马蹄,双角钝钝的,瞧着不像利器,更像美丽的装饰品。

“这是……”李世民心中一动,喃喃自语,“好眼熟啊,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柴绍摸摸下巴:“我也感觉见过——这是不是麒麟?”

能在长安这种玄学人士云集的地方, 混到李渊面前的多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袁天罡暗暗地表示其他人都比较菜,但连崔珏这样的判官都混在县官里,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 谁又知道这帮人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大佬呢?

但问题在于秦王也在这里, 就算他们看出了什么,也大多不好在这个时候表态。

于是便不约而同地打着哈哈:“秦王殿下久不在长安,吾等难免好奇。”

“是啊是啊,久闻秦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龙凤之姿, 天日之表。”

“秦王与陛下的面相很相似, 都是大福大吉之相啊。”

李渊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吗?秦王与朕的面相很像, 这我倒没有注意, 他小时候别人都说他长得像他母亲。”

袁天罡抢答道:“孩子是父母之精粹心血, 容貌肖似谁都很寻常, 但秦王是陛下一手带大的,这意气风发、弓马无双、剑指战场的豪气, 自然与陛下一脉相承。若无陛下精心培养, 秦王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李渊大笑,总算心气顺了点, 捋了捋精心保养的胡须, 非常赞成这个说法。

“这倒也是, 朕养秦王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笑, 李世民也跟着笑, 一时间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傅弈来得晚些, 脚步微迟, 也看向李世民, 正犹豫着要说什么,李渊就开口,把大理寺被劫一事说了出来,问他们怎么办。

傅弈就沉默了一下,咽下嘴里要说的话。

“兴许这就是天命吧。”袁天罡发言最快,“说明窦建德命不该绝。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就放他走吧。”

李渊神色一凝,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但袁天罡必须这么回答,因为他已经早早就站定了李世民那边。

法琳却道:“阿弥陀佛,死刑犯被龙所劫,獬豸如何不管?”

“别提獬豸了。”李渊烦躁道,“刚刚和麒麟在这儿打了一架,也不知道他俩打的什么架。”

玄学侧的众人若有所思,看上去跟刚才那些蒙在鼓里的朝臣们不一样,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了点想法。

甚至有人又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渊更奇怪了:“你们老是看秦王干什么?这都看了半天了。”

法琳捻动着手里的菩提子念珠,收回目光,平和道:“陛下有所不知,能让麒麟出面相护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嗯?”李渊一愣,“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来,麒麟都只爱王道之君。獬豸恪尽职守,自然要阻拦犯人逃脱,可麒麟竟然纵容犯人跑了,陛下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法琳道。

“朕就是想不通,才找你们来的。”李渊沉吟,“朕也觉得没道理呀,麒麟……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1]麒麟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在场诸人的脸色都有点莫测了。

法琳继续道:“陛下想杀窦建德,麒麟却护着窦建德,也就是说,麒麟不是为了陛下而现世的。那么陛下好好想一想,麒麟这样的瑞兽,到底是为哪一位王者而现身的呢?到底是谁想护着窦建德呢?”

李渊蓦然色变,阴晴不定,沉沉地望向李世民。

“你要这么说的话,朕就明白了。”

何止是李渊明白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明白的。

“秦王,你有何话要说?”

又来了,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秦王被点名,没什么表情地低头回应:“臣此前从未见过麒麟,也不知它会如此行事……神兽的事,我等又怎会知晓呢?”

李渊将信将疑。

在今天之前,李渊也没见过神兽,虽然知道像麒麟这样的瑞兽可能存在,但因为没见过,所以也就没什么想法。

既然他自己没见过,那么他也就倾向于相信李世民也没见过。

但麒麟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千年以来都是跟王道绑定的,偏偏是麒麟,阻拦了守护司法的獬豸,放走了李渊想杀的人。

这事怎么想怎么膈应,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满朝文武,除了萧瑀那个死犟的硬骨头,只有李世民敢当面反对,当面直言,想要不杀窦建德。

而麒麟为了李世民而现身。

它凭什么为李世民而现身?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麒麟看来,李世民才是那个有仁爱之心的王者。

李渊越想越不舒服,再想下去,他今晚就要睡不着了。

“麒麟选择了秦王……”李渊的声音幽幽地响在甘露殿,这殿这么多人,居然一下子显得空旷了很多。

“秦王之上,尚有朕与太子。它为什么会选择秦王呢?”

这窗户纸眼看就要戳破了,袁天罡忙垫了一句:“麒麟仁德,倒也未必是选了谁,而是不忍心见战事再起罢了。兴许它觉得窦建德是个有用的人,就放他走了。这样说的话,陛下倒是不必为窦建德忧虑了。有麒麟担保,河北至少不会乱了。”

他巧妙地把麒麟与秦王分割开来,表示麒麟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跟李世民没关系。

李渊心事重重,问及众人:“是这样吗?”

站队的时候到了。

李神通跟来看热闹似的,无事一身轻,随口道:“咱一直在外打仗,也不懂这些,这才刚回了长安没两天,哪认识什么麒麟獬豸?方才也是乱猜的。”

柴绍挠挠头:“那真的是麒麟吗?瞧着也像糜鹿呀。”

大理寺两位面面相觑,郎楚之斟酌道:“臣等不懂这些,獬豸大约是吧?”

这几个和了和稀泥,没和出什么东西来。

傅弈冷不丁道:“近来太白星有异动,恐怕不安。”

“太白星?”李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还有太白星的事?是什么样的异动?”

“ 太白犯昴,突厥入寇,边烽不息,主上忧劳。”

“突厥?”李渊头疼,“怎么又是突厥?”

“陛下莫忧。”李世民从容不迫,“突厥犯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既然知道他们要来,提前点兵就是。只要陛下需要,臣等万死莫辞。”

李神通开团秒跟,立刻表示他也一样。

一堆事压在一起,压得李渊更烦了。

“那龙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凭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坏我要事?朕早就让你们去查了,你们查到现在,就没查出一点结果来吗?”

李渊怒而拍桌,实在按捺不下这个火气。

法琳和慧乘齐刷刷地看一眼李世民,但就是不说话。

李渊就算再傻,也该察觉不对劲了,何况他还不傻。

李渊顿了顿,脸色与语气皆沉下去:“你们都下去吧,法琳和慧乘留下。”

众人如流水般退出甘露殿,心思各异。

大理寺感觉很轻松,这么大的事皇帝不追究了,关注的重点不在他们身上了,这可太好了。

袁天罡与其他道士相士们不敢在皇宫里多说什么,各自散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感,脚步停了停。

傅弈走着走着就跟郎楚之同路了,看样子对龙劫狱这事挺好奇,两老人家结伴讨论去了。

李神通保持安静,走出去很远,见周围没外人了,才对李世民道:“你跟陛下吵架了?我怎么看你俩的火气都挺盛的。”

李神通是李渊堂弟,他们的祖父都是李虎,无论是论血缘还是一直以来的关系,都是很亲近的。

“吵了一架。”李世民没什么表情。

“这次又为了什么?”

“窦建德。”

“你呀,陛下要杀就杀呗,你明知道你劝不动他的,何必非要吵呢?白白惹陛下生气。”

“还有刘文静。”李世民补充。

“……”李神通一下子静默了,满肚子话都咽了下去,只想叹气。

“有些话总要有人来说的,我不说谁说呢?如果我自己都不张口,还能指望谁?”

李世民向来如此,从少年时代就是暴脾气一个,只是大多时候因为灿烂如骄阳,太过出色而讨人喜欢,便隐隐约约忽略了他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的那一面。

李神通长长地叹息,这场合不对,他也不太好说得太多,最后只低声道:“下次有事叫上我,好歹有个帮场子劝架的。”

“好,叫你你可别不来。”

“你叫我,我什么时候不来过?”

李神通对放风的柴绍点点头,转身离开。

柴绍把李世民拉到树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道:“这情势不对劲,你看出来了吗?”

“我不瞎。”李世民直白道,“那两和尚怎么回事?哪冒出来的?”

“什么哪冒出来的?他们这两年在长安可谓是声名鹊起……”

“我都不知道,算什么‘声名鹊起’?”

“你都一年没回长安了,甘露殿的门朝哪开你都快不知道了。”

“我就算十年不回来,甘露殿的门也是朝南开。”

柴绍深吸一口气,很想给李世民一拳。“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说说,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那个法琳,是长安济法寺的,去年傅弈还是太史令的时候,上书《废佛法事》,陛下召佛门前来辩论,法琳引经据典,一战成名,声达九重。废佛的事后来就没人再提了,法琳频频出入宫禁,太子和齐王也请过好几次。就差你没请过他了。”

“傅弈没吵过?”李世民有点不服,“萧瑀呢?”

“萧公是支持佛教的。”

李世民很无语:“难怪没吵过。”

“别扯远了,慧乘你认识,隋朝的时候就已经是江南名僧了,前几年在长安开法会的时候,你不也在吗?”

李世民在是在,但他对佛法不怎么上心,遇到了就顺路拜一拜,上香给钱,求个心安罢了。

政崽无辜反问:“不都一样吗?”

意思是一样的, 只不过更委婉了一点而已。

李世民说出这句话,却仿佛平静了许多:“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现在反而不会做什么, 他怕惊动我。”

“但他不会一直不做什么的。”政崽直接道。

秦王刚刚带着无可匹敌的战功回到长安, 这个时候李渊是不可能对秦王下手的,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功高震主的时候,从来不是那个主想被震的。

当李世民的思路往某个方向上靠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开始分析:“陛下初置府兵的时候,有这么一条, ‘其番上者宿卫京师’, 所以……”

政崽积极参与道:“所以宿卫京师的府兵是从地方上调过来的。”

“对。”

“他们都跟你打过仗?”

“大部分是。”

“那打起来我们不会输。”

“嗯。”李世民的情绪不是很高涨, 他在用理智压制情绪, 缓缓道, “还不够, 我得调个人上来守玄武门。”

“调谁呢?”

“我想想……”秦王的脑子里把自己带过的所有兵将全过了一遍,像一棵大树, 在夏天摇动自己所有的叶子, 一片一片地数。

这个过程不是很快,但长孙无忧和政崽谁也没有催促他。

政崽靠在母亲肩膀上, 身上披了薄软的小被子, 头发已经披肩了, 毛茸茸地散开。

长孙无忧温柔地把孩子脸颊边的乌发撩到耳朵后面, 顺手摸了一遍头发和小手, 还探了探后颈。

李世民看着看着, 脑子里还在想啊想, 手却跟着探过去, 与长孙无忧的手在政崽脖颈处相遇。

“有点痒。”政崽不自觉地动动,激灵了一下。

“手脚都凉,但身上又比平常热。”李世民喃喃,“调常何吧,他最合适。”

这前后两句话有哪怕一点点逻辑关系吗?

长孙无忧不会去质疑他的判断,她会很好地进行补充。

“陈善意告诉我,齐王府里的奴婢偷偷与她传讯,说齐王与和尚方士走得很近,行从过密,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李元吉?”李世民几乎瞬间就信了。

无他,李元吉干得出这事。

李渊老谋深算,他就算知道了孩子的身份,考虑到龙和麒麟的双重威慑,加上李世民的战功,李渊肯定会徐徐图之,因为他很清楚李世民是什么性格,真要当着秦王的面抓他的孩子,李世民分分钟就跟他爆了。

但李元吉就不一样了,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世民收紧了手,看向长孙无忧:“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遇到太难决断的问题,他往往会问她。夫妻一体,他们是天然的同盟。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去问问别人吧,我们秦王府不只有我们两个。”长孙无忧鼓励他找自己人。

“还有我。”政崽举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笑了,纷纷去握住孩子软软的小手,抓住,塞被子里,盖好。

“那我去传无忌、玄龄、如晦,先讨论一下对策。”

“武将们先不管吗?”政崽问。

“说起武将……”李世民沉吟,“李靖回长安比我早,我也该去拜访他了。”

“我也要去。”政崽刚被放下的手,又不安分地举起来。

“你还是在家休息吧。”

“可是我想跟着你。”幼崽明亮漂亮的大眼睛殷切地看着他,并没有水光,但依然潋滟。

“但你的身体……”

“我很好的。”政崽强调,拉住了李世民的手。

他脸上的期待太过明显,李世民一看就心软了。

长孙无忧问:“现在就去吗?这个时辰,坊门也关了。”

“晚上做事方便,不引人注意。如今长安的夜禁是我在管,我跟刘弘基知会一声就行。”李世民果断道,“事急从权,我现在就去。”

这一大一小的,做事实在是太快了,长孙无忧不得不跟上他们狂飙的速度。

“政儿也去?”她问。

“我要去!”政崽马上爬起来,双手抱着李世民的腿,仰起脸看他,觉都不睡了。

本来很困的,现在也不困了。

孩子虽乖,但很犟,李世民总不忍心拒绝他,明知不妥当,还是答应了。

他们匆匆忙忙地给孩子穿好衣服,帽子和披风一应俱全,头发随意地用发带半绾,抱起来就走。

“我们很快回来,无忌他们到了,你就让他们等一会儿。”李世民交代。

“好。”长孙无忧行事,素来妥帖,遂整衣敛容,做好通宵议事的打算。

李世民罩了件玄色披风,只带了许洛仁和安元寿,轻骑裹蹄,走坊市的小道,一路上有刘弘基接应开门,没有惊动任何外人。

政崽安安静静地看着,出神地想,其实现在长安的武力,至少六成都在李世民掌控之下,如果不是他阿耶心软仁慈,不想生事,不想多造牺牲,爱惜名声,又狠不下心,就算现在动手,都是能直接拿下李渊李建成的。

但李世民按他一贯的作风,就像他打仗一样,往往想以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战果,因此他的战术依然是防守反击。

先防守,再反击。

嬴政明白他的顾虑,也支持他的决定。毕竟,谁让李世民不是长子呢?如果能把造反的范围缩小在夺嫡,那不仅死的人会很少很少,史官记录起来也轻松寻常。

算啦,反正不管怎样,他都会保护李世民的。

到李靖家的时候,都快子时了。李靖大半夜被惊醒,别提多悚然了,尤其看到来访的是秦王,表面上只是微讶,其实心惊肉跳。

“秦王殿下?”李靖的衣服都是乱的,脑子转得飞快,“出什么事了?突厥打到长安了?”

“那倒还没有。”

“那就好。”

“不过也快了。”

“……”李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李世民怀里的孩子身上,一时拿不准什么情况。

如果没有急事,秦王是不可能深夜前来的。但如果是急事,怎么还能带着孩子呢?

“殿下请。”李靖迎李世民进去详谈,边走边在红拂的帮助下迅速整理衣服。

李世民既然专程来找他,也就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当即把自己的困境全部告诉了他。

李靖一句话没插嘴,心底震动但不显,一直沉静到李世民说完,并问他有什么看法为止。

真希望没听到这些话。李靖心底想着,但显然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李世民都没心情看他家老虎了,可见问题有多严重。

他对李世民的话没有一丝怀疑,只是谨慎惯了,便低声道:“即便公子的身份没有异常,殿下照样会因功高被疑。某只善于领兵,这夺嫡之事,委实不见长。吾弟客师就在秦王府任职,殿下可以任意差遣他。我就不能和殿下走太近了,陛下会大怒的。”

李世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了。

政崽也明白了,小声问:“那如果事态紧急,需要你帮忙,你帮吗?”

“突厥南下,我等武将自当效死沙场。”李靖毫不迟疑。

“不是说这个。”嬴政认真地与李靖对望,“如果在长安城里打呢?”

“禁军有柴驸马、淮安王(李神通),左右候卫有刘弘基将军与窦公,再加上还有高治中(高士廉)策应,以秦王殿下统军应变的能力,只要殿下自己无碍,就很难输掉。”

李世民现在是雍州牧,雍州就包括长安,而高士廉是雍州牧手下的二把手,实际上管理着长安很多事,比如户籍民政监狱吏卒的调度。

秦王府的触手,在无声无息地张开,笼罩着大半个长安城。

“那你呢?”政崽却还在问。

李靖沉吟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而我也正在长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极了。李世民与政崽皆露出笑意来,就为了这句话,他们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父子俩匆匆而至,又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红拂诧异道:“我以为你会置身事外,毕竟你也功高,还惹怒过陛下。”

“那一次,正是有秦王求情,我才得以保全,也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仅仅是为了这个吗?”

“自然不止。”李靖叹道,“以我的功劳,尚且要如此小心,何况秦王呢?陛下多疑,怕是夜不能寐了吧?况且还有太子……东宫那边,是不可能忍受得了的。你想想秦王的官职,他的声望,他麾下的功臣,他不坐这个天下,谁能坐得稳?”

“我还以为,陛下到底是秦王的父亲,从前听说关系不错,这天下都是秦王打的,干脆退位让给秦王,不就两全其美了吗?”红拂这样说道。

李靖摇头失笑,无可奈何:“哪那么容易啊?”

“我要是陛下,我现在就退位,都一大把年纪了,享享清福不好吗?有秦王这么优秀的儿子,每天喝喝酒,听听曲,别提多快活了。操心那么多事干什么?干得越多,错得越多。”

李靖本想说红拂想得太少太简单了,但别说,还挺有道理。

李渊可不就是干得越多,错得越多吗?

这个漫长的夜晚,李世民第三次回到秦王府的时候,谋士们都等着他了,长孙无忧陪同在侧。

孩子路上趴他怀里睡着了,双手虚虚握着,搭在他的胸口处,歪着头,暖乎乎的小脸贴着李世民的颈侧,浅浅的呼吸与他的脉搏宛如共生。

像小树和大树的叶子缠在了一起,紧密相连。

生病的小孩比平常更乖,更安静,也更黏人点,李世民就这么一路抱着他,走过明明暗暗的星光。

在这样特殊的环境里, 长孙无忧对李世民随身的物件自然多留意了几分。

她展开卷起来的纸条递过去:“色与味皆不同,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看看。”李世民单手接过,抚平那些上翘的褶皱。

山楂卷形状的小纸条在他手里变成一句话。

“小心齐王。”

李世民把这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琢磨着:“没有留名字, 这字我也没见过,但这檀香闻起来像袁天罡。”

他跟袁天罡打过两次交道了。

“想来是他。”长孙无忧比他更有把握,“我见过袁天罡的字。”

“哦?”

“他与朝中公卿偶有往来,也在宫中遇见过,相面卜卦皆是一绝。这两年,我见过他动笔墨。”

“那就应该是他了。”李世民把袁天罡的纸条一丢, 对这人是怎么把纸条塞自己香囊里的, 不怎么关心了。

道门有道门的法术, 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张呢?”

“这个字迹我没有见过。”长孙无忧坐过来, 展开第二张纸条。

“方作太平天子, 愿自爱也。”

过于直白而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落款是茅山王远知。

“此人你认识?”长孙无忧问。

“我正想问你。”李世民微叹,“我今天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 是陛下提起的, 在法琳慧乘两和尚后面。他在御前没怎么说话,我都没注意到他长啥样。——茅山的, 应该是道长吧?道门是商量好的吗?”

“兴许是佛道之争的延续。”长孙无忧收起纸条, 丢香炉烧掉。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就落到了香炉上, 想起孩子曾经问起关于麒麟的那些话。

这香炉也真是有些年头了。

“麒麟……”他不是很确定地念叨, “你在吗?”

李世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也没指望真的等到什么回答, 但烛火摇曳中, 香炉上的麒麟如烟飘渺, 由实到虚,再由虚化实,金光闪闪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还真有啊?”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皆是一怔。

麒麟蹲坐在床边,文质彬彬地问:“有事吗?”

“你头顶的毛好像少一块。”李世民瞅着它。

“被獬豸咬掉了。”麒麟抬眼看看,郁闷地回答。

“我家政儿病了,你能治吗?”

“医者就在府里。”麒麟不紧不慢。

“此次多谢你。”

“帮你是我应该做的。”麒麟略微走近,很稳重而有分寸感,安慰道,“事关储君纷争,他是不该以非凡之力干涉的。早在封神之后,就不允许这样了。不过,也不必太担心,他不会折在这里的。”

李世民心情低落,如暮霭沉沉,散不去的阴霾。

“这孩子,是为我病的……”

“那你又是为了谁呢?”麒麟侧首,目光温润见怜,“你们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的百姓。他必不后悔,你也不必为此神伤。”

道理李世民都知道,但为人父母,看到小孩病恹恹的,心里就是很担心很着急,恨不得病的是自己。

孩子还这么小,多可怜!

“他会好起来的。”麒麟的声音轻轻的,金色的大角靠过来。

这双角枝桠繁复,错落有致,比幼崽嫩乎乎毛茸茸的丫丫要成熟苍劲多了。

麒麟的角很轻地碰到了李世民与政崽交叠的手,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它角上传递过去,进入孩子身体里。

政崽的角和尾巴也显现出来,微微地发着光。

“圣躬绥祉,寿考维祺。”麒麟的声音与祝福同至,它的身影却渐渐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孩子的气色好了一些,睡得更安稳了。

“谢谢你。”他真诚地向麒麟道谢。

麒麟似乎笑了一下,安静地回到香炉上做件装饰品。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收拾自己,沐浴更衣,换了身绣麒麟的紫袍,准备出门。

临走前不大放心,蹑手蹑脚地过去看了眼小孩。

“阿耶?”政崽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翘起脑袋。

“我吵醒你了?”李世民很懊恼,立刻拍拍他的胸口,放轻声音哄道,“你接着睡吧。”

“你要去上朝吗?”政崽困倦地呢喃。

“嗯,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像之前一样。”

“讨论突厥的事?”

“对。”李世民怕他惦记,安抚道,“没事的,有我呢,我会把突厥拦在长安之外的。”

“我也想去。”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我想去。”

“生病的孩子是要好好在家休养的。”

“我觉得我挺好的。”为了证明这点,政崽顶着呆毛,努力揉揉眼睛爬起来。

李世民像按一只猫一样,把他按住,手掌贴着政崽的胸口,舍不得用力,又无可奈何。

“一群人啰啰嗦嗦罢了,有什么好听的呢?左不过那几种方略,回来我说与你听。”他试图和孩子讲道理。

“我想去。”小朋友不管,不听不听,就嘟嘟囔囔地重复。

音色跟平常不太一样,有一点哑,又小又软,有气无力的,拉着李世民的手,眼巴巴地看过来,就这么点微小的力气,硬是牵绊得他没法动弹。

“这都跟谁学的?”李世民抱怨。

长孙无忧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无语道:“你说呢?”

一个比一个爱撒娇,还固执。

“怎么办?”李世民拼尽全力,也无法抗拒,只好狼狈地求助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俯下身,靠近睡眼惺忪的政崽,仔细观察测温,问道:“一定要去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

“那就去吧,早去早回。”

她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强行把孩子留在家里,看他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宛如被雨打湿的鸟团子,无精打采,也让人揪心。

自从养了李世民,家里好像就多出好几只鸟类来。

只会阿巴阿巴的青雀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流出来了,比真的小鸟都幸福。

小鹰警觉,家里有动静就醒了,在笼子里踱步。

李世民把小鹰放了出来,食不知味地叼了块点心。

他没什么胃口,但长孙无忧坚持喂食,不得已吃上几口。

“看,阿耶不好好吃饭。”政崽居然还有心情告状。

“诶?”李世民低头看他,随口激道,“你吃得比我慢。”

“我马上就会超过你的!”政崽连忙加快速度。

离开秦王府时天色阴沉,还没到太极宫,就有下雨的趋势了。

李世民来得不算早,大部分人已经进去了,他路过玄武门时停了停。

“这镜子是刚挂上的吗?昨日我看还没有。”他抬手指了下那门上悬挂的镜子。

“回殿下,是陛下口谕,连夜挂上的。”守门的禁卫老老实实回答。

“哦。”李世民若有所思,悄悄问崽,【这镜子,于你有没有什么妨碍?】

政崽懒洋洋地窝在他胸口,闻言放出灵力,丝滑地绕在镜子面前感知了一下。

镜子突然亮了,李世民与守卫都吓了一跳。

【好像和杨戬的照妖镜有点像,他们说会照出万物的本相来。】

那这门还能进吗?

“呦,二哥,停在这里干嘛呢?”

李世民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他还在专心抬头看那面镜子,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一步都不移。

某人自讨无趣,讪讪地滚蛋了。

玄武门上的椒图双手托腮,提醒道:“你再不进来,朝会要迟到了。”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多余反应,看来这话是专门对他说的。

【如果我走过去,镜子里会照出什么?】

政崽也在思考:【我也不知道。】

会照出一条玄龙来吗?

“秦王殿下……”守卫弱弱地开口,“朝会要开始了。”

李世民以前从不迟到。

【不然我告假吧。】他转身就要走,不愿意冒这个险。虽说李渊可能已经知道了,但众目睽睽之下,李世民还是不想幼小的孩子直接暴露。

对于不能为己所用的强大力量,有人畏惧,有人尊敬,自然也就有人忌惮。

不是所有人看到龙都会顶礼膜拜,奉为神迹的。

盘古都能死,太阳都能射,那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那么多江河湖海,哪里没有龙?求不到雨,照样连神像都丢到户外鞭打,弃之如敝履。

门上是照妖镜,谁知道宫里还有什么?

“你不进来?”椒图愕然。

【我不怕这个。】政崽对李世民道,【只是镜子而已,照出来又能怎样?】

【我怕宫里还有其他东西,万一伤到你……】

【我会跑掉的。】

【我怕……】

【我不怕。有你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怕。】

李世民自己,什么样的险境都闯过,但从来没有如此忐忑过。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他对法器术法之流几乎一窍不通,孩子又太小,他真的怕走错一步就给孩子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种受困的感觉,李世民深恨之。

秦王缓缓地转身,一步步靠近玄武门。镜子闪烁得更厉害了,像接触不良的电灯泡,忽明忽暗,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落入镜中,金光绚烂,犹如烟花炸开。

李世民攥紧拳头,无声地咬了咬牙。

镜中依然是一片金光,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但被刺眼的金光遮住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移开目光,不然眼睛都要被照瞎了。

裴寂那个狗腿子永远走在响应李渊的第一线。

这不, 李渊的意思刚落下,裴寂就开始了。

“既是为存社稷故,又谈何耻辱呢?有汉一朝, 尚有白登之围, 励精图治八十年,才能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我大唐定然要不了八十年,如今不过是天下未定,暂避其锋而已, 实乃是权宜之计。”

李世民刚要张口反驳, 有人比他更快。

“汉朝迁都了吗?”萧瑀出列, 大声质问, “大汉国祚四百年, 未尝听说因夷狄之故而迁都南逃的。今我大唐初立, 敌人还没打到长安,就吓得要逃跑了。如此胆怯, 如何威服天下?”

“萧公此言差矣。”裴寂神色不变, “光武帝重建后汉,以洛阳为都, 就是因为长安守不住。关中屡遭兵乱, 易攻难守, 实在比洛阳差得远了。眼下贼势凶猛, 暂避锋芒, 有何不可呢?难道非得等兵临城下了, 再想着存亡吗?到时候恐怕就晚了。”

“那怎么不迁到洛阳呢?”萧瑀怼道, “依裴仆射所说, 洛阳可比长安好多了。不迁都洛阳,是因为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呢?

当然是因为洛阳是李世民打下来的,李世民的势力现在在洛阳生根发芽,迁都怎么可能往洛阳迁呢?

去掉李世民经营的河东,再去掉洛阳与河北,北方一大片地区都不用考虑了,可不就得往南边跑吗?

朝堂上多少人精,现在正在心里嘀咕呢,他们只是不敢说而已。

像郎楚之高士廉这样沉默的大多数,虽然不赞成,但也只能先观望。

皇帝和太子全都说要迁都,这话题就不是一般人能反对的了。

李元吉跳了出来:“洛阳刚刚经历战乱,城里饿死的人都不少,到处乱糟糟的,漕运也还在恢复当中,王世充都还没死呢,这怎么能做迁都的地方呢?迁都当然要选没有经历战乱的、安定的地方迁。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听齐王的意思是,你也赞成迁都?”萧瑀冷笑。

“当然。”李元吉不假思索,“你没打过仗,你不知道,十五万骑兵有多强,整个大唐所有的兵力加起来都凑不齐十五万骑兵。好听话谁都会说,若因这一战之失,导致京师陷落,社稷倾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百姓怎么办?”萧瑀差点摔了笏板,灼灼的眼神喷吐着火焰,一个个盯过去。“昔日齐王弃晋阳,致使晋阳官民心有愤懑,而今陛下要弃长安,长安的百姓又会如何想呢?”

太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心虚气短。

李渊比李建成脸皮厚多了,面不改色道:“自然会留一支军队来断后的,命令发布下去,百姓也跟着迁,就跟当初刘玄德一样。刘玄德携民渡江,至今引为佳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效仿。”

萧瑀看了一圈,没人出声,他极度愤怒与失望,手禁不住发抖,忍无可忍道:“刘玄德当初是打了败仗才南迁,我们大唐也打了败仗吗?我们打了吗?——秦王殿下,你也赞成迁都吗?”

萧瑀就不信了,这朝堂上难道就没有一个说人话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世民。

也就在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意识到,大家好像默认了李世民有对抗皇帝太子加齐王的力量。

太子说迁,大家先讨论;皇帝也说迁,大家虽然心里有异议,但不敢说出来;齐王也支持要迁,萧瑀跟他当庭吵架。

但李世民没开口,包括萧瑀在内的朝臣们就觉得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先等等,等等看秦王怎么说。

如果秦王也支持要迁都,那就……那不可能!

秦王是什么性格,什么作风,还有人不知道吗?

【阿耶,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一直不说话,他们真的会迁都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大唐不是有很多武将吗?药师打仗也很厉害啊。】

嬴政想了很久也想不通,迁都是个什么逻辑。

李世民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大唐的皇帝,他非当不可。

以前他只是觉得,既然他有这个能力,又有足够的功绩,那也不是不能争上一争。

但从刘文静那件事之后,从李元吉弃晋阳,裴寂失河东,再到夏县,到窦建德,一件一件事累积起来,再到现在,李渊李建成李元吉大言不惭地讨论迁都,他心里就只剩一个想法了。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去争,并且只能胜不能败。

秦王忧伤地叹息,低头认错:“让陛下有迁都的念头,是臣的过错。”

啊???

谁的过错?谁?

两仪殿众人纷纷侧目,连血压飙升的萧瑀都怔住了。

李世民好像没看见惊呆的众人,十分难过地表示:“臣闻之,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突厥势大,倾巢而出,竟至惊动圣虑,议及迁都,此皆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镇抚边陲、消弭外患之故。”

趁没人打断,他迅速把话说完,主动请战。

“然迁都事大,消息一传出去,必使军心涣散,民心惶惶,我大唐朝廷与百姓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长安一旦沦落敌手,必将生灵涂炭。[1]

“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则失天下。[2]即便敌强我弱,但我大唐若上下一心,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愿陛下授臣一旅精锐,誓阻胡骑,必使北虏不过渭水,以安宗庙社稷。

“若臣不能做到,致使长安有危,世民甘伏斧钺,以谢三军!” !!!

【你不要乱讲话!】政崽急得不得了,语无伦次道,【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快呸掉。】

李世民打过这么多次仗,还真没有哪次在战前就拿命来赌的。

以他的身份与战功,本不需要靠这种承诺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但他这几句话一出口,再也没有谁能再继续讨论迁都了。

李道玄不顾李神通拼命拉扯,直接出列,热血沸腾道:“臣也愿请命出征,只要我不死,突厥休想踏进长安半步!如果我做不到,我跟二哥一起自刎谢罪!”

谁要你们自刎谢罪了?这是大唐,不是楚国!

李渊眼睛一闭,脑瓜子嗡嗡的,眼看着朝议的重心瞬间飙飞,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李神通紧跟其后,不过不是请战的,而是试图追回前面两位年轻人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轻言以命谢罪?秦王殿下战功赫赫,臣等无有不信,只是不可轻率立誓,不妥不妥,甚为不妥。 ”

窦抗连忙帮腔:“陛下恕罪,秦王是情急之下有所失言。若战场失利就要自戕,那这朝堂之上,还能有几个站着的呢?秦王乃国之重臣,大唐柱石,岂能因一战之请,便轻许生死?”

“就是就是,虽然我觉得秦王出马,还是很有胜算的。”

“这样说来,就没必要迁都了吧?长安几十万人,哪那么容易带走?留下来的百姓不得任突厥蹂躏?”

“未战先避,我也不服。”

“秦王说能打,那我还是相信的。”

萧瑀的愤怒终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抚平,他看着李世民,就像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难怪秦王府的人才那么多,这样一对比,哪个正常人能不选秦王?

李世民已经很低调很克制了,才没有让这朝堂上出现一群武将纷纷请战的局面。

大部分武将都还没说话呢。

只是李渊的脸色,很难用几个词来描述。

一言难尽。

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他忌惮李世民的军功,不愿意大权旁落,每一次试图收束权力,最终却总是事与愿违。

每当国家危难之际,李渊能依靠的人,还是李世民。

他一边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一边又对李世民暗存指望;既被秦王的豪言壮语所打动,又怕从此再也无法约束这个儿子。

唉……为什么偏偏最优秀的是这个二儿子呢?

李渊看了一眼尴尬的太子建成,又看了一眼不服的李元吉,心里的无奈与纠结与日俱增,一时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以来,有太多言语搅动着李渊的心,搞得他彻夜难眠。

“二哥家那孩子已经四岁了吧,父皇你见过几次?藏得那么深,肯定有古怪。谁家刚满月的孩子就会说话?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那个尉迟敬德,敢当众下齐王的面子,不就是因为有秦王撑腰吗?”

“陛下问那玄龙之事,其实小僧早就知晓,只是怕得罪秦王,不敢开口罢了。”

“那玄龙,正是秦王的长子。此子生而神异,乃帝王之命。”

“麒麟当然是为秦王而来。”

“父皇莫要生气,二弟的脾气就那样,拗得很,从小主意就多,现在更多了。他许诺了要救窦建德,自然千方百计要救他。”

“都说河东那些地方,只知秦王,不知陛下。秦王的教令比陛下的敕令都管用。这样下去还得了?”

“这长安到底是陛下的长安,还是秦王的长安?”

……

李渊很矛盾,有这么优秀的儿子,按理说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儿子太过于优秀了,所带来的无穷烦恼,又让他无比烦忧。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李渊性格里优柔寡断的那一面冒出来了,他是真的想过要迁都,但李世民这样跟他一说,他又觉得,不迁就不迁吧。

或多或少,李渊又松了口气。

“秦王所言,也有道理。”李渊犹豫很久,才道,“不如这样,先派使者去问问突厥,若能以财帛安抚,也免除一场大战。李瑰,唐俭,你们准备一下,出使突厥。”

李瑰是李孝恭的弟弟,也是李渊的堂侄。以宗室出使,代表了大唐的诚意,不怕被突厥杀掉。

武德四年的七月, 日子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一样,每天都很忙乱,乱得让人无法喘息。

雨水也出其的多, 空气里都是湿哒哒的水腥味。

小鹰有点躁动, 因为它羽翼渐丰总想出去翱翔,但阴雨连绵,李世民不大放心,便把它留在府里。

秦王府现在除了一无所知的青雀,没有一个是真心快活、无忧无虑的。

青雀拖着哥哥玩剩下送他的三轮小鸟车,高高兴兴地在地上跑来跑去, 嘴里喊着“嘚嘚”, 也不知道是在模拟什么, 还是在呼唤谁。

其实青雀有很多新的玩具, 但老爱玩这个旧的。那还是李玄霸送政崽的呢。

政崽一手托腮, 看着他跑过来跑过去, 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快乐。

“嘚嘚”青雀扑过来,试图入哥哥怀里, 政崽看着弟弟的口水皱眉, 手向外推出去,坚决阻止胖鸟的口水滴自己身上。

但胖鸟觉得很好玩, 坚持要往哥哥那边去, 胸口多了只哥哥的手, 他就努力伸手, 挣啊挣, 想去揪哥哥的衣裳。

就这么一个推, 一个挤, 能僵持许久。

“青雀, 不要总是打扰你大哥,他不大舒服。”李世民走过来,顺手把青雀拎走,放小木马上。

“我没有不舒服了。”政崽仰着脸。

“你说了不算,孙神医说你要静养,尽量不要出门。”李世民这时候就特别遵医嘱了。

“雨都停了。”

“李淳风说晚上还会再下。”

“他说的准吗?”

“袁天罡夸他很有天赋。”

这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今年才十九岁,已经混到李世民附近,充当天气预报了。

前途无量啊。

政崽这次病得很奇怪,连孙思邈这种天下顶尖的神医,都觉得很苦手,因此这几日他虽然每天都出诊,但也每天都回到秦王府来,照例多关注小小的病人。

“今日饮食如何?”医者问。

“饮食减半,没有胃口,做了他平素爱吃的,也只吃了几口。”长孙无忧回答。

李世民忧心道:“是脾胃出了问题吗?”

孙思邈摇了摇头:“问题就在于这孩子的五脏没有问题。”

“但总是没精神,脸色看着发白。”李世民说着,又看了看身侧的孩子。

孙思邈沉静地诊着脉,望闻问切,微微锁眉:“这脉象颇稳,脉息匀调,舒缓有节,不急不促,是不该有此气色的。”

因为找不到症结所在,孙思邈也不敢乱用药,他最擅长的针灸,也犹豫着没有扎在孩子身上。

“再看看吧。”孙思邈斟酌道。

没办法,那就只能再看看了。

医者走后,李淳风和魏征来了,都像是有话要说。

“你们两个,是约好的?”李世民诧异,“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是路上正好遇见。”魏征如实回答,随即问,“殿下今日是要去太子府上赴宴吗?”

“去看看马,说说话,可能会顺便留下来吃饭吧。”

“公子去吗?”魏征直接问。

“我也要去!”政崽最积极,因为最近整个长安都暗流汹涌,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阿耶就被别人欺负了。

甭管李世民在外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还是杀伐决断战斗力爆表,在政崽眼里只有一个形象——

心软爱哭容易受欺负。

政崽作证,特别爱哭!仅仅是在他的印象里,李世民就哭了好多次了,说哭就哭,泪水太多,还不好哄。

谁都不许趁他不注意欺负他阿耶!政崽愤愤地想着,尤其现在这个特殊时期。

李世民很为难地低头看崽:“孙神医说……”

政崽不语,只张开双臂一把抱过来,抬起眼睛看他。

“我要保护你。”孩子说得无比认真。

一如既往,秦王败北。

“那好吧。”李世民无可奈何,“他跟我一起去。”

魏征神情古怪,迟疑不定:“天机近来被蒙蔽了,我与崔珏什么也看不到,生死簿也随时可能变动。殿下与公子万事小心。”

“好。”李世民应道,看向李淳风。

“我道法浅薄,没什么本事,是以从三清观求了张符来。”李淳风递过来一张黄色符纸,还是熟悉的“老君敕令”,底下却是空的,没有敕令的内容。

李世民把符纸对折,再对折,塞孩子的小挎包里。

政崽有好几款不重样的小包了,这会儿佩戴的是应季的莲花包,包包外层盖着荷叶形状的帽子,碧绿与粉红撞色得很娇嫩,要不是长孙无忧亲手做的,政崽是不会戴这么娇艳的东西的。

父亲的审美令崽眼花,母亲的爱好令崽人花。

花花绿绿配饰的崽,尽力坚持玄色系的衣着,是全家画风最端肃的一只。

“给我带着吗?”政崽低头看看小包包。

“嗯,有备无患。”

“鸿门宴?”政崽想到了这个。

这个词由嬴政说出来,更有了非同寻常的荒诞主义的味道。

至少扶苏听起来是这样。

“也许。”

李淳风与魏征匆匆离开,和长孙无忌擦身而过。

“齐王府传来最新消息,太子新得的马是齐王送的,且没有驯过,是野性很足的头马。”长孙无忌低声提醒,“你到时候注意一下,别去碰,也别靠得太近。万一那马发疯,小心躲开。”

李世民与嬴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不屑。

“区区一匹马……”父子俩异口同声。

长孙无忌一看自己的话不管用,马上扬声告状:“妹妹,你也说说他们,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往上凑,这都什么毛病?”

“我才没有往上凑。”政崽立即嘀咕,“老虎都得听我的话,马也要听。”

差点忘了孩子对动物有威慑加成。长孙兄妹俩对视一眼,只能听之任之。

“万事小心,我会在府里等你们回来。”长孙无忧从容地叮嘱。

“放心,我带了叔父(李神通)和阿姊一起。”

平阳公主紧赶慢赶,轻骑疾驰好几天,刚到长安半天,就赶上了这个鬼热闹。

七月十四日未时左右,秦王携子到达了东宫门口。

几乎就在嬴政牵着李世民的手,踏进东宫的一瞬间,他的灵力和灵契感知都消失了。

犹如刹那之间跌入深渊,整个世界的联系都断了一半。

灵契那一边的哪吒杨戬孙悟空蒙毅王翦……全都感觉不到了。

嬴政猛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呼吸都受了影响。

【扶苏?】

没有回答。

他心里一慌,下意识把手探进粉色小包包里,摸到了快盘包浆的槐木小木偶。

木偶还在,只是扶苏没有应答。

政崽仰头四顾,高高的宫墙好似囚笼,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失去灵力,他与一个普通的四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东宫是有备而来,李建成得到了能克制嬴政的办法。

正如很多年前邯郸的锁灵阵,重又上演。

原来是这种感觉,滞涩得好像连走路都快不起来了,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怎么了?”李世民敏锐地止步,蹲下来观察孩子,“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嬴政抿了抿唇,眼底收敛着所有惊慌和不适,化为沉淀的月光,剑刃般清冷。

“阿耶。”他凑近李世民,与他咬耳朵,以气音说道,“东宫有阵法,我感觉不到灵力了。——你不要动,我们将计就计。”

李世民僵硬了一下,被孩子握住手,与之飞快交换着眼神。

“机会难得。”

嬴政用短短两句话,说服了李世民。

明知东宫和齐王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来呢?当然是为了成为“受害者”,积累道德资本。

李建成这个太子当的,在外人眼里虽然一般,但始终没有酿成什么大错,李世民面对他,缺少天然的正义性。

现在李建成要动手了,其实再好不过,李世民只需要正当防卫就好。

可是……

李世民看向淡定的崽,这孩子不动声色,向他张开双手,好像只是走累了索要一个抱抱。

“这么大了还要抱呀。”平阳公主的声音含笑传过来,轻快又飒爽地走近,忽然伸手把政崽抱起来,转了个圈,欣赏着孩子的脸,愉悦地赞道,“我们政儿,越长越漂亮了,已经是个小美人啦。”

“什么小美人?”幼崽愕然。

“你呀。”公主使劲蹭蹭孩子的脸颊,感叹不已,“养得真好,如花似玉的。”

“这是用来形容女娘的。”政崽嘟嘟囔囔,表示抗议,“我是男孩子。”

“可你好看呐。”

她笑眯眯逗孩子玩,同时不经意地问,“政儿一直这么白吗?”

“最近生病了。”李世民叹气。

“生病了还带出来?”公主不解,“这天色可不太好。”

“是我自己要来的。”政崽解释。

“这一点你倒是很像你父亲。”公主随口道,“他小时候也这样,不让他跟他就哭。——进去吗?”

“进吧。”嬴政倒要看看,东宫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没走多远,李建成就带着李元吉迎了上来,李神通稍慢一段路,差不多时间也到了。一时间,众人各见各的礼,还挺热闹。

“我们兄妹几个,真是难得一聚。”

“以后天下太平了,想聚可以天天聚。”公主笑吟吟,话锋一转,“我怎么听说突厥南下,大哥和父亲想迁都,有这回事吗?”

李建成微微窘迫,忙找补道:“情势紧急,难免会思及下策……”

李神通要带着秦王走, 东宫无人敢拦。

但步行还是太慢了,李神通拼尽全力往外跑,许洛仁驾着马车急迎。

公主毫不犹豫, 抱着孩子也上了马车。

马车奔驰在渐渐沉下来的夜幕里, 撕开无形的缚网,载着他们逃出生天。

嬴政一心只关注李世民,跌跌撞撞地奔向他,被李神通拦了一拦。

“全是血。”

李世民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吐血,简直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血都吐光了。

“怎么会有这么烈的毒?”公主错愕。

这发作得也太快太猛了。

“许洛仁!再快一点!”嬴政厉声命令, “快点离开东宫。”

“是!”马车继续加速, 忙不迭地驶出东宫的区域。

但嬴政的灵力却没有恢复,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浩瀚的力量困住了他, 犹如一张无穷无尽的大手, 遮住了整个天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愤怒。

嬴政扯出老君的符,大力地甩开, 负气道:“你能不能有点用?没用的话我明天就把你的庙砸了。”

话音刚落, 这没有写完的敕符,就自行冒出四个字来“解厄消灾。”

符纸在孩子手中自燃, 那火苗却并不烫手, 星星点点的光辉落下来, 符灰随之消散。

李世民昏迷了过去。

嬴政还是感知不到灵力, 他没时间去想为什么, 又或者, 他其实隐约知道为什么。

人间皇权的更迭, 是禁止特殊力量干涉的。眼下,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刚刚应该直接压着李元吉去面见父皇的。”公主有些懊恼,“治他个人赃并获。”

不需要证据和证人,公主直接就认为,这毒肯定是李元吉下的。

“不行,我得进宫去。”公主果决地交代,“你们回秦王府,我去禀报父皇,万一李元吉先进宫,倒打一耙,我们都会有麻烦,父皇耳根子太软,谁说他都信。”

嬴政迅速道:“要通知万娘娘,让她伴驾。”

公主刷地看他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多问,与许洛仁说一声,在马车急停时跳车,转向太极宫。

太极宫与东宫不过一墙之隔,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宫人多半已经六神无主地去禀告李渊了。

这时候,先入为主的印象就很重要。

东宫的人,齐王与齐王的人,公主与柴绍,这三波目的不同的信源,抢着时间赶赴甘露殿,可以想见那边很快就会如菜市场般嘈杂。

嬴政分神思量了下这情况,心中惶惶,竭力控制着情绪,小心地去握李世民的手,去探他的脉。

但他不懂什么脉象,只觉得好像很乱,忽快忽慢,节奏很不对劲,有几秒钟的时间脉搏断了,吓得他急忙去试李世民的心跳。

“嘭……”心跳也很慢,无力得像瘪了的球,落地时弹不起来,只能发出迟滞沉重的闷响。

“公子别怕,殿下不会这么容易死在这里的。”李神通也急,但多少次战场腥风血雨闯过来的,即便心慌意乱,也尽力沉着冷静。

嬴政要如何才能不怕?

回到秦王府,长孙兄妹都在等着,一看这境况,心里咯噔一下,即刻忙碌起来。

“不要怕,孙神医在这里。”长孙无忧拉着孩子的手,温柔地安抚。

孙思邈掏出针囊,迅速施针。

李神通飞快地把经过告知他们,末了问:“我们怎么办?”

长孙无忌看看昏迷的李世民,焦灼道:“得先看殿下如何,还有太子那边,如果他们都没事,秦王府就不能兴师动众。”

“为何不能?”嬴政冷笑,“难道非得等阿耶死了,我们才能动手?”

“可若是太子没死……”

“那我就送他一程。”嬴政面无表情地抬头,他的手上和衣服上还残留着李世民吐出的血,长孙无忧在为他擦手。

她半垂着眼睛,神色很静,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孩子的手,换了手帕,去给孙思邈打下手。

“毒性凶猛,世所罕见,我先针灸,阻止这毒蔓延到心脉。”

孙神医垂死和真死的病人见多了,闻所未闻的疑难杂症能写一本厚厚的书,所以淡定地帮病人脱衣服扎针。

尖锐的长针半秒刺入心口,熟稔地一转,那么长的针就只剩了个尾巴。

嬴政呆呆地看着李世民被扎成了刺猬,有点恍惚,茫茫然地等着。

药汤很快从素女手里,进入李世民口中,不久又混杂着酒水血污,全部被吐出来。

好多、好多的血。

“怎么样了?”良久,长孙无忌才敢出声问,生怕影响神医施针。

“脉象太弱,但生机未绝。”孙思邈简短地说了一句,不像很多医者一样长篇大论,尽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意思是能救?”长孙无忌大喜。

“毒性未入心脉,兴许不会有事。”孙思邈不知道他这“兴许”两个字,听得人多么心惊肉跳。

医者的谨慎,往往令不明所以的患者家属患得患失,愁眉深锁。

长孙无忧灵透,马上道:“孙神医的意思是,没有致命的危险了,对吧?”

孙思邈嗯了一声,补充道:“但老夫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有所变故,也是有可能的。”

神医也遇到过病人好好的,前一刻生龙活虎,后一刻嘎嘣一下死他面前,让他莫名其妙束手无策的事。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不约而同松懈下来,擦汗的擦汗,微笑的微笑,总算不再那么紧绷。

政崽巴巴地蹲在李世民旁边,像一团不会挪动的蘑菇,一直安静到现在,才出声问:“那阿耶什么时候会醒呢?”

“这不好说。”孙思邈把着脉,眉头微皱,“奇怪……”

众人刚放下的心立即悬起来。

“哪里奇怪?”嬴政问。

“不应该啊……”

不应该啥呀,你倒是说完啊!

几人抓心挠肝,气都快不敢喘了,望眼欲穿地等着孙思邈把话说完。

“六脉都在散,是魂魄离体之相。”

“魂魄离体??”

这话听得在场诸人,个个都快魂魄离体了。

“我方才已封了十三鬼穴,安魂定神,本不该再有离魂之事。”孙神医的职业生涯遇到了最大的挑战。

嬴政很相信孙思邈的医学水平,不假思索道:“叫魏征和崔珏过来。”

长孙无忌马上派人去叫,不到两刻钟,这两人火急火燎地赶到。

“大事不妙,紫微晦暗……”魏征刚开口,就被打断。

“阿耶的魂魄是不是在地府?”嬴政盯着他俩。

崔珏有点微妙地顿了顿,小声道:“关于这个,其实是上面的意思,说要找机会让秦王入一趟地府,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样就能让他多建庙宇,虔诚祭祀,传法供奉……”

“你不早说?”嬴政气道。

魏征与崔珏支支吾吾,都有点尴尬。

再灵活的嘴皮子也没用,心虚。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我只是区区判官,上面那么多神仙……”

“我……”魏征没好意思辩解。

“是谁的意思?玉帝还是佛祖?”嬴政追问。

“呃……都有。”崔珏的声音更小了,无力地解释道,“秦王的寿命不止于此,等地府事了,自然会有鬼差送他回魂,不必太……”

“不对。”孙思邈眉头皱得更紧,肃然道,“脉相突然更弱了,这是魂魄出了问题。”

崔珏登时变了脸色,忙道:“我去地府一趟。”

魏征匆忙看向窗外,层层乌云之中,紫微星一闪一闪的,闪得很急促。四象与二十八星宿感受到这急促,纷纷也跟着闪动。

“紫微星怎么看着要归位了?!谁干的?”

地府的判官与天庭的人曹官都傻了眼,面面相觑,着急忙慌就开启兼职,把肉身一丢,神职一冒,跟尾巴着了火的汤姆猫似的,快得只剩残影。

“我也去!”嬴政拽着崔珏。

三个非完全体的人转眼就消失,留下呆若木鸡的秦王府和尽职尽责的神医。

而这时候李世民的魂魄在干什么呢?

他正在地府的安排下进行一日、啊不,一夜游。

地府真是个好地方,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笑容。——那是不可能的。

以上都没有。

李世民很震惊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眼前一花,就被什么锁链拉住了一只手腕,瞬息之间,周遭就换了环境。

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几团幽绿幽绿的鬼火点缀着一棵穷木枯枝。

“冒犯殿下了。”锁链的主人很客气,面带微笑,“在下张汤,是地府的判官。”

“这里是地府?”李世民很惊讶,“我死了?”

不可能吧?他认识那么多奇人异士,没有一个暗示过他英年早逝啊。

如果他真的短寿至此,袁天罡崔珏和魏征总该有人提醒他。

“确切的说,殿下且死且生。”

“何意?”听不懂。

“殿下也许知道,生死簿近来在变动,从前的记载未必作数。”张汤松了松锁链,收进袖子里,“判官需要临时查阅,再告知勾魂使者,让他们去人间收魂。除此之外,也往往会有游魂自己跑到地府来,或者寿命未到短暂离魂的……”

李世民细细听着,猜测道:“我寿命到了?”

“今日的生死簿上,是这么写的。”张汤甚至拿出了生死簿给李世民看,直接翻到那一页,用鬼火照亮。

“这么暗,是不是对眼睛不好?”

嬴政忙着去看他家阿耶, 好不容易找到魂了,却发现李世民闭着眼睛,魂魄也有点不稳定。

青衣女子等嬴政靠近, 随手把李世民的魂魄收到袖子里, 侧首对孩子说话时语气柔和很多。

“只是沾染了点忘川的水,不妨事,我能救。”

嬴政迟疑地看向她,明明此生是初次见,但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和亲近感,让他说不出质问的话, 便犹犹豫豫地停在那里。

女子垂下手, 嬴政像牵父母的手那样, 很自然地牵了上去。

对面的和尚神色淡淡, 跟观音一个调性, 他们的企业文化可能就是这样吧, 凡事讲究一个不悲不喜,就算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也得显示出自己不为所动。

“女娲娘娘何出此言?引秦王下地府的事, 是玉帝与佛祖同意的,不过是一夜功夫, 就会送秦王回魂, 并没有耽搁人族什么, 又何必动怒呢?”

“死的不是你, 你当然不在乎。”嬴政冷笑, 他动了动指尖, 被禁锢的灵力在地府得到了释放, 缠绕在他遍身。

原来如此, 当对手是李渊李建成的时候,涉及皇权更替,他不能使用灵力;但当下了地府,面对烦人的大和尚时,他的灵力就能用了。

“太阿!”

嬴政一声冷喝,太阿之剑煌煌而至,剑光凛冽至极,沉凝锋锐,杀伐决断的剑气霎那间逼近地藏王,森罗万象,摧枯拉朽。

崔珏看得咋舌,与魏征紧急后退,离远点旁观。刚躲好,就发现张汤也在,早就避到一边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大有社畜的惺惺相惜之感。

文官不参与凶险的大战,望周知。

地藏王菩萨秉承着佛门传统,一点佛光化为万千莲花,环绕四周,遍地开放,宝光氤氲,天花乱坠,明珠张开结界,试图将剑气阻拦在外。

嬴政冷着脸,所有灵力尽数泼出去,将这一剑的攻击力拉到极致。

剑光大作,隐隐有紫气龙吟,绕在那剑气之上。

那不仅仅是一把普通的武器,那是始皇帝所佩戴的帝王之剑。当这剑光携着统一天下、镇压九州的威势,劈向佛光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法术层面的战斗了。

是王权与神权在斗。

女娲微微一笑,丝毫不担心幼小的孩子会吃亏。

毕竟,众所周知,在这片土地上,神权永远是斗不过王权的。

纵有无上佛法,也难抵我帝王之剑。

千瓣白莲应声摧折,明珠崩碎四溅如碎雪,散为点点荧光。

太阿剑势如破竹,径直劈开所有防御,余威不减,直逼地藏王菩萨眉心。

地藏王的身形骤然后退,退出去很远。

太阿剑穷追不舍,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何必如此?秦王并没有死,不是吗?”地藏王很无奈,“他中的毒,也并非我们下的,乃是骨肉相残之故。”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们什么也没干?”嬴政才不听对方狡辩,在有能力造成伤害的时候,一定不能放弃。

他的灵力有限,一旦放弃,就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地藏王避无可避,遂横出锡杖,硬接了这一剑。锡杖应声而碎,莲华层层生灭,终于在付出两个法宝为代价后,太阿剑止住了。

没电了。

它乖乖地飞回主人身边,丝滑地悬停下来。

“没有死啊。”政崽很遗憾,“还以为能让你感受一下死是什么滋味呢。”

地藏王很想苦笑,略有点灰头土脸,高人风范大失,摇头道:“罢了,女娲娘娘破誓而出,岂是我等能抗衡的?”

女娲睁大眼睛,莫名其妙:“我动手了吗?你们佛门怎么老爱说这种话?”

“他们欠打。”嬴政面无表情,“他们就是看你性子好,讲道理,才会这样肆无忌惮。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打死拉倒。”

女娲忍俊不禁,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有道理。”

她现学现卖,马上扬声,“后土,你家和尚在你地盘上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管不管?”

那边看热闹的三人组窃窃私语,很是惊奇。

“女娲娘娘原来是这种性情吗?”

“不知道啊,好像谁见过女娲娘娘似的。”张汤奇怪地看魏征一眼。

“我们还以为你做判官的时间比较长……”

“长也没用,女娲娘娘千载无讯了,甚至有人怀疑……”

怀疑女娲早就陨落了。

后面的话不礼貌,同为人族,张汤就不便说出口了。

地府是后土的道场,女娲一唤她,她就来了。和女娲娘娘的清灵生动不同,后土娘娘和地府一般沉寂厚重,玄黄衣袍,如山岳巍峨。

“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共工肯定是淹死的了。”后土瞥女娲一眼。

“水神淹死不是很正常吗?”女娲笑靥如花,“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1]”

后土缓缓走近,与女娲并肩,就这么随意地看过去,道:“地藏王可不是我家的,他嘴里说着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就带着谛听在我地府住下了。我原想着他能超度枉死鬼,就没管他,谁知道,佛门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二位娘娘,我也是奉命行事。”地藏王服软道,“都是玉帝和佛祖的意思。”

“谁的意思?”女娲反问。

“玉帝和佛祖。”

“哦。”女娲无辜道,“这两个里面,没有哪一个是我吧?”

后土无缝接了一句:“也没有哪一个是我。”

“你们害我人皇这件事,有谁知会我一声了吗?”女娲说着说着就恼了,“当年你们算计嬴政,现在你们算计李世民,我人族多少年才出一位真正的人皇,你们个个都要设局谋害,难道能指望我回回都袖手旁观吗?”

对女娲来说,这无异于当着猫奴的面虐她心爱的猫咪,还是最聪明最可爱最能干的猫咪。

这让她怎么能忍?

嬴政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她。当年的事,他只有零星一点印象,倒不知道原来佛门也参与了。

那时候佛门还没有真正出现在九州,居然已经把触手伸这么长了吗?

“娘娘息怒,当年之事,乃是玉帝的旨意,玉帝不欲人皇分权,是以稍加干涉……”

“那都坏。”政崽冷哼一声,懒得跟他争。

怎么?骂完佛祖就不能骂玉帝了吗?

地藏王知道多说无益,眼下形势对他不利,该退则退,阿弥陀佛一声,便带着谛听走了。

打不过就跑路,倒也干脆。

“生死簿呢?”女娲望向看热闹三人组。

张汤恭敬地呈上生死簿,后土拿过去,抹去李世民那一张上的死期。

嬴政踮着脚尖,往上蹿蹿,巴巴地去看那个新出现的日期。

女娲捂住他的眼睛,摇头:“别看了,生老病死,总有时限。”

“孙悟空怎么可以撕掉生死簿?”

“他毁掉之后,猴子们照样会死。”后土解释道,“生死簿是地府用来引渡鬼魂,过鬼门关而轮回的,不是撕掉生死簿,就能长生不死了。”

“它只是户籍账册?”

“差不多。”

“我还以为生死簿很厉害呢。”政崽嘀咕,想偷偷看看,日期到底是哪一天。

后土改回被改动的日期之后,就合上生死簿,递给崔珏。

“日后但凡有人改动生死簿,务必通报于我。这次,就罚张汤去处理这两千年来地府积压的旧案,顺便誊录在册吧。”

张汤的脸一白,判官笔差点都掉了。

“两千年?”

“你是嫌少吗?”后土笑道,“我不介意……”

“不不不,不少不少,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处理。”张汤滚去加班了。

魏征和崔珏默默目送着他,不敢吱声。

“阿耶的生死簿被改过?”嬴政搞明白了。

“嗯。”后土应了声,略带歉意,“是我管教无方,地府疏漏太多,总有错处。”

“你可以找厉害的人来管。”嬴政建议。

“我看上的,不是成仙了就是轮回了。”后土低声,“地府这光景,留不住人。”

“那就改改嘛。大家都是因为什么不愿意来的,就想办法改掉。大秦以前穷乡僻壤的,后来怎么能吸引到六国的人才?”

后土若有所思,女娲笑意盎然地夸夸:“看我家政儿,是不是很聪明?”

“再聪明那也是你家的,我也没法借来用。”后土很郁闷。

“嘻嘻,我就是炫耀一下,没说要借给你用。”

“走吧你俩,生者不能在地府待太久,待久了就真死了。”

政崽眨巴眼睛:“在说我吗?”

“你和你父亲。”后土挥袖把他们送走。

女娲牵着政崽的手,政崽拖着他的长剑,回到人间来。

紫微星不再急速闪动了,漫天星象渐趋稳定。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了地里成片的金色谷子。

“阿耶呢?”

“在我这里。”女娲看着他笑道,“我等会把他的魂魄放回身体里,但他一时半会可能不会醒。”

“什么时候会醒呢?”嬴政追问。

“一天吧。”

“那么久?”

“最好不要强行让他醒,毒酒和忘川水对他的损伤不小,得等他自己好转。”

幼崽闷闷不乐。

“没事的。”女娲摸摸他的头,轻轻抚过孩子的角,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你会处理好眼下这些事,是不是?”

“嗯。”

“我们政儿最棒了,对吧?”

“对!”

李渊最近很烦。

这种烦得睡不着觉的源头, 往近了大概是归咎于秦王领兵回长安,长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而往远了说,还是出于那纷纷扬扬撒于长安的碎片敕令。

李渊烦恼的时候, 要么喝喝酒听听曲看看美人, 让快乐驱散烦忧,要么呢,就找裴寂这样的老伙计说说话,吐吐苦水。

裴寂就跟李渊肚里蛔虫一样,他回应的所有话,李渊听着都顺耳顺心。

很多话李渊自己不方便说, 裴寂会替他说出来。

“唉。”

“天下都定了, 陛下还叹什么气啊?”

“别提了, 太子今日请秦王赴宴, 元吉和秀宁也去了。”

“公主也去了?她不是才刚刚回长安吗?”

“就是, 她掺和什么呀?跟她有什么关系?”

“兴许, 是不想让他们失和。我记得,公主和兄弟们关系都不错, 除了……”

“除了元吉, 秀宁和谁关系都挺好。”李渊毫不在意,把裴寂没说完的话补完, 手里捧着酒杯, 啜饮了一口, 半倚在榻上, 露出回忆的表情, “二郎小时候顽皮, 秀宁比他大好几岁, 都不愿意带他玩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亲近了起来。”

“是从太原起兵在长安会合那时候吧。”裴寂门清,“秦王与公主的兵马都驻扎在长安外,时常聚在一起商议打仗的事,那会儿就很明显,公主非常欣赏秦王,比跟太子说话要多得多。”

“那没办法,太子也上过几次战场,但打完论军功的时候,谁也说不出太子有什么军功。不是我没给他机会,他这方面天赋是差点。”李渊也郁闷。

“不是太子差,是公主和秦王太优秀了。”裴寂安慰道,“就算翻遍史书,像他们姐弟这样年轻,就如此出类拔萃的少年将领,也很少见。何况还是一家的,那就更少见了。”

“是啊,少年将领。”李渊感慨万千,不自觉地算了算,“二郎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四岁,就已经立下不世战功了,大唐整个北方所有敌人,几乎都是他扫清的。”

“秦王殿下腊月生的,比平常这个年岁的年轻人,还要小一点。”

“对,他都不到这个岁数。真是……”李渊有无数的话想说,酒一入肚,这千言万语就止不住了。

“他小时候又娇气又爱哭,常生病还闲不住,天天满身泥土,手上抓的不是鸟就是虫,出门还要捡树叶捡石头,拿着弹弓到处跑,什么禽兽都不够他祸祸的……他母亲都被气得没办法,偏偏这小子长得好看,又擅长撒娇哄人,巴巴地凑过来,什么好听话都会说,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好了。

“年岁见长,越发讨人喜欢,就算跑去搏戏的地方,都能跟那些游侠儿交上朋友,而且,居然没染上什么坏的习气。”

这就很难得了,不仅李渊这么觉得,裴寂也这么觉得。

李世民什么样的朋友都能交,什么样的场所都能去,但他自己不受周围人影响,反而能倒过来,影响周围人。

那些乱七八糟出身和过往的豪杰游侠,有不少都在太原起兵的时候投入李世民门下了,跟着打仗建军功。

“秦王殿下,有孟尝君的风范。”

“不止,说是媲美信陵君,也不为过。”

“有这样优秀的儿女,陛下还不满意吗?”

“太优秀了,朕很头疼啊。”李渊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法琳他们说,麒麟为秦王出世,秦王家那孩子,就是那条玄龙。都能干出撕敕令、劫诏狱的事了,叫朕怎么能安心?”

这两件事,但凡有证据,都能治死罪了。

李渊没治,没法治,他总不能跟天下人宣告,秦王府出了一条龙,那龙专门跟他作对,这像话吗?

现在可不是天降玄鸟的时代了,何况李唐自己宣传龙是祥瑞、是天命的。

“这个说法,目前有证据吗?”裴寂问到了李渊心坎上。

“证据嘛,倒还没有。不过我已经按法琳所说,在门上挂了镜子,也布了阵法,如果那小孩真是,也能得到证实。”

“其实陛下已经信了吧?”

“嗯。”李渊也不瞒他,“皇后曾经托梦给我,说二郎的孩子生而不凡,后来果然如此。说他是龙,我也是信的。”

“那陛下准备怎么办呢?”

“我愁的就是这个。眼下秦王势大,东宫根本比不过,就算加上齐王,也还是差一截,这兄弟阋墙,在所难免啊。”

裴寂慢吞吞道:“实在不行,陛下改立秦王为太子吧。”

李渊一下子怔忪住了,倒没有惊怒,而是迷惘地饮着酒,摩挲着酒杯。

“昨日张婕妤与我说,我赏给她父亲的那块田地,她父亲根本拿不到。”

“陛下赏的,怎么会拿不到呢?”

“说是秦王教令在前,已经赏给淮安王了,朕的敕令在后,洛阳的官员不肯认,那地她父亲就拿不到。”[1]李渊神情莫测,方才回忆往事时的慈父心肠,转为帝王心术。

“这可不仅仅是一块地的问题了。在洛阳,秦王的教令,已经大过朕这个皇帝了。”

这正是李渊所忧之处。

“这以后就得看谁的令先到了。”裴寂衬了一句。

“他打下的洛阳,他的教令当然比朕先到。朕的人马还要从长安出发,那洛阳全是他的人,谁服从敕令?”

李渊说着说着就恼了,“先是河东,再是洛阳,以后还有河北,这么一大片地方,都只听秦王的,这天下,朕还怎么坐?”

裴寂老神在在地听李渊发火,云淡风轻地笑道:“好在秦王是陛下的儿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王莽董卓之事,倒不必担心。”

“唉!秦王要不是朕的儿子,朕也不必日夜烦忧了!”

李渊这酒越喝越闷,连饮了好几杯,又续上刚刚那句话。

“立长立贤,自古以来就是个难题,秦王是优秀,但太子也没有什么错处,就这么废了太子,万一杨广的事再次发生,又怎么是好呢?”

“陛下担心,秦王会是杨广?”

“杨广没当太子之前,可也有贤名。”

“陛下要是不想废太子,就不该再给秦王机会了。”

“是朕想给秦王机会吗?”李渊瞅着裴寂。

裴寂想起他被宋金刚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卸甲连番奔逃的黑历史,也不由叹了口气。

“臣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

“罢了罢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没那么容易,朕知道。”

但李渊说完这话,又想起了李世民。

他从前有多为李世民骄傲得意,现在就有多发愁。

“手心手背都是肉,朕真的舍不得废太子,太子一旦被废,恐怕难以保全;而若不废太子,以秦王的军功,迟早会闹起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还有齐王呢。”

“元吉不是当太子的料,朕没考虑过他。”李渊摆摆手,随口否决。

“陛下若是担忧,还是该早做决断。趁秦王刚回长安,还没来得及联络朝臣,现在打压他,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朕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又或者,陛下与太子秦王好好商谈,如果太子愿意让位,秦王许诺保太子一世富贵安稳,以他们兄弟的感情,无冤无仇的,秦王也不是不能答应。”

“唔……”李渊迟疑了很久,看来他也想过这招,只是犹豫太久,不能决断。

他素来有点优柔寡断,越是重要的事越容易摇摆。

“太子肯吗?”

“那陛下得问太子才能知道。”

“太子……”李渊评估了一下李建成的性格,不是很确定,“太子未必甘心。即便他甘心,秦王府那帮人,也未必会放过太子。一旦有人从中挑拨,属下发生摩擦,那也可能会生事。”

“陛下是说齐王?”

“元吉给建成送了野马,又叫二郎去赴宴,我都不用想,他打的什么主意。”

李渊入主长安也好几年了,他又不需要上前线,当然就专心搞经营,自有他的消息来源。

裴寂笑笑,安抚道:“秦王擅马,倒也不会受什么大伤吧?”

“希望如此。”

“陛下还是很爱惜秦王的。”

李渊一晚上叹气几次了,根本止不住抱怨:“张婕妤父亲与李神通争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明天我就叫他过来训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陪了几杯酒,笑眯眯道:“陛下若还是憋闷,不如赏赏歌舞吧,再叫两个美人作陪,也能散散心绪。”

“这宫里的美人虽然不少,但都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懂事,老想生儿子,还有不安分的肖想皇后之位……这皇后的位置,也是她们能想的?太子和秦王都多大了,这时候朕扶个皇后上来是想干嘛?朕虽然老了,也没昏庸到这个地步。”

这方面李渊又清醒得不得了,美色归美色,怎么可能跟窦夫人比?

“臣只是觉得,就我们两个喝酒,未免单调了些。”

“也是。”李渊想了想,“还是叫万娘子来吧,她最省心,都是贵妃了,也从来不说这种叫朕为难的蠢话。”

“万娘娘向来最体贴圣心了。”

李渊点头,稍微宽了宽心,等万贵妃抱着猫款款移步过来的时候,他不由失笑:“怎么还带了狸奴来?”

“墨团粘人,非爬我身上不下来。”万贵妃向他躬身道歉,“妾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它带来了。陛下恕罪,我这就让人把它带走。”

当嬴政写的手令, 盖着秦王的印章,送到刘弘基手里的时候,他只往秦王府走了一遭, 确定无误, 立马率兵围了齐王府。

另一边的窦抗,没有刘弘基那么直接,站队那么彻底,他的身份导致他保守很多,选择了支援太极宫。

但在这个特殊状况下,他们也算殊途同归。

秦王府的战斗力还是太超标了, 叫得出名字的武将就有一大堆, 虽然只有三百人, 但这三百全是秦王的亲卫, 多少次战阵杀出来的, 比齐王的私兵明显要凶猛很多。

嬴政带着亲卫们, 过玄武门,入太极宫。

常何悄悄地给他开门, 办事非常利索。

“这镜子, 可要取下来?”常何小声问。

“不重要了。”事情到这个地步,谁还在乎秦王府的公子到底是不是龙?

“但殿下叮嘱过我, 见公子过此, 就把镜子取下来。”常何道。

“那你取吧。”嬴政改口。

他不在乎, 但李世民在乎, 既然如此, 就把这讨厌的镜子拿下来吧。

常何收走这面高悬的镜子, 等秦王府这边都进去了, 再悄悄把门关上。

就这样, 其实嬴政早就等候和埋伏在附近了,柴绍手下的禁卫帮他们掩护,等李元吉大放厥词与禁卫动手的时候,他才出来救驾。

窦抗与柴绍两面夹击,把李元吉堵在中间,秦王府的武将与亲卫发挥他们一贯的高效率,奋勇拼杀,快速地消灭敌人。

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而是有组织有配合地围攻绞杀。

李渊看清局势,狠狠心下令:“禁卫何在?除了齐王以外,凡是齐王府的私兵,全都格杀勿论!”

战斗便更加一面倒了。

只是,嬴政可没打算放过李元吉。

“敬德,去把齐王的槊夺过来。”嬴政效仿李世民,给尉迟敬德表演他最佳技能的机会。

“遵命!”尉迟敬德斗志昂扬,热血沸腾,长槊舞得虎虎生风,血水横洒。

这是他再度对上李元吉,时隔数月,双方的恨意更强烈,长槊相撞时爆发的响动也更咬牙切齿,彼此眼中刻着杀意和血色,怒吼着,打成一团。

然而输赢只在一瞬间。

结果并不出乎嬴政所料,秦琼把这个最好的机会让给尉迟敬德,自己默不作声地为嬴政扫清周围所有障碍,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公子,小心脚下。”安元寿踢走一具敌人的尸首,伞斜得不能再斜了,好在嬴政个子矮,这个角度倒是刚刚好,他时刻调整着提灯的高度,为公子照亮。

这个亲卫当的,毫无难度,日后他爹安兴贵问起来他都干了啥,他就可以骄傲回答:“我给公子打伞提灯,我伞打得可好了,公子身上一点也没湿。可惜公子不让我抱,不然鞋子都不会湿。”

尉迟敬德呼喝一声,怒目圆睁,一个大力把李元吉甩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李元吉的槊,当啷一声,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公子!你要的槊!”尉迟敬德挺胸抬、不,得低头,低头嘿嘿一笑,红光满面,声若洪钟。

“甚好。”嬴政赞了一句,余光看见前方已经没敌人了,李元吉倒在地上,正在狼狈地爬起来,而忍着怒气的公主大步流星走过来。

不能耽搁了,再耽搁几秒,公主就要出手了。

公主向柴绍伸出手,柴绍将自己的佩刀竖着交出去,刀刃向下,夹着刀柄,说了半句:“你的手……”

“不妨事。”公主冷着脸,拿走那把带血的刀,直接冲向李元吉。

“秀宁!不要!”李渊在后边眼睁睁看着,下意识呼喊。

“父亲你在说什么?”公主愤怒回头,“他害死了大哥和二郎,你居然还想留他的命?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赞同你这样是非不分吗?”

“当然不会。”飘飘渺渺的女声乍现在这血色宫廷。

众人皆是一愣,像走错了片场。

窦夫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停在甘露殿前。

椒图不吱声,只悄咪咪放门禁。柴绍愣了愣,默不作声地给她让路,一转身,差点穿过眼熟的李玄霸。

“姊夫好久不见。”李玄霸乖乖打招呼。

“你也……好久不见。”柴绍有点傻眼,左看看右看看,又往边上退退,给这转成家庭伦理剧的画风让步。

嬴政可不爱参演这种啰里啰嗦的剧本,他的脚步丝毫不停,直接来到李元吉面前。

秦琼和尉迟敬德的槊尖都指着李元吉,以防他暴起伤到小公子。

李元吉怨毒的目光自下而上,仿佛毒蛇的牙齿,狠狠地咬过来。

嬴政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没有心情问东问西,直接拔出缩小版的太阿剑,对准李元吉的脖颈,刺了过去。

所有人和鬼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李元吉的眼睛瞪到了最大,脖子瞬间被刺穿,汩汩流血,他瞳孔缩小,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也会死,又像是不敢置信。

“你……”李元吉似乎还想说什么,嬴政拔出了太阿剑。

鲜血瞬间喷薄而出,犹如红色的墨水尽数泼洒,溅得到处都是。

安元寿很机智,用伞面一挡,防止那喷溅的鲜血弄脏公子的衣裳和脸。

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但混合着残酷,便没人能笑出来。

嬴政抬手,示意安元寿把伞拿走,遮住他良好的视野了。

现染的红伞移开,李元吉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毕竟脖子血管处那么大一窟窿,多少会影响呼吸。

嬴政就这么冷眼旁观,神色如冰似雪,看不出一点刚杀了人的心理波动,连这剑刺的角度和力道也刚刚好,一点也没偏。

李渊茫茫然地看过来,窦夫人比他平静:“如此也好,建成的仇,政儿替他报了。如果不是你一味偏袒,李元吉早就该死了。”

“建成……”

“我见到建成了,他往东宫去告别妻儿了,他的孩子也都还小呢。”窦夫人略带怜惜,淡声道,“若非佛门四面下注,煽风点火,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

“母亲。”公主对窦夫人点点头,继续走她刚刚没走完的路,来到李元吉面前,查看他的状况。

“死了吗?”嬴政问。

“还没。”公主跃跃欲试,准备补一刀。

“我来就好。”嬴政又补了一剑。

这辈子人小手也小,补剑的速度远比不上上辈子快,力气也差很多,好在太阿剑还是太阿剑,力求达到锋利之最,割开皮肉与血管轻而易举,不废什么劲。

公主发现了,赞道:“好锋利的剑。”

李渊面若死灰,惨然失神,哆哆嗦嗦的,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哦,是不是还没人告诉他,李世民其实没死?

嬴政专心地等李元吉死透,白手套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蹲在嬴政脚边,细细地“喵呜”了一声。

“外面都是水,脏兮兮的,你跑出来干什么?”嬴政问。

“喵?”猫咪不管,探头探脑地看看李元吉,盯了一会儿,爬到嬴政鞋面上,四只脚缩在一起,留下几团梅花印。

万娘娘与窦夫人行礼,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就撑伞出来找猫了。

好像在她眼里,李渊不重要,李元吉不重要,死多少人也不重要,唯有她的猫才是最重要的。

窦夫人飘到外面,李玄霸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去安慰可怜的父亲。

他再不理李渊,就没人理李渊了。

窦夫人俯下身,缓和着神情,道:“我没有看到二郎的魂魄,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李世民下地府的时候,还没到七月十五,全程被判官带着赶流程,没跟窦夫人的路线撞上。

她急匆匆赶过来,也不知道秦王府的情况。

“阿耶在家。”嬴政抬头,对她微笑,“孙神医救下他了,只是还没醒。”

“二郎没事?”好几个声音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都透着一股惊喜来。

虽然这样说对李建成不太友好,但得知李世民没事,从窦夫人到李渊,再到平阳公主,都本能地松了口气,并且真心实意觉得“太好了!”

“那我去看看二郎。”窦夫人说走就走,匆匆忙忙对女儿道,“等会我再来找你。”

“好。”公主一点也不介意,她目送母亲飘走,瞅着李玄霸为难地转着脑袋,跑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李玄霸捏了一把嬴政的脸,摸了一把毛茸茸的猫猫,还有好多事想干,但母亲走了他着急,连忙跟着母亲飘走。

李渊忽然恢复了点精神,勉勉强强站起来,半晌才道:“把这些……都收拾了吧。元吉……收殓入棺。秀宁,政儿,你们过来。”

嬴政神清气爽,甩掉剑上的血迹,推剑入鞘,等万娘娘抱走猫猫,才施施然拾级而上,脱履进殿。

“你方才说,你阿耶没事?”李渊很关心这个。

“阿耶也中毒了,多亏有孙神医,他施针封脉解毒,虽一度危急,还在昏迷,但孙神医正在救。”

“真的能救?”

“真的。”嬴政无比确定。

“都是一样的毒,怎么……”得知李世民没事,李渊疑心病又上来了。

“中毒的人不同,医者不同,有不同的结果也很正常吧?”嬴政坦坦荡荡,理所当然道。

当然,他也有怀疑,李建成是不是之前就被下过毒,毕竟东宫的庖厨有问题,说不准下的是慢性毒药,或者在饮食里动手脚,加剧了李建成的死亡。

“祖父若有疑问,当审问东宫庖厨和齐王府从属,此事与我们不相干。”

太阿剑上是有铭文的, 当然了,哪位铸剑师铸出一把满意作品的时候,不留个标记, 署个名呢?

不把名刻上去, 谁知道是谁铸的剑?

按先秦时代的风格,铭文大部分刻在剑刃的位置,剑柄只有零星的小字,剑鞘则是纯装饰。

嬴政惊觉自己好像要暴露了,一骨碌坐起来,差点因为尾巴还在李世民手里导致踉跄。

他失去平衡, 手忙脚乱地努力坐好, 防止乱挥的手压到李世民胸口。

“慢点。”长孙无忧忙去扶他, “怎么啦?剑不可以碰?”

“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剑很乖巧, 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只是嬴政还没有做好跟父母坦白身份的准备。

这也太突然了!

但这时候突然紧张兮兮地把剑拿走, 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虽然他们并不会介意就是了。

李世民手快,这么一句话的功夫, 他已经拔出了剑刃, 仔细端详那剑刃上的错金鸟虫篆。

这字体太有年代感了,平常很少见, 也不怎么使用。李世民辨认的时候, 还把剑刃歪了歪, 让长孙无忧也帮忙认。

“欧冶铸, 干将冶, 赤堇锡, 若耶铜。”

这些字他俩认了一会, 念得很慢, 每念完一个字,嬴政的紧张就更多一分。

他舔了舔唇瓣,自暴自弃地想着:发现就发现吧,难不成父母还能不养了吗?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面面相觑,犹疑道:“这是仿照始皇陛下的太阿剑打造的吗?还是说真的同出一炉?”

“诶?”政崽傻眼,“仿照?”

怎么就定义为“仿照”了?明明就这一把啊。

“要不是这么短,我差点要以为真的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了。”李世民握着剑柄观察比划,“真的好短,比我的匕首长不了多少。”

那是因为嬴政现在人短!

“兴许是一炉的。”长孙无忧笑道,“看这刻铭,精美如新,剑刃锋利,雪光粼粼,瞧着就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名家所造,大多进了墓里陪葬,还流传在世的,确实很很少见了。”李世民转动着剑柄,欣赏了好一阵子太阿,把剑收进剑鞘里,心情愉悦,“我看这不用洗了,擦拭的时候都得注意别被划伤。”

幼崽莫名逃过一劫,竟还有点失落。

如果趁这个机会直接暴露,以后就不用发愁什么时候说清楚了。

“短就不是太阿了么?”嬴政嘀嘀咕咕。

“那当然了。”李世民乐道,“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出了名的很长,不然能遇到刺客拔不出来吗?”

“那是因为姿势不对!”政崽努力辩驳,涨红了脸。

“没关系,我们政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的小太阿剑很短。”李世民忍着笑,看似宽容地安慰,实则故意撩小孩炸毛玩。

“我长得很快的!”

“可你才四岁呀。”

长得再快也没用,得一天天、一年年地慢慢长,四岁的小朋友还是圆圆润润的小脸呢。

“哼。”幼崽赌气地收回了大尾巴,把脸别过去。

这个危机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吗?政崽有点糊涂,明明是这么明显的太阿剑,仅仅因为长短不对,就放弃怀疑了?

他偷偷觑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一眼。

看他们的神情,好像真的没有多想。

政崽身边的秦朝浓度虽然超标,但李世民谁也没见过,他只去过王翦的城隍庙,也并没有见到王翦。

甚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政崽养的小木偶是扶苏。

要不,要不直接就坦白吧……政崽又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开口,还在自顾自地纠结呢,长孙无忧笑吟吟地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好吧,今日坦白计划无疾而终,以后再说。

“今日朝会你不在,陛下已经下诏,立你为太子了。”

李世民怔忪片刻,不算很意外,但这一天来得太快,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多亏政儿。”他心里百感交集,有种自己只是昏迷了一夜一天,结果就错过了很多的感慨。

幼崽竖起耳朵,等着听父亲的夸奖。

“如此凶险,竟然能处理得这么好,翻遍史书,也找不到我们政儿这般的天才。”

“也没有啦。”政崽小小地谦虚道,“大家都是冲着阿耶你,才愿意参与和帮忙的。”

嬴政很清楚,这一夜之所以如此顺利,是秦王府的功臣太多了,个个都很有本事,就算没有他,也不过是推迟胜利而已。

“可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很大吗?”政崽把脸扭过来,眨巴眼睛。

“很大很大。”李世民夸张地比划,“比我们秦王府还要大。”

“秦王府也不是很大啦。”

“那比太极宫还要大。”

“太极宫也不怎么大。”

“要是说比长安还大,那就有点太大了。”李世民把孩子拉过来亲亲。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这样亲我。”四岁幼崽严肃拒绝,用手去挡。

“什么?”李世民的天要塌了,“怎么可以这样?阿耶好伤心……”

长孙无忧背过身去,不去看这幼稚的假哭和更幼稚的孩子哄爹戏码。

随着秦王册封太子,秦王妃随即册封太子妃,政崽跟着册封了雍王。

雍州是京畿所在,包括了长安,这个封号就差明晃晃地封政崽为世子了。

但太子是没有世子的,亲王才有,政崽年纪太小,就这么跳过了秦王世子,自己封王了。

“有这个必要吗?”嬴政觉得,李世民的太子只是个过渡,很快就要继位了,还搞这么多流程,真的好麻烦哦。

这个雍王他也当不了几个月,李世民一升职,政崽就得跟着升。

“有啊。”李世民不假思索。

仪式感很重要!

李世民在床上总共就老实待了那么一天,第二天就开始到处跑,忙来忙去了。

秦王府这边自然要论功行赏,齐王妃带着女儿们迁居掖庭宫,至于东宫……

“大嫂上书说,自请携子移居永乐坊。”

这个地方皇亲国戚扎堆,李神通李道玄他们都住那儿,公主在长安的时候,也住那边。郑观音搬过去,也不显得敏感。

甚至隐隐有些希望自己能隐没在这些宗室里,不要被单独拿出来讨论的感觉。

这种态度非常好,对郑观音自己,还有李建成的孩子们来说,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是万幸了。

郑观音绝不希望,有人拿她扯大旗,无事生非,牵连到她和孩子们。

她把低调的姿态做得很足,李世民自然会回以同等的友好,同意她安全搬走,清净地养孩子。

说到底,李世民和李建成确实是没有什么仇怨的,各种政治斗争基本也都发生在李世民和李渊之间。

李建成只是运气不好,坐在了那个太子之位上,能力逊色,又坐不稳这个位置。

如今他死了,东宫除了他几乎都得以保全,倒也不算最坏的结果。

一连串的册封之后,李渊提前进入了退休状态,朝中的各种事务全部集中到李世民手里。

说实话,李世民和嬴政都没觉得有多大差别,只是要处理的事更多了而已。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接收了原先太子府齐王府的官员,凡有才干的,一律录用,来者不拒。

李建成出殡的时候,李世民甚至都允许并鼓励东宫官员去给太子送葬,表达哀思。

“忠臣难得,昔日李世勣为李密收殓,尚且为人称赞,何况太子是我兄长呢。当去的都去吧,送太子最后一程。”

李世民这样的态度,给两边惶惶不安的下属定了定心。

政权很平稳地过渡到了秦王一系,没有掀起多余的风浪。

河北那边,窦建德还悄咪咪发来讯息,探头探脑地表示,他是不是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李世民遂下令大赦天下,免税一年,给窦建德封了河北道行台尚书令,镇抚河北。

“这官职也太高了。”长孙无忌略有疑虑,“一旦窦建德再反,这很方便他调兵啊。”

“我都做到这地步了,他再反那就是他恩将仇报了。倘若他是这样一个人,他就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真心追随。”

李世民很淡定,一点也不怕曾经的敌人会再次冒出来。

窦建德会反吗?当然不会。

任谁在虎牢关,十万大军被二十来岁的秦王用三千五百玄甲军杀穿的时候,也实在没有勇气再反了吧。

何况他差点鬼门关前走一趟,临刑前夕在大理寺诏狱里被超大的玄龙劫狱带走,死里逃生活下来,多不容易啊!他才不会自己找死,好好的日子不过再次造反。

窦建德还上书好几次,深情感谢太子(李世民)的恩德,顺便恳请太子给他派个亲信副手来,不然窦建德心里不踏实。

李世民想了想,仿佛挑选大白菜一样,在秦王府核心里挑了一个。

“魏征吧,他就是河北的,还在窦建德底下干过。”

“这……不妥吧。”长孙无忌道,“万一他俩联起手来……”

他看向嬴政,结果嬴政皱眉思考了下,却道:“不大可能。窦建德要是有反意,魏征第一个就上报了。”

“哈哈,这肯定。”李世民赞同。

以魏征的性格,是不可能在尘埃落定之后,再坐视烽烟重起的。

李世民丢出了魏征,没过几日,窦建德又上书,委婉表示,天策府没有更得信任的人吗?魏征是河北人,还是他的旧臣,这瓜田李下的,不大好。

李世民的这个奇思妙想, 得到了在场人的一致反对。

无论是直接还是委婉,反对的中心就两个,李世民是太子, 李靖已经去了, 大唐这边并没有倒悬之危,当然也就不需要李世民亲自犯险,再跑去打突厥。

“政儿~”李世民一看大家都反对,连忙蹲下来,充满期盼地晃了晃孩子的手。

这么大人了,还对这么小的孩子撒娇。

奈何嬴政拿他没办法, 总吃这黏黏糊糊的一套。

“唔……”嬴政发出犹犹豫豫的声音, 没有立刻表示反对, 李世民大喜, 再接再厉, “只是防守的话, 防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个李广, 对突厥造不成很大的伤害, 今年退了兵,明年还会再来, 如此反复, 总是要分心去应对, 大唐这边又怎么好好发展呢?”

不是, 为什么做父亲的想出征, 要征求他几岁幼崽的同意呢?

房杜齐齐恍惚了一下, 感觉哪里不对, 但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好怪哦,你们父子俩。

“但你不久前刚中毒……”嬴政不大放心。

那天晚上的事,他能记二十年,这辈子他都没见过李世民吐那么多血,受那么大伤害。为此,哪怕孙思邈都说李世民好差不多了,嬴政还是每天按时盯着父亲喝补汤。

长孙无忧很乐意把这个任务交给孩子,省了她不少功夫。

“都一个月了,我早就好了。”某人仗着自己年轻,恢复力强,浑然不当一回事。

嬴政故意不搭理这个话茬,而是认真地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可行吗?阿耶有非去不可的必要吗?”

三人都有点犹疑,没有谁果断回答“有”或者“没有。”

“突厥肯定是要打的,大家都想打,但现在打,肯定灭不了,李靖若能使突厥退兵,等过两年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了,一举歼灭,肯定更从容些。”这是长孙无忌的看法。

众人皆点点头,认可这个看法。

“而且长安这边还不够稳定,万一你不在,有人趁机生事,也是麻烦一桩。”

这时候长孙无忌所考虑的,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军事也是政治的延续,他这样想当然没有错。

嬴政也这样想,又问:“粮草呢?”

“紧急之下,筹备的粮草都送给李靖将军了,现在长安附近剩的,只够长安用的。殿下知道,往长安运粮,本就要损耗掉几成,不够快,也不够方便。”房玄龄专管后勤这一块,这几年凡是李世民打仗,粮草都是他负责调动的。

除了柏壁就地征粮那一次。

“何必要长安的粮草?”李世民洒然一笑,“汾州和泾阳沿路本就有屯粮,以供守军使用,我用这两地的就够了。”

房玄龄侧目道:“这怎么够?这两处地方的存粮只够州县几千兵卒的——难道殿下你是想?”

“几千还不够吗?”李世民挑眉轻笑,“玄甲军也就三千多而已。”

杜如晦了然:“殿下又想出奇兵奔袭了。”

“可否?”李世民施施然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同意。

“政儿……”李世民巴巴地看着嬴政。

“你都是太子了,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嬴政摇摇头,“我觉得不好。”

“要是这次能把突厥打残了,接下来很多年都能安稳了。”

“过两年再打也是一样。”绝对的主战派嬴政遇到想亲自上阵的李世民,都得变成温和派。

“过两年你就会答应让我出征了?”李世民怀疑。

“过两年……不,祖父已经在写退位的诏书了,你觉得你以后还有机会?”

醒醒吧,别浪啦,想的真美。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一次?”嬴政不信。

“真的,打完突厥,北方就没有什么大的势力了,大唐的武将们就足够用了。”李世民道,“我与李靖打配合,给突厥一个重创不是问题。这样以后灭突厥也更容易。”

没有人怀疑李世民的能力,大家怕的只是那个万一。

嬴政左右为难,被李世民轻轻地晃来晃去。

“就像我相信,把长安交给你没有问题一样,你也得相信,我会带着胜利平安归来。是不是?好不好,政儿?”李世民软语恳求,哄了半天。

这次轮到嬴政拼尽全力了,他坚强地抵抗了半个时辰,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道:“那你要带上叔宝、敬德和咬金,注意身体,不要自己跑去当斥候,也不要忘记吃饭……”

“嗯!都听政儿的!”李世民喜出望外。

成年人们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满脸写着:小殿下你也太好哄了吧?不能给太子殿下飞出去的机会啊,他蹿出去就没影了。

这是嬴政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李世民长久分别。

之前每一次他都跟在李世民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父亲,甚至已经习惯了沙场的艰苦和血腥味。

乍然要分离,心里空落落的,很不适应。

他跟着李世民跑前跑后,处理文书,准备军资,点兵点将喂马。

“这次带哪两匹马?”

“青骓和飒露紫。”

“大胖马失宠了吗?”

“特勒骠太辛苦了,让它歇一歇。”

大胖马就在旁边,吃着很喜欢的草料,慢吞吞吃一口,看一眼他们。

李世民一个劲地摸他,摸完这个摸那个,忙得很。

等他摸完彩虹小马们想再摸政崽的时候,孩子连忙抗议:“不许摸我!”

李世民嘿嘿一笑,孩子越不让摸,他越要把孩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小朋友扭来扭去,崩溃地捂着脸,深觉自己全身都脏了。

“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你知道我很担心?”

“当然,你这两天老是苦着脸,都不爱笑了。”

他本来有爱笑吗?

“你阿娘也担心,但她不说,现在你也这样了。”

“说了会有用吗?”嬴政瞅他。

“有用啊。”李世民笃定道,“一想到你们都在等我,我就会有所牵念,记挂着要早些回来。”

“关外很冷的,很早很早就下雪了。”

“那没办法,今年这个战机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我希望,通过这一战,彻底改变大唐和突厥的形势,从此不再有北顾之忧。”

嬴政当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也赞同他的战略,正因为如此,就只能像长孙无忧一样,纵容他远离,奔赴遥远的战场。

然后与她一起,等一封又一封的战报。

长安已经不下雨了,可嬴政的心里下起了雨。

“阿娘。”

“嗯?”

“你好辛苦哦。”

“政儿也辛苦,以后要起得很早了。”

对于太子出征,年幼的雍王殿下监国这件事,朝堂上震动了一阵子,但因为李渊光速退休,裴寂那几个不敢吱声,天策府一系支持老大的所有决定,最后萧瑀反对无果,吹胡子瞪眼地怒喷了几十句。

有用吗?唯一的用处是差点把打瞌睡的李渊惊醒了,其他就没了。

当李世民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是完全不在乎外在的阻拦的。

萧瑀气得够呛,上次在突厥这个问题上,他还是支持李世民的呢,这么快,就时移世易了。

李世民离开长安后,有不少老臣等着看嬴政笑话。看孩子年纪小,就觉得他只是来当吉祥物的。还有人犯蠢,试图把权力再揽回李渊身上,好借机给自己弄点好处。

可惜嬴政年岁虽小,却并不好糊弄。

“自古以来,岂有皇帝陛下仍在,就令皇孙监国的道理?何其荒谬!”有人跳了出来。

“你哪位?”嬴政冷冷淡淡地俯视半生不熟的人。

以他的身高来说,多亏座位在高台上,底下有几节阶梯,不然他看这些朝臣,都得抬头。

“这是义安王李孝常,论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叔公。”李渊在旁边悠悠接了一句。

祖孙俩的桌案几乎并排了,光这一点,萧瑀就愤怒地指出这于礼不合,不尊君长。

嬴政没理萧瑀,桌案也没动。

什么礼不礼的,不合就不合呗,那咋了?

“朝堂之上,当称呼官职爵位吧?”嬴政面色不动,“否则我叫一声叔父,谁知道我在叫谁?”

李道玄笑嘻嘻道:“就是啊,说不准是在叫我呢。”

“那叫义安王就好。”李渊开启看热闹模式。

“义安王。这几年没怎么见过,是靠什么战功封的王?”嬴政微微抬起下巴,明明是在疑问和观察,但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你连我面前都没混到,在这大放什么厥词”的轻蔑感。

李渊算是发现了,这孩子外温内冷,其实比李世民难搞得多。

如果谁对他不友好,马上就会回以双倍的不友好,一点亏不吃。

义安王涨红了脸,辩解道:“臣虽未立什么战功……”

“哦,没立过战功。”嬴政微笑,“那这几年在干什么?研究周礼吗?”

有人窃窃而笑,笑得义安王更窘了。

“当初太原起兵时,义安王时任华阴县令,永丰仓就是他献的。”李渊解释道。

“长春宫附近那个?”嬴政恍然。

“对。”李渊颔首。

“还有吗?”

“还有?”

“献了个粮仓,就能封王?”嬴政吃惊道,“这王封的也太不值钱了。韩信要是知道,在地下都得气死。”

李渊哭笑不得:“这怎么一样?韩信功高桀骜,又是异姓王,义安王与我们同族,且封的是郡王,也不算逾制。”

观音微微怔了一下, 有点莫名道:“阿弥陀佛,小檀越,贫僧并不曾碰过你的鱼。”

“你还说没有?”嬴政愤愤道, “你把他们从东海抢到南海去了!”

观音这才明白他说的鱼是什么鱼, 顿时有点啼笑皆非。

“那并不是鱼,而是鲛人一族。”

“长着鱼尾巴,那就是鱼!”

“一般的鱼,可不会说话。”

“没有鱼的妖怪么?”嬴政反问,“鱼妖是不是鱼?他们也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呢。”

嬴政的逻辑非常通顺, 观音低头看了看他包里露出脑袋的太阿剑, 那上面还残留着女娲的气息, 明晃晃的, 像一个报警器。

观音就只能好声好气地讲道理:“非是贫僧抢的, 而是鲛人一族自己从东海迁移到了南海, 正巧在贫僧的道场附近。”

“凭证呢?”嬴政冷声问,“我的鱼不见了, 出现在你家, 你要装作你不知道吗?”

“鲛人迁移,与贫僧何干呢?”

“既然无关, 那我派人去带回我的鱼的时候, 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干?”

观音犹豫了一下, 才道:“是鲛人不愿意回东海, 非是贫僧蓄意阻拦。”

“东海南海都是海, 东海那么大, 连龙王都住得开, 怎么, 住不下那群鱼吗?”嬴政不屑。

“檀越明知道,鲛人就是逃避你,才举族迁移的。”观音无奈。

“那怎么了?我的鱼就是我的鱼,我养鱼的时候还要管鱼同不同意吗?那我钓鱼的时候,难道还要跟鱼商量?”嬴政哼了一声,理直气壮。

别跟他讲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赶紧把他的鱼还给他!

“话也不是这么说……”观音试图辩解。

“如来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经过他同意了吗?”嬴政刁钻地问。

看热闹的猴子嘿嘿一笑,抓耳挠腮,胡乱搭话:“就是就是,骗得俺好苦。”

“他给李靖送玲珑宝塔,阻拦哪吒复仇的时候,经过哪吒同意了吗?”嬴政翻旧账的能力那是杠杠的。

哪吒没有搭腔,而是看了一眼观音身边跟着的护法。

这是哪吒的哥哥木吒。木吒听到这话,多少有点尴尬,但都是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孙悟空一事是玉帝的旨意,而阻拦哪吒,则是为了化解冤杀,维护父子天伦。”

“真有意思,不是说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吗?都出家了,还在乎什么父子天伦?在乎天伦的还出什么家?”嬴政反驳,“李靖拆哪吒庙的时候你们不管,哪吒杀李靖你们就管了,这是什么道理?”

“出家离的是执念,不是善恶。弑父乃杀业大恶,佛门自当阻止,岂是护持私情?”

“我懒得跟你争,把我的鱼还给我。”

观音也不想跟他争,因为这孩子一生气就要砸庙了,根本不是个适合辩论的人选。

“鲛人非鱼,亦非器物,乃是有情之灵。他们有选择自己居所的权利。”

“孙悟空和哪吒都没有选择,鲛人凭什么有?”嬴政似笑非笑,“凭他们的眼泪能化为珍珠,还是凭他们的手艺能制成鲛纱?这两样东西,你们佛门应该很喜欢吧。这些年得到了不少供奉吧?”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说什么“有情之灵”,不过是利益之争罢了。

观音身上配的都是美玉璎珞和金叶子,大和尚送给江流儿的那个宝贝袈裟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珠宝,这些锦缎蚕丝珠玉琳琅,都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可能?

当然都是底下的供奉。

这底下,也就包括鲛人族。

眼下这情形和当年昭襄王的时代,秦赵之间争夺上党郡,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上党原本属于韩国,秦国想要,韩国当然留不住,就割让给了秦国。

但是上党的郡守自作主张,投靠了赵国,赵国大喜,立马接收了上党。

如此便引发了争议,从吵架到动手,最后秦国发兵攻赵,就是那场著名的长平之战。[1]

“鲛人自有去留,小檀越何必强求呢?”

“你知道长安有几座观音庙吗?”嬴政话锋一转,“你知道大唐有几座观音庙吗?你觉得我砸你的庙需要几天?一天还是两天?”

观音不语。

这天没法聊了,她就知道会这样。

“砸庙不好吧?”江流儿弱弱地说了一句,“庙里还有那么多僧人。”

“那么多人丁,正好还俗种地。”嬴政随口道。

哪吒低声道:“会不会聚众生乱?”

“生乱就正好抓起来,流放去修长城。”

看看这个流程,多么流畅!

观音无话可说。

嬴政抬起头,笑得和蔼可亲:“你的道场在哪?”

哪吒秒回:“普陀山。”

“在大唐境内吗?”

“在吧?”哪吒不确定道,“在吗,师兄?”

杨戬点点头,应了一句:“在,去年李靖——大唐的那个将军李靖,打下了南方。”

“哦,原来你的道场在大唐境内啊,那南海也在大唐境内,南海的鱼也还是大唐的鱼,甚至你这个菩萨都是大唐的菩萨。”嬴政笑意盎然,“你这个大唐的菩萨,还想抢我大唐的鱼?简直笑话。”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观音真心实意地想。

玉帝和佛门为什么都要设局坑人皇,就是因为这个。

人皇的权力随疆土的扩大而扩大,势不可挡,管你什么神仙菩萨,除非你一直住天庭永远不下来,也完全不在乎在人间有没有庙有没有祭祀,否则的话就一定会受人皇牵制。

佛门棋差一招,先前已经开罪了这难惹的父子俩,如今不能一错再错了。

观音斟酌再三,俯首道:“我无意与檀越为难,鲛人的去留亦与我无关,檀越当可自取。”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把这份文契签了。”嬴政立刻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契。

因为包里东西太多,他先把剑拿出来腾位置,左右看看,递给了哪吒。

孙悟空好奇地凑过来,毛爪勾勾搭搭,想摸上一摸。

“你摸吧,我的剑很乖,不伤人——也不伤猴的。”嬴政对有好感的人和猴都很大方。

“文契?”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愣了。

观音一阵茫然,接过了这个文契,登时脸色大变,如同被万箭穿心。

当然她是神仙,万箭穿心对她的杀伤力没有这么大。

杨戬和哪吒都纷纷投过去眼神,孙悟空更不用说了,毛爪子已经开始扒拉了。

“让老孙看看,什么文契?”

“你识字吗?”哪吒质疑。

“我怎么能不识字呢?老孙可是很好学的。”孙悟空笑嘻嘻地念了一段,“盖闻四海疆土,各有主属,万族生灵,皆归统摄。昔八百年前,吾所辖鲛人族自东海徙往南海,南海观音未告知于吾,擅纳其为佛门附庸,八百年间,取鲛珠、鲛纱之奉,据普陀山海之地,于理不合,于规有违。

“今大唐太子(你这小仙童已经做太子啦?)及大秦始皇帝嬴政,掌九州四海之权,理疆域灵族之事,与佛门之观音立定此契,清偿旧物,厘定税规,两厢无违,永为凭据…… ”

“诶?”反骨仔三人组齐刷刷露出了一种惊呆的表情,只是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

孙悟空嘴巴张得很圆,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左顾右盼:“老孙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契书。你们听说过没?”

哪吒惊讶地摇头:“没听说过。”

杨戬注意了一下观音的表情,只见这位菩萨的脸色不大好看,端着玉净瓶的手仿佛都有点颤抖。

“这百斛鲛珠,万匹鲛纱,从何说起?”

“太少了吗?”嬴政想了想,“那我可以再加一点。”

“并非!”观音忍着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探讨,“鲛珠乃是鲛人眼泪,南海鲛人不过上千而已,如何能流得这么多珍珠?岂非要把眼睛哭瞎?”

“我这个人很大度的,就算你拿普通的珍珠充数,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嬴政很淡定,“东海和南海又不缺蚌类,鲛人生活在海里,采个珍珠有何难度?”

“那也没有这么多!这八百年年间我收到的供奉都没有这么多!”

“还有利钱啊。”嬴政奇怪地瞅着她,“你抢了我的东西,不交利钱的吗?”

“利钱?!”观音都快破音了,千年来没这么失态过。

“对啊,我才算你八分利,都没有算复利,已经对你很友好了。”

“友好??”观音忙收起玉净瓶,指着那列字,“那这万斤黄金又是从何而来?鲛人可不产黄金。”

“哦,这是田税。”

“什么?”

“谁准许你占了普陀山为道场?你经过官府同意了吗?那么大地方,你交田亩税了吗?”

“田亩税要万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

“你们扣下萧衍,让朝臣交一亿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斥责过你们这句话?”嬴政轻描淡写道,“怎么?居上可恣意,居下不可为?”

“萧衍之事,又与你何干呢?”

“我阿耶下地府的事,与我有没有关?邯郸与长安的锁灵阵与我有没有关?”嬴政收起所有表情,冷漠道,“你应该觉得庆幸,我现在还愿意与你谈。”

“这些真的是玉帝的旨意,你也不能全怪在我们佛门头上。我们并没有真的伤害到你和你阿耶,不是吗?”观音的辩解很苍白。

“玉帝的账我以后会算的,你现在先把你这份交了。”

政崽有时候也会有普通孩子的好奇心, 并且因为自己的知识面很广,所以这好奇心也更重一些。

“如果是阿耶饮这水,他要怎么生呢?”

这句话一问出来, 在场所有人和非人都开始思考。

哪吒不确定道:“把肚子剖开?”

政崽咋舌:“那听起来好痛。”

“你父亲久经沙场, 应该也不在乎这点痛吧?”

“话虽如此……”政崽犹犹豫豫地忖度着,又觉得母亲生孩子肯定也很痛。

虽然他出生的时候是一颗蛋,很小很小,但青雀一出生就很大了,七斤多,像一个敦实的瓜。

父亲和母亲感情太好, 政崽心里有数, 说不准哪天他又要多出弟弟妹妹来, 既然如此, 如果避免是避免不了的话, 能降低一些对身体的损害也是好的。

“阿娘的身体没有阿耶好。阿娘生了两个, 让阿耶再生两个妹妹,这样就刚刚好了。”

小朋友的天真无邪, 震慑了周围所有的人。

连哪吒都忍不住往旁边飞移了两步, 嘀咕道:“我以后要离你远点。”

“为什么?”政崽不明白。

“我可不想生孩子。”那多恐怖!

“哪吒你要是生的话,会生出莲子吗?”政崽突发奇想。

“你想知道?”哪吒冷笑。

“有点想。”政崽知道他嘴硬心软, 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所以任由好奇心驱使, 胆大包天地点头。

哪吒瞥他:“等你成年了, 我会记得给你送子母河的水的。放心, 我喂你喝。”

政崽撇撇嘴, 热闹没看成, 很是遗憾。

一转头, 看到一座黑色的毛茸茸的熊山,忽然又琢磨道:“只有人能喝吗?妖能不能喝?牛羊马这些牲畜能不能喝?”

黑熊精顿时脸色煞白,可惜皮肤太黑,毛也太黑,根本看不出来,他抖抖嗦嗦地张口道:“我、我是公的熊……”

“那有什么关系?”政崽很奇怪地看着他,“都不分男女了,难道还分公母?你长得皮糙肉厚的,生十个都没关系。”

孙悟空大笑,笑得嘿嘿哈哈,根本止不住。

“那过两年给江流儿也喝一碗,让他抱着个大胖小和尚去取经,给佛祖也见识见识哈哈哈……”

猴子笑得太猖狂,就差满地打滚了。

江流儿对这个话题很是畏惧,小声道:“这……这就算了吧?出家人不能生子。”

“有什么关系呢?你偷偷生一个,我带回去给你娘亲养,她得多高兴呀,至于佛祖那边,我帮你保密。”猴子乐不可支,谑笑着怂恿。

江流儿的头连番地摇,赶紧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你们饿不饿?我们回去吧,郑先生他们都还在等我们。”

江流儿取经带的这一行人,可不是普通的侍卫。一开始殷开山只想堆叠战斗力,派几个武艺高强,又精通马战的,给江流儿做保镖,但李世民想的更多。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派使者团出使西域,怎么能不物尽其用呢?

于是李世民做主,给江流儿配了四个人。

精通胡语了解西域的郑元璹、给李世民做过侍卫的田留安、跟秦琼是老同事且一起投唐的牛进达,外加一个骁勇善战的李君羡。

这有文有武的配置,让唐俭带着出使突厥搞外交都够用了。

妖怪的事交给三大反骨仔,除此之外,这个使者团基本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政崽跟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个子太矮,差点淹没在草堆里。

杨戬和哪吒刚要伸出手,黑熊精已经谄媚道:“小公子,我驮着你走吧,我长得高,跑得稳,还会飞。”

政崽审视看了看黑熊精的毛发,皱眉道:“你好黑。”

“我天生就这个色儿,其实很干净。我是修内丹的,会扫尘辟谷,不染脏污,三太子和真君他们最清楚了。”黑熊精极其殷勤,努力趴下来,示意孩子踩上去。

他趴下来,居然跟政崽站着一样高。

“是这样吗?”政崽问。

“差不多吧。就是看在他有几分道行,才没有直接打死。”哪吒乐得清闲。

杨戬和孙悟空一左一右,很同步地挽着政崽的手,跟荡秋千似的把他荡起来,放黑熊精脖子上。

黑熊精别提多高兴了,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离肉羹烤熊掌远了一步。

“公子坐稳了。”黑熊精抬头挺胸,两条粗壮的腿踩过茂密的秋草,欢欢喜喜地下山去。

政崽的视线陡然拔高,定格在一个平常没有留意过的高度,感觉很新奇。

“你们最近还顺利吗?”他掏出画画的小本本,准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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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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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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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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