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
西王母无意隐瞒, 只是说起来仿佛要斟酌言辞,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轻声道:“是病死的。”
“真的?”这太过寻常的死因, 反倒令嬴政狐疑。
“唔……”西王母略微迟疑, “但你若是不做那些越界的事,本不会死得那么早,所以也可以说是‘天谴。’”
“什么?哪里越界了?”幼崽不服,且不满。
“你为皇帝之后,试图强控风雨雷电和江河湖海,连天灾都不允许发生, 这本就是不合天道的。”西王母看着他。
幼崽一生气就抿紧唇瓣, 气鼓鼓的, 如同被惹怒的河豚。
“天地本不全, 你又怎能强求呢?”
政崽还是鼓着脸不说话。
“算了, 你一向如此, 我也懒得劝。”最后妥协的反而是西王母,看来她很清楚嬴政是怎样一个犟种。
政崽的神色反而缓和下来, 他不喜欢被人劈头盖脸的说教, 哪怕对方说的是对的。但对方放弃说教了,留出余地来, 他反倒会自己思考。
“可你还是愿意帮我?”
这辈子刚出生的时候, 青鸟就托袁天罡给李世民送信, 帮助还在蛋壳里的幼崽度过了第一个难关。
这怎么看也是一种好意吧?
西王母更想叹气了:“我不帮你帮谁呢?以你和昆仑的渊源,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死后沉睡在地脉里, 我也看了你八百年。不管你干什么, 就算你像孙悟空一样把天掀了, 我也得保你不死。”
“可我死了。”
“不是那个‘死’。”西王母与执拗的孩子分说, “你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吗?”
政崽怔了怔,试图搞清楚西王母是怎么想的。
好像在她看来,嬴政只是睡了一觉,现在又醒了,曾经的死亡根本不算一回事。
她站得太高,看得也太远了。
幼崽闷闷地不说话,垂着眼睛。西王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冒出来的角,安慰道:“好了,上辈子没做完的事,你这辈子接着做吧,我与女娲多少还是会帮衬你的。”
“女娲娘娘?”
“你是人皇嘛,优秀的人皇,女娲总是会偏爱的。何况你还是龙脉,整个人族的气运都与你有关,她关注你,也许比我都久。”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娲娘娘。”政崽有疑问。
“娘娘不能现身的。”哪吒插了一句,继续给小孩投喂吃的,“当年封神之战有约定,他们都该退出三界。”
“这样啊。”政崽又想到无支祁说过的话,便顺口问,“那后土娘娘呢?我转世是不是同她有关系?”
“当然,凡转世的都要从后土那里过。”西王母笑道。
“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都转世了,当然不记得了,得喝孟婆汤呀。”西王母理所当然地说。
看三大反骨仔没有一个反驳的样子,看来是正常流程。
“可我又记得一点点。”
“后土给你走的后门吧。”西王母很干脆,一点也不谜语人,“可能是想让你这辈子活得久一点,不要重蹈覆辙了。”
“她为什么也要帮我呢?”面对这样无来由的帮助,嬴政的疑惑多过欢喜。
“这个嘛……”西王母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虽然我们嘴上说你这样是妄自尊大,是僭越,是违逆天道,但是,谁不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政崽很是迷惑,搞不清这是什么想法。
“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谁不想看看他究竟能不能闹成呢?”西王母面色古怪,瞥了一眼假装若无其事从而变得很忙的猴子,又瞥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哪吒和杨戬。
“四御都在看热闹?”政崽也跟着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显然。”
“紫微也在看?”
“没有比紫微更爱看热闹的了。听说可以转世给你当父亲,他二话不说就下界了。”
“……”
怎么说呢,这种热衷于给人当父亲的感觉,真的好“李世民”啊。
一想到紫微帝君居然也是这种性格,就有一种越发奇怪的感觉了。
青鸟衔了一篮果子过来,放在政崽面前。“这个是昆仑山脚下的玉门枣,凡人也能吃。”
“多谢你们。”政崽抱起圆滚滚的肥啾,急着回家,“我得走了,阿耶还在等我。”
西王母也不强留,起身看向杨戬:“慢走。二郎,送送贵客。”
杨戬把孩子抱过去,向西王母道别。哪吒马上缀着他走人,孙悟空看上去很想一起,余光瞅瞅江流儿,还是贴心地留了下来。
谁让猴子最心软呢?
一出昆仑天就黑了,星辰罗织,闪闪烁烁。
政崽把肥啾塞怀里,就像李世民把他塞怀里那样。鼓鼓囊囊,软绵绵,热乎乎的一团,惹得幼崽时不时低头,扯开一点衣襟去看,怕小鸟憋闷。
阿耶也是这么想的吗?明明分量并不重,但因为就揣在怀里,总忍不住常常去看。
有一点小动静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啾啾两声,还会不由自主地猜测这小鸟是在说什么。
但这小鸟不是小妖怪,语言似乎是不通的,政崽不太明白它在啾什么。
就像他也不明白万娘娘的两只猫为什么老是吧唧一下倒在他脚前,不让他走路。
“你不要啾了,我听不懂。”幼崽歪歪头,与他的肥啾讲道理,“安静一点,夜晚军中是不可以吵闹的。”
小鹰闭上了嘴巴,用脑袋蹭蹭孩子的胸口。
小伙伴们送孩子到帅帐,看着他下去,好一阵子才离开。
“阿耶。”政崽小声呼唤,压着气音,兴冲冲地把小鹰掏出来,有点不知轻重地捏住小鹰的脖子和翅膀,怼到李世民脸前,“看,你喜欢的鹰。”
李世民连忙把小鹰接过去,顺了一下乱糟糟的毛,惊喜道:“哪里来的?”
“杨戬帮我找的。你喜欢吗?”幼崽亮亮的眼睛,充满期盼地望着他。
“我很喜欢。”李世民把他抱过去,脱掉鞋子,搂在怀里,亲亲热热地蹭脸,带着笑意问,“怎么突然惦记给我送东西?”
“你的生辰要到了呀。”
李世民突然怔住,感动与心酸油然而生,用披风把孩子裹起来,揽得更紧了些。
“对不住政儿……”
“嗯?”政崽很迷惑,大半个身体都被包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哪里对不住?”
“你这两年,一直跟着我吃苦……没有好好过过一次生辰,现在连岁庆都……”
李世民自己完全不在乎,但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他东奔西跑,长久地保持沉默,每日跟着他吃些干巴巴的饼子和粟米粥,眼里看见的不是风就是血,长年累月,脸上的肉都少了。
真的好可怜。
还这么乖巧懂事,晚上出去都记得给他带礼物,反观他自己,却什么都给不了孩子。
“你怎么又要哭了?”政崽大惊失色,匪夷所思,“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李元吉?”
苍天哪!李元吉这个该死的东西,是不是趁他不在欺负他阿耶?
“李元吉还在洛阳呢。”李世民忍着哽咽,心中歉疚无法言说,低低念叨,“倘若你不是为了我,这时候该在长安,穿新衣,燃爆竹,挂桃符,吃馄饨,赏花听乐蹈舞……”
“蹈舞就算了。”政崽严肃道,“我还是喜欢看别人跳。”
“啾”夹在父子俩之间的小鹰发出被挤压的声音,委屈巴巴地努力挤出来。
“都说了不可以吵闹的。”政崽指指点点。
小鹰缩成一团,唯唯诺诺。
见李世民情绪还是低落,不大会安慰人的政崽绞尽脑汁,亲了一口父亲的脸,很努力地哄道:“不要哭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枣子。”
他尽力伸长小短手,扒拉到了一个枣子。那玉门枣在他手里显得出奇的大,大得可爱。
“应该很好吃的。”
“你没吃吗?”
“我吃了记不住名字的果子,甜甜的,也很好吃。”政崽眉目舒展,像一汪盛满星光的杯盏。
那杯盏想必如玉剔透,里面的液体芬芳甜蜜。
“那陪我一起吃吧。”
“好呀。我还带了糖。”
小鹰蹦到李世民肩头,看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脆枣,偷偷摸摸扑棱到床边,也抓住一个枣,跟着啄食起来。
“等打完窦建德,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是不是?”
“还得再去洛阳。”
“哦,那春天能打完吗?”
“差不多。开春的时候,我就可以放马到黄河北岸,让窦建德以为我们粮草不够了,到时候他必会派兵偷袭……”
“那就可以埋伏了。”政崽马上就能明白李世民的策略。
“对。”李世民微微笑起来,“不过还得拿一小股骑兵试探一下,虽然我觉得夏军躁动,颇有些散乱,但还是得验证过后,再冲击敌军的弱点……”
大军的人数太多,也未必是好事,窦建德的治军能力显然比李世民差了不止一个量级,夏军的纪律性不行,破绽不少。
而李世民最擅长的就是在前期侦查阶段试探敌方深浅,而后打防守反击,一眼看破敌军弱点,接着把握住机会,以己方之精锐猛攻敌人弱点。
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
政崽看得多了,也看出些门道来,有时候甚至能猜到李世民想干什么。
这个年草草地过去了。
转眼到了二月,满地的草芽绿油油的,夏军被卡了太久,人心浮动,几次想攻击,都因为虎牢关地势太凶险,唐军坚如磐石,被迫无功而返。
李世民却优哉游哉,气定神闲,甚至有心情在两军对阵时,笑吟吟评价敌方将领的马很好。
【我会尽力保全他的。】这是李世民的心意, 但政崽对他能不能做到,其实是带有一点疑问的。
无他,李渊太会扯后腿了。
好在在李渊的诏令到达前线之前, 洛阳一切由李世民说了算。
李世民封锁了洛阳宫的财物与文书, 让百姓可以自由进出,开仓放粮,维持秩序,接手了洛阳的城防。
这一切他做得很熟练,有条不紊,还有空跟窦建德王世充聊聊天。
“我打王世充, 有你什么事儿?”
“我要是不来, 不得劳烦您远取吗?”窦建德幽默道。[1]
王世充率群臣请降的时候, 李世民还笑眯眯地问:“你以前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说我是唐童, 现在怎么这么恭敬?败在唐童手里, 感想如何?”
王世充无奈,唯有磕头谢罪。[2]
唐军走进洛阳宫殿的时候, 其金碧辉煌, 雕梁画栋,让见者无不赞叹。
好闪啊, 和政崽的审美是两个极端, 光是用眼睛这么看上一圈, 就觉得很累了。
【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嗯?为什么要烧?】
【太奢靡了, 留着它会让人贪图享乐。】
【会让谁贪图享乐?】政崽尖锐地指出, 【祖父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没接话。
【现在烧了, 以后会不会想重建呢?】政崽是实用主义者, 【洛阳水运发达,运粮比长安方便得多,以后我们是不是会到洛阳这边来?】
【肯定有过来的时候。】
洛阳在隋炀帝杨广手里做了很多年的代都城,一度差点迁都,这边宫殿与朝廷的配置不比长安逊色,论交通发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优秀的地方,李世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好好经营一下,就是一个非常繁华的经贸中心。
【以后要用,现在却要毁,那不是白折腾吗?你是嫌木头多,还是嫌金子多?】政崽直白地反问。
【但是……】李世民迟疑地环顾四周,抬手就摸到了高柱上精致的雕刻与装饰的珠玉,一转身,象牙凭几,黄金烛台,白玉杯盏,云罗纱幕,珍器满目,极尽豪侈。
他闭了闭眼,诚实道:“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我就不记得百姓都受过什么苦了。我会忘记路边的白骨与士卒的风霜,忘记自己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
“但木头、金子与玉是没有错的,它们是死的东西。”政崽平平淡淡地从他怀里冒出来,转传音为开口,“烧掉的话太可惜了。”
当年的咸阳宫也被烧掉了。嬴政就算想找个地方凭吊,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真烧的话我也舍不得,可能会拆掉一部分吧,东西肯定会都留着的。别的不说,这么好的楠木也很难找,光把这木头运过来,就得费万工。”
又高又大的木头,纹理精细,不腐不蛀,温润中仿佛还带着金丝,手指触摸上去润滑如丝绸,映得满殿流光。
“舍不得的话就先封锁吧,以后用来招待外国使臣,也是不错的地方。”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李世民击中了。
对啊,招待外国使臣,那不是越豪华越好吗?西域那么多国家,以后来大唐的使臣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这地方是得留着,以后做款待外宾的隆重场所。
李世民愉快地说服了自己,把这个过于华丽的宫殿给封存了,然后和房玄龄他们去接收人口赋税田亩的文书资料。
这些文书起到的作用,其实比洛阳仓库里的财宝要大得多,所以他可以大方地将财宝分给手下诸将,文书却要派重兵把守,以防有所损毁。
金子跟不要钱似的,散给有功的将领,李元吉看得都眼红,酸溜溜道:“这些都该上报给父皇决定,省得到时候对不上账。”
“对不对得上,那是我的事。”李世民不以为意,“父皇若有斥责,那也是我的事。”
李道玄在旁边很奇怪地接了一句:“四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吧?二哥要是不散这些金银财宝,诸将们可就忍不住想劫掠洛阳了。难不成四哥你是想看洛阳被劫?”
李元吉一时语塞。
李道玄追着杀:“洛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跟我们晋阳一样。大家围了好几个月,也实在憋了一股气,要不是二哥尽全力在约束,破城的那天,洛阳早就被抢光了。为了避免乱象,当然得用金银来安抚将领。
“二哥自己是头号功臣,他不要这些,其他将领们就能分得更多,四哥是觉得这样不妥吗?”
政崽听得神清气爽,悄悄乐道:【这个弟弟好,你给他上的那些课没有白上。】
“跟我们晋阳一样”,就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李元吉抬不起头了。
更别提李道玄还很大声,生怕周围的将领们听不见。
晋阳是易守难攻,但架不住有的人根本没守,他偷偷跑了呀!
李世民似笑非笑,也不出面调解,似乎没看见李元吉涨红了脸,讪讪而去。
李道玄还要扬声道:“四哥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可以把这些金银给我,我不嫌弃!”
李元吉走得更快了。
尉迟敬德在后面发出爆笑,一点也不客气。
处理完赏赐和文书的事,李世民就去看他可怜的马了。
李世民的战术太费马了,为了追求最快的机动性,他的马是不能披甲的,一旦披甲,那就是重骑兵了,像座坦克一样跑不快。
而马没有披甲却要横穿敌人大军的结果,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潮水般的敌人,箭矢如雨,很容易受伤。
李世民的明光铠,能帮他抵御大部分伤害,马却难免中箭,受伤流血。
所以玄甲军人手至少两匹马,都有备用的,随时可以更换。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马耗得更多,要不是政崽在努力治疗,就这一场仗恐怕就得死两匹。
秦王到马厩的时候,兽医正在给马驹们依次检查,根据情况来重新上药包扎。
青骓伤得最重,趴在那里有点起不来,一个劲地用头拱李世民的手。
李世民半蹲下来,安抚性地摸着青骓的脑袋。特勒骠伤得要轻些,嘴巴试图去叼他的衣襟,眼睛一直往衣服里看,很想把躲在里面的幼崽扒拉出来舔舔。
李世民觉得好玩,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崽崽拎出来一点,像拔萝卜似的,薅出半个脑袋。
青骓与特勒骠齐齐懵住,与小龙大眼对小眼,理解不了这是什么神奇生物,但又本能地亲近对方,脑袋越凑越近,舌头一伸,幼崽就发出暴鸣。
【不要舔我!好脏的!】
小龙崩溃地抱着脑袋,难为他那么短的爪爪,居然能抱到,好稀奇。
他手忙脚乱地躲避,蛄蛹蛄蛹,掩住李世民的衣襟,愤愤地控诉:【臭臭的口水味,不许让它们舔我,不然我下次再也不救了。】
【好好好。】李世民忍着笑,和心爱的马儿贴贴,关心地碎碎念。
肥啾飞得还不太稳当,扑棱棱地落到马背上,悠闲自在地散着步。
若不是很忙,李世民其实能和它们玩一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殿下。”许洛仁前来汇报,“俘虏的文官里,有个叫‘魏征’的求见。”
“魏征?”李世民起身,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嬴政也陷入沉思,跟着回想,勉强从记忆里拉出春游钓到大鱼的那天,捕捉到零星的词汇。
【玄龄和舅舅聊天的时候,提到过魏征。】
【有吗?】
【你当时在摸水鸭子的蛋。】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
即便李世民的记性很好,想起这个也费了番功夫。
“魏征……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
李世民洗洗手,没犹豫很久,带走小鹰:“那见见吧,兴许是个人才。”
他总是愿意给人才自荐的机会的,不管原本是谁的麾下,先见了再说。
于是就近转到能待客的室内,无缝切换boss直聘模式,带着温和笑意,观察这个陌生人。
“鄙人魏征,拜见秦王殿下。”
“请坐。”
政崽悄悄地跟着观察,魏征大约四十岁,身姿挺拔,清瘦疏朗,一眼看上去很有饱读诗书的文人气质。
和房玄龄的谦和中正不同,魏征的目光偏肃然,有点像萧瑀。
“魏征,我听说过你。”李世民含笑。
“那是鄙人的荣幸。却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呢?”魏征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不像李世民在面试他,反倒像他在面试李世民。
“李密归唐的时候,你与其一同入唐,但并没有得到重用。”说到这里,李世民故意停顿下来,看魏征的反应。
魏征神色不变,淡然道:“大唐的能臣很多,像臣这样的微末,一时泯然,也很寻常。”
李世民颇为赞赏,面上不显,继续道:“后来你自请招抚山东,劝降李世勣,本是大功一件,不巧被窦建德所俘,才耽搁至今。你在窦建德麾下也待了快两年,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面试难题来了,完全不熟且身居高位的主考官问你,你被抓的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时候是实话实说,还是曲意迎合呢?
魏征选择据实相告,坦诚道:“窦建德是难得的好人。”
“哦?”李世民刁钻道,“那我就是坏人了?”
“不,殿下也是难得的好人。”
李世民挑眉,不自觉地专注起来:“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魏征直言不讳,“窦建德虽败,但依然是个好人。其人出身农家,生活极检,从不奢靡,凡缴获的财物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一无所取。光这一点,乱世之中,有几人能做到?”
这个对话急转直下, 猛然转折的方向,差点像漂移一样把李世民的思路撞飞掉。
不是,这, 这对吗?
魏征一个刚俘虏的、似敌似友的文臣, 他怎么知道李世民是带着政崽的?
秦王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护着怀里冒头的崽,冷冷淡淡地问:“你如何得知我带着孩子?”
“殿下不必惊怒,魏某和崔珏是同僚。”魏征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的意味。
“啊?”父子俩双双愣住。
突然之间,感觉画风好像不太对了。
“你和崔珏?”李世民迟疑地松开手。
小龙崽从父亲手里往上冒冒, 完全钻出来, 像一颗弹射的豌豆, 落地化为人形, 尾巴都忘了收起来, 大喇喇地暴露着。
政崽歪头, 很是好奇:“你也是地府的判官?”
“不是,魏某是人曹官。”
“那是干什么的?”
“代天执法, 执行天庭的判决。”
“哦, 监斩的?”
“可以这么说。”
“那你找我,有事吗?”
魏征深深叹息, 比李世民还头疼:“公子你近来越来越过分了。”
“什么?”政崽睁大眼睛, 绝不肯接受无端指控, 果断反驳, “我做什么了?哪里过分?”
“生死簿因为公子你, 已经连番变动……”
政崽大声地哼一声, 就算没道理也显得理直气壮:“崔珏都不管, 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退出对话, 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像看两只大熊猫在打架,没有掺和的余地,围观就好。
“崔珏不是不想管,他是管不了……”魏征很无奈,像有一肚子社畜的槽要吐,但政崽不管,直接打断。
“管不了就别说话。”政崽叉腰,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宣告自己的行为逻辑,“天命本来就是一直在变动的,不动的算什么天命,那是死掉了。”
“???”
魏征头上冒出的问号多到可以把自己淹了,他迟疑不定地想了想:“是……是这样吗?”
“本来就是。”政崽振振有词,非常能自圆其说,“有人让你管了吗?”
“……暂且还没有。”
“那你多管什么闲事?”政崽不屑一顾,“后土娘娘都没说话,就你有嘴巴。”
魏征真是难得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选择看向与他有来有往、你一句我一句的李世民。
跟公子一比,秦王是多么讲道理啊!
李世民清清嗓子,忽然就忙起来,端起茶来品了一口。
这茶都有点温了,但这不重要。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把嚣张可爱的崽崽从背后一搂,无辜反问:“政儿哪里不妥吗?生死簿是跟生死有关?”
他不大懂这些,魏征就整顿神色,与李世民解释了一下。
“生死簿是地府的文书,专门用来记载三界众生的生死,乃是天地混沌初开时就有的灵宝……”
“什么馄饨?”政崽眨巴眼睛,“天地初开就有馄饨了?”
魏征卡壳了一下,对公子的年岁蓦然有了更实际的认知。
“是混沌,阴阳未分的时候。”
“哦,生死簿是人写的吗?”
“不,是天定的。”
政崽听完,更自信了:“天定的东西,要你们管?”
“判官就是管这个的。”
“哼。”
魏征看了一眼对面这父子俩,坚持把话说完:“生死簿上的名字近来每日都在变动,公子你以非凡的能力,干涉和改变了太多人的生死,这实在不合适。”
“听不懂。”
“就拿秦王殿下的马来说……”
“救两匹马你也要管?”
“公子你只救了两匹马吗?夏县与浅水原……”
“你觉得我不该救夏县?”政崽大怒,“你是人吗?”
“……”
“你一边恳求我阿耶保全窦建德,一边又怪我救人救太多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政崽气得跺脚,愤愤不平,“哪有你这样自相矛盾的?你到底希不希望窦建德被救?生死簿上他到底死没死?”
李世民随着这话,探究着魏征的表情。
这在乱世浮沉同时又在天庭任职的文人,因为诡异地处在了两个不同的位置,秉承着不同的职责,导致他自己也很矛盾。
他在窦建德麾下做事,感佩对方的人品,希望对方能活下来,安抚河北人心,不再掀起新的动乱。
但崔珏却又找到他,告诉他,生死簿上窦建德的死期将至,河北会有新的战乱,死伤惨重,让他不要插手。
魏征怎么能不插手呢?这有违他为人处事的原则。
但他又能怎么插手呢?
魏征心里挣扎很久了,这时候被几岁的公子点破,倒没有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是默然很久,才道:“其实我……我很高兴公子与秦王救了夏县……”
“你看你!”政崽马上来劲了,“那你还说我!”
李世民替魏征圆了一句:“他也是没办法,职责所在。”
确实如此,职责所在,魏征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政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挥洒灵力,一次又一次。
“多管闲事。”政崽嘟嘟囔囔,“那么多干坏事的你不管,我们做好事你还要管。这次我们就要救窦建德,你有什么话要说?”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公子与秦王。”魏征为人的道德压过了他兼职的职责。
“这还差不多。你这个人,还是有点人性的。”政崽缓和下来,看向李世民,目光里透露出些许“看我吵赢了”的小小得意。
“然……”魏征话音一转。
“然什么?不许然。”政崽凶巴巴打断他的前摇。
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温柔地给孩子顺毛,轻轻拉着他的尾巴,引他往后退到自己怀里。
“先生请说。”
“不敢。”魏征平静交代,“如果可以,还请公子不要动用非凡的力量,来掺合此事。”
“说的轻巧,那你怎么不救?”
魏征叹了一口气,跟李世民对了一百句话,都没有跟这小公子对两句话心累。
他在心里抹了一把脸,跳过公子,去看更好说话的秦王。
政崽发现了,在父亲开口许诺之前就怼道:“像你这样的读书人,是不是都读过孔子?”
“自然。”
“孔子是不是说过一句,无求备于一人?”
“说过。”
“我读书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魏征眼看着政崽挖坑,还是得跳:“意思是,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要求对方十全十美。”
“我虽然不算喜欢孔子,但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孔子都知道不要苛求一个人,你不知道么?”
政崽直率道,“你不要把阿耶当圣人一样苛求。希望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希望他以一己之力说服君父,按你们的意愿救世。这世间,没有这样既要又要的好事。”
李世民终是忍不住笑了,忽然觉得自家孩子口齿非一般的伶俐,就这样不受任何束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好极了。
“公子。”魏征麻了,索性也就道,“也许公子觉得我啰嗦……”
“你是挺啰嗦的。”
“但长此以往,公子你会受损的。”
“我不在乎。”
魏征并不意外,所以还是对李世民道:“公子不在乎,殿下你也不在乎吗?倘若公子因此早夭……”
“呸!”政崽提高声音,强行打断,一看李世民脸色变了,立刻急道,“阿耶你别听他胡说!我才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就早夭!——你再乱说话,我就要赶你出去了!”
魏征八风不动,置若罔闻:“鄙人言尽于此,还请殿下斟酌。”
好讨厌的家伙!
政崽恨恨地磨牙,被李世民揽紧,抓住小手。
“多谢先生提醒,我会注意的。”李世民郑重其事。
魏征不是很放心,提醒道:“我就是河北出身,所以很清楚,河北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容易生乱,人心不定。战国时代,河北乃燕赵之地,刺客豪侠遍地……”
“燕赵刺客?”政崽警觉,脱口而出,“荆轲?”
魏征笑了笑:“是。像荆轲这样的人,河北有很多。我不怀疑殿下有平天下的能力,只是没必要横生枝节,多造牺牲。
“如果杀了窦建德,致使河北降而复叛,再造杀戮,那至少会多死上万兵卒。我不忍见,想必殿下也不忍。为此强求殿下,是因为殿下心系百姓,爱护士卒,有仁慈悲悯之心。”
他向李世民和嬴政拜下去,诚心诚意,“如若殿下不嫌弃,魏征愿效犬马之劳,无论此事成败。”
政崽撇撇嘴,依然不是很喜欢这种进谏方式。
但他多多少少已经觉得,魏征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
燕赵那种地方,就是那种风气。
一腔热血,悍不畏死,说干就干,说死就死。
李世民原本就打算保窦建德的,魏征的话,只是让他的信念更坚定了而已,当时就表态,顺势收了个新的人才。
魏征舒了口气,坦然退下。
嬴政犹在气,嘟嘟囔囔:“我不喜欢他。”
李世民摸摸孩子的手,五味杂陈:“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在夏县的时候,也不喜欢萧瑀,但后来回了长安,却发现,刘文静和夏县的事,只有萧瑀敢于直言。像萧瑀和魏征这样的人,朝堂上必不可缺,因为有些事,只有他们敢发声。”
顺着皇帝说话,谁不会?谁不想明哲保身,官运亨通?
但皇帝要是做错了呢?
“玄龄与我说过,秦王府的武将已经够多了,天下将平,也是时候增添些博学多才的文官了。”
武德四年六月, 秦王大胜,荣归长安。
李渊大喜过望,献俘太庙, 昭告天下, 大肆加封庆祝。
“秦王此番是首功,本就是亲王,就算加封司徒,也太寻常了,不足以彰显他的功劳。朕思量许久,决定特封秦王为‘天策上将’, 位在三公之上, 可开天策府, 置官署, 再赏赐秦王三个铸钱炉, 有铸钱之权……如此, 秦王可还满意呀?”[1]
李世民朗声道:“谢陛下!”
听起来秦王的荣宠冠盖整个朝廷,其实也不是, 因为这三个铸钱炉, 李元吉也得到了,连裴寂都顺便分到一个。
你要问李元吉有什么大功劳能跟李世民一样的待遇?不知道。
那裴寂又是怎么混到一个铸钱炉的?那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秦王府整体来说都很高兴, 因为李世民可以名正言顺置官署了,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都可以塞天策府里, 二三十个名额, 很快就塞满了。
铸钱的事, 李世民和嬴政也早就有想法了, 正好趁大唐官方货币改革发行的时候, 重铸新钱, 取代原先乱七八糟的假货次品。
由原先的五铢钱,改为新的“开元通宝”,规范市场,调低物价。
政崽对此很满意,跟着李世民去看了新铸的钱,拿在手里把玩掂量。
“还是新的好。”
“那当然,新钱足铜,谁都愿意要。”李世民抛着开元通宝,欣赏了一会,“欧阳询的字,看着也顺眼。”
“李斯的字,也很顺眼的。”政崽保留自己的审美。
“以小篆论,自然是李斯的最好。”
“可惜玉玺上交给祖父了。”
“玉玺肯定要上交给父皇的,人人都知道,萧皇后把玉玺给了窦建德,我破了窦建德,也就缴获了玉玺。”
那方熟悉的传国玉玺,在李世民手里没有存留一个月,就被急切的李渊召回长安,迫不及待地收走了。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为此闷闷不乐。
那本来是他的东西啊!
李世民见小孩蔫蔫的,就带他来看铸钱炉。不得不说,一枚又一枚崭新的铜钱拿在手里,这种实在的感觉,伴随着哗哗啦啦的脆响,确实很解压。
“窦建德的事,祖父怎么说?”
“……父皇想杀。”
“我就知道。”嬴政完全不意外。
“我上书反对,被父皇驳回了。”
“哦。”
“我想入宫与父皇单独谈谈。”
“那你去吧。”
嬴政并不看好李世民这一趟入宫的结果,但他没有反对。
有些架,是必定会吵的,李渊与李世民谁都不会让步。
这天傍晚,李世民特意选了李渊可能空闲的时候,入宫觐见。但是不巧,他进去时,萧瑀铁青着脸,甩袖而出。
李世民心里暗叫一声糟糕,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瑀看见李世民,脚步微顿,似乎想叹气,但又勉勉强强对秦王缓了缓僵硬的脸色。
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李渊是明确表示过,不允许三省高官、禁卫统领和亲王交结过密,除了公务往来,萧瑀这种性格,也从来不与皇子们私下来往。
所以双方只是在擦身而过时,点头拱手示意,而后交错而过,一个进,一个出。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接着奏乐。”李世民一进殿,就听见李渊的声音,“这个萧瑀,脾气是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给朕甩脸色看。好像朕得罪了他似的,真够扫兴的。”
“陛下莫生气,这么好的酒和乐舞,不欣赏一番,可就白白浪费了。萧瑀他就是这个性子,二十年前就这样,陛下又不是不知道,理他作甚?”
“还是裴监说的对。”
李渊转怒为喜,压下郁闷,抬眼看到李世民,向他招招手:“二郎也来了,快坐,难得你们兄弟都在,真是赶巧了,很久没跟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喝酒了。”
更糟了。
裴寂、李建成、李元吉都在,这劝成功的概率直接降到一成以下。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向李渊李建成行礼,太子客客气气地颔首微笑。裴寂与李元吉低头叉手,彼此目光微妙地一交汇。
“这……秦王殿下来了,臣再坐这里,就不大合适了。”裴寂准备起身让座。
李渊摆摆手,随意道:“都是自己人,你还跟二郎客气什么,你坐就是了,二郎坐元吉对面,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这座位就变成了,太子和裴寂对面,李世民和李元吉对面。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进谏场合吗?这整个甘露殿,除了李世民自己,全是政见不合的。
裴寂整天笑眯眯,就知道迎合李渊,李渊说啥他都附和。
李建成毫无存在感,啥事都不怎么表态,裴寂二号。
李元吉就更不用说了。
“父皇……”李世民酝酿了一下,刚要张口。
“二郎来尝尝这酒,陈酿的葡萄酒,还是从前西域进贡的呢,喝一坛少一坛了。”
“我大唐国运昌隆,不出三两年,西域各国闻着味儿就来了,陛下还怕没有好酒喝?”裴寂一哄一个准。
“哈哈哈……那倒是。高昌那边有种羊羔酒,滋味最是独特,还有波斯的三勒浆,中原找不到那酿酒的果子,也酿不出人家那味道……”
李世民哪有心情喝酒?
他摩挲着满酒的夜光杯,意思意思举杯,琢磨着等这个话题过了,好插正事。
结果李渊聊上头了,开始和裴寂回忆他年轻时的青春事迹,连雀屏中选都拿出来嘚瑟了。
这还怎么开口?
李元吉一直觑着李世民的表情,忽然道:“如此酒乐,二哥是不喜欢吗?怎么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李渊这才从兴味十足的沉浸里拔出来,瞟了一眼李世民,笑道:“裴神符做的新曲子,我听着不错,你听不惯吗?”
“没有,曲子很好,节庆时助乐再好不过了。”李世民应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如今天下承平了,终于能安心听曲了。”李渊很高兴,杯中酒一盏接一盏,红光满面,眉飞色舞,有乐不够,还召了舞,看样子随时准备亲自下场和裴寂跳一曲。
李世民等了又等,实在没等到任何合适的时机,眼看再耽搁下去,李渊就要喝醉跳舞,不得已试探了句:“父皇,关于窦建德……”
“你怎么也关心窦建德?”李渊很奇怪,“萧瑀刚说过。你们商量好的?”
李世民赶紧撇清:“萧公是为窦建德而来?”
李渊半醉不醉地盯了李世民片刻,才道:“对,他说窦建德很得人心,赦之可安河北。真是荒唐,区区一介草莽,敢称帝制,不杀如何彰显我大唐才是正统?”
“萧公所说,也不无道理。”李世民硬顶着压力,尽量平和地叙述,“窦建德旧部散落河北,如今都在观望,若杀了他,恐人人自危,再度生乱。”
“生乱就杀,怕什么?”李渊满不在乎,“乱党罢了,二郎你还怕这个?”
“何必再生波折呢?我大唐已得天下,不杀窦建德,他也感念陛下的恩德,不会再起叛乱……”
“二哥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李元吉打断他,“当年李密也得瓦岗寨的人心,部属众多,率众来投,父皇对李密不好吗?最后不还是反了?”
秦琼程咬金魏征李世勣以前都是李密的部下,瓦岗寨一度声势显赫。
但李渊对投降的李密很好吗?这话李世民就说不出来了。因为当时李渊授李密的官职是“光禄卿。”
这个官是管宫廷膳食宴会的,实在不算什么。不仅不算什么,对李密来说,说出去甚至有点耻辱。
李密的待遇也不好,被朝臣轻视,呼来喝去,公开索贿,在李渊的纵容暗示下,被多方打压。本来李渊说好派李密去黎阳招抚旧部,半路又反悔把李密召回。
聪明人都知道,李密当时要是回长安,多半就得死。为了不死,李密只好叛逃。
当然最后李密还是死了,但李密的死,连程咬金这种直肠子,都觉得跟李渊有关,还能骗得过谁?
李渊就是这么小心眼,从一开始就打算弄死李密,给官职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这个时候,李世民不能把这些话翻出来说,所以他依然就事论事:“窦建德和李密不一样,如今的大唐,也和当时不一样。”
“是不一样,大唐现在更强了,河北不值得一提。”李元吉大声道,“区区一个窦建德,有什么不能杀?李密一死,瓦岗寨那么多部众,不还是做鸟兽散?二哥你手下的秦琼程咬金,还有李世勣,哪个没跟过李密?他们为李密复仇了吗?不还是乖乖给大唐做事?
“还有那个叫魏征的,以前也跟过李密,后来又跟窦建德,现在又改投二哥你了。他们这帮子人,全是墙头草,哪有什么忠义可言?
“还河北人心?河北算什么东西?土鸡瓦狗罢了,十万大军都是草包,没一个顶用的!”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李世民恼了,尽力克制住,没有拍桌子,但他的音量一提高,整个甘露殿肃然一惊。
“父皇和大哥都没有说话,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嘴巴吗?”李世民冷笑。
李元吉一时讪讪。
裴寂低头喝酒,这种话题只要李渊不开口,他就不表态,圆滑得很。
李建成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两个弟弟,甚至有点局外人的感觉。
东宫文官太多了,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大唐的后方,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提醒过李建成,他们都觉得无关紧要。
速度快, 效率高,是秦王府上下一脉相承的优点。
但家里的孩子大多时候还是偏乖巧的,李世民实在没想到, 他进个宫的功夫, 小孩就把他想干的事干完了。
“啊?”即便是李世民,此时此刻也懵住了,“你去劫狱了?”
“对呀。”小朋友乖乖点头,理所当然。
“成功了?”
“成功了。”
“窦建德人呢?”
“我把他丢河北了。”政崽仰着脸,眨巴眨巴大眼睛,“要把他抓回来吗?”
“你等会。”李世民试图搞清状况, 拉着小孩坐下来, “来, 先说说你干了什么。”
长孙无忧都快成省略号的化身了,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
事已至此, 先听小孩讲故事吧。
这件离奇的事, 在政崽的角度是这样的:
嬴政从一开始就没对李渊抱过任何指望,所以在昨天献俘太庙之后, 他就打听窦建德被关哪里了。
“应该是在大理寺的诏狱。”李世民当时这样回答。
“应该?”
“他被下狱了, 我就不好再过问了,那是大理寺的职权。”
“哦, 大理寺在哪里?”
李世民把长安的地图打开, 指给旁边的孩子看:“看到太极宫了吧?太极宫的正门是承天门, 承天门西南方向, 这一片都是官署。”
秦王的手指挨个点过去, 一个一个数::“司农寺、尚舍局……大理寺。——御史台就在附近。”
“好近。”
“是很近, 骑马不需要一刻钟。”
“就关在里面吗?”
“嗯, 诏狱就在大理寺里面。”
“防卫如何?”
“通常内有狱吏, 外有守卫,一旦有异动,大理寺外还可以呼唤禁军,防卫还是很森严的。即便劫狱成功,也很难离开长安城。”
“比我们秦王府还森严吗?”
“唔……”李世民比较了一下,沉吟道,“那还是我们秦王府更森严。”
秦王府的战斗力,放整个长安,都有点超标了。
嬴政本能地觉得事态紧急,也不想韩非的事重演,一看李世民进宫去了,他就跟长孙无忧说一声,准备出发。
“阿娘,我出去一趟。”
长孙无忧一阵茫然:“现在吗?去哪里?”
“大理寺。”
“大理寺?”
“我去劫个狱,很快就回来。”
“劫狱?”长孙无忧是有听到他们父子俩猫猫祟祟的,但突然听到这话还是惊了惊,她尽力稳住心情,问,“要不等你阿耶回来再去?”
“我不带他,他太显眼了,大理寺肯定都认得他。”
长孙无忧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止。
然后孩子就溜出去了,在夜幕里如鱼得水,转眼就消失不见。
玄色,在黑夜里,那堪比夜晚森林里的乌鸦,关灯后的黑猫,完美地隐形了。眼睛的颜色又趋近星月,就算不小心跟抬头看星星的闲客对上了,对方也往往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
从秦王府到大理寺,对政崽来说,疏忽而至,还没怎么飞呢,就已经到了。
然后,有意思的就来了。
玄色巨龙从夜空之中降临,直接黑沉沉地压下来,庞然大物落于庭中,如山巍峨,如云莫测。
大理寺石柱里与檐下的灯交相辉映,反射着龙身鳞片流淌的华彩。
刹那之间,值守的卫士与正在行走的狱吏,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卡了一样,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
那双鎏金的竖瞳,仿佛自带石化功能似的,凡是看见的人,都僵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政崽一看没有人动,抓紧时间往里冲。
其实不用急,因为他进去之后,守卫还是没动。
大理寺里面的布局,孩子不太清楚,但往守卫最多的地方去准没错。
玄色巨龙缩小体型,在各个厅堂横冲直撞,辨认着一道道门扉的名字与方向。
刚好大理寺卿郎楚之因为窦建德的事在加班,忽然听到属下仓皇来报:“寺卿!有玄龙闯进大理寺!”
“有什么?”郎楚之怀疑自己的耳朵。
“玄龙!”
“龙?”
“龙!”
郎楚之很茫然,他今年七十四岁,正是闯荡官场的年纪,大晚上还在官署加班,冷不丁听说这话,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是职业生涯加成的结果了。
大理寺卿这职位,什么奇葩事他没见过?
——这真没见过。
“他……呃……这龙……他又在撕什么东西吗?”
“啊?”属下跟他的脑回路一时没对上。
“玄龙……如果是上回那位……”上次闹得沸沸扬扬那回,大理寺卿也在朝会上,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玄龙冲到太常寺和国子学,把皇帝陛下要屠夏县的密敕给撕了,撒得到处都是。
这次是为了啥?
郎楚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敕令,顿住了。
不会吧?
他犹犹豫豫地扶着桌案,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了那份敕令,勉强定了定神:“龙呢?”
“龙……”
龙来了。
先是急速的风声,冲开碍事的门,玄龙瞬息而至,打量了一下四周,失望地旋身一转,无比丝滑。
郎楚之瞠目结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是大理寺卿郎楚之,阁下降临此地,所谓何事?”
嬴政本来都飞出去了,一听这话,又转身回来,看着郎楚之不说话。
不能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
郎楚之在属下们疯狂敬佩的目光下,竭力绷住表情和声音,把敕令展开递出去:“阁下是要这个吗?”
政崽往下降降,看了看这个敕令。
什么?明天就处斩窦建德?那必须今天把人带走了。
但人在哪儿呢?
玄龙用爪子尖尖戳了戳敕令上窦建德的名字,然后盯着郎楚之,希望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能体会他的意思。
郎楚之:?
没人告诉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要给不说话的龙当翻译啊?
他发动几十年的经验,大脑都快转冒烟了,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居然还真给他猜到了。
“你为窦建德而来?”
政崽大喜,马上点头,又戳戳那个名字。
啊,把纸戳破了,不过不要紧。
郎楚之稍稍踟蹰,指向东北方位。
政崽转头,随即往东北方向游动,尾巴一甩,就没影了。
大理寺的属下们愣了半晌,战战兢兢地问:“寺卿,那我们……”
“去看看,狱里那么多囚犯,别让他们趁机都跑了。”郎楚之卷起被戳坏的敕令,一大把年纪了,反应竟然还挺快,大步流星地带人赶向诏狱。
“寺卿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郎楚之坦坦荡荡,“我又没做亏心事。”
“但……但万一是恶龙……”
“这玄龙目前现身过两次,一次是浅水原附近,天降甘霖,解危散疫,使数万良田起死回生,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为其塑了神像;第二次就是去年撕密敕,虽然陛下气得够呛,但也只是撕了份密敕而已,既没水淹长安,也没索要童男童女,这样的龙,有什么可怕的呢?”
郎楚之解释得清清楚楚,周遭本来惶惶的大理寺官吏们,听着听着就觉得,有道理啊。
“如此说来,此龙每次出现,都是有事要做。”
“你来得也挺快。”郎楚之和少卿孙伏伽寒暄了一句。
孙伏伽匆匆而至,四处张望:“龙还在吗?”
“可能在狱内。”郎楚之低声。
孙伏伽更低声:“我们是否要把他困在狱内?”
郎楚之连忙摆手摇头:“你以为是虎豹熊罴吗?他没有伤我大理寺一人,我们又岂能做这等蠢事,无事生非呢?”
孙伏伽却道:“虽未伤人,但我堂堂大理寺被这样擅闯,陛下面前如何交代?”
“那是我的事。”郎楚之毫不在意,“我这个年纪,正好告老,你们怕什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孙伏伽直言,“诏狱那么多犯人,无不是大案要犯,岂能轻易放出来?我大理寺威严何在?”
“但他要找的,应该是窦建德。”郎楚之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窦建德呢?”
孙伏伽也百思不得其解:“窦建德押到长安来,左不过这两日,这龙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偏偏是窦建德,陛下刚下的敕令……”
“很多人都知道,我从前被窦建德所俘,与他有所交集。”郎楚之很坦然,并不以为耻,倒不如说这年头,只要在外做事,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听闻窦建德威逼利诱,寺卿不为所动,最终得以回唐。”孙伏伽应道。
“他从前没有杀我,我这次却得杀他,时移世易,好生难测。”
郎楚之与副手叙着话,看上去很紧急,却又没有让属下冲出去示警求助,召唤禁军,甚至于也没有全力开动大理寺本身的战斗力,只是令守卫们警戒防备。
连弓箭都没有射出去一支。
孙伏伽忍不住提醒:“弓箭……到时候陛下问起……”
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好歹意思意思,放几轮远程攻击啊。皇宫离得那么近,周围全是官署,这说出去,司法机关脸都丢光了。
“诏狱狭窄,人心惶惶,若伤了自己人,可如何是好?”
这也行?老大你放水放得有点过分了!
孙伏伽加快脚步,抽出了守卫的刀,准备营造一下紧张刺激的氛围。但他刚走进诏狱往下的阶梯,一道玄色的劲风就扑面而来。
一片茫然与混乱之中, 窦建德甚至掐了掐大腿,擦了擦眼睛。
眼前矮矮的孩子,依然小小一团, 嫩乎乎的一张小脸, 眉目如画一般。
这张脸真的好像李世民啊!
窦建德没有见过长孙王妃,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拿来跟他见过的秦王相比较。
“你、你跟秦王……”
“秦王是我阿耶。”政崽干脆道。
窦建德更迷茫了:“秦王是个人吧?”
“你才不是个人!”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秦王,是个普通人吧?他不是龙吧?”
“他不是。”
“哦哦……”不知怎么,窦建德反而松了一口气。
在战场上输给一条龙,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还是更宁愿秦王李世民是普通人, 这样输也就输了, 是他自己本事不够, 天赋与能力比不过。
但紧接着, 窦建德的八卦之心又有点按捺不住。
“既然如此,秦王是怎么生出龙君来的呢?”
“要你管?”政崽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你去找你的家里人去吧, 我以后不想听到河北有任何乱子了。有的话,我就要来找你算账了。”
“好。”窦建德深谢之, 在夜色中躬身俯首, 而后转身向他们的兔子窟走去。
政崽观察了一阵子, 等窦建德与他的家人会合, 喜极而泣之后, 才爬云回家。
“我回来的时候, 有很小心的。”幼崽这样说道。
李世民听完, 半是惊喜半是担忧, 紧张地查看孩子的状态,一迭声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政崽很茫然,“我没有哪里……啊嚏……”
幼崽忽然打了个喷嚏,哆嗦了一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长孙无忧马上唤素女过来,让她去做驱寒的姜枣汤,顺手放下帷帐挡风。
李世民忙着试探孩子体温,额头和手心手背反复与政崽额头贴贴,碎碎念道:“是不是要请孙神医过来?还是崔珏?魏征?不然城隍庙?”
“我没事的……”政崽觉得父母太紧张了,他乖乖坐在那里,看他们忙活,暂时还没觉得哪里不适。
“有生病的迹象,就要早点用药,越拖越严重。”长孙无忧柔声细语,仔细观察孩子的气色,“今晚我们陪你睡,好不好?”
政崽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阿耶阿娘陪着睡觉了。”
“偶尔破例一次,好吗?”她握了握孩子的手,看他手心有没有汗,温度高不高。
“那好吧。”政崽看似不情不愿,怕父母不放心才答应下来的,但答应完之后,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久违地能与他们一起睡觉,还蛮新奇的。
“可以汤浴吧?”李世民与长孙无忧讨论。
“先用五枝汤试试。”
李世民忧心忡忡地看着政崽,甚为不安。
“殿下,宫中来人,陛下有令传秦王殿下即刻入宫。”
李世民便拍了拍长孙无忧的手,道:“应该是大理寺的事,我去一趟。”
政崽巴巴地看着他,得到了父亲安抚地摸手手。
“我很快回来。”
李世民刚从宫里回到秦王府没多久,这会儿又得匆匆往宫里去,只不过心情却大为不同了。
之前进宫,他心里沉甸甸的,有要事要做,并且因为熟知李渊的本性,所以难免忐忑,这回就不一样了。
他想救的人已经被救出去了,神清气爽,大理寺再大的热闹也跟他没关系,就是有点担心自家崽崽,本来十分的喜悦也折损了大半,昂扬不起来。
甘露殿里此时非常热闹,不仅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都在,柴绍和李神通也在。
柴绍这两年一直是左卫大将军,皇宫附近的安全本就由他管。李神通领右卫大将军的职,但其实一直在跟着李世民打仗,才刚刚回长安,这事按理说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凑数的。
这个人员配置看着才舒心,一眼扫过去,至少半数是自己人。
大理寺向来中立,那就更好了。
郎楚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下情况,柴绍跟着补充,李渊大为惊怒。
“怎么又是玄龙?三番两次坏我大事,如此骄横跋扈,肆意妄为,难道朕就拿他没办法吗?”
李渊气急败坏,“皇宫这么大,居然没有什么能挡住一条龙吗?”
李世民做出震惊的表情来,顺着这个思路道:“没有闯进太极宫来吧?”
“即便没有闯进宫,也闯进大理寺劫狱了!大理寺根本拦不住他,说闯就闯,弓弩都伤不了他吗?”
李世民默不作声,置身事外。郎楚之忙道:“事发突然,还没找出弩箭来,夜色昏暗,我等皆措手不及,慌乱不已,实在是……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郎楚之带着副手孙伏伽,果断跪下请罪。
人是在大理寺丢的,大理寺脱不了干系,这个时候面对顶头上司的恼怒,当然先认错。
但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办法把责任全都怪到大理寺头上,毕竟那是一条龙,不是小猫小狗。
普通人看见一条龙闯进来,直接吓傻了好吧。
柴绍紧跟着请罪:“臣收到急报带禁卫赶过去时,什么都没看到,窦建德已经被劫了。臣问过大理寺上下和诏狱的囚徒,所有人口供一致,都说看见了一条玄龙。但对于玄龙的大小,似乎描述得不大一样。”
李渊麻了:“大小?”
其实他是觉得柴绍的重点很诡谲,诡谲到令他无语。
但柴绍不觉得,依然尽职尽责地汇报工作:“是,有观者说其壮如山,但诏狱的门与道路显然不足以让这么大的龙进门,而囚徒们都说玄龙长约五丈……”
李渊默然听着,有点想骂柴绍不知所谓,却又听完了。
李世民悠悠接了句:“是在变幻大小吗?”
“想来是吧。”柴绍一本正经。
他俩跟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听得李渊更麻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窦建德!”李渊很气,气得无力,“窦建德跑了,我们该怎么办?”
“臣以为……”李世民冷静分析,“当传令下去,搜捕窦建德。”
“你觉得该搜捕?”李渊身体前倾,眼睛瞪大,很是惊讶。
“当然。”
“不对吧?你不是为窦建德求情的吗?”
李世民解释道:“然而劫狱这种事,不仅有违律法公正,也有损陛下的威名,还是该传令各州的,万一有人检举,则皆大欢喜。”
“二郎说得有理!”李渊大为赞同,马上写敕。
这时大理寺两位还跪着呢,李世民看了看七十来岁的老头,不忍地低声劝道:“此事太不寻常,也不是大理寺的错,寺卿古稀之年,还是免除他的罪过吧。”
都这年纪了,就别虐待老人家了吧?
李渊心烦意乱地抬手,示意郎楚之起来。孙伏伽年轻,官职低些,老老实实跪着,不太敢起。
李世民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郎楚之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李世民扶了一把,顺便问道:“我还有很多不解之处,寺卿方便详述一下吗?”
其实他清楚得不得了,幼崽叽叽咕咕说完了。
但秦王不应该清楚,所以自然该趁机问问。
郎楚之就着他的手站起来,仔仔细细讲述一遍,柴绍这会终于有心情听故事而不是怕被骂了,李神通更悠闲,虽然严肃着一张脸不想被扫射,但听完了却小声道:“大理寺不是有獬豸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连在写敕的李渊都抬起了头。
“獬豸?”
李神通的声音更小了:“难不成没有吗?”
这种传说里应该存在,但大家谁也没见过的神兽,按理说永远活在书卷和想象里。可是龙都出现了,都闯门劫狱了,那獬豸是不是也应该存在?
几乎也就在大家陷入迷思的时候,一道青色流光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殿中,还没等众人看清它的样子,就和另一只金色瑞兽打了起来。
“都怪你!我都说了,我要去拦住他,你偏偏不许我拦!”
“我就不许,你能把我怎么样?”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护驾,紧张兮兮。
“什么情况这是?”李渊今天的心情,犹如蹦极一样,上下起伏得太大太大了。
先是萧瑀把他呲了一顿,接着李世民和他吵了一架,然后窦建德被龙劫了,现在冒出两神奇生物,在他面前打架。
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呀!
争霸天下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李世民把李渊护到身后,定睛一看,和郎楚之道:“那个独角的,是獬豸吧?”
“想来是。”郎楚之尽力定神,“大理寺有獬豸的雕塑和画像。”
不仅如此,大理寺卿戴的冠上,也常常有獬豸的花纹。
这像牛又像羊的独角生物,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造型,保留着上古时期流行的朴素刚直的风格,一脉相承的画风,通体青黑,双目炯炯,独角看上去很尖利。
李渊没想到突然冒出神兽来,但秦王和大理寺卿都说是獬豸,想想獬豸一贯的风评,倒也安了安心。
“那跟獬豸角抵的又是什么?”李渊问。
跟獬豸打起来的那位,显然也是位神兽,因为它浑身金光华彩,自带祥瑞之气,麋身龙首,鹿角马蹄,双角钝钝的,瞧着不像利器,更像美丽的装饰品。
“这是……”李世民心中一动,喃喃自语,“好眼熟啊,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柴绍摸摸下巴:“我也感觉见过——这是不是麒麟?”
能在长安这种玄学人士云集的地方, 混到李渊面前的多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袁天罡暗暗地表示其他人都比较菜,但连崔珏这样的判官都混在县官里,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 谁又知道这帮人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大佬呢?
但问题在于秦王也在这里, 就算他们看出了什么,也大多不好在这个时候表态。
于是便不约而同地打着哈哈:“秦王殿下久不在长安,吾等难免好奇。”
“是啊是啊,久闻秦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龙凤之姿, 天日之表。”
“秦王与陛下的面相很相似, 都是大福大吉之相啊。”
李渊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吗?秦王与朕的面相很像, 这我倒没有注意, 他小时候别人都说他长得像他母亲。”
袁天罡抢答道:“孩子是父母之精粹心血, 容貌肖似谁都很寻常, 但秦王是陛下一手带大的,这意气风发、弓马无双、剑指战场的豪气, 自然与陛下一脉相承。若无陛下精心培养, 秦王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李渊大笑,总算心气顺了点, 捋了捋精心保养的胡须, 非常赞成这个说法。
“这倒也是, 朕养秦王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笑, 李世民也跟着笑, 一时间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傅弈来得晚些, 脚步微迟, 也看向李世民, 正犹豫着要说什么,李渊就开口,把大理寺被劫一事说了出来,问他们怎么办。
傅弈就沉默了一下,咽下嘴里要说的话。
“兴许这就是天命吧。”袁天罡发言最快,“说明窦建德命不该绝。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就放他走吧。”
李渊神色一凝,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但袁天罡必须这么回答,因为他已经早早就站定了李世民那边。
法琳却道:“阿弥陀佛,死刑犯被龙所劫,獬豸如何不管?”
“别提獬豸了。”李渊烦躁道,“刚刚和麒麟在这儿打了一架,也不知道他俩打的什么架。”
玄学侧的众人若有所思,看上去跟刚才那些蒙在鼓里的朝臣们不一样,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了点想法。
甚至有人又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渊更奇怪了:“你们老是看秦王干什么?这都看了半天了。”
法琳捻动着手里的菩提子念珠,收回目光,平和道:“陛下有所不知,能让麒麟出面相护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嗯?”李渊一愣,“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来,麒麟都只爱王道之君。獬豸恪尽职守,自然要阻拦犯人逃脱,可麒麟竟然纵容犯人跑了,陛下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法琳道。
“朕就是想不通,才找你们来的。”李渊沉吟,“朕也觉得没道理呀,麒麟……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1]麒麟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在场诸人的脸色都有点莫测了。
法琳继续道:“陛下想杀窦建德,麒麟却护着窦建德,也就是说,麒麟不是为了陛下而现世的。那么陛下好好想一想,麒麟这样的瑞兽,到底是为哪一位王者而现身的呢?到底是谁想护着窦建德呢?”
李渊蓦然色变,阴晴不定,沉沉地望向李世民。
“你要这么说的话,朕就明白了。”
何止是李渊明白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明白的。
“秦王,你有何话要说?”
又来了,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秦王被点名,没什么表情地低头回应:“臣此前从未见过麒麟,也不知它会如此行事……神兽的事,我等又怎会知晓呢?”
李渊将信将疑。
在今天之前,李渊也没见过神兽,虽然知道像麒麟这样的瑞兽可能存在,但因为没见过,所以也就没什么想法。
既然他自己没见过,那么他也就倾向于相信李世民也没见过。
但麒麟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千年以来都是跟王道绑定的,偏偏是麒麟,阻拦了守护司法的獬豸,放走了李渊想杀的人。
这事怎么想怎么膈应,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满朝文武,除了萧瑀那个死犟的硬骨头,只有李世民敢当面反对,当面直言,想要不杀窦建德。
而麒麟为了李世民而现身。
它凭什么为李世民而现身?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麒麟看来,李世民才是那个有仁爱之心的王者。
李渊越想越不舒服,再想下去,他今晚就要睡不着了。
“麒麟选择了秦王……”李渊的声音幽幽地响在甘露殿,这殿这么多人,居然一下子显得空旷了很多。
“秦王之上,尚有朕与太子。它为什么会选择秦王呢?”
这窗户纸眼看就要戳破了,袁天罡忙垫了一句:“麒麟仁德,倒也未必是选了谁,而是不忍心见战事再起罢了。兴许它觉得窦建德是个有用的人,就放他走了。这样说的话,陛下倒是不必为窦建德忧虑了。有麒麟担保,河北至少不会乱了。”
他巧妙地把麒麟与秦王分割开来,表示麒麟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跟李世民没关系。
李渊心事重重,问及众人:“是这样吗?”
站队的时候到了。
李神通跟来看热闹似的,无事一身轻,随口道:“咱一直在外打仗,也不懂这些,这才刚回了长安没两天,哪认识什么麒麟獬豸?方才也是乱猜的。”
柴绍挠挠头:“那真的是麒麟吗?瞧着也像糜鹿呀。”
大理寺两位面面相觑,郎楚之斟酌道:“臣等不懂这些,獬豸大约是吧?”
这几个和了和稀泥,没和出什么东西来。
傅弈冷不丁道:“近来太白星有异动,恐怕不安。”
“太白星?”李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还有太白星的事?是什么样的异动?”
“ 太白犯昴,突厥入寇,边烽不息,主上忧劳。”
“突厥?”李渊头疼,“怎么又是突厥?”
“陛下莫忧。”李世民从容不迫,“突厥犯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既然知道他们要来,提前点兵就是。只要陛下需要,臣等万死莫辞。”
李神通开团秒跟,立刻表示他也一样。
一堆事压在一起,压得李渊更烦了。
“那龙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凭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坏我要事?朕早就让你们去查了,你们查到现在,就没查出一点结果来吗?”
李渊怒而拍桌,实在按捺不下这个火气。
法琳和慧乘齐刷刷地看一眼李世民,但就是不说话。
李渊就算再傻,也该察觉不对劲了,何况他还不傻。
李渊顿了顿,脸色与语气皆沉下去:“你们都下去吧,法琳和慧乘留下。”
众人如流水般退出甘露殿,心思各异。
大理寺感觉很轻松,这么大的事皇帝不追究了,关注的重点不在他们身上了,这可太好了。
袁天罡与其他道士相士们不敢在皇宫里多说什么,各自散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感,脚步停了停。
傅弈走着走着就跟郎楚之同路了,看样子对龙劫狱这事挺好奇,两老人家结伴讨论去了。
李神通保持安静,走出去很远,见周围没外人了,才对李世民道:“你跟陛下吵架了?我怎么看你俩的火气都挺盛的。”
李神通是李渊堂弟,他们的祖父都是李虎,无论是论血缘还是一直以来的关系,都是很亲近的。
“吵了一架。”李世民没什么表情。
“这次又为了什么?”
“窦建德。”
“你呀,陛下要杀就杀呗,你明知道你劝不动他的,何必非要吵呢?白白惹陛下生气。”
“还有刘文静。”李世民补充。
“……”李神通一下子静默了,满肚子话都咽了下去,只想叹气。
“有些话总要有人来说的,我不说谁说呢?如果我自己都不张口,还能指望谁?”
李世民向来如此,从少年时代就是暴脾气一个,只是大多时候因为灿烂如骄阳,太过出色而讨人喜欢,便隐隐约约忽略了他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的那一面。
李神通长长地叹息,这场合不对,他也不太好说得太多,最后只低声道:“下次有事叫上我,好歹有个帮场子劝架的。”
“好,叫你你可别不来。”
“你叫我,我什么时候不来过?”
李神通对放风的柴绍点点头,转身离开。
柴绍把李世民拉到树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道:“这情势不对劲,你看出来了吗?”
“我不瞎。”李世民直白道,“那两和尚怎么回事?哪冒出来的?”
“什么哪冒出来的?他们这两年在长安可谓是声名鹊起……”
“我都不知道,算什么‘声名鹊起’?”
“你都一年没回长安了,甘露殿的门朝哪开你都快不知道了。”
“我就算十年不回来,甘露殿的门也是朝南开。”
柴绍深吸一口气,很想给李世民一拳。“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说说,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那个法琳,是长安济法寺的,去年傅弈还是太史令的时候,上书《废佛法事》,陛下召佛门前来辩论,法琳引经据典,一战成名,声达九重。废佛的事后来就没人再提了,法琳频频出入宫禁,太子和齐王也请过好几次。就差你没请过他了。”
“傅弈没吵过?”李世民有点不服,“萧瑀呢?”
“萧公是支持佛教的。”
李世民很无语:“难怪没吵过。”
“别扯远了,慧乘你认识,隋朝的时候就已经是江南名僧了,前几年在长安开法会的时候,你不也在吗?”
李世民在是在,但他对佛法不怎么上心,遇到了就顺路拜一拜,上香给钱,求个心安罢了。
政崽无辜反问:“不都一样吗?”
意思是一样的, 只不过更委婉了一点而已。
李世民说出这句话,却仿佛平静了许多:“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现在反而不会做什么, 他怕惊动我。”
“但他不会一直不做什么的。”政崽直接道。
秦王刚刚带着无可匹敌的战功回到长安, 这个时候李渊是不可能对秦王下手的,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功高震主的时候,从来不是那个主想被震的。
当李世民的思路往某个方向上靠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开始分析:“陛下初置府兵的时候,有这么一条, ‘其番上者宿卫京师’, 所以……”
政崽积极参与道:“所以宿卫京师的府兵是从地方上调过来的。”
“对。”
“他们都跟你打过仗?”
“大部分是。”
“那打起来我们不会输。”
“嗯。”李世民的情绪不是很高涨, 他在用理智压制情绪, 缓缓道, “还不够, 我得调个人上来守玄武门。”
“调谁呢?”
“我想想……”秦王的脑子里把自己带过的所有兵将全过了一遍,像一棵大树, 在夏天摇动自己所有的叶子, 一片一片地数。
这个过程不是很快,但长孙无忧和政崽谁也没有催促他。
政崽靠在母亲肩膀上, 身上披了薄软的小被子, 头发已经披肩了, 毛茸茸地散开。
长孙无忧温柔地把孩子脸颊边的乌发撩到耳朵后面, 顺手摸了一遍头发和小手, 还探了探后颈。
李世民看着看着, 脑子里还在想啊想, 手却跟着探过去, 与长孙无忧的手在政崽脖颈处相遇。
“有点痒。”政崽不自觉地动动,激灵了一下。
“手脚都凉,但身上又比平常热。”李世民喃喃,“调常何吧,他最合适。”
这前后两句话有哪怕一点点逻辑关系吗?
长孙无忧不会去质疑他的判断,她会很好地进行补充。
“陈善意告诉我,齐王府里的奴婢偷偷与她传讯,说齐王与和尚方士走得很近,行从过密,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李元吉?”李世民几乎瞬间就信了。
无他,李元吉干得出这事。
李渊老谋深算,他就算知道了孩子的身份,考虑到龙和麒麟的双重威慑,加上李世民的战功,李渊肯定会徐徐图之,因为他很清楚李世民是什么性格,真要当着秦王的面抓他的孩子,李世民分分钟就跟他爆了。
但李元吉就不一样了,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世民收紧了手,看向长孙无忧:“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遇到太难决断的问题,他往往会问她。夫妻一体,他们是天然的同盟。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去问问别人吧,我们秦王府不只有我们两个。”长孙无忧鼓励他找自己人。
“还有我。”政崽举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笑了,纷纷去握住孩子软软的小手,抓住,塞被子里,盖好。
“那我去传无忌、玄龄、如晦,先讨论一下对策。”
“武将们先不管吗?”政崽问。
“说起武将……”李世民沉吟,“李靖回长安比我早,我也该去拜访他了。”
“我也要去。”政崽刚被放下的手,又不安分地举起来。
“你还是在家休息吧。”
“可是我想跟着你。”幼崽明亮漂亮的大眼睛殷切地看着他,并没有水光,但依然潋滟。
“但你的身体……”
“我很好的。”政崽强调,拉住了李世民的手。
他脸上的期待太过明显,李世民一看就心软了。
长孙无忧问:“现在就去吗?这个时辰,坊门也关了。”
“晚上做事方便,不引人注意。如今长安的夜禁是我在管,我跟刘弘基知会一声就行。”李世民果断道,“事急从权,我现在就去。”
这一大一小的,做事实在是太快了,长孙无忧不得不跟上他们狂飙的速度。
“政儿也去?”她问。
“我要去!”政崽马上爬起来,双手抱着李世民的腿,仰起脸看他,觉都不睡了。
本来很困的,现在也不困了。
孩子虽乖,但很犟,李世民总不忍心拒绝他,明知不妥当,还是答应了。
他们匆匆忙忙地给孩子穿好衣服,帽子和披风一应俱全,头发随意地用发带半绾,抱起来就走。
“我们很快回来,无忌他们到了,你就让他们等一会儿。”李世民交代。
“好。”长孙无忧行事,素来妥帖,遂整衣敛容,做好通宵议事的打算。
李世民罩了件玄色披风,只带了许洛仁和安元寿,轻骑裹蹄,走坊市的小道,一路上有刘弘基接应开门,没有惊动任何外人。
政崽安安静静地看着,出神地想,其实现在长安的武力,至少六成都在李世民掌控之下,如果不是他阿耶心软仁慈,不想生事,不想多造牺牲,爱惜名声,又狠不下心,就算现在动手,都是能直接拿下李渊李建成的。
但李世民按他一贯的作风,就像他打仗一样,往往想以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战果,因此他的战术依然是防守反击。
先防守,再反击。
嬴政明白他的顾虑,也支持他的决定。毕竟,谁让李世民不是长子呢?如果能把造反的范围缩小在夺嫡,那不仅死的人会很少很少,史官记录起来也轻松寻常。
算啦,反正不管怎样,他都会保护李世民的。
到李靖家的时候,都快子时了。李靖大半夜被惊醒,别提多悚然了,尤其看到来访的是秦王,表面上只是微讶,其实心惊肉跳。
“秦王殿下?”李靖的衣服都是乱的,脑子转得飞快,“出什么事了?突厥打到长安了?”
“那倒还没有。”
“那就好。”
“不过也快了。”
“……”李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李世民怀里的孩子身上,一时拿不准什么情况。
如果没有急事,秦王是不可能深夜前来的。但如果是急事,怎么还能带着孩子呢?
“殿下请。”李靖迎李世民进去详谈,边走边在红拂的帮助下迅速整理衣服。
李世民既然专程来找他,也就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当即把自己的困境全部告诉了他。
李靖一句话没插嘴,心底震动但不显,一直沉静到李世民说完,并问他有什么看法为止。
真希望没听到这些话。李靖心底想着,但显然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李世民都没心情看他家老虎了,可见问题有多严重。
他对李世民的话没有一丝怀疑,只是谨慎惯了,便低声道:“即便公子的身份没有异常,殿下照样会因功高被疑。某只善于领兵,这夺嫡之事,委实不见长。吾弟客师就在秦王府任职,殿下可以任意差遣他。我就不能和殿下走太近了,陛下会大怒的。”
李世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了。
政崽也明白了,小声问:“那如果事态紧急,需要你帮忙,你帮吗?”
“突厥南下,我等武将自当效死沙场。”李靖毫不迟疑。
“不是说这个。”嬴政认真地与李靖对望,“如果在长安城里打呢?”
“禁军有柴驸马、淮安王(李神通),左右候卫有刘弘基将军与窦公,再加上还有高治中(高士廉)策应,以秦王殿下统军应变的能力,只要殿下自己无碍,就很难输掉。”
李世民现在是雍州牧,雍州就包括长安,而高士廉是雍州牧手下的二把手,实际上管理着长安很多事,比如户籍民政监狱吏卒的调度。
秦王府的触手,在无声无息地张开,笼罩着大半个长安城。
“那你呢?”政崽却还在问。
李靖沉吟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而我也正在长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极了。李世民与政崽皆露出笑意来,就为了这句话,他们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父子俩匆匆而至,又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红拂诧异道:“我以为你会置身事外,毕竟你也功高,还惹怒过陛下。”
“那一次,正是有秦王求情,我才得以保全,也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仅仅是为了这个吗?”
“自然不止。”李靖叹道,“以我的功劳,尚且要如此小心,何况秦王呢?陛下多疑,怕是夜不能寐了吧?况且还有太子……东宫那边,是不可能忍受得了的。你想想秦王的官职,他的声望,他麾下的功臣,他不坐这个天下,谁能坐得稳?”
“我还以为,陛下到底是秦王的父亲,从前听说关系不错,这天下都是秦王打的,干脆退位让给秦王,不就两全其美了吗?”红拂这样说道。
李靖摇头失笑,无可奈何:“哪那么容易啊?”
“我要是陛下,我现在就退位,都一大把年纪了,享享清福不好吗?有秦王这么优秀的儿子,每天喝喝酒,听听曲,别提多快活了。操心那么多事干什么?干得越多,错得越多。”
李靖本想说红拂想得太少太简单了,但别说,还挺有道理。
李渊可不就是干得越多,错得越多吗?
这个漫长的夜晚,李世民第三次回到秦王府的时候,谋士们都等着他了,长孙无忧陪同在侧。
孩子路上趴他怀里睡着了,双手虚虚握着,搭在他的胸口处,歪着头,暖乎乎的小脸贴着李世民的颈侧,浅浅的呼吸与他的脉搏宛如共生。
像小树和大树的叶子缠在了一起,紧密相连。
生病的小孩比平常更乖,更安静,也更黏人点,李世民就这么一路抱着他,走过明明暗暗的星光。
在这样特殊的环境里, 长孙无忧对李世民随身的物件自然多留意了几分。
她展开卷起来的纸条递过去:“色与味皆不同,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看看。”李世民单手接过,抚平那些上翘的褶皱。
山楂卷形状的小纸条在他手里变成一句话。
“小心齐王。”
李世民把这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琢磨着:“没有留名字, 这字我也没见过,但这檀香闻起来像袁天罡。”
他跟袁天罡打过两次交道了。
“想来是他。”长孙无忧比他更有把握,“我见过袁天罡的字。”
“哦?”
“他与朝中公卿偶有往来,也在宫中遇见过,相面卜卦皆是一绝。这两年,我见过他动笔墨。”
“那就应该是他了。”李世民把袁天罡的纸条一丢, 对这人是怎么把纸条塞自己香囊里的, 不怎么关心了。
道门有道门的法术, 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张呢?”
“这个字迹我没有见过。”长孙无忧坐过来, 展开第二张纸条。
“方作太平天子, 愿自爱也。”
过于直白而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落款是茅山王远知。
“此人你认识?”长孙无忧问。
“我正想问你。”李世民微叹,“我今天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 是陛下提起的, 在法琳慧乘两和尚后面。他在御前没怎么说话,我都没注意到他长啥样。——茅山的, 应该是道长吧?道门是商量好的吗?”
“兴许是佛道之争的延续。”长孙无忧收起纸条, 丢香炉烧掉。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就落到了香炉上, 想起孩子曾经问起关于麒麟的那些话。
这香炉也真是有些年头了。
“麒麟……”他不是很确定地念叨, “你在吗?”
李世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也没指望真的等到什么回答, 但烛火摇曳中, 香炉上的麒麟如烟飘渺, 由实到虚,再由虚化实,金光闪闪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还真有啊?”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皆是一怔。
麒麟蹲坐在床边,文质彬彬地问:“有事吗?”
“你头顶的毛好像少一块。”李世民瞅着它。
“被獬豸咬掉了。”麒麟抬眼看看,郁闷地回答。
“我家政儿病了,你能治吗?”
“医者就在府里。”麒麟不紧不慢。
“此次多谢你。”
“帮你是我应该做的。”麒麟略微走近,很稳重而有分寸感,安慰道,“事关储君纷争,他是不该以非凡之力干涉的。早在封神之后,就不允许这样了。不过,也不必太担心,他不会折在这里的。”
李世民心情低落,如暮霭沉沉,散不去的阴霾。
“这孩子,是为我病的……”
“那你又是为了谁呢?”麒麟侧首,目光温润见怜,“你们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的百姓。他必不后悔,你也不必为此神伤。”
道理李世民都知道,但为人父母,看到小孩病恹恹的,心里就是很担心很着急,恨不得病的是自己。
孩子还这么小,多可怜!
“他会好起来的。”麒麟的声音轻轻的,金色的大角靠过来。
这双角枝桠繁复,错落有致,比幼崽嫩乎乎毛茸茸的丫丫要成熟苍劲多了。
麒麟的角很轻地碰到了李世民与政崽交叠的手,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它角上传递过去,进入孩子身体里。
政崽的角和尾巴也显现出来,微微地发着光。
“圣躬绥祉,寿考维祺。”麒麟的声音与祝福同至,它的身影却渐渐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孩子的气色好了一些,睡得更安稳了。
“谢谢你。”他真诚地向麒麟道谢。
麒麟似乎笑了一下,安静地回到香炉上做件装饰品。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收拾自己,沐浴更衣,换了身绣麒麟的紫袍,准备出门。
临走前不大放心,蹑手蹑脚地过去看了眼小孩。
“阿耶?”政崽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翘起脑袋。
“我吵醒你了?”李世民很懊恼,立刻拍拍他的胸口,放轻声音哄道,“你接着睡吧。”
“你要去上朝吗?”政崽困倦地呢喃。
“嗯,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像之前一样。”
“讨论突厥的事?”
“对。”李世民怕他惦记,安抚道,“没事的,有我呢,我会把突厥拦在长安之外的。”
“我也想去。”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我想去。”
“生病的孩子是要好好在家休养的。”
“我觉得我挺好的。”为了证明这点,政崽顶着呆毛,努力揉揉眼睛爬起来。
李世民像按一只猫一样,把他按住,手掌贴着政崽的胸口,舍不得用力,又无可奈何。
“一群人啰啰嗦嗦罢了,有什么好听的呢?左不过那几种方略,回来我说与你听。”他试图和孩子讲道理。
“我想去。”小朋友不管,不听不听,就嘟嘟囔囔地重复。
音色跟平常不太一样,有一点哑,又小又软,有气无力的,拉着李世民的手,眼巴巴地看过来,就这么点微小的力气,硬是牵绊得他没法动弹。
“这都跟谁学的?”李世民抱怨。
长孙无忧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无语道:“你说呢?”
一个比一个爱撒娇,还固执。
“怎么办?”李世民拼尽全力,也无法抗拒,只好狼狈地求助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俯下身,靠近睡眼惺忪的政崽,仔细观察测温,问道:“一定要去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
“那就去吧,早去早回。”
她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强行把孩子留在家里,看他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宛如被雨打湿的鸟团子,无精打采,也让人揪心。
自从养了李世民,家里好像就多出好几只鸟类来。
只会阿巴阿巴的青雀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流出来了,比真的小鸟都幸福。
小鹰警觉,家里有动静就醒了,在笼子里踱步。
李世民把小鹰放了出来,食不知味地叼了块点心。
他没什么胃口,但长孙无忧坚持喂食,不得已吃上几口。
“看,阿耶不好好吃饭。”政崽居然还有心情告状。
“诶?”李世民低头看他,随口激道,“你吃得比我慢。”
“我马上就会超过你的!”政崽连忙加快速度。
离开秦王府时天色阴沉,还没到太极宫,就有下雨的趋势了。
李世民来得不算早,大部分人已经进去了,他路过玄武门时停了停。
“这镜子是刚挂上的吗?昨日我看还没有。”他抬手指了下那门上悬挂的镜子。
“回殿下,是陛下口谕,连夜挂上的。”守门的禁卫老老实实回答。
“哦。”李世民若有所思,悄悄问崽,【这镜子,于你有没有什么妨碍?】
政崽懒洋洋地窝在他胸口,闻言放出灵力,丝滑地绕在镜子面前感知了一下。
镜子突然亮了,李世民与守卫都吓了一跳。
【好像和杨戬的照妖镜有点像,他们说会照出万物的本相来。】
那这门还能进吗?
“呦,二哥,停在这里干嘛呢?”
李世民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他还在专心抬头看那面镜子,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一步都不移。
某人自讨无趣,讪讪地滚蛋了。
玄武门上的椒图双手托腮,提醒道:“你再不进来,朝会要迟到了。”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多余反应,看来这话是专门对他说的。
【如果我走过去,镜子里会照出什么?】
政崽也在思考:【我也不知道。】
会照出一条玄龙来吗?
“秦王殿下……”守卫弱弱地开口,“朝会要开始了。”
李世民以前从不迟到。
【不然我告假吧。】他转身就要走,不愿意冒这个险。虽说李渊可能已经知道了,但众目睽睽之下,李世民还是不想幼小的孩子直接暴露。
对于不能为己所用的强大力量,有人畏惧,有人尊敬,自然也就有人忌惮。
不是所有人看到龙都会顶礼膜拜,奉为神迹的。
盘古都能死,太阳都能射,那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那么多江河湖海,哪里没有龙?求不到雨,照样连神像都丢到户外鞭打,弃之如敝履。
门上是照妖镜,谁知道宫里还有什么?
“你不进来?”椒图愕然。
【我不怕这个。】政崽对李世民道,【只是镜子而已,照出来又能怎样?】
【我怕宫里还有其他东西,万一伤到你……】
【我会跑掉的。】
【我怕……】
【我不怕。有你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怕。】
李世民自己,什么样的险境都闯过,但从来没有如此忐忑过。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他对法器术法之流几乎一窍不通,孩子又太小,他真的怕走错一步就给孩子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种受困的感觉,李世民深恨之。
秦王缓缓地转身,一步步靠近玄武门。镜子闪烁得更厉害了,像接触不良的电灯泡,忽明忽暗,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落入镜中,金光绚烂,犹如烟花炸开。
李世民攥紧拳头,无声地咬了咬牙。
镜中依然是一片金光,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但被刺眼的金光遮住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移开目光,不然眼睛都要被照瞎了。
裴寂那个狗腿子永远走在响应李渊的第一线。
这不, 李渊的意思刚落下,裴寂就开始了。
“既是为存社稷故,又谈何耻辱呢?有汉一朝, 尚有白登之围, 励精图治八十年,才能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我大唐定然要不了八十年,如今不过是天下未定,暂避其锋而已, 实乃是权宜之计。”
李世民刚要张口反驳, 有人比他更快。
“汉朝迁都了吗?”萧瑀出列, 大声质问, “大汉国祚四百年, 未尝听说因夷狄之故而迁都南逃的。今我大唐初立, 敌人还没打到长安,就吓得要逃跑了。如此胆怯, 如何威服天下?”
“萧公此言差矣。”裴寂神色不变, “光武帝重建后汉,以洛阳为都, 就是因为长安守不住。关中屡遭兵乱, 易攻难守, 实在比洛阳差得远了。眼下贼势凶猛, 暂避锋芒, 有何不可呢?难道非得等兵临城下了, 再想着存亡吗?到时候恐怕就晚了。”
“那怎么不迁到洛阳呢?”萧瑀怼道, “依裴仆射所说, 洛阳可比长安好多了。不迁都洛阳,是因为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呢?
当然是因为洛阳是李世民打下来的,李世民的势力现在在洛阳生根发芽,迁都怎么可能往洛阳迁呢?
去掉李世民经营的河东,再去掉洛阳与河北,北方一大片地区都不用考虑了,可不就得往南边跑吗?
朝堂上多少人精,现在正在心里嘀咕呢,他们只是不敢说而已。
像郎楚之高士廉这样沉默的大多数,虽然不赞成,但也只能先观望。
皇帝和太子全都说要迁都,这话题就不是一般人能反对的了。
李元吉跳了出来:“洛阳刚刚经历战乱,城里饿死的人都不少,到处乱糟糟的,漕运也还在恢复当中,王世充都还没死呢,这怎么能做迁都的地方呢?迁都当然要选没有经历战乱的、安定的地方迁。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听齐王的意思是,你也赞成迁都?”萧瑀冷笑。
“当然。”李元吉不假思索,“你没打过仗,你不知道,十五万骑兵有多强,整个大唐所有的兵力加起来都凑不齐十五万骑兵。好听话谁都会说,若因这一战之失,导致京师陷落,社稷倾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百姓怎么办?”萧瑀差点摔了笏板,灼灼的眼神喷吐着火焰,一个个盯过去。“昔日齐王弃晋阳,致使晋阳官民心有愤懑,而今陛下要弃长安,长安的百姓又会如何想呢?”
太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心虚气短。
李渊比李建成脸皮厚多了,面不改色道:“自然会留一支军队来断后的,命令发布下去,百姓也跟着迁,就跟当初刘玄德一样。刘玄德携民渡江,至今引为佳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效仿。”
萧瑀看了一圈,没人出声,他极度愤怒与失望,手禁不住发抖,忍无可忍道:“刘玄德当初是打了败仗才南迁,我们大唐也打了败仗吗?我们打了吗?——秦王殿下,你也赞成迁都吗?”
萧瑀就不信了,这朝堂上难道就没有一个说人话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世民。
也就在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意识到,大家好像默认了李世民有对抗皇帝太子加齐王的力量。
太子说迁,大家先讨论;皇帝也说迁,大家虽然心里有异议,但不敢说出来;齐王也支持要迁,萧瑀跟他当庭吵架。
但李世民没开口,包括萧瑀在内的朝臣们就觉得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先等等,等等看秦王怎么说。
如果秦王也支持要迁都,那就……那不可能!
秦王是什么性格,什么作风,还有人不知道吗?
【阿耶,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一直不说话,他们真的会迁都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大唐不是有很多武将吗?药师打仗也很厉害啊。】
嬴政想了很久也想不通,迁都是个什么逻辑。
李世民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大唐的皇帝,他非当不可。
以前他只是觉得,既然他有这个能力,又有足够的功绩,那也不是不能争上一争。
但从刘文静那件事之后,从李元吉弃晋阳,裴寂失河东,再到夏县,到窦建德,一件一件事累积起来,再到现在,李渊李建成李元吉大言不惭地讨论迁都,他心里就只剩一个想法了。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去争,并且只能胜不能败。
秦王忧伤地叹息,低头认错:“让陛下有迁都的念头,是臣的过错。”
啊???
谁的过错?谁?
两仪殿众人纷纷侧目,连血压飙升的萧瑀都怔住了。
李世民好像没看见惊呆的众人,十分难过地表示:“臣闻之,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突厥势大,倾巢而出,竟至惊动圣虑,议及迁都,此皆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镇抚边陲、消弭外患之故。”
趁没人打断,他迅速把话说完,主动请战。
“然迁都事大,消息一传出去,必使军心涣散,民心惶惶,我大唐朝廷与百姓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长安一旦沦落敌手,必将生灵涂炭。[1]
“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则失天下。[2]即便敌强我弱,但我大唐若上下一心,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愿陛下授臣一旅精锐,誓阻胡骑,必使北虏不过渭水,以安宗庙社稷。
“若臣不能做到,致使长安有危,世民甘伏斧钺,以谢三军!” !!!
【你不要乱讲话!】政崽急得不得了,语无伦次道,【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快呸掉。】
李世民打过这么多次仗,还真没有哪次在战前就拿命来赌的。
以他的身份与战功,本不需要靠这种承诺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但他这几句话一出口,再也没有谁能再继续讨论迁都了。
李道玄不顾李神通拼命拉扯,直接出列,热血沸腾道:“臣也愿请命出征,只要我不死,突厥休想踏进长安半步!如果我做不到,我跟二哥一起自刎谢罪!”
谁要你们自刎谢罪了?这是大唐,不是楚国!
李渊眼睛一闭,脑瓜子嗡嗡的,眼看着朝议的重心瞬间飙飞,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李神通紧跟其后,不过不是请战的,而是试图追回前面两位年轻人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轻言以命谢罪?秦王殿下战功赫赫,臣等无有不信,只是不可轻率立誓,不妥不妥,甚为不妥。 ”
窦抗连忙帮腔:“陛下恕罪,秦王是情急之下有所失言。若战场失利就要自戕,那这朝堂之上,还能有几个站着的呢?秦王乃国之重臣,大唐柱石,岂能因一战之请,便轻许生死?”
“就是就是,虽然我觉得秦王出马,还是很有胜算的。”
“这样说来,就没必要迁都了吧?长安几十万人,哪那么容易带走?留下来的百姓不得任突厥蹂躏?”
“未战先避,我也不服。”
“秦王说能打,那我还是相信的。”
萧瑀的愤怒终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抚平,他看着李世民,就像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难怪秦王府的人才那么多,这样一对比,哪个正常人能不选秦王?
李世民已经很低调很克制了,才没有让这朝堂上出现一群武将纷纷请战的局面。
大部分武将都还没说话呢。
只是李渊的脸色,很难用几个词来描述。
一言难尽。
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他忌惮李世民的军功,不愿意大权旁落,每一次试图收束权力,最终却总是事与愿违。
每当国家危难之际,李渊能依靠的人,还是李世民。
他一边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一边又对李世民暗存指望;既被秦王的豪言壮语所打动,又怕从此再也无法约束这个儿子。
唉……为什么偏偏最优秀的是这个二儿子呢?
李渊看了一眼尴尬的太子建成,又看了一眼不服的李元吉,心里的无奈与纠结与日俱增,一时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以来,有太多言语搅动着李渊的心,搞得他彻夜难眠。
“二哥家那孩子已经四岁了吧,父皇你见过几次?藏得那么深,肯定有古怪。谁家刚满月的孩子就会说话?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那个尉迟敬德,敢当众下齐王的面子,不就是因为有秦王撑腰吗?”
“陛下问那玄龙之事,其实小僧早就知晓,只是怕得罪秦王,不敢开口罢了。”
“那玄龙,正是秦王的长子。此子生而神异,乃帝王之命。”
“麒麟当然是为秦王而来。”
“父皇莫要生气,二弟的脾气就那样,拗得很,从小主意就多,现在更多了。他许诺了要救窦建德,自然千方百计要救他。”
“都说河东那些地方,只知秦王,不知陛下。秦王的教令比陛下的敕令都管用。这样下去还得了?”
“这长安到底是陛下的长安,还是秦王的长安?”
……
李渊很矛盾,有这么优秀的儿子,按理说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儿子太过于优秀了,所带来的无穷烦恼,又让他无比烦忧。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李渊性格里优柔寡断的那一面冒出来了,他是真的想过要迁都,但李世民这样跟他一说,他又觉得,不迁就不迁吧。
或多或少,李渊又松了口气。
“秦王所言,也有道理。”李渊犹豫很久,才道,“不如这样,先派使者去问问突厥,若能以财帛安抚,也免除一场大战。李瑰,唐俭,你们准备一下,出使突厥。”
李瑰是李孝恭的弟弟,也是李渊的堂侄。以宗室出使,代表了大唐的诚意,不怕被突厥杀掉。
武德四年的七月, 日子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一样,每天都很忙乱,乱得让人无法喘息。
雨水也出其的多, 空气里都是湿哒哒的水腥味。
小鹰有点躁动, 因为它羽翼渐丰总想出去翱翔,但阴雨连绵,李世民不大放心,便把它留在府里。
秦王府现在除了一无所知的青雀,没有一个是真心快活、无忧无虑的。
青雀拖着哥哥玩剩下送他的三轮小鸟车,高高兴兴地在地上跑来跑去, 嘴里喊着“嘚嘚”, 也不知道是在模拟什么, 还是在呼唤谁。
其实青雀有很多新的玩具, 但老爱玩这个旧的。那还是李玄霸送政崽的呢。
政崽一手托腮, 看着他跑过来跑过去, 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快乐。
“嘚嘚”青雀扑过来,试图入哥哥怀里, 政崽看着弟弟的口水皱眉, 手向外推出去,坚决阻止胖鸟的口水滴自己身上。
但胖鸟觉得很好玩, 坚持要往哥哥那边去, 胸口多了只哥哥的手, 他就努力伸手, 挣啊挣, 想去揪哥哥的衣裳。
就这么一个推, 一个挤, 能僵持许久。
“青雀, 不要总是打扰你大哥,他不大舒服。”李世民走过来,顺手把青雀拎走,放小木马上。
“我没有不舒服了。”政崽仰着脸。
“你说了不算,孙神医说你要静养,尽量不要出门。”李世民这时候就特别遵医嘱了。
“雨都停了。”
“李淳风说晚上还会再下。”
“他说的准吗?”
“袁天罡夸他很有天赋。”
这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今年才十九岁,已经混到李世民附近,充当天气预报了。
前途无量啊。
政崽这次病得很奇怪,连孙思邈这种天下顶尖的神医,都觉得很苦手,因此这几日他虽然每天都出诊,但也每天都回到秦王府来,照例多关注小小的病人。
“今日饮食如何?”医者问。
“饮食减半,没有胃口,做了他平素爱吃的,也只吃了几口。”长孙无忧回答。
李世民忧心道:“是脾胃出了问题吗?”
孙思邈摇了摇头:“问题就在于这孩子的五脏没有问题。”
“但总是没精神,脸色看着发白。”李世民说着,又看了看身侧的孩子。
孙思邈沉静地诊着脉,望闻问切,微微锁眉:“这脉象颇稳,脉息匀调,舒缓有节,不急不促,是不该有此气色的。”
因为找不到症结所在,孙思邈也不敢乱用药,他最擅长的针灸,也犹豫着没有扎在孩子身上。
“再看看吧。”孙思邈斟酌道。
没办法,那就只能再看看了。
医者走后,李淳风和魏征来了,都像是有话要说。
“你们两个,是约好的?”李世民诧异,“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是路上正好遇见。”魏征如实回答,随即问,“殿下今日是要去太子府上赴宴吗?”
“去看看马,说说话,可能会顺便留下来吃饭吧。”
“公子去吗?”魏征直接问。
“我也要去!”政崽最积极,因为最近整个长安都暗流汹涌,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阿耶就被别人欺负了。
甭管李世民在外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还是杀伐决断战斗力爆表,在政崽眼里只有一个形象——
心软爱哭容易受欺负。
政崽作证,特别爱哭!仅仅是在他的印象里,李世民就哭了好多次了,说哭就哭,泪水太多,还不好哄。
谁都不许趁他不注意欺负他阿耶!政崽愤愤地想着,尤其现在这个特殊时期。
李世民很为难地低头看崽:“孙神医说……”
政崽不语,只张开双臂一把抱过来,抬起眼睛看他。
“我要保护你。”孩子说得无比认真。
一如既往,秦王败北。
“那好吧。”李世民无可奈何,“他跟我一起去。”
魏征神情古怪,迟疑不定:“天机近来被蒙蔽了,我与崔珏什么也看不到,生死簿也随时可能变动。殿下与公子万事小心。”
“好。”李世民应道,看向李淳风。
“我道法浅薄,没什么本事,是以从三清观求了张符来。”李淳风递过来一张黄色符纸,还是熟悉的“老君敕令”,底下却是空的,没有敕令的内容。
李世民把符纸对折,再对折,塞孩子的小挎包里。
政崽有好几款不重样的小包了,这会儿佩戴的是应季的莲花包,包包外层盖着荷叶形状的帽子,碧绿与粉红撞色得很娇嫩,要不是长孙无忧亲手做的,政崽是不会戴这么娇艳的东西的。
父亲的审美令崽眼花,母亲的爱好令崽人花。
花花绿绿配饰的崽,尽力坚持玄色系的衣着,是全家画风最端肃的一只。
“给我带着吗?”政崽低头看看小包包。
“嗯,有备无患。”
“鸿门宴?”政崽想到了这个。
这个词由嬴政说出来,更有了非同寻常的荒诞主义的味道。
至少扶苏听起来是这样。
“也许。”
李淳风与魏征匆匆离开,和长孙无忌擦身而过。
“齐王府传来最新消息,太子新得的马是齐王送的,且没有驯过,是野性很足的头马。”长孙无忌低声提醒,“你到时候注意一下,别去碰,也别靠得太近。万一那马发疯,小心躲开。”
李世民与嬴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不屑。
“区区一匹马……”父子俩异口同声。
长孙无忌一看自己的话不管用,马上扬声告状:“妹妹,你也说说他们,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往上凑,这都什么毛病?”
“我才没有往上凑。”政崽立即嘀咕,“老虎都得听我的话,马也要听。”
差点忘了孩子对动物有威慑加成。长孙兄妹俩对视一眼,只能听之任之。
“万事小心,我会在府里等你们回来。”长孙无忧从容地叮嘱。
“放心,我带了叔父(李神通)和阿姊一起。”
平阳公主紧赶慢赶,轻骑疾驰好几天,刚到长安半天,就赶上了这个鬼热闹。
七月十四日未时左右,秦王携子到达了东宫门口。
几乎就在嬴政牵着李世民的手,踏进东宫的一瞬间,他的灵力和灵契感知都消失了。
犹如刹那之间跌入深渊,整个世界的联系都断了一半。
灵契那一边的哪吒杨戬孙悟空蒙毅王翦……全都感觉不到了。
嬴政猛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呼吸都受了影响。
【扶苏?】
没有回答。
他心里一慌,下意识把手探进粉色小包包里,摸到了快盘包浆的槐木小木偶。
木偶还在,只是扶苏没有应答。
政崽仰头四顾,高高的宫墙好似囚笼,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失去灵力,他与一个普通的四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东宫是有备而来,李建成得到了能克制嬴政的办法。
正如很多年前邯郸的锁灵阵,重又上演。
原来是这种感觉,滞涩得好像连走路都快不起来了,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怎么了?”李世民敏锐地止步,蹲下来观察孩子,“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嬴政抿了抿唇,眼底收敛着所有惊慌和不适,化为沉淀的月光,剑刃般清冷。
“阿耶。”他凑近李世民,与他咬耳朵,以气音说道,“东宫有阵法,我感觉不到灵力了。——你不要动,我们将计就计。”
李世民僵硬了一下,被孩子握住手,与之飞快交换着眼神。
“机会难得。”
嬴政用短短两句话,说服了李世民。
明知东宫和齐王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来呢?当然是为了成为“受害者”,积累道德资本。
李建成这个太子当的,在外人眼里虽然一般,但始终没有酿成什么大错,李世民面对他,缺少天然的正义性。
现在李建成要动手了,其实再好不过,李世民只需要正当防卫就好。
可是……
李世民看向淡定的崽,这孩子不动声色,向他张开双手,好像只是走累了索要一个抱抱。
“这么大了还要抱呀。”平阳公主的声音含笑传过来,轻快又飒爽地走近,忽然伸手把政崽抱起来,转了个圈,欣赏着孩子的脸,愉悦地赞道,“我们政儿,越长越漂亮了,已经是个小美人啦。”
“什么小美人?”幼崽愕然。
“你呀。”公主使劲蹭蹭孩子的脸颊,感叹不已,“养得真好,如花似玉的。”
“这是用来形容女娘的。”政崽嘟嘟囔囔,表示抗议,“我是男孩子。”
“可你好看呐。”
她笑眯眯逗孩子玩,同时不经意地问,“政儿一直这么白吗?”
“最近生病了。”李世民叹气。
“生病了还带出来?”公主不解,“这天色可不太好。”
“是我自己要来的。”政崽解释。
“这一点你倒是很像你父亲。”公主随口道,“他小时候也这样,不让他跟他就哭。——进去吗?”
“进吧。”嬴政倒要看看,东宫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没走多远,李建成就带着李元吉迎了上来,李神通稍慢一段路,差不多时间也到了。一时间,众人各见各的礼,还挺热闹。
“我们兄妹几个,真是难得一聚。”
“以后天下太平了,想聚可以天天聚。”公主笑吟吟,话锋一转,“我怎么听说突厥南下,大哥和父亲想迁都,有这回事吗?”
李建成微微窘迫,忙找补道:“情势紧急,难免会思及下策……”
李神通要带着秦王走, 东宫无人敢拦。
但步行还是太慢了,李神通拼尽全力往外跑,许洛仁驾着马车急迎。
公主毫不犹豫, 抱着孩子也上了马车。
马车奔驰在渐渐沉下来的夜幕里, 撕开无形的缚网,载着他们逃出生天。
嬴政一心只关注李世民,跌跌撞撞地奔向他,被李神通拦了一拦。
“全是血。”
李世民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吐血,简直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血都吐光了。
“怎么会有这么烈的毒?”公主错愕。
这发作得也太快太猛了。
“许洛仁!再快一点!”嬴政厉声命令, “快点离开东宫。”
“是!”马车继续加速, 忙不迭地驶出东宫的区域。
但嬴政的灵力却没有恢复,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浩瀚的力量困住了他, 犹如一张无穷无尽的大手, 遮住了整个天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愤怒。
嬴政扯出老君的符,大力地甩开, 负气道:“你能不能有点用?没用的话我明天就把你的庙砸了。”
话音刚落, 这没有写完的敕符,就自行冒出四个字来“解厄消灾。”
符纸在孩子手中自燃, 那火苗却并不烫手, 星星点点的光辉落下来, 符灰随之消散。
李世民昏迷了过去。
嬴政还是感知不到灵力, 他没时间去想为什么, 又或者, 他其实隐约知道为什么。
人间皇权的更迭, 是禁止特殊力量干涉的。眼下,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刚刚应该直接压着李元吉去面见父皇的。”公主有些懊恼,“治他个人赃并获。”
不需要证据和证人,公主直接就认为,这毒肯定是李元吉下的。
“不行,我得进宫去。”公主果决地交代,“你们回秦王府,我去禀报父皇,万一李元吉先进宫,倒打一耙,我们都会有麻烦,父皇耳根子太软,谁说他都信。”
嬴政迅速道:“要通知万娘娘,让她伴驾。”
公主刷地看他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多问,与许洛仁说一声,在马车急停时跳车,转向太极宫。
太极宫与东宫不过一墙之隔,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宫人多半已经六神无主地去禀告李渊了。
这时候,先入为主的印象就很重要。
东宫的人,齐王与齐王的人,公主与柴绍,这三波目的不同的信源,抢着时间赶赴甘露殿,可以想见那边很快就会如菜市场般嘈杂。
嬴政分神思量了下这情况,心中惶惶,竭力控制着情绪,小心地去握李世民的手,去探他的脉。
但他不懂什么脉象,只觉得好像很乱,忽快忽慢,节奏很不对劲,有几秒钟的时间脉搏断了,吓得他急忙去试李世民的心跳。
“嘭……”心跳也很慢,无力得像瘪了的球,落地时弹不起来,只能发出迟滞沉重的闷响。
“公子别怕,殿下不会这么容易死在这里的。”李神通也急,但多少次战场腥风血雨闯过来的,即便心慌意乱,也尽力沉着冷静。
嬴政要如何才能不怕?
回到秦王府,长孙兄妹都在等着,一看这境况,心里咯噔一下,即刻忙碌起来。
“不要怕,孙神医在这里。”长孙无忧拉着孩子的手,温柔地安抚。
孙思邈掏出针囊,迅速施针。
李神通飞快地把经过告知他们,末了问:“我们怎么办?”
长孙无忌看看昏迷的李世民,焦灼道:“得先看殿下如何,还有太子那边,如果他们都没事,秦王府就不能兴师动众。”
“为何不能?”嬴政冷笑,“难道非得等阿耶死了,我们才能动手?”
“可若是太子没死……”
“那我就送他一程。”嬴政面无表情地抬头,他的手上和衣服上还残留着李世民吐出的血,长孙无忧在为他擦手。
她半垂着眼睛,神色很静,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孩子的手,换了手帕,去给孙思邈打下手。
“毒性凶猛,世所罕见,我先针灸,阻止这毒蔓延到心脉。”
孙神医垂死和真死的病人见多了,闻所未闻的疑难杂症能写一本厚厚的书,所以淡定地帮病人脱衣服扎针。
尖锐的长针半秒刺入心口,熟稔地一转,那么长的针就只剩了个尾巴。
嬴政呆呆地看着李世民被扎成了刺猬,有点恍惚,茫茫然地等着。
药汤很快从素女手里,进入李世民口中,不久又混杂着酒水血污,全部被吐出来。
好多、好多的血。
“怎么样了?”良久,长孙无忌才敢出声问,生怕影响神医施针。
“脉象太弱,但生机未绝。”孙思邈简短地说了一句,不像很多医者一样长篇大论,尽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意思是能救?”长孙无忌大喜。
“毒性未入心脉,兴许不会有事。”孙思邈不知道他这“兴许”两个字,听得人多么心惊肉跳。
医者的谨慎,往往令不明所以的患者家属患得患失,愁眉深锁。
长孙无忧灵透,马上道:“孙神医的意思是,没有致命的危险了,对吧?”
孙思邈嗯了一声,补充道:“但老夫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有所变故,也是有可能的。”
神医也遇到过病人好好的,前一刻生龙活虎,后一刻嘎嘣一下死他面前,让他莫名其妙束手无策的事。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不约而同松懈下来,擦汗的擦汗,微笑的微笑,总算不再那么紧绷。
政崽巴巴地蹲在李世民旁边,像一团不会挪动的蘑菇,一直安静到现在,才出声问:“那阿耶什么时候会醒呢?”
“这不好说。”孙思邈把着脉,眉头微皱,“奇怪……”
众人刚放下的心立即悬起来。
“哪里奇怪?”嬴政问。
“不应该啊……”
不应该啥呀,你倒是说完啊!
几人抓心挠肝,气都快不敢喘了,望眼欲穿地等着孙思邈把话说完。
“六脉都在散,是魂魄离体之相。”
“魂魄离体??”
这话听得在场诸人,个个都快魂魄离体了。
“我方才已封了十三鬼穴,安魂定神,本不该再有离魂之事。”孙神医的职业生涯遇到了最大的挑战。
嬴政很相信孙思邈的医学水平,不假思索道:“叫魏征和崔珏过来。”
长孙无忌马上派人去叫,不到两刻钟,这两人火急火燎地赶到。
“大事不妙,紫微晦暗……”魏征刚开口,就被打断。
“阿耶的魂魄是不是在地府?”嬴政盯着他俩。
崔珏有点微妙地顿了顿,小声道:“关于这个,其实是上面的意思,说要找机会让秦王入一趟地府,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样就能让他多建庙宇,虔诚祭祀,传法供奉……”
“你不早说?”嬴政气道。
魏征与崔珏支支吾吾,都有点尴尬。
再灵活的嘴皮子也没用,心虚。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我只是区区判官,上面那么多神仙……”
“我……”魏征没好意思辩解。
“是谁的意思?玉帝还是佛祖?”嬴政追问。
“呃……都有。”崔珏的声音更小了,无力地解释道,“秦王的寿命不止于此,等地府事了,自然会有鬼差送他回魂,不必太……”
“不对。”孙思邈眉头皱得更紧,肃然道,“脉相突然更弱了,这是魂魄出了问题。”
崔珏登时变了脸色,忙道:“我去地府一趟。”
魏征匆忙看向窗外,层层乌云之中,紫微星一闪一闪的,闪得很急促。四象与二十八星宿感受到这急促,纷纷也跟着闪动。
“紫微星怎么看着要归位了?!谁干的?”
地府的判官与天庭的人曹官都傻了眼,面面相觑,着急忙慌就开启兼职,把肉身一丢,神职一冒,跟尾巴着了火的汤姆猫似的,快得只剩残影。
“我也去!”嬴政拽着崔珏。
三个非完全体的人转眼就消失,留下呆若木鸡的秦王府和尽职尽责的神医。
而这时候李世民的魂魄在干什么呢?
他正在地府的安排下进行一日、啊不,一夜游。
地府真是个好地方,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笑容。——那是不可能的。
以上都没有。
李世民很震惊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眼前一花,就被什么锁链拉住了一只手腕,瞬息之间,周遭就换了环境。
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几团幽绿幽绿的鬼火点缀着一棵穷木枯枝。
“冒犯殿下了。”锁链的主人很客气,面带微笑,“在下张汤,是地府的判官。”
“这里是地府?”李世民很惊讶,“我死了?”
不可能吧?他认识那么多奇人异士,没有一个暗示过他英年早逝啊。
如果他真的短寿至此,袁天罡崔珏和魏征总该有人提醒他。
“确切的说,殿下且死且生。”
“何意?”听不懂。
“殿下也许知道,生死簿近来在变动,从前的记载未必作数。”张汤松了松锁链,收进袖子里,“判官需要临时查阅,再告知勾魂使者,让他们去人间收魂。除此之外,也往往会有游魂自己跑到地府来,或者寿命未到短暂离魂的……”
李世民细细听着,猜测道:“我寿命到了?”
“今日的生死簿上,是这么写的。”张汤甚至拿出了生死簿给李世民看,直接翻到那一页,用鬼火照亮。
“这么暗,是不是对眼睛不好?”
嬴政忙着去看他家阿耶, 好不容易找到魂了,却发现李世民闭着眼睛,魂魄也有点不稳定。
青衣女子等嬴政靠近, 随手把李世民的魂魄收到袖子里, 侧首对孩子说话时语气柔和很多。
“只是沾染了点忘川的水,不妨事,我能救。”
嬴政迟疑地看向她,明明此生是初次见,但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和亲近感,让他说不出质问的话, 便犹犹豫豫地停在那里。
女子垂下手, 嬴政像牵父母的手那样, 很自然地牵了上去。
对面的和尚神色淡淡, 跟观音一个调性, 他们的企业文化可能就是这样吧, 凡事讲究一个不悲不喜,就算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也得显示出自己不为所动。
“女娲娘娘何出此言?引秦王下地府的事, 是玉帝与佛祖同意的,不过是一夜功夫, 就会送秦王回魂, 并没有耽搁人族什么, 又何必动怒呢?”
“死的不是你, 你当然不在乎。”嬴政冷笑, 他动了动指尖, 被禁锢的灵力在地府得到了释放, 缠绕在他遍身。
原来如此, 当对手是李渊李建成的时候,涉及皇权更替,他不能使用灵力;但当下了地府,面对烦人的大和尚时,他的灵力就能用了。
“太阿!”
嬴政一声冷喝,太阿之剑煌煌而至,剑光凛冽至极,沉凝锋锐,杀伐决断的剑气霎那间逼近地藏王,森罗万象,摧枯拉朽。
崔珏看得咋舌,与魏征紧急后退,离远点旁观。刚躲好,就发现张汤也在,早就避到一边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大有社畜的惺惺相惜之感。
文官不参与凶险的大战,望周知。
地藏王菩萨秉承着佛门传统,一点佛光化为万千莲花,环绕四周,遍地开放,宝光氤氲,天花乱坠,明珠张开结界,试图将剑气阻拦在外。
嬴政冷着脸,所有灵力尽数泼出去,将这一剑的攻击力拉到极致。
剑光大作,隐隐有紫气龙吟,绕在那剑气之上。
那不仅仅是一把普通的武器,那是始皇帝所佩戴的帝王之剑。当这剑光携着统一天下、镇压九州的威势,劈向佛光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法术层面的战斗了。
是王权与神权在斗。
女娲微微一笑,丝毫不担心幼小的孩子会吃亏。
毕竟,众所周知,在这片土地上,神权永远是斗不过王权的。
纵有无上佛法,也难抵我帝王之剑。
千瓣白莲应声摧折,明珠崩碎四溅如碎雪,散为点点荧光。
太阿剑势如破竹,径直劈开所有防御,余威不减,直逼地藏王菩萨眉心。
地藏王的身形骤然后退,退出去很远。
太阿剑穷追不舍,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何必如此?秦王并没有死,不是吗?”地藏王很无奈,“他中的毒,也并非我们下的,乃是骨肉相残之故。”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们什么也没干?”嬴政才不听对方狡辩,在有能力造成伤害的时候,一定不能放弃。
他的灵力有限,一旦放弃,就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地藏王避无可避,遂横出锡杖,硬接了这一剑。锡杖应声而碎,莲华层层生灭,终于在付出两个法宝为代价后,太阿剑止住了。
没电了。
它乖乖地飞回主人身边,丝滑地悬停下来。
“没有死啊。”政崽很遗憾,“还以为能让你感受一下死是什么滋味呢。”
地藏王很想苦笑,略有点灰头土脸,高人风范大失,摇头道:“罢了,女娲娘娘破誓而出,岂是我等能抗衡的?”
女娲睁大眼睛,莫名其妙:“我动手了吗?你们佛门怎么老爱说这种话?”
“他们欠打。”嬴政面无表情,“他们就是看你性子好,讲道理,才会这样肆无忌惮。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打死拉倒。”
女娲忍俊不禁,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有道理。”
她现学现卖,马上扬声,“后土,你家和尚在你地盘上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管不管?”
那边看热闹的三人组窃窃私语,很是惊奇。
“女娲娘娘原来是这种性情吗?”
“不知道啊,好像谁见过女娲娘娘似的。”张汤奇怪地看魏征一眼。
“我们还以为你做判官的时间比较长……”
“长也没用,女娲娘娘千载无讯了,甚至有人怀疑……”
怀疑女娲早就陨落了。
后面的话不礼貌,同为人族,张汤就不便说出口了。
地府是后土的道场,女娲一唤她,她就来了。和女娲娘娘的清灵生动不同,后土娘娘和地府一般沉寂厚重,玄黄衣袍,如山岳巍峨。
“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共工肯定是淹死的了。”后土瞥女娲一眼。
“水神淹死不是很正常吗?”女娲笑靥如花,“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1]”
后土缓缓走近,与女娲并肩,就这么随意地看过去,道:“地藏王可不是我家的,他嘴里说着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就带着谛听在我地府住下了。我原想着他能超度枉死鬼,就没管他,谁知道,佛门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二位娘娘,我也是奉命行事。”地藏王服软道,“都是玉帝和佛祖的意思。”
“谁的意思?”女娲反问。
“玉帝和佛祖。”
“哦。”女娲无辜道,“这两个里面,没有哪一个是我吧?”
后土无缝接了一句:“也没有哪一个是我。”
“你们害我人皇这件事,有谁知会我一声了吗?”女娲说着说着就恼了,“当年你们算计嬴政,现在你们算计李世民,我人族多少年才出一位真正的人皇,你们个个都要设局谋害,难道能指望我回回都袖手旁观吗?”
对女娲来说,这无异于当着猫奴的面虐她心爱的猫咪,还是最聪明最可爱最能干的猫咪。
这让她怎么能忍?
嬴政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她。当年的事,他只有零星一点印象,倒不知道原来佛门也参与了。
那时候佛门还没有真正出现在九州,居然已经把触手伸这么长了吗?
“娘娘息怒,当年之事,乃是玉帝的旨意,玉帝不欲人皇分权,是以稍加干涉……”
“那都坏。”政崽冷哼一声,懒得跟他争。
怎么?骂完佛祖就不能骂玉帝了吗?
地藏王知道多说无益,眼下形势对他不利,该退则退,阿弥陀佛一声,便带着谛听走了。
打不过就跑路,倒也干脆。
“生死簿呢?”女娲望向看热闹三人组。
张汤恭敬地呈上生死簿,后土拿过去,抹去李世民那一张上的死期。
嬴政踮着脚尖,往上蹿蹿,巴巴地去看那个新出现的日期。
女娲捂住他的眼睛,摇头:“别看了,生老病死,总有时限。”
“孙悟空怎么可以撕掉生死簿?”
“他毁掉之后,猴子们照样会死。”后土解释道,“生死簿是地府用来引渡鬼魂,过鬼门关而轮回的,不是撕掉生死簿,就能长生不死了。”
“它只是户籍账册?”
“差不多。”
“我还以为生死簿很厉害呢。”政崽嘀咕,想偷偷看看,日期到底是哪一天。
后土改回被改动的日期之后,就合上生死簿,递给崔珏。
“日后但凡有人改动生死簿,务必通报于我。这次,就罚张汤去处理这两千年来地府积压的旧案,顺便誊录在册吧。”
张汤的脸一白,判官笔差点都掉了。
“两千年?”
“你是嫌少吗?”后土笑道,“我不介意……”
“不不不,不少不少,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处理。”张汤滚去加班了。
魏征和崔珏默默目送着他,不敢吱声。
“阿耶的生死簿被改过?”嬴政搞明白了。
“嗯。”后土应了声,略带歉意,“是我管教无方,地府疏漏太多,总有错处。”
“你可以找厉害的人来管。”嬴政建议。
“我看上的,不是成仙了就是轮回了。”后土低声,“地府这光景,留不住人。”
“那就改改嘛。大家都是因为什么不愿意来的,就想办法改掉。大秦以前穷乡僻壤的,后来怎么能吸引到六国的人才?”
后土若有所思,女娲笑意盎然地夸夸:“看我家政儿,是不是很聪明?”
“再聪明那也是你家的,我也没法借来用。”后土很郁闷。
“嘻嘻,我就是炫耀一下,没说要借给你用。”
“走吧你俩,生者不能在地府待太久,待久了就真死了。”
政崽眨巴眼睛:“在说我吗?”
“你和你父亲。”后土挥袖把他们送走。
女娲牵着政崽的手,政崽拖着他的长剑,回到人间来。
紫微星不再急速闪动了,漫天星象渐趋稳定。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了地里成片的金色谷子。
“阿耶呢?”
“在我这里。”女娲看着他笑道,“我等会把他的魂魄放回身体里,但他一时半会可能不会醒。”
“什么时候会醒呢?”嬴政追问。
“一天吧。”
“那么久?”
“最好不要强行让他醒,毒酒和忘川水对他的损伤不小,得等他自己好转。”
幼崽闷闷不乐。
“没事的。”女娲摸摸他的头,轻轻抚过孩子的角,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你会处理好眼下这些事,是不是?”
“嗯。”
“我们政儿最棒了,对吧?”
“对!”
李渊最近很烦。
这种烦得睡不着觉的源头, 往近了大概是归咎于秦王领兵回长安,长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而往远了说,还是出于那纷纷扬扬撒于长安的碎片敕令。
李渊烦恼的时候, 要么喝喝酒听听曲看看美人, 让快乐驱散烦忧,要么呢,就找裴寂这样的老伙计说说话,吐吐苦水。
裴寂就跟李渊肚里蛔虫一样,他回应的所有话,李渊听着都顺耳顺心。
很多话李渊自己不方便说, 裴寂会替他说出来。
“唉。”
“天下都定了, 陛下还叹什么气啊?”
“别提了, 太子今日请秦王赴宴, 元吉和秀宁也去了。”
“公主也去了?她不是才刚刚回长安吗?”
“就是, 她掺和什么呀?跟她有什么关系?”
“兴许, 是不想让他们失和。我记得,公主和兄弟们关系都不错, 除了……”
“除了元吉, 秀宁和谁关系都挺好。”李渊毫不在意,把裴寂没说完的话补完, 手里捧着酒杯, 啜饮了一口, 半倚在榻上, 露出回忆的表情, “二郎小时候顽皮, 秀宁比他大好几岁, 都不愿意带他玩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亲近了起来。”
“是从太原起兵在长安会合那时候吧。”裴寂门清,“秦王与公主的兵马都驻扎在长安外,时常聚在一起商议打仗的事,那会儿就很明显,公主非常欣赏秦王,比跟太子说话要多得多。”
“那没办法,太子也上过几次战场,但打完论军功的时候,谁也说不出太子有什么军功。不是我没给他机会,他这方面天赋是差点。”李渊也郁闷。
“不是太子差,是公主和秦王太优秀了。”裴寂安慰道,“就算翻遍史书,像他们姐弟这样年轻,就如此出类拔萃的少年将领,也很少见。何况还是一家的,那就更少见了。”
“是啊,少年将领。”李渊感慨万千,不自觉地算了算,“二郎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四岁,就已经立下不世战功了,大唐整个北方所有敌人,几乎都是他扫清的。”
“秦王殿下腊月生的,比平常这个年岁的年轻人,还要小一点。”
“对,他都不到这个岁数。真是……”李渊有无数的话想说,酒一入肚,这千言万语就止不住了。
“他小时候又娇气又爱哭,常生病还闲不住,天天满身泥土,手上抓的不是鸟就是虫,出门还要捡树叶捡石头,拿着弹弓到处跑,什么禽兽都不够他祸祸的……他母亲都被气得没办法,偏偏这小子长得好看,又擅长撒娇哄人,巴巴地凑过来,什么好听话都会说,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好了。
“年岁见长,越发讨人喜欢,就算跑去搏戏的地方,都能跟那些游侠儿交上朋友,而且,居然没染上什么坏的习气。”
这就很难得了,不仅李渊这么觉得,裴寂也这么觉得。
李世民什么样的朋友都能交,什么样的场所都能去,但他自己不受周围人影响,反而能倒过来,影响周围人。
那些乱七八糟出身和过往的豪杰游侠,有不少都在太原起兵的时候投入李世民门下了,跟着打仗建军功。
“秦王殿下,有孟尝君的风范。”
“不止,说是媲美信陵君,也不为过。”
“有这样优秀的儿女,陛下还不满意吗?”
“太优秀了,朕很头疼啊。”李渊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法琳他们说,麒麟为秦王出世,秦王家那孩子,就是那条玄龙。都能干出撕敕令、劫诏狱的事了,叫朕怎么能安心?”
这两件事,但凡有证据,都能治死罪了。
李渊没治,没法治,他总不能跟天下人宣告,秦王府出了一条龙,那龙专门跟他作对,这像话吗?
现在可不是天降玄鸟的时代了,何况李唐自己宣传龙是祥瑞、是天命的。
“这个说法,目前有证据吗?”裴寂问到了李渊心坎上。
“证据嘛,倒还没有。不过我已经按法琳所说,在门上挂了镜子,也布了阵法,如果那小孩真是,也能得到证实。”
“其实陛下已经信了吧?”
“嗯。”李渊也不瞒他,“皇后曾经托梦给我,说二郎的孩子生而不凡,后来果然如此。说他是龙,我也是信的。”
“那陛下准备怎么办呢?”
“我愁的就是这个。眼下秦王势大,东宫根本比不过,就算加上齐王,也还是差一截,这兄弟阋墙,在所难免啊。”
裴寂慢吞吞道:“实在不行,陛下改立秦王为太子吧。”
李渊一下子怔忪住了,倒没有惊怒,而是迷惘地饮着酒,摩挲着酒杯。
“昨日张婕妤与我说,我赏给她父亲的那块田地,她父亲根本拿不到。”
“陛下赏的,怎么会拿不到呢?”
“说是秦王教令在前,已经赏给淮安王了,朕的敕令在后,洛阳的官员不肯认,那地她父亲就拿不到。”[1]李渊神情莫测,方才回忆往事时的慈父心肠,转为帝王心术。
“这可不仅仅是一块地的问题了。在洛阳,秦王的教令,已经大过朕这个皇帝了。”
这正是李渊所忧之处。
“这以后就得看谁的令先到了。”裴寂衬了一句。
“他打下的洛阳,他的教令当然比朕先到。朕的人马还要从长安出发,那洛阳全是他的人,谁服从敕令?”
李渊说着说着就恼了,“先是河东,再是洛阳,以后还有河北,这么一大片地方,都只听秦王的,这天下,朕还怎么坐?”
裴寂老神在在地听李渊发火,云淡风轻地笑道:“好在秦王是陛下的儿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王莽董卓之事,倒不必担心。”
“唉!秦王要不是朕的儿子,朕也不必日夜烦忧了!”
李渊这酒越喝越闷,连饮了好几杯,又续上刚刚那句话。
“立长立贤,自古以来就是个难题,秦王是优秀,但太子也没有什么错处,就这么废了太子,万一杨广的事再次发生,又怎么是好呢?”
“陛下担心,秦王会是杨广?”
“杨广没当太子之前,可也有贤名。”
“陛下要是不想废太子,就不该再给秦王机会了。”
“是朕想给秦王机会吗?”李渊瞅着裴寂。
裴寂想起他被宋金刚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卸甲连番奔逃的黑历史,也不由叹了口气。
“臣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
“罢了罢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没那么容易,朕知道。”
但李渊说完这话,又想起了李世民。
他从前有多为李世民骄傲得意,现在就有多发愁。
“手心手背都是肉,朕真的舍不得废太子,太子一旦被废,恐怕难以保全;而若不废太子,以秦王的军功,迟早会闹起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还有齐王呢。”
“元吉不是当太子的料,朕没考虑过他。”李渊摆摆手,随口否决。
“陛下若是担忧,还是该早做决断。趁秦王刚回长安,还没来得及联络朝臣,现在打压他,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朕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又或者,陛下与太子秦王好好商谈,如果太子愿意让位,秦王许诺保太子一世富贵安稳,以他们兄弟的感情,无冤无仇的,秦王也不是不能答应。”
“唔……”李渊迟疑了很久,看来他也想过这招,只是犹豫太久,不能决断。
他素来有点优柔寡断,越是重要的事越容易摇摆。
“太子肯吗?”
“那陛下得问太子才能知道。”
“太子……”李渊评估了一下李建成的性格,不是很确定,“太子未必甘心。即便他甘心,秦王府那帮人,也未必会放过太子。一旦有人从中挑拨,属下发生摩擦,那也可能会生事。”
“陛下是说齐王?”
“元吉给建成送了野马,又叫二郎去赴宴,我都不用想,他打的什么主意。”
李渊入主长安也好几年了,他又不需要上前线,当然就专心搞经营,自有他的消息来源。
裴寂笑笑,安抚道:“秦王擅马,倒也不会受什么大伤吧?”
“希望如此。”
“陛下还是很爱惜秦王的。”
李渊一晚上叹气几次了,根本止不住抱怨:“张婕妤父亲与李神通争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明天我就叫他过来训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陪了几杯酒,笑眯眯道:“陛下若还是憋闷,不如赏赏歌舞吧,再叫两个美人作陪,也能散散心绪。”
“这宫里的美人虽然不少,但都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懂事,老想生儿子,还有不安分的肖想皇后之位……这皇后的位置,也是她们能想的?太子和秦王都多大了,这时候朕扶个皇后上来是想干嘛?朕虽然老了,也没昏庸到这个地步。”
这方面李渊又清醒得不得了,美色归美色,怎么可能跟窦夫人比?
“臣只是觉得,就我们两个喝酒,未免单调了些。”
“也是。”李渊想了想,“还是叫万娘子来吧,她最省心,都是贵妃了,也从来不说这种叫朕为难的蠢话。”
“万娘娘向来最体贴圣心了。”
李渊点头,稍微宽了宽心,等万贵妃抱着猫款款移步过来的时候,他不由失笑:“怎么还带了狸奴来?”
“墨团粘人,非爬我身上不下来。”万贵妃向他躬身道歉,“妾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它带来了。陛下恕罪,我这就让人把它带走。”
当嬴政写的手令, 盖着秦王的印章,送到刘弘基手里的时候,他只往秦王府走了一遭, 确定无误, 立马率兵围了齐王府。
另一边的窦抗,没有刘弘基那么直接,站队那么彻底,他的身份导致他保守很多,选择了支援太极宫。
但在这个特殊状况下,他们也算殊途同归。
秦王府的战斗力还是太超标了, 叫得出名字的武将就有一大堆, 虽然只有三百人, 但这三百全是秦王的亲卫, 多少次战阵杀出来的, 比齐王的私兵明显要凶猛很多。
嬴政带着亲卫们, 过玄武门,入太极宫。
常何悄悄地给他开门, 办事非常利索。
“这镜子, 可要取下来?”常何小声问。
“不重要了。”事情到这个地步,谁还在乎秦王府的公子到底是不是龙?
“但殿下叮嘱过我, 见公子过此, 就把镜子取下来。”常何道。
“那你取吧。”嬴政改口。
他不在乎, 但李世民在乎, 既然如此, 就把这讨厌的镜子拿下来吧。
常何收走这面高悬的镜子, 等秦王府这边都进去了, 再悄悄把门关上。
就这样, 其实嬴政早就等候和埋伏在附近了,柴绍手下的禁卫帮他们掩护,等李元吉大放厥词与禁卫动手的时候,他才出来救驾。
窦抗与柴绍两面夹击,把李元吉堵在中间,秦王府的武将与亲卫发挥他们一贯的高效率,奋勇拼杀,快速地消灭敌人。
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而是有组织有配合地围攻绞杀。
李渊看清局势,狠狠心下令:“禁卫何在?除了齐王以外,凡是齐王府的私兵,全都格杀勿论!”
战斗便更加一面倒了。
只是,嬴政可没打算放过李元吉。
“敬德,去把齐王的槊夺过来。”嬴政效仿李世民,给尉迟敬德表演他最佳技能的机会。
“遵命!”尉迟敬德斗志昂扬,热血沸腾,长槊舞得虎虎生风,血水横洒。
这是他再度对上李元吉,时隔数月,双方的恨意更强烈,长槊相撞时爆发的响动也更咬牙切齿,彼此眼中刻着杀意和血色,怒吼着,打成一团。
然而输赢只在一瞬间。
结果并不出乎嬴政所料,秦琼把这个最好的机会让给尉迟敬德,自己默不作声地为嬴政扫清周围所有障碍,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公子,小心脚下。”安元寿踢走一具敌人的尸首,伞斜得不能再斜了,好在嬴政个子矮,这个角度倒是刚刚好,他时刻调整着提灯的高度,为公子照亮。
这个亲卫当的,毫无难度,日后他爹安兴贵问起来他都干了啥,他就可以骄傲回答:“我给公子打伞提灯,我伞打得可好了,公子身上一点也没湿。可惜公子不让我抱,不然鞋子都不会湿。”
尉迟敬德呼喝一声,怒目圆睁,一个大力把李元吉甩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李元吉的槊,当啷一声,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公子!你要的槊!”尉迟敬德挺胸抬、不,得低头,低头嘿嘿一笑,红光满面,声若洪钟。
“甚好。”嬴政赞了一句,余光看见前方已经没敌人了,李元吉倒在地上,正在狼狈地爬起来,而忍着怒气的公主大步流星走过来。
不能耽搁了,再耽搁几秒,公主就要出手了。
公主向柴绍伸出手,柴绍将自己的佩刀竖着交出去,刀刃向下,夹着刀柄,说了半句:“你的手……”
“不妨事。”公主冷着脸,拿走那把带血的刀,直接冲向李元吉。
“秀宁!不要!”李渊在后边眼睁睁看着,下意识呼喊。
“父亲你在说什么?”公主愤怒回头,“他害死了大哥和二郎,你居然还想留他的命?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赞同你这样是非不分吗?”
“当然不会。”飘飘渺渺的女声乍现在这血色宫廷。
众人皆是一愣,像走错了片场。
窦夫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停在甘露殿前。
椒图不吱声,只悄咪咪放门禁。柴绍愣了愣,默不作声地给她让路,一转身,差点穿过眼熟的李玄霸。
“姊夫好久不见。”李玄霸乖乖打招呼。
“你也……好久不见。”柴绍有点傻眼,左看看右看看,又往边上退退,给这转成家庭伦理剧的画风让步。
嬴政可不爱参演这种啰里啰嗦的剧本,他的脚步丝毫不停,直接来到李元吉面前。
秦琼和尉迟敬德的槊尖都指着李元吉,以防他暴起伤到小公子。
李元吉怨毒的目光自下而上,仿佛毒蛇的牙齿,狠狠地咬过来。
嬴政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没有心情问东问西,直接拔出缩小版的太阿剑,对准李元吉的脖颈,刺了过去。
所有人和鬼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李元吉的眼睛瞪到了最大,脖子瞬间被刺穿,汩汩流血,他瞳孔缩小,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也会死,又像是不敢置信。
“你……”李元吉似乎还想说什么,嬴政拔出了太阿剑。
鲜血瞬间喷薄而出,犹如红色的墨水尽数泼洒,溅得到处都是。
安元寿很机智,用伞面一挡,防止那喷溅的鲜血弄脏公子的衣裳和脸。
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但混合着残酷,便没人能笑出来。
嬴政抬手,示意安元寿把伞拿走,遮住他良好的视野了。
现染的红伞移开,李元吉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毕竟脖子血管处那么大一窟窿,多少会影响呼吸。
嬴政就这么冷眼旁观,神色如冰似雪,看不出一点刚杀了人的心理波动,连这剑刺的角度和力道也刚刚好,一点也没偏。
李渊茫茫然地看过来,窦夫人比他平静:“如此也好,建成的仇,政儿替他报了。如果不是你一味偏袒,李元吉早就该死了。”
“建成……”
“我见到建成了,他往东宫去告别妻儿了,他的孩子也都还小呢。”窦夫人略带怜惜,淡声道,“若非佛门四面下注,煽风点火,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
“母亲。”公主对窦夫人点点头,继续走她刚刚没走完的路,来到李元吉面前,查看他的状况。
“死了吗?”嬴政问。
“还没。”公主跃跃欲试,准备补一刀。
“我来就好。”嬴政又补了一剑。
这辈子人小手也小,补剑的速度远比不上上辈子快,力气也差很多,好在太阿剑还是太阿剑,力求达到锋利之最,割开皮肉与血管轻而易举,不废什么劲。
公主发现了,赞道:“好锋利的剑。”
李渊面若死灰,惨然失神,哆哆嗦嗦的,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哦,是不是还没人告诉他,李世民其实没死?
嬴政专心地等李元吉死透,白手套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蹲在嬴政脚边,细细地“喵呜”了一声。
“外面都是水,脏兮兮的,你跑出来干什么?”嬴政问。
“喵?”猫咪不管,探头探脑地看看李元吉,盯了一会儿,爬到嬴政鞋面上,四只脚缩在一起,留下几团梅花印。
万娘娘与窦夫人行礼,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就撑伞出来找猫了。
好像在她眼里,李渊不重要,李元吉不重要,死多少人也不重要,唯有她的猫才是最重要的。
窦夫人飘到外面,李玄霸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去安慰可怜的父亲。
他再不理李渊,就没人理李渊了。
窦夫人俯下身,缓和着神情,道:“我没有看到二郎的魂魄,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李世民下地府的时候,还没到七月十五,全程被判官带着赶流程,没跟窦夫人的路线撞上。
她急匆匆赶过来,也不知道秦王府的情况。
“阿耶在家。”嬴政抬头,对她微笑,“孙神医救下他了,只是还没醒。”
“二郎没事?”好几个声音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都透着一股惊喜来。
虽然这样说对李建成不太友好,但得知李世民没事,从窦夫人到李渊,再到平阳公主,都本能地松了口气,并且真心实意觉得“太好了!”
“那我去看看二郎。”窦夫人说走就走,匆匆忙忙对女儿道,“等会我再来找你。”
“好。”公主一点也不介意,她目送母亲飘走,瞅着李玄霸为难地转着脑袋,跑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李玄霸捏了一把嬴政的脸,摸了一把毛茸茸的猫猫,还有好多事想干,但母亲走了他着急,连忙跟着母亲飘走。
李渊忽然恢复了点精神,勉勉强强站起来,半晌才道:“把这些……都收拾了吧。元吉……收殓入棺。秀宁,政儿,你们过来。”
嬴政神清气爽,甩掉剑上的血迹,推剑入鞘,等万娘娘抱走猫猫,才施施然拾级而上,脱履进殿。
“你方才说,你阿耶没事?”李渊很关心这个。
“阿耶也中毒了,多亏有孙神医,他施针封脉解毒,虽一度危急,还在昏迷,但孙神医正在救。”
“真的能救?”
“真的。”嬴政无比确定。
“都是一样的毒,怎么……”得知李世民没事,李渊疑心病又上来了。
“中毒的人不同,医者不同,有不同的结果也很正常吧?”嬴政坦坦荡荡,理所当然道。
当然,他也有怀疑,李建成是不是之前就被下过毒,毕竟东宫的庖厨有问题,说不准下的是慢性毒药,或者在饮食里动手脚,加剧了李建成的死亡。
“祖父若有疑问,当审问东宫庖厨和齐王府从属,此事与我们不相干。”
太阿剑上是有铭文的, 当然了,哪位铸剑师铸出一把满意作品的时候,不留个标记, 署个名呢?
不把名刻上去, 谁知道是谁铸的剑?
按先秦时代的风格,铭文大部分刻在剑刃的位置,剑柄只有零星的小字,剑鞘则是纯装饰。
嬴政惊觉自己好像要暴露了,一骨碌坐起来,差点因为尾巴还在李世民手里导致踉跄。
他失去平衡, 手忙脚乱地努力坐好, 防止乱挥的手压到李世民胸口。
“慢点。”长孙无忧忙去扶他, “怎么啦?剑不可以碰?”
“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剑很乖巧, 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只是嬴政还没有做好跟父母坦白身份的准备。
这也太突然了!
但这时候突然紧张兮兮地把剑拿走, 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虽然他们并不会介意就是了。
李世民手快,这么一句话的功夫, 他已经拔出了剑刃, 仔细端详那剑刃上的错金鸟虫篆。
这字体太有年代感了,平常很少见, 也不怎么使用。李世民辨认的时候, 还把剑刃歪了歪, 让长孙无忧也帮忙认。
“欧冶铸, 干将冶, 赤堇锡, 若耶铜。”
这些字他俩认了一会, 念得很慢, 每念完一个字,嬴政的紧张就更多一分。
他舔了舔唇瓣,自暴自弃地想着:发现就发现吧,难不成父母还能不养了吗?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面面相觑,犹疑道:“这是仿照始皇陛下的太阿剑打造的吗?还是说真的同出一炉?”
“诶?”政崽傻眼,“仿照?”
怎么就定义为“仿照”了?明明就这一把啊。
“要不是这么短,我差点要以为真的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了。”李世民握着剑柄观察比划,“真的好短,比我的匕首长不了多少。”
那是因为嬴政现在人短!
“兴许是一炉的。”长孙无忧笑道,“看这刻铭,精美如新,剑刃锋利,雪光粼粼,瞧着就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名家所造,大多进了墓里陪葬,还流传在世的,确实很很少见了。”李世民转动着剑柄,欣赏了好一阵子太阿,把剑收进剑鞘里,心情愉悦,“我看这不用洗了,擦拭的时候都得注意别被划伤。”
幼崽莫名逃过一劫,竟还有点失落。
如果趁这个机会直接暴露,以后就不用发愁什么时候说清楚了。
“短就不是太阿了么?”嬴政嘀嘀咕咕。
“那当然了。”李世民乐道,“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出了名的很长,不然能遇到刺客拔不出来吗?”
“那是因为姿势不对!”政崽努力辩驳,涨红了脸。
“没关系,我们政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的小太阿剑很短。”李世民忍着笑,看似宽容地安慰,实则故意撩小孩炸毛玩。
“我长得很快的!”
“可你才四岁呀。”
长得再快也没用,得一天天、一年年地慢慢长,四岁的小朋友还是圆圆润润的小脸呢。
“哼。”幼崽赌气地收回了大尾巴,把脸别过去。
这个危机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吗?政崽有点糊涂,明明是这么明显的太阿剑,仅仅因为长短不对,就放弃怀疑了?
他偷偷觑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一眼。
看他们的神情,好像真的没有多想。
政崽身边的秦朝浓度虽然超标,但李世民谁也没见过,他只去过王翦的城隍庙,也并没有见到王翦。
甚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政崽养的小木偶是扶苏。
要不,要不直接就坦白吧……政崽又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开口,还在自顾自地纠结呢,长孙无忧笑吟吟地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好吧,今日坦白计划无疾而终,以后再说。
“今日朝会你不在,陛下已经下诏,立你为太子了。”
李世民怔忪片刻,不算很意外,但这一天来得太快,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多亏政儿。”他心里百感交集,有种自己只是昏迷了一夜一天,结果就错过了很多的感慨。
幼崽竖起耳朵,等着听父亲的夸奖。
“如此凶险,竟然能处理得这么好,翻遍史书,也找不到我们政儿这般的天才。”
“也没有啦。”政崽小小地谦虚道,“大家都是冲着阿耶你,才愿意参与和帮忙的。”
嬴政很清楚,这一夜之所以如此顺利,是秦王府的功臣太多了,个个都很有本事,就算没有他,也不过是推迟胜利而已。
“可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很大吗?”政崽把脸扭过来,眨巴眼睛。
“很大很大。”李世民夸张地比划,“比我们秦王府还要大。”
“秦王府也不是很大啦。”
“那比太极宫还要大。”
“太极宫也不怎么大。”
“要是说比长安还大,那就有点太大了。”李世民把孩子拉过来亲亲。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这样亲我。”四岁幼崽严肃拒绝,用手去挡。
“什么?”李世民的天要塌了,“怎么可以这样?阿耶好伤心……”
长孙无忧背过身去,不去看这幼稚的假哭和更幼稚的孩子哄爹戏码。
随着秦王册封太子,秦王妃随即册封太子妃,政崽跟着册封了雍王。
雍州是京畿所在,包括了长安,这个封号就差明晃晃地封政崽为世子了。
但太子是没有世子的,亲王才有,政崽年纪太小,就这么跳过了秦王世子,自己封王了。
“有这个必要吗?”嬴政觉得,李世民的太子只是个过渡,很快就要继位了,还搞这么多流程,真的好麻烦哦。
这个雍王他也当不了几个月,李世民一升职,政崽就得跟着升。
“有啊。”李世民不假思索。
仪式感很重要!
李世民在床上总共就老实待了那么一天,第二天就开始到处跑,忙来忙去了。
秦王府这边自然要论功行赏,齐王妃带着女儿们迁居掖庭宫,至于东宫……
“大嫂上书说,自请携子移居永乐坊。”
这个地方皇亲国戚扎堆,李神通李道玄他们都住那儿,公主在长安的时候,也住那边。郑观音搬过去,也不显得敏感。
甚至隐隐有些希望自己能隐没在这些宗室里,不要被单独拿出来讨论的感觉。
这种态度非常好,对郑观音自己,还有李建成的孩子们来说,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是万幸了。
郑观音绝不希望,有人拿她扯大旗,无事生非,牵连到她和孩子们。
她把低调的姿态做得很足,李世民自然会回以同等的友好,同意她安全搬走,清净地养孩子。
说到底,李世民和李建成确实是没有什么仇怨的,各种政治斗争基本也都发生在李世民和李渊之间。
李建成只是运气不好,坐在了那个太子之位上,能力逊色,又坐不稳这个位置。
如今他死了,东宫除了他几乎都得以保全,倒也不算最坏的结果。
一连串的册封之后,李渊提前进入了退休状态,朝中的各种事务全部集中到李世民手里。
说实话,李世民和嬴政都没觉得有多大差别,只是要处理的事更多了而已。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接收了原先太子府齐王府的官员,凡有才干的,一律录用,来者不拒。
李建成出殡的时候,李世民甚至都允许并鼓励东宫官员去给太子送葬,表达哀思。
“忠臣难得,昔日李世勣为李密收殓,尚且为人称赞,何况太子是我兄长呢。当去的都去吧,送太子最后一程。”
李世民这样的态度,给两边惶惶不安的下属定了定心。
政权很平稳地过渡到了秦王一系,没有掀起多余的风浪。
河北那边,窦建德还悄咪咪发来讯息,探头探脑地表示,他是不是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李世民遂下令大赦天下,免税一年,给窦建德封了河北道行台尚书令,镇抚河北。
“这官职也太高了。”长孙无忌略有疑虑,“一旦窦建德再反,这很方便他调兵啊。”
“我都做到这地步了,他再反那就是他恩将仇报了。倘若他是这样一个人,他就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真心追随。”
李世民很淡定,一点也不怕曾经的敌人会再次冒出来。
窦建德会反吗?当然不会。
任谁在虎牢关,十万大军被二十来岁的秦王用三千五百玄甲军杀穿的时候,也实在没有勇气再反了吧。
何况他差点鬼门关前走一趟,临刑前夕在大理寺诏狱里被超大的玄龙劫狱带走,死里逃生活下来,多不容易啊!他才不会自己找死,好好的日子不过再次造反。
窦建德还上书好几次,深情感谢太子(李世民)的恩德,顺便恳请太子给他派个亲信副手来,不然窦建德心里不踏实。
李世民想了想,仿佛挑选大白菜一样,在秦王府核心里挑了一个。
“魏征吧,他就是河北的,还在窦建德底下干过。”
“这……不妥吧。”长孙无忌道,“万一他俩联起手来……”
他看向嬴政,结果嬴政皱眉思考了下,却道:“不大可能。窦建德要是有反意,魏征第一个就上报了。”
“哈哈,这肯定。”李世民赞同。
以魏征的性格,是不可能在尘埃落定之后,再坐视烽烟重起的。
李世民丢出了魏征,没过几日,窦建德又上书,委婉表示,天策府没有更得信任的人吗?魏征是河北人,还是他的旧臣,这瓜田李下的,不大好。
李世民的这个奇思妙想, 得到了在场人的一致反对。
无论是直接还是委婉,反对的中心就两个,李世民是太子, 李靖已经去了, 大唐这边并没有倒悬之危,当然也就不需要李世民亲自犯险,再跑去打突厥。
“政儿~”李世民一看大家都反对,连忙蹲下来,充满期盼地晃了晃孩子的手。
这么大人了,还对这么小的孩子撒娇。
奈何嬴政拿他没办法, 总吃这黏黏糊糊的一套。
“唔……”嬴政发出犹犹豫豫的声音, 没有立刻表示反对, 李世民大喜, 再接再厉, “只是防守的话, 防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个李广, 对突厥造不成很大的伤害, 今年退了兵,明年还会再来, 如此反复, 总是要分心去应对, 大唐这边又怎么好好发展呢?”
不是, 为什么做父亲的想出征, 要征求他几岁幼崽的同意呢?
房杜齐齐恍惚了一下, 感觉哪里不对, 但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好怪哦,你们父子俩。
“但你不久前刚中毒……”嬴政不大放心。
那天晚上的事,他能记二十年,这辈子他都没见过李世民吐那么多血,受那么大伤害。为此,哪怕孙思邈都说李世民好差不多了,嬴政还是每天按时盯着父亲喝补汤。
长孙无忧很乐意把这个任务交给孩子,省了她不少功夫。
“都一个月了,我早就好了。”某人仗着自己年轻,恢复力强,浑然不当一回事。
嬴政故意不搭理这个话茬,而是认真地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可行吗?阿耶有非去不可的必要吗?”
三人都有点犹疑,没有谁果断回答“有”或者“没有。”
“突厥肯定是要打的,大家都想打,但现在打,肯定灭不了,李靖若能使突厥退兵,等过两年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了,一举歼灭,肯定更从容些。”这是长孙无忌的看法。
众人皆点点头,认可这个看法。
“而且长安这边还不够稳定,万一你不在,有人趁机生事,也是麻烦一桩。”
这时候长孙无忌所考虑的,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军事也是政治的延续,他这样想当然没有错。
嬴政也这样想,又问:“粮草呢?”
“紧急之下,筹备的粮草都送给李靖将军了,现在长安附近剩的,只够长安用的。殿下知道,往长安运粮,本就要损耗掉几成,不够快,也不够方便。”房玄龄专管后勤这一块,这几年凡是李世民打仗,粮草都是他负责调动的。
除了柏壁就地征粮那一次。
“何必要长安的粮草?”李世民洒然一笑,“汾州和泾阳沿路本就有屯粮,以供守军使用,我用这两地的就够了。”
房玄龄侧目道:“这怎么够?这两处地方的存粮只够州县几千兵卒的——难道殿下你是想?”
“几千还不够吗?”李世民挑眉轻笑,“玄甲军也就三千多而已。”
杜如晦了然:“殿下又想出奇兵奔袭了。”
“可否?”李世民施施然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同意。
“政儿……”李世民巴巴地看着嬴政。
“你都是太子了,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嬴政摇摇头,“我觉得不好。”
“要是这次能把突厥打残了,接下来很多年都能安稳了。”
“过两年再打也是一样。”绝对的主战派嬴政遇到想亲自上阵的李世民,都得变成温和派。
“过两年你就会答应让我出征了?”李世民怀疑。
“过两年……不,祖父已经在写退位的诏书了,你觉得你以后还有机会?”
醒醒吧,别浪啦,想的真美。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一次?”嬴政不信。
“真的,打完突厥,北方就没有什么大的势力了,大唐的武将们就足够用了。”李世民道,“我与李靖打配合,给突厥一个重创不是问题。这样以后灭突厥也更容易。”
没有人怀疑李世民的能力,大家怕的只是那个万一。
嬴政左右为难,被李世民轻轻地晃来晃去。
“就像我相信,把长安交给你没有问题一样,你也得相信,我会带着胜利平安归来。是不是?好不好,政儿?”李世民软语恳求,哄了半天。
这次轮到嬴政拼尽全力了,他坚强地抵抗了半个时辰,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道:“那你要带上叔宝、敬德和咬金,注意身体,不要自己跑去当斥候,也不要忘记吃饭……”
“嗯!都听政儿的!”李世民喜出望外。
成年人们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满脸写着:小殿下你也太好哄了吧?不能给太子殿下飞出去的机会啊,他蹿出去就没影了。
这是嬴政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李世民长久分别。
之前每一次他都跟在李世民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父亲,甚至已经习惯了沙场的艰苦和血腥味。
乍然要分离,心里空落落的,很不适应。
他跟着李世民跑前跑后,处理文书,准备军资,点兵点将喂马。
“这次带哪两匹马?”
“青骓和飒露紫。”
“大胖马失宠了吗?”
“特勒骠太辛苦了,让它歇一歇。”
大胖马就在旁边,吃着很喜欢的草料,慢吞吞吃一口,看一眼他们。
李世民一个劲地摸他,摸完这个摸那个,忙得很。
等他摸完彩虹小马们想再摸政崽的时候,孩子连忙抗议:“不许摸我!”
李世民嘿嘿一笑,孩子越不让摸,他越要把孩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小朋友扭来扭去,崩溃地捂着脸,深觉自己全身都脏了。
“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你知道我很担心?”
“当然,你这两天老是苦着脸,都不爱笑了。”
他本来有爱笑吗?
“你阿娘也担心,但她不说,现在你也这样了。”
“说了会有用吗?”嬴政瞅他。
“有用啊。”李世民笃定道,“一想到你们都在等我,我就会有所牵念,记挂着要早些回来。”
“关外很冷的,很早很早就下雪了。”
“那没办法,今年这个战机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我希望,通过这一战,彻底改变大唐和突厥的形势,从此不再有北顾之忧。”
嬴政当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也赞同他的战略,正因为如此,就只能像长孙无忧一样,纵容他远离,奔赴遥远的战场。
然后与她一起,等一封又一封的战报。
长安已经不下雨了,可嬴政的心里下起了雨。
“阿娘。”
“嗯?”
“你好辛苦哦。”
“政儿也辛苦,以后要起得很早了。”
对于太子出征,年幼的雍王殿下监国这件事,朝堂上震动了一阵子,但因为李渊光速退休,裴寂那几个不敢吱声,天策府一系支持老大的所有决定,最后萧瑀反对无果,吹胡子瞪眼地怒喷了几十句。
有用吗?唯一的用处是差点把打瞌睡的李渊惊醒了,其他就没了。
当李世民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是完全不在乎外在的阻拦的。
萧瑀气得够呛,上次在突厥这个问题上,他还是支持李世民的呢,这么快,就时移世易了。
李世民离开长安后,有不少老臣等着看嬴政笑话。看孩子年纪小,就觉得他只是来当吉祥物的。还有人犯蠢,试图把权力再揽回李渊身上,好借机给自己弄点好处。
可惜嬴政年岁虽小,却并不好糊弄。
“自古以来,岂有皇帝陛下仍在,就令皇孙监国的道理?何其荒谬!”有人跳了出来。
“你哪位?”嬴政冷冷淡淡地俯视半生不熟的人。
以他的身高来说,多亏座位在高台上,底下有几节阶梯,不然他看这些朝臣,都得抬头。
“这是义安王李孝常,论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叔公。”李渊在旁边悠悠接了一句。
祖孙俩的桌案几乎并排了,光这一点,萧瑀就愤怒地指出这于礼不合,不尊君长。
嬴政没理萧瑀,桌案也没动。
什么礼不礼的,不合就不合呗,那咋了?
“朝堂之上,当称呼官职爵位吧?”嬴政面色不动,“否则我叫一声叔父,谁知道我在叫谁?”
李道玄笑嘻嘻道:“就是啊,说不准是在叫我呢。”
“那叫义安王就好。”李渊开启看热闹模式。
“义安王。这几年没怎么见过,是靠什么战功封的王?”嬴政微微抬起下巴,明明是在疑问和观察,但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你连我面前都没混到,在这大放什么厥词”的轻蔑感。
李渊算是发现了,这孩子外温内冷,其实比李世民难搞得多。
如果谁对他不友好,马上就会回以双倍的不友好,一点亏不吃。
义安王涨红了脸,辩解道:“臣虽未立什么战功……”
“哦,没立过战功。”嬴政微笑,“那这几年在干什么?研究周礼吗?”
有人窃窃而笑,笑得义安王更窘了。
“当初太原起兵时,义安王时任华阴县令,永丰仓就是他献的。”李渊解释道。
“长春宫附近那个?”嬴政恍然。
“对。”李渊颔首。
“还有吗?”
“还有?”
“献了个粮仓,就能封王?”嬴政吃惊道,“这王封的也太不值钱了。韩信要是知道,在地下都得气死。”
李渊哭笑不得:“这怎么一样?韩信功高桀骜,又是异姓王,义安王与我们同族,且封的是郡王,也不算逾制。”
观音微微怔了一下, 有点莫名道:“阿弥陀佛,小檀越,贫僧并不曾碰过你的鱼。”
“你还说没有?”嬴政愤愤道, “你把他们从东海抢到南海去了!”
观音这才明白他说的鱼是什么鱼, 顿时有点啼笑皆非。
“那并不是鱼,而是鲛人一族。”
“长着鱼尾巴,那就是鱼!”
“一般的鱼,可不会说话。”
“没有鱼的妖怪么?”嬴政反问,“鱼妖是不是鱼?他们也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呢。”
嬴政的逻辑非常通顺, 观音低头看了看他包里露出脑袋的太阿剑, 那上面还残留着女娲的气息, 明晃晃的, 像一个报警器。
观音就只能好声好气地讲道理:“非是贫僧抢的, 而是鲛人一族自己从东海迁移到了南海, 正巧在贫僧的道场附近。”
“凭证呢?”嬴政冷声问,“我的鱼不见了, 出现在你家, 你要装作你不知道吗?”
“鲛人迁移,与贫僧何干呢?”
“既然无关, 那我派人去带回我的鱼的时候, 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干?”
观音犹豫了一下, 才道:“是鲛人不愿意回东海, 非是贫僧蓄意阻拦。”
“东海南海都是海, 东海那么大, 连龙王都住得开, 怎么, 住不下那群鱼吗?”嬴政不屑。
“檀越明知道,鲛人就是逃避你,才举族迁移的。”观音无奈。
“那怎么了?我的鱼就是我的鱼,我养鱼的时候还要管鱼同不同意吗?那我钓鱼的时候,难道还要跟鱼商量?”嬴政哼了一声,理直气壮。
别跟他讲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赶紧把他的鱼还给他!
“话也不是这么说……”观音试图辩解。
“如来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经过他同意了吗?”嬴政刁钻地问。
看热闹的猴子嘿嘿一笑,抓耳挠腮,胡乱搭话:“就是就是,骗得俺好苦。”
“他给李靖送玲珑宝塔,阻拦哪吒复仇的时候,经过哪吒同意了吗?”嬴政翻旧账的能力那是杠杠的。
哪吒没有搭腔,而是看了一眼观音身边跟着的护法。
这是哪吒的哥哥木吒。木吒听到这话,多少有点尴尬,但都是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孙悟空一事是玉帝的旨意,而阻拦哪吒,则是为了化解冤杀,维护父子天伦。”
“真有意思,不是说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吗?都出家了,还在乎什么父子天伦?在乎天伦的还出什么家?”嬴政反驳,“李靖拆哪吒庙的时候你们不管,哪吒杀李靖你们就管了,这是什么道理?”
“出家离的是执念,不是善恶。弑父乃杀业大恶,佛门自当阻止,岂是护持私情?”
“我懒得跟你争,把我的鱼还给我。”
观音也不想跟他争,因为这孩子一生气就要砸庙了,根本不是个适合辩论的人选。
“鲛人非鱼,亦非器物,乃是有情之灵。他们有选择自己居所的权利。”
“孙悟空和哪吒都没有选择,鲛人凭什么有?”嬴政似笑非笑,“凭他们的眼泪能化为珍珠,还是凭他们的手艺能制成鲛纱?这两样东西,你们佛门应该很喜欢吧。这些年得到了不少供奉吧?”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说什么“有情之灵”,不过是利益之争罢了。
观音身上配的都是美玉璎珞和金叶子,大和尚送给江流儿的那个宝贝袈裟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珠宝,这些锦缎蚕丝珠玉琳琅,都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可能?
当然都是底下的供奉。
这底下,也就包括鲛人族。
眼下这情形和当年昭襄王的时代,秦赵之间争夺上党郡,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上党原本属于韩国,秦国想要,韩国当然留不住,就割让给了秦国。
但是上党的郡守自作主张,投靠了赵国,赵国大喜,立马接收了上党。
如此便引发了争议,从吵架到动手,最后秦国发兵攻赵,就是那场著名的长平之战。[1]
“鲛人自有去留,小檀越何必强求呢?”
“你知道长安有几座观音庙吗?”嬴政话锋一转,“你知道大唐有几座观音庙吗?你觉得我砸你的庙需要几天?一天还是两天?”
观音不语。
这天没法聊了,她就知道会这样。
“砸庙不好吧?”江流儿弱弱地说了一句,“庙里还有那么多僧人。”
“那么多人丁,正好还俗种地。”嬴政随口道。
哪吒低声道:“会不会聚众生乱?”
“生乱就正好抓起来,流放去修长城。”
看看这个流程,多么流畅!
观音无话可说。
嬴政抬起头,笑得和蔼可亲:“你的道场在哪?”
哪吒秒回:“普陀山。”
“在大唐境内吗?”
“在吧?”哪吒不确定道,“在吗,师兄?”
杨戬点点头,应了一句:“在,去年李靖——大唐的那个将军李靖,打下了南方。”
“哦,原来你的道场在大唐境内啊,那南海也在大唐境内,南海的鱼也还是大唐的鱼,甚至你这个菩萨都是大唐的菩萨。”嬴政笑意盎然,“你这个大唐的菩萨,还想抢我大唐的鱼?简直笑话。”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观音真心实意地想。
玉帝和佛门为什么都要设局坑人皇,就是因为这个。
人皇的权力随疆土的扩大而扩大,势不可挡,管你什么神仙菩萨,除非你一直住天庭永远不下来,也完全不在乎在人间有没有庙有没有祭祀,否则的话就一定会受人皇牵制。
佛门棋差一招,先前已经开罪了这难惹的父子俩,如今不能一错再错了。
观音斟酌再三,俯首道:“我无意与檀越为难,鲛人的去留亦与我无关,檀越当可自取。”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把这份文契签了。”嬴政立刻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契。
因为包里东西太多,他先把剑拿出来腾位置,左右看看,递给了哪吒。
孙悟空好奇地凑过来,毛爪勾勾搭搭,想摸上一摸。
“你摸吧,我的剑很乖,不伤人——也不伤猴的。”嬴政对有好感的人和猴都很大方。
“文契?”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愣了。
观音一阵茫然,接过了这个文契,登时脸色大变,如同被万箭穿心。
当然她是神仙,万箭穿心对她的杀伤力没有这么大。
杨戬和哪吒都纷纷投过去眼神,孙悟空更不用说了,毛爪子已经开始扒拉了。
“让老孙看看,什么文契?”
“你识字吗?”哪吒质疑。
“我怎么能不识字呢?老孙可是很好学的。”孙悟空笑嘻嘻地念了一段,“盖闻四海疆土,各有主属,万族生灵,皆归统摄。昔八百年前,吾所辖鲛人族自东海徙往南海,南海观音未告知于吾,擅纳其为佛门附庸,八百年间,取鲛珠、鲛纱之奉,据普陀山海之地,于理不合,于规有违。
“今大唐太子(你这小仙童已经做太子啦?)及大秦始皇帝嬴政,掌九州四海之权,理疆域灵族之事,与佛门之观音立定此契,清偿旧物,厘定税规,两厢无违,永为凭据…… ”
“诶?”反骨仔三人组齐刷刷露出了一种惊呆的表情,只是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
孙悟空嘴巴张得很圆,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左顾右盼:“老孙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契书。你们听说过没?”
哪吒惊讶地摇头:“没听说过。”
杨戬注意了一下观音的表情,只见这位菩萨的脸色不大好看,端着玉净瓶的手仿佛都有点颤抖。
“这百斛鲛珠,万匹鲛纱,从何说起?”
“太少了吗?”嬴政想了想,“那我可以再加一点。”
“并非!”观音忍着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探讨,“鲛珠乃是鲛人眼泪,南海鲛人不过上千而已,如何能流得这么多珍珠?岂非要把眼睛哭瞎?”
“我这个人很大度的,就算你拿普通的珍珠充数,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嬴政很淡定,“东海和南海又不缺蚌类,鲛人生活在海里,采个珍珠有何难度?”
“那也没有这么多!这八百年年间我收到的供奉都没有这么多!”
“还有利钱啊。”嬴政奇怪地瞅着她,“你抢了我的东西,不交利钱的吗?”
“利钱?!”观音都快破音了,千年来没这么失态过。
“对啊,我才算你八分利,都没有算复利,已经对你很友好了。”
“友好??”观音忙收起玉净瓶,指着那列字,“那这万斤黄金又是从何而来?鲛人可不产黄金。”
“哦,这是田税。”
“什么?”
“谁准许你占了普陀山为道场?你经过官府同意了吗?那么大地方,你交田亩税了吗?”
“田亩税要万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
“你们扣下萧衍,让朝臣交一亿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斥责过你们这句话?”嬴政轻描淡写道,“怎么?居上可恣意,居下不可为?”
“萧衍之事,又与你何干呢?”
“我阿耶下地府的事,与我有没有关?邯郸与长安的锁灵阵与我有没有关?”嬴政收起所有表情,冷漠道,“你应该觉得庆幸,我现在还愿意与你谈。”
“这些真的是玉帝的旨意,你也不能全怪在我们佛门头上。我们并没有真的伤害到你和你阿耶,不是吗?”观音的辩解很苍白。
“玉帝的账我以后会算的,你现在先把你这份交了。”
政崽有时候也会有普通孩子的好奇心, 并且因为自己的知识面很广,所以这好奇心也更重一些。
“如果是阿耶饮这水,他要怎么生呢?”
这句话一问出来, 在场所有人和非人都开始思考。
哪吒不确定道:“把肚子剖开?”
政崽咋舌:“那听起来好痛。”
“你父亲久经沙场, 应该也不在乎这点痛吧?”
“话虽如此……”政崽犹犹豫豫地忖度着,又觉得母亲生孩子肯定也很痛。
虽然他出生的时候是一颗蛋,很小很小,但青雀一出生就很大了,七斤多,像一个敦实的瓜。
父亲和母亲感情太好, 政崽心里有数, 说不准哪天他又要多出弟弟妹妹来, 既然如此, 如果避免是避免不了的话, 能降低一些对身体的损害也是好的。
“阿娘的身体没有阿耶好。阿娘生了两个, 让阿耶再生两个妹妹,这样就刚刚好了。”
小朋友的天真无邪, 震慑了周围所有的人。
连哪吒都忍不住往旁边飞移了两步, 嘀咕道:“我以后要离你远点。”
“为什么?”政崽不明白。
“我可不想生孩子。”那多恐怖!
“哪吒你要是生的话,会生出莲子吗?”政崽突发奇想。
“你想知道?”哪吒冷笑。
“有点想。”政崽知道他嘴硬心软, 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所以任由好奇心驱使, 胆大包天地点头。
哪吒瞥他:“等你成年了, 我会记得给你送子母河的水的。放心, 我喂你喝。”
政崽撇撇嘴, 热闹没看成, 很是遗憾。
一转头, 看到一座黑色的毛茸茸的熊山,忽然又琢磨道:“只有人能喝吗?妖能不能喝?牛羊马这些牲畜能不能喝?”
黑熊精顿时脸色煞白,可惜皮肤太黑,毛也太黑,根本看不出来,他抖抖嗦嗦地张口道:“我、我是公的熊……”
“那有什么关系?”政崽很奇怪地看着他,“都不分男女了,难道还分公母?你长得皮糙肉厚的,生十个都没关系。”
孙悟空大笑,笑得嘿嘿哈哈,根本止不住。
“那过两年给江流儿也喝一碗,让他抱着个大胖小和尚去取经,给佛祖也见识见识哈哈哈……”
猴子笑得太猖狂,就差满地打滚了。
江流儿对这个话题很是畏惧,小声道:“这……这就算了吧?出家人不能生子。”
“有什么关系呢?你偷偷生一个,我带回去给你娘亲养,她得多高兴呀,至于佛祖那边,我帮你保密。”猴子乐不可支,谑笑着怂恿。
江流儿的头连番地摇,赶紧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你们饿不饿?我们回去吧,郑先生他们都还在等我们。”
江流儿取经带的这一行人,可不是普通的侍卫。一开始殷开山只想堆叠战斗力,派几个武艺高强,又精通马战的,给江流儿做保镖,但李世民想的更多。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派使者团出使西域,怎么能不物尽其用呢?
于是李世民做主,给江流儿配了四个人。
精通胡语了解西域的郑元璹、给李世民做过侍卫的田留安、跟秦琼是老同事且一起投唐的牛进达,外加一个骁勇善战的李君羡。
这有文有武的配置,让唐俭带着出使突厥搞外交都够用了。
妖怪的事交给三大反骨仔,除此之外,这个使者团基本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政崽跟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个子太矮,差点淹没在草堆里。
杨戬和哪吒刚要伸出手,黑熊精已经谄媚道:“小公子,我驮着你走吧,我长得高,跑得稳,还会飞。”
政崽审视看了看黑熊精的毛发,皱眉道:“你好黑。”
“我天生就这个色儿,其实很干净。我是修内丹的,会扫尘辟谷,不染脏污,三太子和真君他们最清楚了。”黑熊精极其殷勤,努力趴下来,示意孩子踩上去。
他趴下来,居然跟政崽站着一样高。
“是这样吗?”政崽问。
“差不多吧。就是看在他有几分道行,才没有直接打死。”哪吒乐得清闲。
杨戬和孙悟空一左一右,很同步地挽着政崽的手,跟荡秋千似的把他荡起来,放黑熊精脖子上。
黑熊精别提多高兴了,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离肉羹烤熊掌远了一步。
“公子坐稳了。”黑熊精抬头挺胸,两条粗壮的腿踩过茂密的秋草,欢欢喜喜地下山去。
政崽的视线陡然拔高,定格在一个平常没有留意过的高度,感觉很新奇。
“你们最近还顺利吗?”他掏出画画的小本本,准备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