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孙悟空!
孙悟空。
这个名字, 政崽听过好几次了。最早,似乎是哪吒告诉他,孙悟空上了斩仙台, 受过酷刑。
后来他又知道, 孙悟空大闹过天宫,可惜现在被压在山下了。
政崽很难不对孙悟空产生好奇。
“五行山,在哪里?我还没有听说过。”
“在大唐西北,离此很远。你愿意去吗?”杨戬低首凝视他。
哪吒比杨戬矮很多,永远少年的模样,而这孩子, 就更小了。
他们仨站一起, 身高层层落差, 俨然等差数列的阶梯。
“你托付我, 自有你托付的道理。”政崽了然, “哪吒帮我很多, 你这次也帮了我,我愿意走一趟。”
“那你就要晚点回家了。”哪吒提醒道。
“今天可以做完的事, 不要留到明天。”政崽素来坚持这一点。
杨戬很欣赏, 颔首笑道:“那便麻烦你了。”
他们当即改换目的地,没有犹豫, 直接往五行山去了。
这个办事效率, 真是一拍即合。
哮天犬最开心, 绕着风火轮和云朵跑来跑去, 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杨戬扔出去一面镜子, 哮天犬乐颠颠地飞奔出去, 跑出了一道道残影, 叼着镜子跑回来。
“不会咬坏吗?”政崽担忧地张望了一下。
“不会, 是照妖镜。”哪吒一看他俩都坐着,干脆也坐下来。
“照妖镜?”
“能照出本相,无论是否是妖。”杨戬伸手,哮天犬蹲坐下来,张嘴把镜子放杨戬手里。
政崽皱脸,对那镜子的干净程度表示怀疑。
杨戬失笑,引一道水流洗了洗,展示给孩子看:“要来照一下吗?”
幼崽探头探脑,圆乎乎的小脸一入镜,镜子里就出现了一条盘起来的小龙,也翘着脑袋。
“哇!”幼崽看得稀奇,他还真没以这个形态,仔细观察过自己。
瞧着跟灵契的图案很像嘛,就是为什么感觉这么圆?
政崽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小龙也同步歪头;政崽举起小手,小龙也举起爪爪。
“是一样的哎。”小朋友好惊奇。
“不一样不是闹鬼了吗?”哪吒戳戳孩子的脸。
一戳一个小坑,手感很好。
“对哦,这是我自己。”政崽恍然大悟一般,“这个镜子,是只有哪吒师兄才有吗?”
“不是什么神奇宝贝,很多神仙都有。”杨戬道,“就像哪吒的缚妖索,我也有一根。”
法宝之间,亦有三六九等,像混天绫乾坤圈,毫无疑问是独一份的,但像照妖镜缚妖锁斩妖剑这种,光听名字就知道烂大街,到处都是。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哪吒受不了了。
“那叫什么?”政崽从善如流。
“你怎么称呼禹王和女君?”哪吒回忆。
“我想想……”政崽努力回想,但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在李世民面前,他当然是直呼禹的名字的,当面的话,他称呼过禹吗?
这都来往好几回了,他们之间好像居然真的没有称呼过?
杨戬看小孩陷入迷茫,主动解围道:“我与哪吒同辈,你怎么称呼哪吒便怎么称呼我吧。”
“那可以叫’杨戬‘吗?”政崽眨巴眼睛,征求当事人意见。
“可以。”杨戬垂首望他,笑了一下,像在望哪吒风风火火带回家的小伙伴。
哪吒的好朋友,那就等于杨戬的半个朋友了,很轻易地就进入了杨戬的交际圈。
何况,天眼之下,二郎真君能看到更多,也算是有那么点前缘。
“等会儿到了五行山,你需要自己下去,我和哪吒不会陪你。能做到吗?”杨戬问。
“下去做什么呢?”政崽一点也不紧张。
“给一只倒霉的猴子送点吃的。”杨戬叹了口气。
“哦,就这样吗?”
“就这样。”杨戬肯定道,“别的也做不了。”
“为什么没有人放他出来呢?连给他送点吃的都要偷偷摸摸。”政崽看看哪吒,又看看杨戬。
“五行山上有佛祖的六字真言,若非佛祖钦定的人选,一般的神仙是放不出来的。”杨戬回答。
“佛祖的六字真言?”
哪吒通俗地翻译了一遍:“你可以理解为皇帝的诏令,我们跟孙悟空没有什么交情,不可能为了他去冒这么大的险。”
“玉帝不才是皇帝吗?佛祖又是哪冒出来……”
哪吒捂住了政崽的嘴巴,头疼道:“传音!传音说,到处都是耳朵。”
“无妨,我布了障眼法。”杨戬淡定道,“除非法力比我高深,神通比我广大的,不然不会发现我们在这里。”
哪吒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佛祖很厉害了,哪吒这么怕。”
“胡说!”
“李靖的塔就是佛祖给的。”杨戬客观陈述,“你也看到了,无支祁当时被玲珑塔的佛光克制住,一时动弹不得,你才能暂且吞噬他。”
“嗯。”政崽理清了这个思路,琢磨道,“佛祖好爱多管闲事哦,哪吒打李靖跟他有什么关系?孙悟空大闹天宫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先入为主,政崽觉得哪吒很好很好,那肯定都是李靖的错。
既然如此,阻碍哪吒打李靖的佛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把李靖打死了又怎么样呢?一命还一命,不是很公平吗?
何况哪吒性子这么好,怎么会真的打死呢?考虑到哪吒母亲还在,最多打个半死罢了。
哪吒好,李靖坏,没毛病。
“前者确实是闲事,后者却是出于玉帝的法旨。”杨戬解释道,“当初我也接到了旨,带着麾下前去捉拿妖猴。”
哮天犬汪了两声,爪子搭在杨戬膝盖上,欢快地摇尾巴,表示他也在场。
政崽眼睛一亮,听得津津有味,好奇极了:“你和孙悟空谁厉害?”
谁能拒绝得了两个顶尖高手比战力?
这个问题要是甩出去,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能讨论个三天三夜,堪比甜、咸豆腐脑和甜粽、肉粽之争。
旷古绝今,永无休止。
“单打独斗的话,其实我们不分上下。”杨戬没有吹嘘什么,谦逊道,“但当时,孙悟空只有一个,天庭的神仙却多如星辰。”
“所以孙悟空输了?”政崽听懂了。
“三两句话说不清。”杨戬摇头,不知从哪拿出一篮子瓜果,叮嘱道,“我当年奉命围剿花果山,山上的猴子死伤不少……你不要跟孙悟空提起我。”
“那可以提哪吒吗?”政崽得问清楚,免得说错话。
“哪吒可以,他没参与太多,和孙悟空也算不打不相识。”杨戬控云,一路疾驰到五行山附近,“我就不靠近了,你自己小心。”
哪吒挑眉笑道:“那我去支开土地,给你们留个清净地儿说话。”
“哦。”政崽扒拉着自己的那朵云,飘飘悠悠地往下降。
五行山颇为荒凉,风声萧萧,残雪还没化,比长春宫附近冷得多。
还好政崽带了披风,把云压得极低,先四处找了一圈,待感觉到一股清灵之气,才下了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方向走。
“欸!小孩!叫你呢,过来过来。”
这声音上扬,天然地显得有点轻佻,但很友好,像什么风不吹都轻飘飘的东西,灵动活泼。
政崽顺着这声音望过去,转过一块大石头,才看清那声音的模样。
那是个猴子。
居然真的是猴子。
尖嘴猴腮,金晶火眼,头堆苔藓,耳生薜萝,头上和手上全是厚厚的尘土,经年累月,狼狈不堪。[1]
乍一看,简直像泥巴堆的。
那猴看见了他,眼睛放出异彩来,轻捷地眨了眨,那种脏乱窘迫的困顿感竟消失了不少,给人一种他在笑的亲近之感。
“好仙童,你过来,来来来,陪我说会话。”
这猴才是真会说话,政崽本就是来找他的,也就拽着他的云,慢慢吞吞走过去了。
满地冰冻的残雪和石头,路不大好走,他走得很小心。
“你是哪个洞府的小仙童,怎这么小一点儿,就独自在外行走,也不怕被黑心的妖怪给吃了?”
政崽不想透露自己的来历,就停下了脚步。
猴子急了,改口改得飞快:“你看我这样,却也是只吃素的,难不成还能诱你来吃?”
幼崽不说话,只上下打量他。
猴子讪讪,晃晃脑袋上的枯草灰尘,也觉自己这模样见不得人,便道:“嗐,想当年老孙也是威武堂堂美猴王,哪晓得现在做了尘草的巢,路过的雁鸟都不愿意过来了,何况你一小孩。”
他想抓抓挂在耳上的薜萝,但手太脏,身体都被压着不能动弹,越抓越脏,实在可怜。
唯有那双眼睛,还看得出明亮光辉。
“你需要干净的水吗?”
“仙童好心,真是让老孙遇着了。”
孙悟空笑嘻嘻,借着这凭空而来的清水,摇头晃脑,捧着水好好地洗了一阵子。
他洗得很仔细,虽然不过是表面功夫,可能干净不了两天就又脏了,但他还是没放过这个机会,能洗成什么样,就洗成什么样。
末了,还掬着这水,美美地喝了几大口,苦中作乐道:“嘿嘿,还怪甜的嘞,比雪水强。”
这法术,是政崽现学杨戬的,水里似乎带着施法者的灵力,政崽头一次用,不知道喝起来是不是真的甜。
“我在此多年,却是头一回见仙童路过,你多大年岁,是哪个仙府的?说出来俺老孙兴许还认得你家仙长呢。”孙悟空心情颇好,兴致勃勃地与孩子搭话。
虽说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但从出生就在花果山打滚,与一帮猴儿摘果子吃,嬉戏玩闹。
拜师回来, 也在花果山逍遥了百年。
这绝对就是花果山的桃, 错不了。
他兀自咂摸了几下,又咬了一大口桃子,细细品味,端详端详,纯粹为食物而喜悦的心情蓦然生起异样来。
孙悟空再次定睛去瞧眼前的孩子,玩笑之心全无, 急急问道:“你到底是哪家的仙童?怎有我花果山的果子?你从哪儿来, 欲往哪儿去?你家中师长可有交代?花果山的猴儿们如今怎么样了, 你可知道?”
政崽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 有点迷惑, 一时没有立即答上来。
孙悟空竟琢磨过味儿来, 自言自语道:“桃的味道没有变,想来花果山里的灵气没有散, 树在猴儿就在……”
既然这些来自花果山的果子们还是当初的味道, 是不是多少说明那地方还是很适合猴子猴孙们居住?
“我没有去过花果山,所以并不知道。”政崽如实回答。
“那这些果子从何而来呢?”
“我方才与哪吒在一起。”政崽巧妙地换了个说法。
他并没有撒谎, 但是这前后两句话连起来的逻辑, 就变成了是哪吒给的。
孙悟空便笑了, 笑得想蹦哒几下, 可惜蹦哒不起来, 便只有手和脑袋显得活跃。
“哦, 原来是小哪吒。”孙悟空乐开了花, “我说怎么冒出你这么一个奶牙都没褪的奶娃娃, 原来跟小太子是一家的。不错不错,这胎毛还没干,就得天地之造化的样子,真是像极了。”
“我跟哪吒很像?”政崽完全没发现。
“像,很像。”孙悟空囫囵啃完了桃,居然桃核都没舍得立刻扔,感慨道,“以前像这样的桃,我都是只吃尖的,瓜也只吃中间那块瓤,那儿最可口。”
只是个桃核而已,孙悟空拿在手里盘了一会,到底没扔,放在了洞口。
吃完葡萄,一拳头砸开西瓜,分给政崽一半。
“小仙童也尝尝,这若是酷暑,没有比这瓜更消渴的了。”孙悟空殷勤推荐。
“没有勺子。”政崽盯着裂开的西瓜。
他还没有见过这么红这么漂亮的瓜,爆开之后,里面清甜的水汽扑面而来,皮薄瓤多,色泽鲜艳,汁水顺着孙悟空的毛手往下淌。
猴子不介意,欢欢喜喜地抬手舔了舔。
“嗐,你怎么比小哪吒还金贵?吃个瓜还要勺子?没听说过。”孙悟空挠挠耳朵,“可惜老孙动不了,不然给你变一个出来。”
“怎么变?”
“俺老孙精通七十二般变化,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都能变,但凡见过的,连神仙妖怪都能变化。
“想当年我还变过二郎真君杨戬呢,就三只眼那个,你认识吗?老孙跑到他庙里去,那二郎庙里的鬼判都认不出来……”
孙悟空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地炫耀了一通。
政崽想了想气度优雅的杨戬,又看了看眉毛飞到天上去、说一句话八个小表情动作的孙悟空,十分疑惑。
“真的发现不了吗?”
“你不信?”孙悟空瞅他。
“唔……”政崽犹豫,“我相信你能把外表变得很像,但亲近之人真的分不出来吗?无支祁变过我阿娘,很像很像,但我还是分辨出来了。”
幼崽很认真地与之讨论,孙悟空也就正经起来,思量道:“虽然老孙是天生地养的,但我也听过母子连心的俗语,那帮子鬼判又不是哮天犬那只臭狗,认不出我不是很寻常吗?”
哮天犬一点也不臭,打理得可干净了。政崽悄咪咪在心里反驳,但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来,孙悟空肯定会发现他认识哮天犬。那就违背了和杨戬的约定了。
政崽很聪明,才不会搞砸这么重要的交代。
“嗯,有道理。”政崽煞有介事。
“嘿,当真讨喜。”孙悟空心痒痒,“人不大,嘴巴挺严,到现在也没说自己是哪家的,怎么还怕老孙去你家拿东西不成?”
“你现在又出不去。”
好扎心。
孙悟空蔫了蔫,啃了两口瓜,不甘心道:“以后总是能出去的,我还就不信了,如来那老儿能关我一辈子。”
一辈子肯定关不了,而且应该快能出去了。政崽想起取经人的事,大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这件事可不可以告诉孙悟空呢?
哪吒和杨戬都没有叮嘱过他诶。
政崽盯着吃瓜的猴子,又看看另外半个红彤彤的瓜。
这个瓜看上去真的很好吃,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小朋友纠结了好久,看了看地上结冰的雪,突发奇想,引了一道水流出来,将这道水凝成了冰。
凡是不需要用手操作的活,他干的比手要灵巧多了。
孙悟空吃着瓜,看那半透明的水凝结成勺子形状的冰,不由赞叹道:“莫怪你这么小有灵韵十足,这御水的本事,真是与生俱来的。有趣有趣。”
他看上去很想模仿一下,奈何不能。
“你也被封了灵力吗?”
“差不多。”孙悟空埋头吃着,唉声叹气,“这山钳制得俺老孙动都动不了,荒山野岭的,也几乎无人路过,更无相识的过来看我一眼……”
他是多么喜欢热闹的猴子,这种孤零零的寂寞,真的很难捱。
“他们是不敢过来吧,还是不知道你在这里?”政崽也觉他可怜。
就见面这么一会儿功夫,这猴子爱说爱笑、顽皮好动的本性就看得出来了,对他而言,被困在一个地方动不了,本身就是酷刑。
“有些是不知道,知道了也过不来。像我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多是未经修炼的猴儿,平常摘个果子荡个秋千自是逍遥,只是不知被天庭祸害成什么样子了,能不能得存都难说。”
孙悟空一边说着,一边偷觑政崽的脸色,好不容易遇到个善心的,想套点话出来。
“好仙童,既是小太子托你来的,那能不能多少透露一句,我那些猴子猴孙都怎么样了?”
政崽用做好的冰勺子,不大熟练地挖着西瓜瓤,虽然很想告诉孙悟空,但无奈他确实不知。
“我若知道,刚才就告诉你了。”
孙悟空叹了半口气,发现确实没戏,也就死心,像模像样地拱拱手:“还是多谢仙童与小太子,给我送来花果山的味儿。老孙确实馋这一口,这才是猴吃的东西,那些劳什子铁丸铜汁,谁爱吃谁吃!”
猴的脾气很好,但猴也有怨气。
没一点怨气那怕是真石头。
政崽用冰勺子用不大惯,滑溜溜的不大好使力,他手小,五指有些笨拙,攥着勺子柄,挖了两回,才成功铲出一勺,歪歪扭扭地送入口中。
猴儿看着可乐,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跟看家里小猴荡藤蔓玩不小心掉水里去一样。
“哎呀,你这小仙童,路都走不妥当就开始驾云了。这等灵秀,你别是三清四御那几个老伙计家的吧?”
“三清四御,都有谁啊?”政崽成功吃到了第一口瓜,这时候孙悟空那一半已经只剩底了。
“嘿,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太上老君和紫微帝君。”幼崽老老实实回答。
“露馅儿了吧?”孙悟空半蒙半诈,不管对不对,先诈一下这小不点,狡黠地笑道,“我猜你不是李老君家的,就是紫微那陛下家的。”
这猴是真聪明,他居然蒙对了。
政崽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微微一笑。
孙悟空目光灼灼,晶亮有神,顿觉有戏,当即笑道:“我在天上大约厮混过半年光景,也算是遍访仙家,这三清四御嘛,我还真大都见过,你要不要听我说说?”
政崽咬着脆脆甜甜的瓜,心情不错,点头道:“你说说看。”
听传奇的猴子讲故事,多有意思啊。
回去转给阿耶听,这么厉害又爱说笑的猴儿,阿耶肯定喜欢。
“三清,就是爱炼丹的李老君——他的丹药真不错。”孙悟空说到这里,还咂了咂嘴,“就是炉子烟太大了,熏得我眼睛疼。”
“你怎么进炉子里去了?在玩藏钩吗?”
“藏什么?”孙悟空纳闷,思路差点被打断。
“把自己藏起来,让别人来找,很好玩的。”
“这叫藏钩?我跟猴儿们也常玩,它们爱躲树上。”孙悟空回忆往昔,有点不是滋味,赶紧回转过来,“别打岔,我刚说到哪儿了?”
“炉子里烟大。”政崽乖乖回答。
“什么炉子?”孙悟空撇撇手,“这是三清之一,还有两位呢,是元始天尊和灵宝道君。”
“没听说过。”
“你这小孩,口气比我都大。”孙悟空啧啧称奇,“元始天尊是小哪吒师父的师父,这下明白他的厉害了?”
“哇!那他很老了。”政崽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还真是!”孙悟空不禁也乐呵起来,接着补充,“也是杨戬那厮师父的师父。”
这话政崽就不接了,但孙悟空自有怨气要吐。
“虽说那杨二郎确有几分本事,但老孙又不差他什么,偏生那老官儿多事,砸下个金刚圈来,最可恨的是那狗,咬得钻心疼……唉……还有如来那老和尚,诓骗我至此……”
事实证明,无论本身心性多好,但凡被压山下几百年,都会这样。
政崽倒也不打断他,慢条斯理地铲瓜吃,等猴子自己觉得没趣,抱怨了几句,就把话题转了回来。
“只有李老君爱住天上,其他两位都没咋见过。至于四御……”
“还真是啊?”孙悟空愣了, 见孩子奇怪地沉默了,惊道:“你真是紫微那陛下家的?”
“你还没有说完,四御还有谁?”政崽催促道。
“……”孙悟空嘟囔了句什么, 接着道, “除了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掌人间祸福,勾陈大帝主兵戈,最后一个后土娘娘管轮回。”
“后土娘娘也是?”政崽头一次知道。
“当然了。”孙悟空马上就发现新的盲点了,嬉笑道,“你这小孩认识后土娘娘是不是?”
“谈不上认识。”政崽摇头, “那女娲娘娘怎么不是呢?”
在孩子的认知里, 这两位娘娘应该是并列的, 怎么四御里就只有一位?
“女娲娘娘……这老孙哪知道, 四御又不是我封的。可能是她不爱上天当官吧, 地府也忙得很, 乱糟糟的,不如在人间逍遥快活。”
地府乱不乱, 孙悟空最清楚了。至于是怎么乱的, 那你别问。
政崽若有所思,好像他见过的神仙里, 有不少都停留在人间, 并没有谁巴巴地非要往天庭去。
“你现在觉得天庭好, 还是人间好?”他问倒霉的猴子。
猴子叫苦不迭:“早知有今日, 当初怎么会上天呢?那时候老孙心比天还高, 被诓了一回又一回, 自以为自己了不得, 实际上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 唉,老孙气不过,就搅了个天翻地覆……”
“没有天翻地覆。”政崽认真纠正道,“你比共工好多了。”
“嘿嘿,那倒也是。”孙悟空莫名乐开。
他是个率性又灵透的,看眼前这孩子越发顺眼,记挂着对方特意送果子来,便许诺道:“仙童送果之恩,老孙出去之后,必不会忘。日后若有难处,尽可以来找我。”
“不是我要送的。”政崽不贪这个恩。
“嗐,都一样,小哪吒人不错,我知道,以后定要找他喝酒。”孙悟空甚至开始想象出去之后的快活日子了。
政崽同情地看着他,对猴子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颇为怜悯。
“如果仙童有空再顺个路……”孙悟空吃完瓜搓搓手,殷切道,“我花果山一切天材地宝,任由仙童取用,只需帮我看上一眼,那些猴子猴孙们……”
猴子自己过得惨兮兮,但却一心挂念着他那帮小猴子们。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政崽就已经听到好几次猴子猴孙了。
孙悟空没有别的人可以央求了,好不容易看见点希望,自然不能放过。
“这瓜好好吃。”政崽也有新的打算,“如果我要从花果山里带走很多果子种子和小树,拿到其他地方种,你同意嘛?”
“种?”孙悟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他跟神仙们混久了,法术也见多了,差点没反应过来。
“是说把吃剩的种子种在地里?”孙悟空使劲回忆,才能回忆起当年游历的见闻。
那对齐天大圣来说,也很遥远了。
“嗯嗯。”政崽点头,“我也不擅长这个,不知道要怎么种,所以要多带些回去,交给擅长的人。”
“你不是紫微陛下家的小神仙吗?”孙悟空很茫然。
他眼睛看得分明,这孩子没什么人气,仙气倒很浓。
“我生活在人间的。”政崽强调,“我喜欢人间,不行吗?”
“行,这有啥不行的,老孙也喜欢人间。”孙悟空毛爪一挥,“你只要别把我山上砍光了就行,我那花果山天灵地秀,随便吐个桃核,都能长出一棵漂亮桃树来,结的果子又大又甜,虽比不上蟠桃,但也是一等一的好果子。”
猴子认证的好果,绝对错不了。
政崽对这个西瓜一见倾心,一心想要带回去给父母尝尝。
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顺便多种点果树,秦王府要种,长春宫也要种,哪里有空种哪里。
以后就有很多很多美味的果子可以吃了。
“不过事先说好,你把树带走,若是种死了,或果子结出来不好吃,那可不是我花果山的问题。”孙悟空提前撇清责任。
“嗯,这个我知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政崽煞有介事地念着。
孙悟空手欠地想摸摸孩子的头,因为汁水淋漓的,惹得幼崽飞快躲避,抗议地招来一道水流:“爪爪脏,不可以摸我!”
孙悟空哈哈直笑,吃了半个篮子的瓜果,顺便洗干净手,向他招了又招。
“来来来,让我摸摸。”
“怎么不是你让我摸?”政崽从包包里拿出手帕,擦擦嘴巴,再把帕子折叠起来。
他动作很细致,慢慢吞吞的,孙悟空看得啧啧称奇。
“那我给你摸,你摸吧。”孙悟空拢着手,逗弄孩子玩。
软乎乎的小龙崽靠近了猴子,大尾巴半翘着,衣裳一层一层又一层,外面还裹着绒绒的披风,伸出圆圆的小手,很小心地碰了一下孙悟空的脑袋。
一个趴着,一个站着,这高度还挺趁手。
“我不吃小孩的。”孙悟空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儿来。
“你会掉毛吗?”
政崽摸到了猴子的脑袋,有点毛毛糙糙的,水汽半干不干,不是很光滑柔软。
“什么?我掉什么毛?”这话问的,谁听谁懵。
“不掉毛很好。”宝宝很满意,“仔细一看,其实你还挺好看的。”
“那是当然!”孙悟空突然骄傲起来,“你以为’美猴王‘的称号,是我自封的吗?那可是山上几万只猴儿选出来的!我是所有猴里最好看的一个。”
这高兴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吧,可惜也看不到猴子的尾巴。
都在山里压着呢。
“你是什么猴?”
“石猴。”
“石猴是什么猴?”
“石头里蹦出来的猴。没见过吧?天地之间,只老孙一例。”
“没见过。”政崽收回手,看着嘚瑟的猴子,更同情了,“那你没有父母了?”
猴子来劲了:“你这小孩,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虽无父母,但得天地灵气而生,纵横天地数百载,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号称’齐天大圣‘,天上地下的神仙也算认识了一堆,即便是虚度年岁,也虚度得很快活。
“更别提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一根金箍棒差点打进凌霄殿,嘿嘿,这等壮举,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孙悟空神采飞扬,抑扬顿挫地说完,使劲瞅着倾听的小孩,下巴一抬,等他的反应。
可惜这么精彩的过往,遇到了懵懂政崽。
小宝宝兀自出神,想了想,然后问:“凌霄殿在哪?”
“……”猴子的嘴角扯了扯,从兴高采烈到无力吐槽,只用了两秒。
他拖长了声音,棒读一般回应,“凌霄殿,就是玉帝住的地方。”
“哦——那你好厉害!”政崽振奋击掌,这才搞懂了齐天大圣的技术含量。
呱呱的掌声里,孙悟空哭笑不得,趁小孩不注意,一把捞过他的大尾巴,作势要拿来擦手。
“不可以!”幼崽手忙脚乱地抢过尾巴,查看尾巴干不干净。
孙悟空乐不可支。
“你服吗?”政崽忽然问。
“我不服。”孙悟空毫不犹豫。
这被重重压制了数百年的猴子,像妖像仙,似猴似人,那股子自诞生起就嬉笑怒骂的叛逆劲,至今还未消磨。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哪吒。
而后由哪吒,又想到杨戬。
自然,孙悟空的性格与他俩都截然不同,可是,哪吒始终没放弃找机会弄死李靖,杨戬宁肯做地仙也不愿上天做官,这种叛逆,真的好像。
“不服挺好的。”政崽赞赏。
猴子又乐,觉着跟这孩子说话可有趣了。
“那六个字真言,在哪呢?”
“问这作甚?”孙悟空纳闷。
“真的除了佛祖,谁也打不开吗?”
“这谁晓得?反正老孙是挣不开。”
“我去看看。”
“诶?你真去?”悟空愕然,瞅着这孩子的短胳膊短腿,不可置信。
“来都来了。”政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悟空张口结舌,竟也有口齿不伶俐的时候:“那你小心?”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吗?突然冒出个漂亮小仙童,不仅给他送花果山的瓜果,还主动要帮他扯掉真言。
虽然肯定成功不了,但悟空还是很感动,连声叮嘱他小心。
这孩子走路,跟小鸭子似的,张开小手摇摇摆摆的,看得人都揪心。
爬山这种高难度的事,幼崽干不了一点,他只会爬云,坐稳以后,指挥他的云朵升空,四处张望。
只见山巅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如同200瓦的大彩灯,亮得晃眼睛。
就这个了,四周再也没有比这更亮的东西了。
政崽驾云往光源那边去,哪吒通过灵契传了句音过来:“还没好吗?我跟土地都没话聊了。”
“还没有呢。”政崽诚实道,“你可以说李靖摔死了,土地肯定爱听这个。”
“呸。”
“不可以呸我,不礼貌。”幼崽噘嘴。
“你快点,送个吃的都能送半天,哪有那么多废话要说。”哪吒很不耐烦了。
“不是废话。”政崽辩驳,“我要去揪那个六字了。”
“揪什么?”
“六字真言,我看到了,一二三……还真六个字啊。”政崽凑近,数完了就开始念,“第一个字念啥,不认识……嘛、呢、叭、咪?像小猫在叫。最后这个是牛吗?”
“救出来了。”杨戬语气平平。
“怎么救的?”
“我劈开了桃山。”
政崽有疑问:“无支祁说你母亲与凡人生的你, 那就是说你母亲并不是凡人了?”
“……她是玉帝的妹妹云华仙子。”
“哦~”政崽故意道,“原来是家事啊。”
杨戬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仍然沉静如水:“我并非要阻你。只是这五行山是佛祖造的, 原先并没有, 也并不在秦或唐境内,你想通过世俗的权力来压过佛祖,也得等过几年大唐的边境推到这里再说。”
他真的很懂。
这一点,嬴政刚刚也想到了。
也许这五行山故意放得这么远,就是考虑到这个了。
“等大唐重整山河,再推边境到这里, 也还要好些年呢。”政崽数了数。
就算李世民速度再快, 仗也得一场一场地打, 五行山的位置着实有点偏僻了。
“因此我说, 不如走取经这条路。”杨戬淡然自若, “一路斩妖除魔又能得成正果, 有何不好呢?”
“就像你一样?”政崽问得很直白。
杨戬沉默了。
“你母亲是玉帝的妹妹,你师父的师父是元始天尊, 你自己像孙悟空一样厉害, 所以你成功救出了你的母亲。对吧?”
政崽总结着,并且把杨戬的实力放到了最后一位。
他已经发现了天庭是个特别讲人情世故的地方, 当然实力也是很重要的, 不然哪吒搞李靖, 其他那些神仙们怎么都光看着不吱声?
“……对。”杨戬承认。
“可孙悟空只有他自己。”政崽道, “他被压在山下600年了, 没有人来看过他。取经这件事有人跟他商量过吗?”
“目前没有。孙悟空没有商量的余地。”杨戬摇头, “待取经人出发, 将路过这里时, 观音会告诉孙悟空的。”
“怎么告诉?想出去就答应,不答应就永远出不去?”政崽不客气地戳穿,“这叫商量吗?”
杨戬有点头疼地看着他,放弃争论似的,负手道:“那你去吧。”
其实他真的是好心,但有的孩子他就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得试试能不能把墙撞碎再说。
不试试的话,小孩才不甘心。
杨戬就这么安静旁观,盯着那孩子伸出圆手,碰到了金帖的边角,然后试图用力抠起来。
那金帖跟焊死在石头上一样,任凭幼崽怎么弄,都毫无损伤。
揪、挠、泼水、撕、扯、掀……所有手能干的事,政崽全干了一遍。
最后累得塌下肩膀,鼓着脸气呼呼的,手指红彤彤,好像都胖了一圈。
杨戬无可奈何地靠近,用袖子给小孩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低声道:“还忙吗?”
“你看我笑话。”政崽小小地迁怒。
“这算什么笑话?当初我劈山的时候,多少神仙等着看我的笑话。”杨戬平平淡淡地叙述,“哪吒当年满天追杀他父亲,孙悟空第一次上天被诓骗当弼马温的时候,谁不是笑话?”
“弼马温是干嘛的?”
“给天庭养马的。”
“孙悟空这么厉害,就让他给天庭养马?”
“天庭的作风一贯如此。”
“难怪孙悟空要生气了。”
“他一开始不知道官职很低,还养得很高兴呢。”
杨戬笑了笑,和声道,“他如今这般狼狈,自然无人会来看他。可他一旦出去了,那么多神仙,谁又敢不给他好脸色呢?”
“哼,我不喜欢这样。”
“你当然可以不喜欢。”
按理说这种句式后面,往往跟着一个“但是规矩就这样”之类的说教,可杨戬没有。
“我可以不喜欢?”政崽重复地问。
“你可以。就像我不喜欢玉帝,哪吒不喜欢李靖,你当然可以不喜欢孙悟空被压在山下。”
“你这个人,还是很讲道理的。”政崽略略舒心了点。
杨戬微微一笑:“多谢夸赞。”
“不能把五行山劈开吗?”
“真言不坏,这山是劈不开的。”
“那我能做什么呢?”政崽用手撑着脸,陷入沉思。
“等取经人长大,或者等大唐的边界扩张到这里。左不过十年八年功夫,不算很久。”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地方属于大唐,五行山就归大唐管。佛祖来了也不管用,是吧?”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可以这么说。”
“那我明白了。可以跟孙悟空讲吗?”
“都随你。”杨戬目送孩子兴冲冲地降云下去,顺手摸摸哮天犬的狗头。
小朋友忽然充满了干劲儿,奔到孙悟空那里,叽里呱啦一顿输出。
“你是人间的小太子啊?不是紫微帝君家的?”孙悟空有点儿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