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112 / 214 章64,053 字

这个时候无支祁已经不重要了, 任务也已不重要了,封印那就更不重要了。

连底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几只神兽都翘首以望, 更别提云上的这帮神仙了。

他们屏气凝神, 仿佛一下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哪吒却微微地笑了一下,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甚至诧异地问:“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吗?”

脸上确实没长花,但是莲藕是会开花的。

不过哪吒不会开花给这帮人看。

李靖僵硬得像个冰雕,干巴巴道:“这……我的玲珑宝塔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哪吒轻轻松松, 无辜地反问。

政崽捂着肚子, 茫然地左看看, 右看看:“无支祁真的消失了吗?我怎么感觉他还在。”

大禹叹气:“淮水还在, 他就还在, 因为他就是淮水之精。”

“那, 我现在要怎么办?”政崽小声问。

杨戬开了额间天目,扫视了一圈淮水, 安慰道:“淮水之中, 暂且没有无支祁的踪迹,但他气息未绝, 兴许会自其中再生。”

“再生?”政崽抓住了重点。

“所以说他很麻烦。”大禹抓狂地扯了扯头发, “真不是我们不想杀他, 实在是杀不了, 封印的时候也是拼尽了全力的, 但这混账每次都能冲破封印。束缚他的锁链被他拿来当武器, 封印他的锁灵阵被他自己学去用了……”

大禹也愁, 无支祁是他老仇人了, 他哪次不着急?

女娇捏着孩子的小手,先给他施法做检查,又通过灵契感知幼崽的状态,忧虑道:“若有任何不妥之处,务必随时告诉我们。”

“对,就像昨晚一样,得亏你反应快。”大禹赞同。

哪吒滑过来,绕着政崽转了一圈,仔细看看:“我看着还行,没有被无支祁撑破肚子的迹象。”

这话说得也太吓人了。

政崽被唬了一跳,连忙掀开衣服下摆,瞅瞅自己的小肚子。

圆乎乎的,像个白面馒头,啥也看不到。

“乱讲,才不会被撑破肚子,又不在肚子里。”政崽很确定这一点。

哪吒伸手弹弹这duangduang的肚子,一副没眼看的表情:“那你掀衣服干什么?”

“?”对哦,那他掀衣服干什么?

政崽傻乎乎地放下手,抗议道:“都是哪吒的错,故意吓唬我。”

“我可没吓唬你,无支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吒随口道。

云上的神仙们保持静默,像一群上班摸鱼看热闹的,就差拿点吃的给这热闹助助兴了。

庚辰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地开口:“那无支祁,还打吗?”

神仙们齐刷刷地看向这老实应龙,没人接这个话茬。

应龙收敛着翅膀,盘踞在大禹附近,用翅膀尖尖上的羽毛,戳了戳大禹的后背,接着问:“还打吗?”

“唔……”大禹也犯难。

李靖如同机器人似的,不自然地问:“我的玲珑宝塔……”

“塔一时半会怕是拿不回来了。”杨戬好心地通知丢塔当事人,“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至今都没拿回来呢。”

“什么?”李靖的天塌了,人也裂了。

庚辰恍然大悟:“哦,难怪,我说怎么没看见,哪吒三太子用混天绫和乾坤圈。他以前最爱用这两个法宝了。”

围观神仙们有的刚发现这个现象,也有的其实早就发现了,并且十分好奇,直到现在才知道了标准答案,纷纷茅塞顿开。

哦~原来如此,这瓜可太好吃了!

“我的塔,我的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

什么东西在后面颤颤巍巍啰啰嗦嗦的?

哪吒耳朵失灵一般,只顾着关心:“那就这样吗?”

大禹也拿不定主意:“这只能关无支祁一时吧?”

“总不能把这孩子放四象阵里吧?”庚辰嘴快。

此话一出,后面那个念叨塔塔塔的,马上急道:“对对对,把这不知何处来的小龙投四象阵里去,既能封印无支祁,也能趁他不能动弹,把我的塔取出来?”

“你说什么?”哪吒猛然抬头,冷漠地盯着李靖。

李靖一时头皮发麻,但惦记着他的塔,硬撑着一口气,没有做出后退的举动,努力绷着严肃的脸,一板一眼道:“是你上天请的玉帝法旨,也是玉帝命令我等来封印无支祁。如今旨意没有完成,如何对玉帝交差?”

拿玉帝来压他?

“为了交差,就可以把这么小的孩子,扔进四象阵里?”哪吒冷嘲,“不愧是托塔天王,真是好一副慈悲心肠。”

这跟当面踩李靖的脸有什么区别?谁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那点劲爆的事?

李靖一贯知道哪吒是什么性子,其他神仙也没有不了解的,当下把嘴巴闭得更紧了些,绝不敢火上浇油,以免殃及池鱼。

“你!”李靖憋得脸发紫,甩袖闷怒,“那玉帝驾前,你自己分说去吧!”

“我又不是没长嘴巴,当然会说。”哪吒向崽崽伸出手。

幼崽顺势给出双手,轻盈地落到哪吒怀里。

“他……你……我……我的塔……”李靖憋屈得一句话断成好几截,“总该让他把塔还我。”

该政崽表演的时候了,他睁大眼睛,用最懵懂无辜的表情,试图萌混过关。

“我不会还。”

“什么?”李靖快晕过去了。

幼崽认真解释:“我只会吞,不会吐。”

“什么!”李靖提高声音,“你是貔貅吗?”

“我不是貔貅。”政崽下意识反驳,然后又问,“貔貅是什么?”

“一种没**的贪吃神兽,爱吃金银宝贝,只吃不吐。”大禹随口回答。

女娇踩了禹一脚,嗔他言语粗俗。

“我才不是没……”幼崽说了一半,被哪吒捂住嘴,“别什么话都学,到时候你父亲要觉得,我们把你教坏了。”

“哦。”政崽很乖,马上就不说了。

李靖更急了,向这孩子一探手,哪吒漫不经心地侧滑半圈,完美地避开了他,反手打掉了李靖的手。

“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我要带他去见玉帝,我还就不信了,没有神仙能把我的塔取出来!”

大禹向女娇挤眉弄眼,蛐蛐道:“看他急的。”

“天王莫急,哪吒的法宝也被吞了,你看哪吒都不急。”杨戬言笑晏晏。

那是一回事吗?!

李靖不敢对杨戬怒目而视,焦灼地看向同事们。

庚辰转头梳理自己的羽毛,风雨雷电各自低头欣赏自己的法器,四象们扯旗子的扯旗子,舔毛的舔毛,一个比一个忙。

天兵天将就更别提了,纷纷低眉敛目,凝视这脚下的云彩。

这云,可真云啊。

“总之……”李靖还想说什么,哪吒一个瞬身,闪到李靖身侧,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没有塔了?”

李靖脸色剧变。

“是什么让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

“你是想死在这里吗?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李靖瞳孔地震,终于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作为父亲的尊严和心气,被这短短几句话斩杀得七零八落。

这一千多年,因为玲珑塔才产生的表面融洽,顷刻间撕得粉碎。

他甚至在极度的屈辱里,都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也不敢再和哪吒呛声,只能狼狈地带天兵回去。

风雨雷电组合看热闹还没看够,很遗憾哪吒没有动手,意犹未尽道:“那我们,我们也走?”

“不然呢?”哪吒疑惑。

“哦哦,那我们走了,三太子辛苦收个尾。”风婆云童雷公电母这才退去。

“我以为你要打他。”政崽小声。

“这么多人都在,现在动手岂不落人话柄?你信不信,他以后走路摔一跤都会认为是我干的。”哪吒似笑非笑,“听到我的声音,他心里都发抖,惶惶不可终日。我喜欢看他一直活在这种恐惧里。”

“但你并没有动手。”

“其实我已经没有打算杀他了,但是李靖不信。”哪吒干脆道。

“真的吗?”杨戬侧目。

“师兄这说的是什么话?万一哪天李靖吃错东西毒死了,难道也是我动的手吗?”哪吒理直气壮。

所以李靖接下来是会平地摔摔死,还是一不小心吃东西毒死?

“神仙也会被毒死?”政崽诧异。

“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哪吒斥他。

女娇笑道:“毕竟是神仙,倒也没那么容易死,只要不魂飞魄散,复活也方便,不必太担心。”

大禹低声告诫哪吒:“别用你自己的法宝,那太明显了。”

哪吒头一昂,展眉而笑:“我心里有数。”

他到底不是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哪吒了,那时候他恨意滔天,非杀李靖不可,追着李靖砍。

现在却能像看笑话一样,漫不经心地蔑视李靖狼狈惊恐的姿态了。

多好玩啊,跟东海那老泥鳅一样,一见他就哆嗦。正好师父刚给他炼了新的法宝,就拿李靖来试试好了。

能做哪吒的试验品,是李靖的荣幸。

哪吒抬手,袖子里飞出一道红色的光,直冲李靖离开的方向而去。

在场的众人全当自己眼瞎,连杨戬这个有天眼的,都转过了头。

唯有政崽,极力张望,真的很好奇,很想跟上没塔的李靖,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

远远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云上摔落了下去,似乎还夹杂着没塔的塔座子的惊恐叫声和天兵天将乱成一团的呼声。

“什么?紫微大帝下凡了?”庚辰震惊扭头, “我怎么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青龙拿起烤全羊,连骨头带肉吃得正欢, “紫微星动得那么明显, 你看不到吗?”

“紫微帝君?”政崽心中一动,左顾右盼,“很厉害?”

“他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青龙话说一半,就被朱雀截断。

“三清四御,紫微大帝乃四御之一,他若下凡, 必为圣君。麒麟向来只喜欢仁君, 是以会主动寻找, 陪伴左右。”

“紫微……”政崽念叨着, 回到哪吒身边, 小声道, “所以你那时候连法宝都不要,就跑掉了?”

“瞎说什么?好像我怕了谁似的。”哪吒捏捏孩子的脸。

政崽却托着腮, 叹了一口气。

“呦, 怎么还不高兴了?”哪吒奇道,“这不是好事吗?”

“好在哪里?”政崽不这么觉得。

当他顺着四象们的话, 把李世民与紫微帝君转世这样的身份等同的时候, 便由衷地生起了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阿耶是阿耶啊, 跟什么紫微有什么关系呢?

这显得李世民每一次冲锋陷阵的冒险, 都好像结局已定的流程, 所有殚精竭虑的筹谋, 都抵不过天命内定似的。

十七岁少年的一腔热血, 太原起兵的意气风发, 浅水原的生死攸关,硬撑着病体救援的千钧一发,冷冷的月色与血色每一次交叠,身中数箭哀哀濒死的特勒骠……

一场又一场战斗中拼杀出来的秦王,原来不过是某位神仙下凡,完成一个任务吗?

“对神仙来说,人的一生,真的很短吧?”政崽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小小年纪,老是愁什么?”哪吒嘲笑,“愁这愁那,日子不过啦?”

“虽然短,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蛮有趣的。”大禹笑道,“我记得我勘测过的每一条河流,疏浚河道,踏遍山水,回到家的时候,晒得黑不溜秋,启都不认识我是谁了,拿着陶罐很警惕的样子,差点没砸过来……现在想来,简直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时间过得真快啊。”

“启那时候还小呢,你一走就是三年,认不得你很正常。”女娇淡然一笑,“ 我们涂山氏,若修炼有成,活个几千年不成问题。禹活着时,我在他身边;禹死了,我就在启身边。他们都逝去,我就回涂山去了。”

“诶?”政崽惊诧,“可你们,如今不还在一起吗?”

“因为我又去涂山请她了。”大禹笑眯眯,面有得色,“就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她一样,涂山那些小狐狸,还会帮我编花冠,叫我送给女娇呢。”

“禹王与女君,倒是很圆满。”杨戬挠挠狗头,自己一口没吃,把狗喂饱了。

“我为凡人的时日很短,大多忙着修炼,不过我成仙后仍住灌口,架鹰跑马,与兄弟们四处打猎,没事就灭几个作乱的妖怪,看看都江堰是否需要休整,入梦提醒一下水官……”

杨戬过着散仙一般的逍遥生活,听起来很令人向往,但结尾话音一转,冷漠道,“只要玉帝别下旨,我的日子就很好过。”

“别提了。”哪吒抱怨道,“你好歹听调不听宣,又不用上朝,只要不是正儿八经的旨意下到你头上,都可以不管。不像我,天天到处跑来跑去,忙得跟狗一样。”

哮天犬马上汪了一声,开口道:“狗很忙吗?”

政崽被他吓了一跳,往哪吒那里挪挪,睁着圆眼睛,惊奇道:“狗会说话的?”

“想什么呢?那是二郎真君的狗,会说话有什么奇怪的?不会说话才奇怪吧?”哪吒很无语。

对哦。

“紫微帝君转世,是完完全全作为凡人度过这一生的,你不要想太多。”哪吒也会安慰人了,别别扭扭道,“他身份特殊,总共就这么一世,几十年之后,你想去找他的魂魄,都是找不到的。”

“找不到?”政崽愣神,忽然觉得有点发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手。

“对啊,到时候肯定要回归天庭的。”哪吒觑着孩子呆呆的脸,毫不在乎地过早揭露未来的残酷,“除非你愿意承认,紫微帝君和你父亲,完全是一个人。”

政崽皱起了眉毛,本能地摇头。

“我虽然和紫微帝君不熟,但好歹见过他几次。我可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帝君爱哭。”哪吒补充道。

“谁爱哭?”杨戬摸狗的动作顿住了,讶异地转过头。

“谁?!”四象们的反应更夸张,几乎有点坐立不安了。

连最稳重的玄武都挪动了一下屁股,朱雀多余的小动作一下子多了起来,尴尬地整理着裙裳上装饰的羽毛。

青龙默默捡起掉在桌案上的烤肉,下巴没收起来,抱怨道:“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等我吃完?”

白虎飞机耳了片刻,仰头宕机许久,才道:“天庭只有一位紫微帝君吧?”

“不然呢?”青龙斜眼。

“我还以为我记错了呢。”白虎吁了口气,毛茸茸的爪爪拍拍自己更毛茸茸的胸膛。

“他们为什么反应那么大?”政崽发现了。

“因为星宿都归斗部,而斗部直属紫微大帝。”杨戬解释道。

“直属?”政崽重复这个词。

“直属。”杨戬肯定道。

“像秦王府的亲卫,直属我阿耶那样直属?”

“差不多吧。”哪吒接话。

“那他们刚刚还说四御的话也可以不听。”政崽马上指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可没说过这话。”青龙立刻撇清。

“我也没有。”朱雀脱口而出。

“我更没有。”玄武慢吞吞地吃完了他的虾,居然还扯出了虾线,吐出了壳和虾头,只吃了最嫩的虾肉。

白虎大惊失色:“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们不会当真吧?”

“不会,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当真呢?”大禹乐了,“是吧,政儿?”

政崽却摇头,不赞同道:“大老虎乱说话,趁上峰不在,就背地里……唔?”

白虎如风一般刮到崽崽面前,超大的肉垫捂住幼崽的嘴巴,造型奇怪到堪称社死,谄媚地打着哈哈,自顾自圆场:“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我们中天紫微北极大帝英明神武,泽被苍生,经纬乾坤,德配天地,仁渥春霖,惠润八荒……”

哇,原来白虎这么有文化,竟然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夸夸。

谁曾想呢,只是在外人面前装个逼,就踢了个铁板,惨遭职业生涯滑铁卢。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莫名其妙地想:白虎好干净哦,毛毛一点都不脏,阿耶肯定很喜欢。

诶,这么一算,难怪李世民喜欢凤凰和老虎,原来是有缘由的?

哪吒没眼看,拍掉白虎的大爪爪,无语道:“小孩都快被你的毛淹没了,你就不能变成人形吗?”

“帝君说我虎形最威武。”白虎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现在在吗?”哪吒呼了白虎一巴掌,反正不痛不痒的,厚实的毛发都没有塌下去一块,就是这么耐打。

“哦哦,对对,帝君不在。”白虎讪讪一笑。

大老虎咧开嘴,笑得像只蠢萌萨摩耶,而后在白光萦绕里变为人形。

幼崽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下,咕哝道:“看上去不聪明。”

青龙:“什么话?”

朱雀:“什么叫看上去?”

玄武:“本来也不聪明。”

一人一句,毫不停顿,好默契。

白虎大怒:“说什么呢你们?我哪里不聪明了?怎么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声?”

这还用败坏?

政崽揉揉紧绷的小脸,似乎想跟着这鸡飞狗跳的场景笑上一笑,但托着脸看着,无端地感觉有点抽离。

心里空空落落的。

哪吒垂眸看他,若有所思:“已经开始发愁几十年之后的事了?”

“嗯。”政崽闷闷地应声,“我本来以为……”

他本来以为这一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很长,就算李世民这一生走到尽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像蒙毅王翦扶苏,隔了这么多年,不还是可以重逢吗?

鬼生有大把大把时间呢,多悠闲自在。

可是在这么早这么早的时候,哪吒就打破了他美好的幻想,冷冰冰的现实碎掉了一切理所当然似的规划。

嬴政还没有做好面对这残酷事实的准备。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哪吒无法安慰他更多,便叹道:“我送你回家吧。”

“好。”

“那带些吃食回去,免得路上饿了。”大禹每次见崽,都像个操心的长辈,生怕小孩饿着,回回都要塞一堆吃的。

女娇则不忘给孩子体检加蓝,细心叮嘱,若有不适定要唤她云云。

“灵契之术,好费灵力哦。”政崽忍不住小小抱怨。

“你还太小啦,等你长大了会好些。”大禹忙着给他打包食物。

“跟距离和数量有关。一次性唤三个,且离得远,自然耗损甚多。”女娇笃定地推测,“哪吒来之前,是不是离得很远?”

“我在我师父那,不巧,是在天庭。”哪吒坦白,“大约是因为这个。”

这比跨国还离谱,这都跨界了。

但没办法,哪吒的轨迹就是这样,一分钟不见就能上天入地,跨界实数正常。

“哪吒的师父住天上吗?”政崽问。

“都住。我师父在人间也有洞府,天上待腻了就到人间住住。”

“天上也会待腻?”

“那当然。”哪吒顺口道,“我母亲就喜欢住人间,我也喜欢往人间跑,师兄就更别提了,他常驻人间,等闲不上天。”

孙悟空。

这个名字, 政崽听过好几次了。最早,似乎是哪吒告诉他,孙悟空上了斩仙台, 受过酷刑。

后来他又知道, 孙悟空大闹过天宫,可惜现在被压在山下了。

政崽很难不对孙悟空产生好奇。

“五行山,在哪里?我还没有听说过。”

“在大唐西北,离此很远。你愿意去吗?”杨戬低首凝视他。

哪吒比杨戬矮很多,永远少年的模样,而这孩子, 就更小了。

他们仨站一起, 身高层层落差, 俨然等差数列的阶梯。

“你托付我, 自有你托付的道理。”政崽了然, “哪吒帮我很多, 你这次也帮了我,我愿意走一趟。”

“那你就要晚点回家了。”哪吒提醒道。

“今天可以做完的事, 不要留到明天。”政崽素来坚持这一点。

杨戬很欣赏, 颔首笑道:“那便麻烦你了。”

他们当即改换目的地,没有犹豫, 直接往五行山去了。

这个办事效率, 真是一拍即合。

哮天犬最开心, 绕着风火轮和云朵跑来跑去, 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杨戬扔出去一面镜子, 哮天犬乐颠颠地飞奔出去, 跑出了一道道残影, 叼着镜子跑回来。

“不会咬坏吗?”政崽担忧地张望了一下。

“不会, 是照妖镜。”哪吒一看他俩都坐着,干脆也坐下来。

“照妖镜?”

“能照出本相,无论是否是妖。”杨戬伸手,哮天犬蹲坐下来,张嘴把镜子放杨戬手里。

政崽皱脸,对那镜子的干净程度表示怀疑。

杨戬失笑,引一道水流洗了洗,展示给孩子看:“要来照一下吗?”

幼崽探头探脑,圆乎乎的小脸一入镜,镜子里就出现了一条盘起来的小龙,也翘着脑袋。

“哇!”幼崽看得稀奇,他还真没以这个形态,仔细观察过自己。

瞧着跟灵契的图案很像嘛,就是为什么感觉这么圆?

政崽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小龙也同步歪头;政崽举起小手,小龙也举起爪爪。

“是一样的哎。”小朋友好惊奇。

“不一样不是闹鬼了吗?”哪吒戳戳孩子的脸。

一戳一个小坑,手感很好。

“对哦,这是我自己。”政崽恍然大悟一般,“这个镜子,是只有哪吒师兄才有吗?”

“不是什么神奇宝贝,很多神仙都有。”杨戬道,“就像哪吒的缚妖索,我也有一根。”

法宝之间,亦有三六九等,像混天绫乾坤圈,毫无疑问是独一份的,但像照妖镜缚妖锁斩妖剑这种,光听名字就知道烂大街,到处都是。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哪吒受不了了。

“那叫什么?”政崽从善如流。

“你怎么称呼禹王和女君?”哪吒回忆。

“我想想……”政崽努力回想,但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在李世民面前,他当然是直呼禹的名字的,当面的话,他称呼过禹吗?

这都来往好几回了,他们之间好像居然真的没有称呼过?

杨戬看小孩陷入迷茫,主动解围道:“我与哪吒同辈,你怎么称呼哪吒便怎么称呼我吧。”

“那可以叫’杨戬‘吗?”政崽眨巴眼睛,征求当事人意见。

“可以。”杨戬垂首望他,笑了一下,像在望哪吒风风火火带回家的小伙伴。

哪吒的好朋友,那就等于杨戬的半个朋友了,很轻易地就进入了杨戬的交际圈。

何况,天眼之下,二郎真君能看到更多,也算是有那么点前缘。

“等会儿到了五行山,你需要自己下去,我和哪吒不会陪你。能做到吗?”杨戬问。

“下去做什么呢?”政崽一点也不紧张。

“给一只倒霉的猴子送点吃的。”杨戬叹了口气。

“哦,就这样吗?”

“就这样。”杨戬肯定道,“别的也做不了。”

“为什么没有人放他出来呢?连给他送点吃的都要偷偷摸摸。”政崽看看哪吒,又看看杨戬。

“五行山上有佛祖的六字真言,若非佛祖钦定的人选,一般的神仙是放不出来的。”杨戬回答。

“佛祖的六字真言?”

哪吒通俗地翻译了一遍:“你可以理解为皇帝的诏令,我们跟孙悟空没有什么交情,不可能为了他去冒这么大的险。”

“玉帝不才是皇帝吗?佛祖又是哪冒出来……”

哪吒捂住了政崽的嘴巴,头疼道:“传音!传音说,到处都是耳朵。”

“无妨,我布了障眼法。”杨戬淡定道,“除非法力比我高深,神通比我广大的,不然不会发现我们在这里。”

哪吒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佛祖很厉害了,哪吒这么怕。”

“胡说!”

“李靖的塔就是佛祖给的。”杨戬客观陈述,“你也看到了,无支祁当时被玲珑塔的佛光克制住,一时动弹不得,你才能暂且吞噬他。”

“嗯。”政崽理清了这个思路,琢磨道,“佛祖好爱多管闲事哦,哪吒打李靖跟他有什么关系?孙悟空大闹天宫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先入为主,政崽觉得哪吒很好很好,那肯定都是李靖的错。

既然如此,阻碍哪吒打李靖的佛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把李靖打死了又怎么样呢?一命还一命,不是很公平吗?

何况哪吒性子这么好,怎么会真的打死呢?考虑到哪吒母亲还在,最多打个半死罢了。

哪吒好,李靖坏,没毛病。

“前者确实是闲事,后者却是出于玉帝的法旨。”杨戬解释道,“当初我也接到了旨,带着麾下前去捉拿妖猴。”

哮天犬汪了两声,爪子搭在杨戬膝盖上,欢快地摇尾巴,表示他也在场。

政崽眼睛一亮,听得津津有味,好奇极了:“你和孙悟空谁厉害?”

谁能拒绝得了两个顶尖高手比战力?

这个问题要是甩出去,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能讨论个三天三夜,堪比甜、咸豆腐脑和甜粽、肉粽之争。

旷古绝今,永无休止。

“单打独斗的话,其实我们不分上下。”杨戬没有吹嘘什么,谦逊道,“但当时,孙悟空只有一个,天庭的神仙却多如星辰。”

“所以孙悟空输了?”政崽听懂了。

“三两句话说不清。”杨戬摇头,不知从哪拿出一篮子瓜果,叮嘱道,“我当年奉命围剿花果山,山上的猴子死伤不少……你不要跟孙悟空提起我。”

“那可以提哪吒吗?”政崽得问清楚,免得说错话。

“哪吒可以,他没参与太多,和孙悟空也算不打不相识。”杨戬控云,一路疾驰到五行山附近,“我就不靠近了,你自己小心。”

哪吒挑眉笑道:“那我去支开土地,给你们留个清净地儿说话。”

“哦。”政崽扒拉着自己的那朵云,飘飘悠悠地往下降。

五行山颇为荒凉,风声萧萧,残雪还没化,比长春宫附近冷得多。

还好政崽带了披风,把云压得极低,先四处找了一圈,待感觉到一股清灵之气,才下了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方向走。

“欸!小孩!叫你呢,过来过来。”

这声音上扬,天然地显得有点轻佻,但很友好,像什么风不吹都轻飘飘的东西,灵动活泼。

政崽顺着这声音望过去,转过一块大石头,才看清那声音的模样。

那是个猴子。

居然真的是猴子。

尖嘴猴腮,金晶火眼,头堆苔藓,耳生薜萝,头上和手上全是厚厚的尘土,经年累月,狼狈不堪。[1]

乍一看,简直像泥巴堆的。

那猴看见了他,眼睛放出异彩来,轻捷地眨了眨,那种脏乱窘迫的困顿感竟消失了不少,给人一种他在笑的亲近之感。

“好仙童,你过来,来来来,陪我说会话。”

这猴才是真会说话,政崽本就是来找他的,也就拽着他的云,慢慢吞吞走过去了。

满地冰冻的残雪和石头,路不大好走,他走得很小心。

“你是哪个洞府的小仙童,怎这么小一点儿,就独自在外行走,也不怕被黑心的妖怪给吃了?”

政崽不想透露自己的来历,就停下了脚步。

猴子急了,改口改得飞快:“你看我这样,却也是只吃素的,难不成还能诱你来吃?”

幼崽不说话,只上下打量他。

猴子讪讪,晃晃脑袋上的枯草灰尘,也觉自己这模样见不得人,便道:“嗐,想当年老孙也是威武堂堂美猴王,哪晓得现在做了尘草的巢,路过的雁鸟都不愿意过来了,何况你一小孩。”

他想抓抓挂在耳上的薜萝,但手太脏,身体都被压着不能动弹,越抓越脏,实在可怜。

唯有那双眼睛,还看得出明亮光辉。

“你需要干净的水吗?”

“仙童好心,真是让老孙遇着了。”

孙悟空笑嘻嘻,借着这凭空而来的清水,摇头晃脑,捧着水好好地洗了一阵子。

他洗得很仔细,虽然不过是表面功夫,可能干净不了两天就又脏了,但他还是没放过这个机会,能洗成什么样,就洗成什么样。

末了,还掬着这水,美美地喝了几大口,苦中作乐道:“嘿嘿,还怪甜的嘞,比雪水强。”

这法术,是政崽现学杨戬的,水里似乎带着施法者的灵力,政崽头一次用,不知道喝起来是不是真的甜。

“我在此多年,却是头一回见仙童路过,你多大年岁,是哪个仙府的?说出来俺老孙兴许还认得你家仙长呢。”孙悟空心情颇好,兴致勃勃地与孩子搭话。

虽说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但从出生就在花果山打滚,与一帮猴儿摘果子吃,嬉戏玩闹。

拜师回来, 也在花果山逍遥了百年。

这绝对就是花果山的桃, 错不了。

他兀自咂摸了几下,又咬了一大口桃子,细细品味,端详端详,纯粹为食物而喜悦的心情蓦然生起异样来。

孙悟空再次定睛去瞧眼前的孩子,玩笑之心全无, 急急问道:“你到底是哪家的仙童?怎有我花果山的果子?你从哪儿来, 欲往哪儿去?你家中师长可有交代?花果山的猴儿们如今怎么样了, 你可知道?”

政崽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 有点迷惑, 一时没有立即答上来。

孙悟空竟琢磨过味儿来, 自言自语道:“桃的味道没有变,想来花果山里的灵气没有散, 树在猴儿就在……”

既然这些来自花果山的果子们还是当初的味道, 是不是多少说明那地方还是很适合猴子猴孙们居住?

“我没有去过花果山,所以并不知道。”政崽如实回答。

“那这些果子从何而来呢?”

“我方才与哪吒在一起。”政崽巧妙地换了个说法。

他并没有撒谎, 但是这前后两句话连起来的逻辑, 就变成了是哪吒给的。

孙悟空便笑了, 笑得想蹦哒几下, 可惜蹦哒不起来, 便只有手和脑袋显得活跃。

“哦, 原来是小哪吒。”孙悟空乐开了花, “我说怎么冒出你这么一个奶牙都没褪的奶娃娃, 原来跟小太子是一家的。不错不错,这胎毛还没干,就得天地之造化的样子,真是像极了。”

“我跟哪吒很像?”政崽完全没发现。

“像,很像。”孙悟空囫囵啃完了桃,居然桃核都没舍得立刻扔,感慨道,“以前像这样的桃,我都是只吃尖的,瓜也只吃中间那块瓤,那儿最可口。”

只是个桃核而已,孙悟空拿在手里盘了一会,到底没扔,放在了洞口。

吃完葡萄,一拳头砸开西瓜,分给政崽一半。

“小仙童也尝尝,这若是酷暑,没有比这瓜更消渴的了。”孙悟空殷勤推荐。

“没有勺子。”政崽盯着裂开的西瓜。

他还没有见过这么红这么漂亮的瓜,爆开之后,里面清甜的水汽扑面而来,皮薄瓤多,色泽鲜艳,汁水顺着孙悟空的毛手往下淌。

猴子不介意,欢欢喜喜地抬手舔了舔。

“嗐,你怎么比小哪吒还金贵?吃个瓜还要勺子?没听说过。”孙悟空挠挠耳朵,“可惜老孙动不了,不然给你变一个出来。”

“怎么变?”

“俺老孙精通七十二般变化,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都能变,但凡见过的,连神仙妖怪都能变化。

“想当年我还变过二郎真君杨戬呢,就三只眼那个,你认识吗?老孙跑到他庙里去,那二郎庙里的鬼判都认不出来……”

孙悟空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地炫耀了一通。

政崽想了想气度优雅的杨戬,又看了看眉毛飞到天上去、说一句话八个小表情动作的孙悟空,十分疑惑。

“真的发现不了吗?”

“你不信?”孙悟空瞅他。

“唔……”政崽犹豫,“我相信你能把外表变得很像,但亲近之人真的分不出来吗?无支祁变过我阿娘,很像很像,但我还是分辨出来了。”

幼崽很认真地与之讨论,孙悟空也就正经起来,思量道:“虽然老孙是天生地养的,但我也听过母子连心的俗语,那帮子鬼判又不是哮天犬那只臭狗,认不出我不是很寻常吗?”

哮天犬一点也不臭,打理得可干净了。政崽悄咪咪在心里反驳,但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来,孙悟空肯定会发现他认识哮天犬。那就违背了和杨戬的约定了。

政崽很聪明,才不会搞砸这么重要的交代。

“嗯,有道理。”政崽煞有介事。

“嘿,当真讨喜。”孙悟空心痒痒,“人不大,嘴巴挺严,到现在也没说自己是哪家的,怎么还怕老孙去你家拿东西不成?”

“你现在又出不去。”

好扎心。

孙悟空蔫了蔫,啃了两口瓜,不甘心道:“以后总是能出去的,我还就不信了,如来那老儿能关我一辈子。”

一辈子肯定关不了,而且应该快能出去了。政崽想起取经人的事,大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这件事可不可以告诉孙悟空呢?

哪吒和杨戬都没有叮嘱过他诶。

政崽盯着吃瓜的猴子,又看看另外半个红彤彤的瓜。

这个瓜看上去真的很好吃,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小朋友纠结了好久,看了看地上结冰的雪,突发奇想,引了一道水流出来,将这道水凝成了冰。

凡是不需要用手操作的活,他干的比手要灵巧多了。

孙悟空吃着瓜,看那半透明的水凝结成勺子形状的冰,不由赞叹道:“莫怪你这么小有灵韵十足,这御水的本事,真是与生俱来的。有趣有趣。”

他看上去很想模仿一下,奈何不能。

“你也被封了灵力吗?”

“差不多。”孙悟空埋头吃着,唉声叹气,“这山钳制得俺老孙动都动不了,荒山野岭的,也几乎无人路过,更无相识的过来看我一眼……”

他是多么喜欢热闹的猴子,这种孤零零的寂寞,真的很难捱。

“他们是不敢过来吧,还是不知道你在这里?”政崽也觉他可怜。

就见面这么一会儿功夫,这猴子爱说爱笑、顽皮好动的本性就看得出来了,对他而言,被困在一个地方动不了,本身就是酷刑。

“有些是不知道,知道了也过不来。像我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多是未经修炼的猴儿,平常摘个果子荡个秋千自是逍遥,只是不知被天庭祸害成什么样子了,能不能得存都难说。”

孙悟空一边说着,一边偷觑政崽的脸色,好不容易遇到个善心的,想套点话出来。

“好仙童,既是小太子托你来的,那能不能多少透露一句,我那些猴子猴孙都怎么样了?”

政崽用做好的冰勺子,不大熟练地挖着西瓜瓤,虽然很想告诉孙悟空,但无奈他确实不知。

“我若知道,刚才就告诉你了。”

孙悟空叹了半口气,发现确实没戏,也就死心,像模像样地拱拱手:“还是多谢仙童与小太子,给我送来花果山的味儿。老孙确实馋这一口,这才是猴吃的东西,那些劳什子铁丸铜汁,谁爱吃谁吃!”

猴的脾气很好,但猴也有怨气。

没一点怨气那怕是真石头。

政崽用冰勺子用不大惯,滑溜溜的不大好使力,他手小,五指有些笨拙,攥着勺子柄,挖了两回,才成功铲出一勺,歪歪扭扭地送入口中。

猴儿看着可乐,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跟看家里小猴荡藤蔓玩不小心掉水里去一样。

“哎呀,你这小仙童,路都走不妥当就开始驾云了。这等灵秀,你别是三清四御那几个老伙计家的吧?”

“三清四御,都有谁啊?”政崽成功吃到了第一口瓜,这时候孙悟空那一半已经只剩底了。

“嘿,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太上老君和紫微帝君。”幼崽老老实实回答。

“露馅儿了吧?”孙悟空半蒙半诈,不管对不对,先诈一下这小不点,狡黠地笑道,“我猜你不是李老君家的,就是紫微那陛下家的。”

这猴是真聪明,他居然蒙对了。

政崽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微微一笑。

孙悟空目光灼灼,晶亮有神,顿觉有戏,当即笑道:“我在天上大约厮混过半年光景,也算是遍访仙家,这三清四御嘛,我还真大都见过,你要不要听我说说?”

政崽咬着脆脆甜甜的瓜,心情不错,点头道:“你说说看。”

听传奇的猴子讲故事,多有意思啊。

回去转给阿耶听,这么厉害又爱说笑的猴儿,阿耶肯定喜欢。

“三清,就是爱炼丹的李老君——他的丹药真不错。”孙悟空说到这里,还咂了咂嘴,“就是炉子烟太大了,熏得我眼睛疼。”

“你怎么进炉子里去了?在玩藏钩吗?”

“藏什么?”孙悟空纳闷,思路差点被打断。

“把自己藏起来,让别人来找,很好玩的。”

“这叫藏钩?我跟猴儿们也常玩,它们爱躲树上。”孙悟空回忆往昔,有点不是滋味,赶紧回转过来,“别打岔,我刚说到哪儿了?”

“炉子里烟大。”政崽乖乖回答。

“什么炉子?”孙悟空撇撇手,“这是三清之一,还有两位呢,是元始天尊和灵宝道君。”

“没听说过。”

“你这小孩,口气比我都大。”孙悟空啧啧称奇,“元始天尊是小哪吒师父的师父,这下明白他的厉害了?”

“哇!那他很老了。”政崽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还真是!”孙悟空不禁也乐呵起来,接着补充,“也是杨戬那厮师父的师父。”

这话政崽就不接了,但孙悟空自有怨气要吐。

“虽说那杨二郎确有几分本事,但老孙又不差他什么,偏生那老官儿多事,砸下个金刚圈来,最可恨的是那狗,咬得钻心疼……唉……还有如来那老和尚,诓骗我至此……”

事实证明,无论本身心性多好,但凡被压山下几百年,都会这样。

政崽倒也不打断他,慢条斯理地铲瓜吃,等猴子自己觉得没趣,抱怨了几句,就把话题转了回来。

“只有李老君爱住天上,其他两位都没咋见过。至于四御……”

“还真是啊?”孙悟空愣了, 见孩子奇怪地沉默了,惊道:“你真是紫微那陛下家的?”

“你还没有说完,四御还有谁?”政崽催促道。

“……”孙悟空嘟囔了句什么, 接着道, “除了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掌人间祸福,勾陈大帝主兵戈,最后一个后土娘娘管轮回。”

“后土娘娘也是?”政崽头一次知道。

“当然了。”孙悟空马上就发现新的盲点了,嬉笑道,“你这小孩认识后土娘娘是不是?”

“谈不上认识。”政崽摇头, “那女娲娘娘怎么不是呢?”

在孩子的认知里, 这两位娘娘应该是并列的, 怎么四御里就只有一位?

“女娲娘娘……这老孙哪知道, 四御又不是我封的。可能是她不爱上天当官吧, 地府也忙得很, 乱糟糟的,不如在人间逍遥快活。”

地府乱不乱, 孙悟空最清楚了。至于是怎么乱的, 那你别问。

政崽若有所思,好像他见过的神仙里, 有不少都停留在人间, 并没有谁巴巴地非要往天庭去。

“你现在觉得天庭好, 还是人间好?”他问倒霉的猴子。

猴子叫苦不迭:“早知有今日, 当初怎么会上天呢?那时候老孙心比天还高, 被诓了一回又一回, 自以为自己了不得, 实际上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 唉,老孙气不过,就搅了个天翻地覆……”

“没有天翻地覆。”政崽认真纠正道,“你比共工好多了。”

“嘿嘿,那倒也是。”孙悟空莫名乐开。

他是个率性又灵透的,看眼前这孩子越发顺眼,记挂着对方特意送果子来,便许诺道:“仙童送果之恩,老孙出去之后,必不会忘。日后若有难处,尽可以来找我。”

“不是我要送的。”政崽不贪这个恩。

“嗐,都一样,小哪吒人不错,我知道,以后定要找他喝酒。”孙悟空甚至开始想象出去之后的快活日子了。

政崽同情地看着他,对猴子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颇为怜悯。

“如果仙童有空再顺个路……”孙悟空吃完瓜搓搓手,殷切道,“我花果山一切天材地宝,任由仙童取用,只需帮我看上一眼,那些猴子猴孙们……”

猴子自己过得惨兮兮,但却一心挂念着他那帮小猴子们。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政崽就已经听到好几次猴子猴孙了。

孙悟空没有别的人可以央求了,好不容易看见点希望,自然不能放过。

“这瓜好好吃。”政崽也有新的打算,“如果我要从花果山里带走很多果子种子和小树,拿到其他地方种,你同意嘛?”

“种?”孙悟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他跟神仙们混久了,法术也见多了,差点没反应过来。

“是说把吃剩的种子种在地里?”孙悟空使劲回忆,才能回忆起当年游历的见闻。

那对齐天大圣来说,也很遥远了。

“嗯嗯。”政崽点头,“我也不擅长这个,不知道要怎么种,所以要多带些回去,交给擅长的人。”

“你不是紫微陛下家的小神仙吗?”孙悟空很茫然。

他眼睛看得分明,这孩子没什么人气,仙气倒很浓。

“我生活在人间的。”政崽强调,“我喜欢人间,不行吗?”

“行,这有啥不行的,老孙也喜欢人间。”孙悟空毛爪一挥,“你只要别把我山上砍光了就行,我那花果山天灵地秀,随便吐个桃核,都能长出一棵漂亮桃树来,结的果子又大又甜,虽比不上蟠桃,但也是一等一的好果子。”

猴子认证的好果,绝对错不了。

政崽对这个西瓜一见倾心,一心想要带回去给父母尝尝。

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顺便多种点果树,秦王府要种,长春宫也要种,哪里有空种哪里。

以后就有很多很多美味的果子可以吃了。

“不过事先说好,你把树带走,若是种死了,或果子结出来不好吃,那可不是我花果山的问题。”孙悟空提前撇清责任。

“嗯,这个我知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政崽煞有介事地念着。

孙悟空手欠地想摸摸孩子的头,因为汁水淋漓的,惹得幼崽飞快躲避,抗议地招来一道水流:“爪爪脏,不可以摸我!”

孙悟空哈哈直笑,吃了半个篮子的瓜果,顺便洗干净手,向他招了又招。

“来来来,让我摸摸。”

“怎么不是你让我摸?”政崽从包包里拿出手帕,擦擦嘴巴,再把帕子折叠起来。

他动作很细致,慢慢吞吞的,孙悟空看得啧啧称奇。

“那我给你摸,你摸吧。”孙悟空拢着手,逗弄孩子玩。

软乎乎的小龙崽靠近了猴子,大尾巴半翘着,衣裳一层一层又一层,外面还裹着绒绒的披风,伸出圆圆的小手,很小心地碰了一下孙悟空的脑袋。

一个趴着,一个站着,这高度还挺趁手。

“我不吃小孩的。”孙悟空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儿来。

“你会掉毛吗?”

政崽摸到了猴子的脑袋,有点毛毛糙糙的,水汽半干不干,不是很光滑柔软。

“什么?我掉什么毛?”这话问的,谁听谁懵。

“不掉毛很好。”宝宝很满意,“仔细一看,其实你还挺好看的。”

“那是当然!”孙悟空突然骄傲起来,“你以为’美猴王‘的称号,是我自封的吗?那可是山上几万只猴儿选出来的!我是所有猴里最好看的一个。”

这高兴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吧,可惜也看不到猴子的尾巴。

都在山里压着呢。

“你是什么猴?”

“石猴。”

“石猴是什么猴?”

“石头里蹦出来的猴。没见过吧?天地之间,只老孙一例。”

“没见过。”政崽收回手,看着嘚瑟的猴子,更同情了,“那你没有父母了?”

猴子来劲了:“你这小孩,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虽无父母,但得天地灵气而生,纵横天地数百载,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号称’齐天大圣‘,天上地下的神仙也算认识了一堆,即便是虚度年岁,也虚度得很快活。

“更别提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一根金箍棒差点打进凌霄殿,嘿嘿,这等壮举,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孙悟空神采飞扬,抑扬顿挫地说完,使劲瞅着倾听的小孩,下巴一抬,等他的反应。

可惜这么精彩的过往,遇到了懵懂政崽。

小宝宝兀自出神,想了想,然后问:“凌霄殿在哪?”

“……”猴子的嘴角扯了扯,从兴高采烈到无力吐槽,只用了两秒。

他拖长了声音,棒读一般回应,“凌霄殿,就是玉帝住的地方。”

“哦——那你好厉害!”政崽振奋击掌,这才搞懂了齐天大圣的技术含量。

呱呱的掌声里,孙悟空哭笑不得,趁小孩不注意,一把捞过他的大尾巴,作势要拿来擦手。

“不可以!”幼崽手忙脚乱地抢过尾巴,查看尾巴干不干净。

孙悟空乐不可支。

“你服吗?”政崽忽然问。

“我不服。”孙悟空毫不犹豫。

这被重重压制了数百年的猴子,像妖像仙,似猴似人,那股子自诞生起就嬉笑怒骂的叛逆劲,至今还未消磨。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哪吒。

而后由哪吒,又想到杨戬。

自然,孙悟空的性格与他俩都截然不同,可是,哪吒始终没放弃找机会弄死李靖,杨戬宁肯做地仙也不愿上天做官,这种叛逆,真的好像。

“不服挺好的。”政崽赞赏。

猴子又乐,觉着跟这孩子说话可有趣了。

“那六个字真言,在哪呢?”

“问这作甚?”孙悟空纳闷。

“真的除了佛祖,谁也打不开吗?”

“这谁晓得?反正老孙是挣不开。”

“我去看看。”

“诶?你真去?”悟空愕然,瞅着这孩子的短胳膊短腿,不可置信。

“来都来了。”政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悟空张口结舌,竟也有口齿不伶俐的时候:“那你小心?”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吗?突然冒出个漂亮小仙童,不仅给他送花果山的瓜果,还主动要帮他扯掉真言。

虽然肯定成功不了,但悟空还是很感动,连声叮嘱他小心。

这孩子走路,跟小鸭子似的,张开小手摇摇摆摆的,看得人都揪心。

爬山这种高难度的事,幼崽干不了一点,他只会爬云,坐稳以后,指挥他的云朵升空,四处张望。

只见山巅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如同200瓦的大彩灯,亮得晃眼睛。

就这个了,四周再也没有比这更亮的东西了。

政崽驾云往光源那边去,哪吒通过灵契传了句音过来:“还没好吗?我跟土地都没话聊了。”

“还没有呢。”政崽诚实道,“你可以说李靖摔死了,土地肯定爱听这个。”

“呸。”

“不可以呸我,不礼貌。”幼崽噘嘴。

“你快点,送个吃的都能送半天,哪有那么多废话要说。”哪吒很不耐烦了。

“不是废话。”政崽辩驳,“我要去揪那个六字了。”

“揪什么?”

“六字真言,我看到了,一二三……还真六个字啊。”政崽凑近,数完了就开始念,“第一个字念啥,不认识……嘛、呢、叭、咪?像小猫在叫。最后这个是牛吗?”

“救出来了。”杨戬语气平平。

“怎么救的?”

“我劈开了桃山。”

政崽有疑问:“无支祁说你母亲与凡人生的你, 那就是说你母亲并不是凡人了?”

“……她是玉帝的妹妹云华仙子。”

“哦~”政崽故意道,“原来是家事啊。”

杨戬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仍然沉静如水:“我并非要阻你。只是这五行山是佛祖造的, 原先并没有, 也并不在秦或唐境内,你想通过世俗的权力来压过佛祖,也得等过几年大唐的边境推到这里再说。”

他真的很懂。

这一点,嬴政刚刚也想到了。

也许这五行山故意放得这么远,就是考虑到这个了。

“等大唐重整山河,再推边境到这里, 也还要好些年呢。”政崽数了数。

就算李世民速度再快, 仗也得一场一场地打, 五行山的位置着实有点偏僻了。

“因此我说, 不如走取经这条路。”杨戬淡然自若, “一路斩妖除魔又能得成正果, 有何不好呢?”

“就像你一样?”政崽问得很直白。

杨戬沉默了。

“你母亲是玉帝的妹妹,你师父的师父是元始天尊, 你自己像孙悟空一样厉害, 所以你成功救出了你的母亲。对吧?”

政崽总结着,并且把杨戬的实力放到了最后一位。

他已经发现了天庭是个特别讲人情世故的地方, 当然实力也是很重要的, 不然哪吒搞李靖, 其他那些神仙们怎么都光看着不吱声?

“……对。”杨戬承认。

“可孙悟空只有他自己。”政崽道, “他被压在山下600年了, 没有人来看过他。取经这件事有人跟他商量过吗?”

“目前没有。孙悟空没有商量的余地。”杨戬摇头, “待取经人出发, 将路过这里时, 观音会告诉孙悟空的。”

“怎么告诉?想出去就答应,不答应就永远出不去?”政崽不客气地戳穿,“这叫商量吗?”

杨戬有点头疼地看着他,放弃争论似的,负手道:“那你去吧。”

其实他真的是好心,但有的孩子他就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得试试能不能把墙撞碎再说。

不试试的话,小孩才不甘心。

杨戬就这么安静旁观,盯着那孩子伸出圆手,碰到了金帖的边角,然后试图用力抠起来。

那金帖跟焊死在石头上一样,任凭幼崽怎么弄,都毫无损伤。

揪、挠、泼水、撕、扯、掀……所有手能干的事,政崽全干了一遍。

最后累得塌下肩膀,鼓着脸气呼呼的,手指红彤彤,好像都胖了一圈。

杨戬无可奈何地靠近,用袖子给小孩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低声道:“还忙吗?”

“你看我笑话。”政崽小小地迁怒。

“这算什么笑话?当初我劈山的时候,多少神仙等着看我的笑话。”杨戬平平淡淡地叙述,“哪吒当年满天追杀他父亲,孙悟空第一次上天被诓骗当弼马温的时候,谁不是笑话?”

“弼马温是干嘛的?”

“给天庭养马的。”

“孙悟空这么厉害,就让他给天庭养马?”

“天庭的作风一贯如此。”

“难怪孙悟空要生气了。”

“他一开始不知道官职很低,还养得很高兴呢。”

杨戬笑了笑,和声道,“他如今这般狼狈,自然无人会来看他。可他一旦出去了,那么多神仙,谁又敢不给他好脸色呢?”

“哼,我不喜欢这样。”

“你当然可以不喜欢。”

按理说这种句式后面,往往跟着一个“但是规矩就这样”之类的说教,可杨戬没有。

“我可以不喜欢?”政崽重复地问。

“你可以。就像我不喜欢玉帝,哪吒不喜欢李靖,你当然可以不喜欢孙悟空被压在山下。”

“你这个人,还是很讲道理的。”政崽略略舒心了点。

杨戬微微一笑:“多谢夸赞。”

“不能把五行山劈开吗?”

“真言不坏,这山是劈不开的。”

“那我能做什么呢?”政崽用手撑着脸,陷入沉思。

“等取经人长大,或者等大唐的边界扩张到这里。左不过十年八年功夫,不算很久。”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地方属于大唐,五行山就归大唐管。佛祖来了也不管用,是吧?”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可以这么说。”

“那我明白了。可以跟孙悟空讲吗?”

“都随你。”杨戬目送孩子兴冲冲地降云下去,顺手摸摸哮天犬的狗头。

小朋友忽然充满了干劲儿,奔到孙悟空那里,叽里呱啦一顿输出。

“你是人间的小太子啊?不是紫微帝君家的?”孙悟空有点儿糊涂了。

“这不重要。总之我会尽快促成这件事的,你再等一等。”政崽坚定不移。

“好!”孙悟空本来也没抱什么指望,毕竟孩子太小了,他笑嘻嘻地应了,“以后有空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十年算啥,一百年我也等得起。”

“不会那么久的。”政崽认认真真地许诺。

孙悟空一时有点哽住,说不清有多动容,只一迭声道:“俺老孙记住了,你忙去吧。快去快去,早些回家。”

毛毛的猴手一个劲向外掸,催促小孩赶紧走。

眼睛里却竟写满了留恋和不舍。

政崽给他留下了那个篮子,惦记着里面只有水果,就道:“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

“那老孙可等着了。”

这漫长的、没有自由的苦日子,像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人生在世,总要有点盼头,猴也一样。

政崽一步三回头,许久才驾云离开。

云层之上,哪吒倏忽而至,揪着政崽的脸使劲往外拉扯,把他肉嘟嘟的脸都拉扁了。

“干什么呀?”

“还问我干什么?你刚才在干什么呢?”哪吒怒气冲冲,一边飙云,一边两只手左右开弓,把小朋友圆圆的脸拉成了梭子蟹。

“你不要命了,佛祖的六字真言你也要去动!”

“佛祖很厉害吗?我动了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你还不服是吧?”

“唔唔……我说不了话了……”

小朋友委屈巴巴地垂下大尾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自然也就没有认错的道理。

哪吒一看他这个态度,更来气了。

——虽然他自己被训的时候,其实也这样,甚至比这态度要差多了。

杨戬在旁边看的分明,这孩子的脸只是被捏得红了一点而已,并没有什么肿起的迹象,也就不插手,让他们俩闹去。

他又拿出了一篮新鲜瓜果,丢一串荔枝出去,哮天犬兴奋地飞奔而去,精准地叼住荔枝的梗,连一点壳都没有咬坏,就甩着耳朵和尾巴跑回来。

“好狗。”

哮天犬吐出那串荔枝,放杨戬的手上,尾巴疯狂甩动,脑袋一个劲地去撞他的手,还想再玩。

政崽的脸颊被捏成了红红的林檎,撇着嘴巴,哼哼唧唧:“好痛的。”

“下次还敢做这种事吗?”

“下次还敢。”

哪吒刚消下去的火气,立马又窜上来了,咬牙切齿,一把拎起孩子的尾巴,把他悬在半空里,凶巴巴地训斥道:“孙悟空的下场你是看不见是吗?”

“他们不过是看孙悟空好欺负而已,怎么不把你或者杨戬压在山下?”

“我没被压在山下,你很遗憾?”哪吒晃动着手里的小龙崽。

杨戬终于看不下去了,轻拍了一下哪吒的肩膀,劝道:“算了,他还没有你腿高。”

难得有这么小的参照物,能把哪吒显得高一点,也不容易。

“何况,他说的也并没有错。”

孙悟空好欺负,并不是他的实力弱,而是他其实始终单打独斗。

他的本事那么非凡,肯定有师承,但在闹天宫这件事上,他的师承自始至终也没有出头。

哪吒和杨戬就不一样了。

他俩的师门是出了名的护短,打了小的马上来老的。

哪吒的师父一味的溺爱,生怕自己炼的法宝还不够多,这不才下个棋,听说混天绫乾坤圈暂时用不了,立刻又送了新的法宝,专门用来对付李靖。

至于杨戬,他的背景还用说吗?

佛祖能把他们两个压在山下六百年吗?是瞧不起元始天尊,还是瞧不起玉帝?

而政崽的情况,要更复杂了。

以佛门的身份,对未来的人皇出手,是想干什么?其他所有神仙的立场先不论,女娲第一个就要不高兴了。

杨戬旁观者清,所以不像哪吒这么着急。

“好了,我还等着他给我印下灵契呢。消消气,吃个果子。”杨戬熟门熟路地顺毛。

哪吒也真吃他这一套,把晕乎乎的小孩放下来,手按着他的肚子一顿揉搓。

政崽扑腾扑腾,扑腾得没劲了,躺云上摊开四肢,呆呆地望天。

“灵契。”杨戬点点他的手心。

孩子的手便半蜷起,那种婴幼儿独有的抓握反应正在逐渐消失,指尖弹动两下,本能地念咒。

金色的流光飞舞到杨戬眉心,隐隐约约盘成一团小龙。

“怎么跑师兄天眼的位置上去了,会不会碍事?”

“无妨,能移动的。”杨戬感受了一会,不以为意。

“我们现在去哪里?去花果山吗?”政崽在云上费劲地侧翻身,摸摸自己的脸,可怜巴巴地问。

“去花果山干什么?那边除了猴子啥也没有。”哪吒不解。

“猴子很多吗?”政崽歪头。

“这么有精神, 还有时间冤枉我,看来也不需要别人救了。”哪吒悠然道,“那就接着跑吧。”

还敢骂他?真是活腻了。

哪吒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拿孝道, 道德绑架他, 李靖这个不长眼又不长心的,每次都冒犯他这一点。

“这小刀会飞诶,飞得好快!好聪明,它怎么知道追着李靖跑呢?”政崽兴致勃勃地问。

琥珀色的大眼睛就这么跟着飞刀转来转去,脑袋也跟着转来转去。

左看看,右看看, 上看看, 下看看, 都快看不过来了。

这也太有趣了吧!

杨戬淡定地解释道:“这不稀奇, 很多法宝都可以做到。譬如陆压的斩仙飞刀, 就可以锁定对手的气息, 追着对手杀。”

“哦~”政崽的声音随之上下起伏,拉长了语调, “那这个飞刀肯定是陆压的。”

围观的神仙们纷纷露出愕然的表情, 面面相觑。

“陆、陆压的?”河伯说话都结巴了,不可思议道, “陆压都上千年没有踪迹了吧, 他突然跑出来拿这个飞刀追杀托塔李天王?”

这对吗?

编瞎话也编一个好一点的吧?

这种鬼话智商多低才会信啊?

“说不准的确是陆压道人的。”二郎真君淡然地分析道, “这飞刀虽与我当年见过的不同, 但陆压行事无忌, 闲游五岳, 闷戏四海, 兴之所至, 何处皆可去。兴许一时兴起,就放出了他的斩仙飞刀。”

围观群众听得目瞪口呆:“是……是吗?”

“谁知道李靖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呢?”哪吒无所谓道。

围观众:演都不演了,你都直呼其名了喂!

“嗖”的一声,飞刀产生了极快的音爆声,从众仙面前掠过去很远才听到响动。

那一道金红的光,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李靖,给他身上插出新的出血点。

天上地下,无处可逃,也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间与余地。

可能有什么人脸识别和定制巡航系统吧,其他的神仙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靖从他们身边兜了一圈又一圈。

崩溃而求助的眼神,投过来一次又一次。

“诸位仙友,你们就这么看着吗?!”李靖大声喊道。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又又又被飞刀扎了一个洞。

这次扎在了腿上,李靖一个踉跄,也算是体会到了孙悟空和无支祁的同款感受,腿受伤真的很影响速度,而他的速度变慢,飞刀的速度却没有。

嗖——噗——呲——

血液喷涌,朵朵花开。

风雨雷电纠结了半天,风婆年纪最长,被推出来做话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三太子……”

哪吒抱着小孩,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冷漠道:“有事?”

几人尴尬地笑了笑,风婆的声音马上弱了下去,向看上去脾气更好的杨戬道:“真君见谅,我等有任务在身,这……这般耽搁,玉帝那边,我们不好交代……没有催促两位的意思,就是这么一说,两位听听就得了……”

哪吒脾气火爆,但除了有仇的,并不会对其他人发过火的脾气。

“你们可以先回去汇报。”

“那、那我们走?”风婆不确定地说,“但四象也还没回来……”

这叫什么事儿呀?普普通通的出个任务,一个同事被飞刀疯狂追杀,另外几个不见踪影。

热闹倒是看足了,瓜也吃够了。

“咱们就这么看着吗?”雷公小声。

“不然我招点云出来,布置一下场景?”云童挠挠头,“正好黄昏了,云彩被金乌一照,五颜六色的,肯定很好看。”

雷公瞪他:“瞎说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好不好看。李天王都那样了……”

“那我咋办?”云童嘟嘟囔囔,“我只会布云啊。难道指望我去拦那个飞刀吗?我可不想被戳十几个洞,我法力很弱的,万一死了可不值当。”

“就是说啊。”电母也赞成,“李天王也是肉身成圣,他都扛不住,我们上去能有什么用?”

“肉身成圣什么意思?”政崽耳尖,捕捉到了关键点。

杨戬悠悠道:“封神榜上的众仙都是死后成仙,其实只有魂魄,没有肉身。”

“那不就跟鬼是一样吗?”政崽直言不讳,“原来天庭到处都是鬼啊。”

“唯有七位不同,尚有肉身。”杨戬道,“哪吒,哪吒的两位兄长金吒、木吒,李天王、雷震子、韦护,以及我。”

“哪吒一家就占了一半多诶,好厉害。金吒木吒,那下一个为什么不是水吒?”幼崽好疑惑。

哪吒捏住他软软的脸颊肉,假笑道:“因为我叫哪吒。”

政崽立刻转移话题,念念有词地掰着手指头数着:“现在多少个洞了?”

两只小手数不过来,就开始凌乱了。

这一次没有什么大和尚拿着个塔跳出来,非要让这对父子俩化干戈为玉帛,逼哪吒低头,认塔作父。

所以哪吒可以平静而愉悦地欣赏,李靖在夕阳下奔跑。

这才是青春啊。

政崽看热闹看足了,瞅着慢慢吞吞下落的金乌,恋恋不舍道:“金乌回家了,我也得回家了,不然我阿耶要担心的。”

四象与庚辰掐着点赶到,不早不晚,正正好好。

庚辰实诚道:“李天王这是怎么了?怎么流这么多血?要帮忙吗?”

“要——”李靖总算看见了曙光,急不可耐地调转方向,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噗呲”,飞刀追上他,抓紧机会,连捅三下。

庚辰扇动翅膀,长尾巴一甩,那飞刀瞬间拔出来,陡然飙升,蹿入云霄,消失得无影无踪。

血如喷泉飙飞,让人不禁感叹:这都不死?

“就这么结束啦?”政崽还有点意犹未尽。

“不是你急着要回家?”哪吒没好气道。

杨戬安慰道:“只是这回结束了而已。”

哪吒当年一刀一刀把自己的骨肉凌迟掉,可不止这么点血。

他复活的希望被李靖砸了庙,从此只能屈居莲藕身,要不是太乙真人救得快,早就是孤魂野鬼了。

他第一次死的时候,与李靖就两不相欠了,该还的都还了,那第二次的仇,也该慢慢了结了。

哪吒有的是时间和法宝。

浑身冒血的李靖暂时捡回了一条命,但他并不知道下一次这个飞刀还会出现。

哪吒这一次再不耽搁,风火轮飙得飞起,把在外忙了一天的小孩送回去。

踩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政崽从云上往下蹦哒。

“阿耶!”

李世民把手里的诏令一扔,疾步靠近窗户,向窗外张开怀抱。

那同样大大伸出双手的小精灵,就这么从天而降,乘着余晖与早春的风,快快乐乐地落入他怀抱。

轻盈得像一个梦。

虽然小朋友欲盖弥彰地收起了角角和尾巴,但跟会飞的一群家伙待久了,显然有点逻辑和常识混乱,一时忘记了,普通的孩子是不可能从窗外的半空冒出来的。

只有小鸟和小猫才能干出这种事。

但这无妨,秦王府的眼睛会忽略这一点。

房玄龄轻咳一声,把李世民丢下的诏书捡起来,一丝不苟地卷好,假装没看见小公子是从哪刷新出来的。

哦,同时还得忽略,消失一天的素女是怎么同时从檐下出现的。

好难猜啊。

“阿耶!”

“政儿!”李世民把孩子搂了个满怀,仔仔细细打量着,碎碎念道,“可算回来了,我想你一天了,你有没有想我?”

小朋友不大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脸颊粉扑扑的,把脑袋埋进他肩膀,小声咕哝:“我也有想你。”

“有多想呢?”李世民一会摸手,一会摸脸,忙着检查孩子的状态,发现小手干干净净的,没有受伤,情绪也愉悦,就是衣服皱得很,就放下心来,贴贴微凉的小脸,逗弄崽崽玩。

幼崽的脸很柔软,蹭来蹭去时也不乱动,就这么乖乖让蹭,带着一点点风与水的凉意,把奶呼呼的兰香都染得清淡了。

政崽害羞地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直接道:“很想。”

“很想是多想呢?”李世民心里美滋滋的,乐开了花,还要一本正经地接着问,“我今日想了政儿一百遍哦。”

“啊?那么多吗?”政崽更不好意思了,垂着眼睛,忸怩道,“我没有想这么多遍,我只想了几遍……”

“那太好了。都什么时候想我的呢?”李世民抱着他远离窗边,总觉着黄昏时的凉气开始重了,会把孩子沁得更冷。

“和禹他们用食的时候。我看见了好大好大的老虎,白色的,好干净,阿耶一定会喜欢的。”

政崽比比划划,手臂完全张开,都嫌不够,需要借助语言和重音,来强调老虎真的很大。

“真的吗?白色的大老虎?”李世民果然很感兴趣,兴致盎然地追问,“比药师家的山君还要大吗?”

“大。”

“凶不凶?可以摸吗?会不会咬人?”

房玄龄不由为之侧目,心道这是什么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聊的是猫呢。关键凶猫也是会咬人抓人的,何况老虎?

而且,殿下你又忘了要避讳了,连带着小公子也跟着学,迟早要被参一本。

唉,算了,自己选的主君,这点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还是忽略吧。

“不凶吧?”政崽评价,一个一个回答问题,“可以摸的,不咬人。”

“哎呀,这么乖的老虎,还是白色的,我都还没见过呢。”李世民心痒,手也痒。

“孙悟空啊。”

“那是谁?”

“阿耶你不知道?他很有名的。”政崽觉得很奇怪。

李世民也觉得很奇怪, 他转头去看安安静静的房玄龄,不解道:“玄龄饱读诗书,有听说过吗?”

“……不曾。”房玄龄放下文书, 温声回复。

原来孙悟空大闹天空的名气, 仅限于非人的世界里广为传播吗?

也是,他闹的是天宫,天上的神仙们乱成一团,跟人间有什么关系?人间看不见,也传播不了。

“可阿耶知道哪吒。”

“我当然知道哪吒,庙里有他。”李世民笑着解释, “且当年四海龙王围困陈塘关, 以水淹做要挟, 逼哪吒自刎, 是有记载的。”

原来如此, 在人间发生的、有很多围观百姓的故事, 才会被一代代记录下来。

“那阿耶知道杨戬吗?就是那个二郎真君。”政崽补充道。

“二郎真君……”李世民仔细想了想,不大确定道, “我好像听说过, 蜀地有这么一位神祇,帮李冰治过水斩过作乱的蛟龙吧?有这回事吗?”

他又去看房玄龄, 拿房玄龄当百度用了。

“确有其事。”秦王的百度百科总是回答的恰到好处, “蜀地的县志有记载过。”

“这样啊。禹还送了我很多好吃的。花果山的瓜很甜, 我给阿耶带了一篮子。这是杨戬让我送给孙悟空的, 他多准备了一些……孙悟空说, 我帮他去看看猴子们, 就可以去花果山挖果子树……我们明天去挖果子树吧!”

这段话就有点颠三倒四了,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话, 很容易听不懂。

李世民便把孩子放到榻上,把他的两只小手正过来又反过来,略有疑问:“你的手是不是有点太红了?是冻的吗?”

“呃……没有啦。”政崽有点心虚,“我想去抠佛祖的真言来着,没有成功。”

想起这件事,他还是有点儿不高兴,大尾巴都垂了下来。

然而李世民和房玄龄的重点全都在于:“佛祖?”

“佛祖怎么啦?”

“怎么还有佛祖的事呢?我们只是一天没见吧?”李世民怀疑人生。

这孩子的一天真的是太丰富了。

“是这样……”政崽不得不从头讲起,完全不在意房玄龄也在场,从无支祁讲到李靖的塔没了,又从杨戬讲到孙悟空,绕到佛祖的六字真言,最后又绕回李靖被飞刀扎得冒血。

小孩讲故事有一种平铺直叙的冷幽默。

讲着讲着还会穿插一句童言童语,比如:“金乌老是偷听我们说话,真讨厌。”

“那个真言像小猫在叫,有好多嘴巴。”

“杨戬有三只眼睛,我都没有。”好遗憾。

“无支祁是水猴子,河伯为什么是个人样呢?孙悟空也是猴子,怎么这么多猴子?”

“冰做的勺子好滑,一点也不方便。”

“朱雀说她想吃酥山,酥山是什么山?”

……

有些问题李世民回答不了他,但有些还是可以回答的。

“盛夏酷暑的时候,把牛奶或羊奶捣成酥油,底下铺两层冰,滴上酥油,摆上花朵果子酒酿蜜糖之类,搭成一座小山状,就叫做酥山了。”[1]李世民笑眯眯,“我也喜欢吃这个。”

“听起来好好吃,现在可以吃嘛?”政崽还没吃过呢。

他去年夏天的时候跟着李世民打仗呢,没有这个闲情逸致,等回长安的时候已经入秋了。

“现在吃的话,会把牙齿冻掉吧?”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疑惑不解,“你的脸是不是也比平常红一点?”

“唔……”可能是哪吒揪的吧,政崽眼神飘忽,急忙转移话题,“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呢?”

“等天气暖和一点的吧。”

“那什么时候可以种果子树呢?”

“玄龄。”遇到自己不太擅长的领域,李世民就会直接问自己的智囊。

父子俩齐刷刷地转头,房玄龄的理智好像被龙卷风摧残过的停车场,佛祖的事还没琢磨完呢,就努力定下心来,回答新的问题。

“种树通常有秋种、春种之说。一则十月种下,开春自然发芽,犹如宿麦;二则就是现在,二月就得种完,土地与风水气候适宜,好生根发芽。若过了三月再种,就太热了,不易成活。”

“小果树怕热吗?”政崽学到了。

“怕热也怕寒,若有倒春寒,亦会伤根。”房玄龄肯定道。

“今年还会有倒春寒吗?”政崽很关心这个。

“应当是没有了。”房玄龄没有把话说的太死,这是他一贯的性格导致的。

“花果山在什么方位?”李世民顺手展开地图。

“不知道。不过哪吒肯定知道,明天我可以叫他。”

政崽在室内一坐下来就嫌热乎了,忙着低头和自己的披风做斗争。

素女帮他解开,铺到一边的暖炉熏笼上,用铜熨斗[2]细细熨烫了一遍,消除许多褶皱。

这个小场景在秦王府时有发生,因为布料容易褶皱,洗的话又容易褪色,如果衣服还很干净,没有打算丢弃的话,就可以这样洒一点点水熨一下。

暖炉外罩着鸟笼似的东西,隔热防烫,还可以在暖炉里点香,那熏出来的衣服就带着香气了。

出门在外略粗糙了一点,这暖炉里没什么香气,只有暖乎乎的热气。

很普通的场景,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政崽却盯着那暖炉看了又看。

李世民循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看什么呢?”

“这个炉子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吧?”

“对。教你写字的时候,它不就在你旁边吗?”

“年纪很大了吗?”

“谁?”

“炉子。”

“我想想……”李世民回想了一下,“不太记得了,好像我小时候就在用了。”

“上面画的是什么?”

“麒麟吧。”

政崽爬起来,走到那炉子旁边。

“小心烫。”李世民伸手护了一下,也往炉边靠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暖炉来?”

“阿耶上次去高墌城有没有带炉子?”

“没有。”李世民失笑,“那会儿是夏天,带什么炉子?我在外面打仗呢,又不熏香。”

“哦。”政崽把短短的手指伸进熏笼,想去戳戳装死的麒麟。

李世民一把抓住政崽的手,吓了一跳:“别把手伸进去,很烫的。”

奇怪,这孩子平常最聪明懂事了,从来不干这种危险事儿。

麒麟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不像椒图那样不打自招,也不像那几个过节时凑热闹的神兽到处乱跑。

如果不是听了四象的话,政崽真的完全不会想到,这个香炉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一点灵力都没有感觉到。

“麒麟……家里有麒麟的东西多吗?”政崽多问了一嘴。

“麒麟是很常见的图案,当然不少,光我的衣服香囊,就有十来件是带麒麟纹的。——比如我身上这件袍服。”

以秦王的身份和麒麟一贯的象征意义来说,二者相得益彰,比龙纹凤纹都要显得温和谦冲。

房玄龄他们还是比较建议,这个时期的秦王韬光养晦的。

政崽惊讶地收回小手,坐到李世民腿上,研究了一会父亲圆领袍上的花纹。

四肢矫健,体型流畅,头生独角,毛发蓬松,脚踏祥云,嘴衔灵草,这个麒麟绣纹整体的风格和鎏金暖炉上的差不多,都给人一种很静态祥和的感觉。

政崽趴父亲肩头,手指点点那里的麒麟。

紫色袍服上的这只麒麟,也一动不动,看不出是真是假。

“麒麟,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政崽想起来,蒙毅曾经提起过“麒麟跑了。”

如果是同一只麒麟的话,那它是什么时候跑掉的呢?

“麒麟者,为仁兽。”房玄龄微笑,“自黄帝的时代起,就有’圣王出,麒麟至‘的古话了。《春秋哀公十四年》记,鲁人西狩捕获麒麟,孔子见之大哭,称’吾道穷矣‘,遂绝笔《春秋》。”

“等一会儿。”政崽茫然道,“麒麟出现了,他哭什么?不是好事吗?”

“时逢乱世,诸国攻伐频频,礼乐崩坏,民不聊生,何来圣君与王道呢?”房玄龄耐心说与小公子听,“大抵如此,才为道穷而哭。”

“哦,麒麟代表王道。”政崽恍然大悟。

“差不多吧。”李世民随口道,“就像獬豸代表正义一样。”

正如龙逐渐与王权绑定,麒麟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不仅得有王权,还得是“明君”“王道”“盛世”“太平”。

“麒麟经常出现吗?”

“汉武帝获白麟改元,明帝得麒麟中兴,隋文帝渝州获麟而天下治…… ”房玄龄一一举例,“虽不知真假,但与谶语一般,可用来定人心。”

政崽看了看房玄龄,又看看李世民,感觉好生奇妙。

“其实你们根本不信这几次麒麟都出现了?”

房玄龄依然温温和和地笑了笑,他的气质像一棵端端正正的林檎树,挂满了知识的果子。

但政崽却发现,这人骨子里和李世民是一样的。

“某也不是不信……”房玄龄委婉道,“只是若大唐有需要,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得到麒麟。”

意思就是,造假嘛,谁不会呀?祥瑞这玩意儿,想要啥就能来啥,别大惊小怪的。

李世民颔首,完全认可这个意思。

政崽领悟了这个言下之意,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好笑,又觉得很安心。

其实麒麟可能真的在这里,就这个房间,就李世民身边,但它之所以在,不就是因为李世民不在乎它在不在吗?

说玉玺是假的, 这件事要是放出去,可以直接治死罪了。

好在这方室内没有外人,除了把房玄龄大脑吓得嗡嗡的, 门口的许洛仁和正在煲汤的素女, 都没有受太多影响。

素女不关心政治,许洛仁没听清。

政崽的声音向来不大,只把房玄龄吓得够呛。

“这……公子慎言哪。”房玄龄对着小公子这张过于年幼的脸,不得不低声告诫道,“虽说童言无忌,但以如今这形势, 若传出去还是不大好。”

他的语气尽量平静又温和, 好显得这几句话像循循善诱的劝导, 而不惹小公子讨厌。

李世民也是一怔:“怎么突然这么说?”

“这个玉玺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其实是跟他记忆里不一样, 但小朋友要找点证据来给自己背书。

还好秦王府书多,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什么书都看, 冬日晒书的时候还有好多箱竹简。

长孙无忧在竹简里穿梭,她身后的小尾巴也在一排排箱子里穿梭。

趴在一堆摊开的竹简上, 政崽可以趴一天。

“书上明明写了是蓝田玉, 李斯写的,刻着八个字,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1]政崽飞快地说完, 严肃地指着诏书上的印章, 摇了摇头, “这哪里都不对呀, 根本没有八个字。”

就算他记忆根本没有恢复多少, 但是这连字的数量都对不上。

这也太明显了吧?

李世民忍俊不禁, 一点也不觉得孩子说的有什么问题,甚至都没有提醒他小声点。

“这个皇帝信玺,确实不是那个传国玉玺,大家都知道的。”

他也点点那个鲜亮的朱磦色印章,“天子有六玺,平日下的普通诏书都盖的是这几方印玺。”

“为什么不用那个受命于天?”政崽不明白。

“这个嘛……”李世民猫猫祟祟地与孩子咬耳朵,“说好听点叫沿用前朝制度,说难听一点,那个传国玉玺不在我们手里。”

“什么?”幼崽瞳孔地震。

他的东西怎么可以不在他手里,也太过分了吧?

怎么可以这样?

“去年,宇文化及在江都杀了隋炀帝杨广,拿走了传国玉玺。”李世民讲给孩子听,“目前窦建德在与宇文化及开战,若是窦建德赢了,那这个传国玉玺就会落到他手里。”[2]

政崽原地石化,呆滞了好一阵子,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明明是他的东西……

明明是他的……

呜……政崽沮丧极了,瘪瘪嘴巴,垂下眼帘。

“不要不高兴嘛。”李世民嗓子都快夹冒烟了,借着素女送馄饨的档口,哄道,“是你爱吃的虾肉馄饨哦,很鲜美的,阿耶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房玄龄双手接过他的那一碗,向素女道谢。

“这汤里的油,不会是那松蕈卖的那种吧?”房玄龄调节好了心情,笑问。

没有如此稳定的情绪,怎么能成为秦王的谋主呢?

“还真是。”李世民忍俊不禁,“玄龄不会跟如晦一样,听说了这个,就不吃了吧?”

“出门在外,有的吃就不错了。殿下都敢吃,我有什么不敢的?”房玄龄不以为意,很善于融入环境。

什么妖怪做的饭,妖怪熬的油,能吃就行。

只要不是人体碎片,就皆大欢喜。

父子俩其实都有点郁郁,互相哄哄,也就勉勉强强安慰对方,再安慰自己。

虾很新鲜,不知道是黄河里的还是淮水里的,总之只要不联想到河伯或者无支祁,馄饨本身的味道还是很好吃的。

幼崽很适合吃这种可以用勺子舀起来的食物,有荤有素,连汤带水,虾肉紧致又q弹,菘菜爽口脆嫩,就算是不饿的时候都能吃两个。

汤也很好喝,骨头的汤底,一两滴浓郁的松菌油,一点点葱花芫荽,香气扑鼻。

那群笨蛋小蘑菇也是很有用的嘛,至少油确实熬的不错。

政崽小心地咬着馄饨,吃一口,吹一吹,与馄饨的热气做着斗争,生怕烫着舌头。

刚吃完一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勺子,往窗口跑过去。

“诶?干什么去?”李世民疑惑。

“我有带好多吃的,忘记拿进来了。”政崽踮起脚尖,够不着窗口。

李世民跟过去,抱起崽崽,让他可以成功看到窗外。

夜幕已经笼罩了天地,星辰三三两两地显露出来。

乍一看似乎只有几颗,等看的久了,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才发现,已经数不过来了。

“你的云又没了。”李世民惋惜。

“它刚刚还在这里的。”政崽不甘心,懊恼自己没想起来该给他的云也印一个灵契。

“我的云,我的桃子,我的瓜……”政崽眼巴巴看着夜幕。

“算了,下次再——咦?”李世民的话说一半,一朵云猛然滑到他们面前,紧急刹停,像被谁从半空中踹了下来。

政崽眨巴眼睛,透过沉沉夜色,远远地看见风火轮炽热的光。

是哪吒啊,他还没走呢。

李世民好奇地戳戳这朵云,手半陷进去,像抓了一把猫毛,软绵绵的,居然是实心的。

“哪吒!”政崽骚扰灵契,“吃馄饨吗?虾馄饨,很好吃的。”

“我对河鲜不感兴趣。”哪吒撂下一句,轻飘飘地滑溜走了。

“哦。”险些忘了哪吒是莲藕身了。

政崽赶紧给云印下灵契,而后欢快道:“阿娘爱吃什么果子?我让云给她送过去。”

“那得写几个字吧,不然怎么知道是你送的呢?”

“嗯嗯,写字!”

“先吃饭,不着急,果子不会凉,但馄饨会凉的。”

素女帮忙把云上满满当当的各种食物拿下来,分门别类装进食盒里。

房玄龄默默地看着那朵云,总觉得有小公子在,整个世界的画风都不对了。

逐鹿天下的故事不是这么写的呀。应该聚拢军队,收集粮草,广揽贤才,占领良好地形,将天时地利人和汇聚一身,发挥预备明君的所有才能与魅力,徐徐图之。

一点一点地扩大地盘与知名度,一场一场地打赢所有战争,最后手握滔天权势,占据所有优势,功成名就,四海臣服。

最后的最后,平定天下,登上皇位。

怎么就冒出妖怪吃牲畜,怎么又变成小小的公子跑去打妖怪了呢?

大晚上的,一朵云落到窗口,上面堆满了一点都不符合时令的果子,这对吗?

等用完晚饭,小公子捧着超大的桃子,送到房玄龄桌案上的时候,他的想法就变成了:

对,很对,非常对。

“多谢公子厚爱。”房玄龄起身双手接过,不然坐着的话,他只能看到公子毛茸茸的脑袋顶。

难为他那么点儿小手,抱着这么大的桃子。

李世民就这么看着崽崽分果子,笑眯眯的。

最好最漂亮的肯定给阿娘,一个一个地挑,抱进篮子里摆放好。

然后给阿耶留一份,给素女和许洛仁他们各送一些。

“舅舅爱吃什么?”

“给他留一包葡萄或者荔枝就行。”长孙无忌在长春宫,没有跟到永丰仓来。

“好。”政崽忙忙碌碌地分配着,“你的叔宝呢?”

李世民乐开:“什么叫我的叔宝?我跟叔宝他们才刚刚认识,我哪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如果葡萄够多的话,也留葡萄吧,这东西罕见,不像桃杏李梅四处都有种。”

葡萄是西域传过来的,虽然已经有种了,但肯定还不够普及。

“够多的,杨戬送了我好多好多。”政崽一点也不夸张,他甚至觉得这个篮子有问题,他从篮子里能拿出很多水果,拿出来之后再想放回去就装不下了。

也是,杨戬给的篮子还能是什么普通篮子不成?他手里有普通的东西吗?

“如晦爱吃瓜,可惜他不在这里。”李世民已经发散到杜如晦那去了。

“要给他留一份吗?”政崽马上问。

“那有点招摇了,如晦还在长安杜曲呢。”李世民微微犹豫,“别人若是问起这果子哪来的,不好回答。”

房玄龄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有理。”

“等政儿的果树种好了,到时候多给如晦送一筐。”

“肯定能种好的!”政崽很有信心。

“这是牛肉吧?”李世民给房玄龄递过去一条肉脯,“你看是吗?”

房玄龄仔细端详了片刻,嗅嗅味道,确定道:“是牛肉。这个就不能往下发了,不妥当。”

政崽从果子堆里冒出头,才想起来这个常识问题:“不可以随意宰牛吃,因为牛要种地?”

“自然。”李世民点点头。

虽说像薛举薛仁杲那样吃人的变态,在乱世里从不罕见,但在能维持秩序的时候,如李世民这样的人,会努力维持相对稳定的秩序。

实在维持不了,那就另说,总之先尽力而为。

“这是禹送的,贡品。”政崽想了想,“祭祀要牛肉?”

“要。”李世民淡定地代入了大禹的身份,“禹王的祭祀规格很高,有条件的话,用的是牺牲、玉帛和谷酒等。”

牺牲,指毛色纯一、形体完整的牲畜,通常是牛羊猪。牛的话,一般是健康的黑色公牛。

现在变成房玄龄手里的肉脯了,还挺香的嘞。

两大一小盯着肉脯看了会,李世民若无其事道:“那肉脯单独包起来吧,都已经变成肉脯了,不吃也可惜。”

“哦。”政崽不假思索。

桌子上空出一半地方,留给孩子写信。

这个地方东西多的, 让人感觉眼睛都吵。

政崽只是往后退了几步,就好像已经踩到了什么东西,还不止一个。

简直如同一个乱堆的仓库, 仓库里面的好多东西还会自己动弹。

别的就先不说了, 混天绫拉着乾坤圈,金红的光辉一闪一闪,气势汹汹地逼近玲珑宝塔,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说不定已经打过了。

虽然没有说话,但感觉已经骂得很脏了。

太阿则对无支祁虎视眈眈,寒光四射, 锋利无匹, 离剑光老远似乎都会被它所伤。

嬴政终于进来了这个他一直想进的空间,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等会要怎么出去。

但现在小朋友的好奇心空前强烈, 他略过较劲的混天绫那三个, 兴高采烈地向太阿招了招手。

他的剑,快过来!

这可是他攻击性最强的武器, 看到太阿就感觉好有安全感。

太阿剑看到他也极其兴奋, 犹如乳燕投林,非常欢快地投进……投哪儿?

太阿往那一竖, 比哪吒都高, 更不用说跟现在的政崽比了。

彼此距离一拉近, 政崽要把头仰得高高的, 才能看清剑柄上的铭文。

“你站这么高做什么?下来。”政崽叉腰, 很不满意。

太阿委屈巴巴地往地面上落, 剑尖已经快杵到地上了, 但它又不能真的落到地上, 把自己弄脏了,主人会嫌他脏的。

还是很高。

这把剑有政崽两个半高。

当然啦,并不是在说宝宝很矮的意思。

政崽伸出手,无论举得有多高,都够不着太阿的剑柄。

“你就不能横过来吗?”幼崽气得跺脚。

太阿马上把自己放平,半秒钟都不敢耽搁。

好了,这时候孩子能握住它的剑柄了,但是……

除非他就这样平平地把剑削出去,不然其他的动作都非常吃力,一不小心剑就被拖在了地上。

圆乎乎的崽崽在前面,手里拖着长长的剑,怎么看怎么滑稽。

无支祁捧腹大笑,笑得花枝乱颤。

政崽很不喜欢他老是变成自己的亲人模样,这无异于挑衅。

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拿住太阿剑使用,可恶的太阿真的太长了,他一眼好像都望不到头。

要这么长的剑干什么呀?真讨厌。

政崽赌气地丢开太阿,命令道:“去,砍他。”

“你现在有灵力吗?就砍我。”无支祁似笑非笑,等着看孩子的笑话,“小毛孩儿,连自己的剑都用不了多久。”

“能砍几剑砍几剑。”政崽面无表情,板着漂亮的小脸。

他也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显得又乖又懂事,活泼还爱笑的。

太阿飞蹿出去,化为一道冰色的光辉,凛凛霜寒,如昆仑山巅经年不化的冰雪,又像月光凝成的剑痕。

这道剑光直直地刺进了无支祁的心口,刺穿了他拙劣的伪装。

白毛的猿猴大笑,一把攥住了太阿剑,完全不管自己的手是不是在流血,欣喜若狂地勾起嘴角。

“怎么不继续了?砍一剑就停了,可不是你的风格。是灵力不够了吧?”

政崽气鼓鼓地抿着唇,攥紧了拳头。

太阿真的真的太费灵力了。

无支祁愉悦地俯视他,越发张狂:“我还是更喜欢你上辈子,能一口气砍我十八剑,不像现在,玩两下就没力气了。”

政崽的牙都快咬碎了,左顾右盼,一时没找到更趁手的东西,哒哒哒跑到乾坤圈那里,一把抄起来,再哒哒跑到无支祁面前,抓紧乾坤圈用力砸向他的脑袋。

乾坤圈居然被他拿起来了。

“哐当”,好清脆明亮的一声响。

乾坤圈砸中目标,犹犹豫豫地转回来,不知道该落到哪里。

哪吒不在,没人指挥它。

“如果哪吒在这里,肯定会帮我打无支祁的,所以你们也应该帮我打无支祁,对吧?”政崽与法宝们讲道理。

混天绫丝滑地飘过来,认可了这个道理。

哪吒的法宝里似乎存了一部分他自己的法力,自主性和灵活性很强。

丝绸一般顺滑的混天绫,眨眼间就捆住了无支祁的手脚,压迫得他不能动弹。

乾坤圈也悬停到幼崽面前,意思意思地借他用用。

不愧是哪吒的法宝,也随主人。

政崽灵力见底了,也操控不了哪吒的法宝。但乾坤圈除了是法宝之外,也可以单纯只是一个很硬的圈。

“我不喜欢仰视别人。”幼崽冷漠地表示。

他这次没有友好地飞起来,把自己的高度往上提,而是拎起乾坤圈邦邦一顿砸。

“哐当哐当”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脑壳。

被混天绫缠得像蒸螃蟹似的猿猴,又被乾坤圈一顿暴揍,胸口还插着一把太阿剑,哗哗流血。

那血很快凝固,又很快生出新的来,色泽渐渐与太阿交相辉映。

仿佛太阿的血槽吸收了无支祁的血,又仿佛无支祁流出的血变成了淮河的水。

无支祁狼狈地躺在地上,不笑了,也不动了。

政崽这才舒了口气,放松了攥得发麻的手。

乾坤圈也是很有分量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好累。

他瞥了一眼也在角落自闭的蜚,谨慎地挪动脚步,去查看无支祁的死活。

他挪得很慢很慢,试探性地踢了一脚躺着的生物。

无支祁忽然动了,手臂诡异地扭曲神长,犹如有形又不可捉摸的水流,乍开乍合,爪子勾住了政崽的脚踝。

“你现在,像只牙尖嘴利的小狸牲(猫)。”

政崽大惊,但他受惊的第一反应,绝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由愤怒而暴走,激动地抡起乾坤圈一顿乱砸。

“梆梆梆梆”“哐哐哐”“啪啪啪”

怎么有这么多不同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幼崽气疯了,不仅用了乾坤圈,还用了拳头和脚,甚至还加了尾巴。

尾巴似乎是头一次真正意义上派上用处,临时充当鞭子,专抽无支祁的脸。

一顿操作猛如虎,把他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

无支祁不得已放了手,鼻青脸肿地抱怨:“开个玩笑嘛,这就生气啦?你这辈子脾气更差了。”

政崽不语,只一味动手。

谁跟你开玩笑?他愿意配合的那才叫玩笑,他不愿意,那叫找死。

管你什么神不神妖不妖的,盘古都能死,谁不能死?

直到孩子的手累得抬不起来了,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才放开了手里的乾坤圈。

金色圈圈转了转,抖抖血迹和水迹。

那些奇怪的血色,挥洒在地面,颜色越来越淡,像水蒸气似的,逐渐也消失了。

政崽盯着那血迹,不悦地眯了眯眼。

“你说你,至于吗?”良久,无支祁有气无力地嘟嘟囔囔,“咱俩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有深仇大恨?”幼崽怒极反笑,“邯郸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不也没死吗?就为这点事,上辈子你已经打过我一次了,这辈子还来?也太记仇了吧?”

不好意思,嬴政就是这么记仇。

要不是崽崽实在没力气,打不动了,高低要踩爆无支祁脑袋。

政崽冷笑,愤愤地踩了一脚无支祁的毛手腕。

不能一直被无支祁激怒,幼崽暴怒之余,拍了拍自己气得生疼的胸口。

气急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

无支祁就是想看他生气的样子,不能让他得意。

得想办法,得反过来,学学禹和杨戬,攻心为上。

政崽开动脑筋,挑起话头。

“你也是猴子,人家孙悟空也是猴子,你怎么不跟孙悟空学学?看看人家,长得多好看,多有礼貌。你怎么这么丑?”

“我哪里丑?!”无支祁激烈反驳,“我的化形这么高大英武,壮硕如山,孙悟空那个小矮子拿什么跟我比?我当水神的时候,他还在石头里没蹦出来呢,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你见过孙悟空?”政崽狐疑,“你不是被封印八百年了吗?”

“我见过孙悟空有什么奇怪,孙悟空还见过你呢。”

“?”政崽不信,“你胡诌。”

“我怎么可能胡诌?你下次问问孙悟空,看他是不是见过你?”

无支祁言之凿凿,一副完全不怕被拆穿的样子。

这倒真的出乎政崽的想象。

原来孙悟空也活了那么久吗?也对,他光被压在山下就压了六百年了,之前又上天做过半年官,按人间来算,又是一百多年。

如果再算上修行的日子,在花果山玩耍的日子,杂七杂八加在一起,往前推一推,还真有那么几十年是和嬴政重合的。

突然感觉好奇妙。

政崽用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无支祁,充满嫌弃:“你为什么要化成这样?人不人,猴不猴的,还这么丑。”

无支祁和孙悟空,瞧着不是一种猴。

孙悟空灵性十足,虽然好动了一些,但那种赤子之心的顽皮狡黠之感,非常外显。

无支祁野性太过,毛发太茂盛,像山石长了密密的白毛,又像鬼味十足的霉豆腐。

要是在深山老林里,从雾气中突然冒出来,能把人吓得半死。

爪子尖锐得如同有剧毒,五官更不能细看。

已经不是丑不丑的问题了,太像人又不是人,近看是一种对眼睛和身心的摧残。

政崽多看无支祁一眼,都有点受不了,他整张小脸全皱在一起,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时候,幼崽真的很想看看李世民或长孙无忧洗洗眼睛。

嬴政对无支祁说的每一句话都抱有怀疑态度。

谁知道是不是这家伙在挑拨离间、栽赃陷害呢?

他心里直犯嘀咕, 面上也就表现了出来:“我失忆,不会是你干的吧?”

“关我屁事!”无支祁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 “你什么时候死的我都不知道, 那会儿我早就被锁龟山下面了,哪有机会干涉你转世?你也别什么脏水都往我怀里泼。后土掌轮回,所有转世的魂魄都要从她那过。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看他这反应,倒像真的与他无关。但转世投胎,本就是要清除记忆的,不能因为无支祁的一面之词, 就先入为主, 觉得后土娘娘有问题。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水猴子自己就不是好东西。

政崽一手托着下巴, 半信半疑, 有点糊涂:“后土娘娘……龙脉……”

他抬起自己空着的那只左手, 肉肉的,看不清手背手腕的经脉了。

“龙脉, 听起来, 和水里的龙不一样。”

“想知道?那先把我放开。”无支祁试图与孩子谈条件。

政崽的左手招了招,他确实是没力气了, 但希望乾坤圈还有力气。

不愧是哪吒的宝贝, 那叫一个迅猛, 突然起飞, 突然给了无支起一个重重的脑瓜崩。

“砰”

“爱说不说。你不说, 有的是人会告诉我。”政崽才不接受这种蹬鼻子上脸的。

无支祁现在肿得像猪头, 还是注水的死猪头。

“……”

政崽没多少耐心, 起身准备走了。

无支祁这时却主动开口了。

“山有山脉, 水有水脉,地有地脉,这些全部合在一起,灵气汇集,气运贯通,就成了龙脉。——也就成了你。”

无支祁深深地看着政崽,调笑道,“这样一说,其实我也是你的一部分呢。干嘛要对我这么凶呢?”

“头发和指甲也是我的一部分,该剪的时候我也是会剪的。”政崽有自己的逻辑,不轻易动摇。

“你知道,泾水的掌控权,已经有一半落到我手里了吗?”

难怪夺取泾水那么容易。

无支祁面色一变,勉强笑道:“那是因为泾水的龙太弱了,我可没那么弱。不周山倒之后,你受了重创,没这么容易压制我。”

“你是没那么弱,你很经打。那你就在这待着吧。”

政崽甩甩麻痹发热的小手,随意扫了一圈。

不知名的木桩子,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建木若木?这两种木头有啥区别?

建木好像是用来当香烧的,沟通神仙;若木可以拿来做木偶,给鬼魂当躯壳,或者做点令牌,就不怕太阳了。

政崽若有所思,盯着这厚厚的木桩子看了一眼,仔细回想。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呢,就觉一阵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眼皮不住地往下坠。

他的灵识从这方空间消失了。

“啪叽”,睡得迷迷糊糊的幼崽从床边掉了下去。

好在床边铺了地毯,还特地加高了一点。

李世民立时就醒了,一伸手,把迷茫的崽崽捞上来。

“阿耶?”政崽在嘴里咕哝咕哝,不明所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嗯,没事儿,接着睡吧。”李世民抱着孩子,摸摸宝宝的头,半梦半醒地往里边靠靠,拉了拉被子,给小孩包裹好。

政崽便觉安心,侧着脑袋,枕着熟悉稳妥的心跳,抓着李世民的衣服,无知无觉地陷入酣睡。

隐隐约约,能嗅到一点清幽的梅花香。淡淡的,很催眠。

雨过天晴,地上的草色星星点点,风里的寒气一日比一日弱,迎面吹在脸上已经不再刺骨。

每每这样的路上,政崽都会包得像个蚕茧,无聊到睡个回笼觉。

半日后,他们回到了长春宫,一起吃了饭。

“阿耶,我可以去找哪吒吗?”

“挖树苗?”李世民记着呢,“离得有多远?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我会早点回来的。”政崽积极承诺。

“那带上素女吧,她的壳多少能装些东西。”

素女没有拒绝,显然装些果树之类的,还是可以做到的。

政崽正要联系哪吒,李世民忙道:“等等。”

等什么?等他把孩子重新收拾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朋友吹了吹刘海,不得不承认,头发长了确实有点碍事。

李世民叼着幼崽的发带一角,努力把小孩半长不短的头发都束到头顶或者脑后。

虽然最后只扎成了一个小揪揪,不是很服帖,但没关系,政崽不嫌弃。

“手给我看看。”

政崽乖乖伸出双手,眨巴眨巴眼睛。

“不错,不红了。”李世民检查得很细致,跟上战场之前检查自己的弓箭一样。

顺手揉两把孩子的小胖手,简直跟摸不到骨头一样,软得不可思议。

亲亲小手,再亲亲小脸。这么乖,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就是要用来亲的,吸一大口脸颊上的软肉,轻轻含住。

每次都很想真咬一口,但每次都没舍得,最后只是抱着崽崽撒娇。

“早点回来哦,政儿,我会想你的。”

“哦。”政崽比李世民冷静多了,情绪稳定地等他亲完,淡定地用手帕擦擦脸,挎着小包包,准备出发。

李世民顺手又给孩子包里塞了一盒吃的,叮嘱政崽:“饿了就吃点。”

“我在外面,从来没有挨饿哦。”

“有备无患。”李世民怕他光顾着玩,忙活忘了。

“好。”政崽这才敲敲灵契。

他现在只要静下心来,把灵力聚集在眉心处,就能心平气和地感觉到好多根不同的丝线。

这线是无形的,但真实存在,并且仿佛有颜色,有温度,有感觉。

哪吒那根是火红火红的,最显眼,最热烈,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到。

禹和女娇的缠绕在了一起,呈现出泥土一般的黄褐色,又新又旧的。

杨戬的丝线是冷色调,好似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看久了,仿佛又泛着点金光。

除此之外,还有几根细细的玄金色,政崽拨弄了一下,便看到了虔诚跪拜的香火。

庙宇,人群,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纷杂不休。

“求始皇陛下保佑,我儿出海平平安安。”

怎么出海也要他保佑?这个庙是在海边吗?海边不应该去拜龙王吗?

“祈求今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

不如去求禹。

“昨日好端端的起了大风浪,船差点翻了,还是来拜一拜吧,求个心安。”

啊,好像是风雨雷电干的,为了驱逐那些水上的渔民商贾客船,把他们赶到安全地方去,好腾出地盘跟无支祁打架。

“家父病重,药石无医,唯愿陛下护佑,让老父……让他多活几月……”

这个救不了,医者救不了,他肯定也救不了。人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好拜的呢?

“你长得好高哦,我也希望我长大以后像你一样高。”

政崽瞅了一眼那矮墩墩的小姑娘,不置可否。

“求您保佑我那当兵的汉子,能活着回来……哪年回来都成,我可以等。 ”

看命吧。

“始皇陛下在上,保佑我们一家老小都别生病。”

他真的不是医者。

“始皇陛下保佑我早点发财。”

那不应该去拜财神吗?拜他有什么用?

“别无所求,唯求太平。”

这个可以有,但要等几年,慢慢来,急也没用。

……

数不清的声音疯狂刷屏,一开始政崽还有心思思考,后来就完全陷入了漫天信息的洪流里。

宛如掉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被裹挟着,转啊转,转啊转,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头好晕。

政崽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糟糟的声音都晃走。

难怪哪吒不听信徒祈求,这听了也没用啊。生老病死这种事,怎么管得了呢?

下次再也不手欠,拨弄这些东西了。

政崽赶紧把灵识抽离,往旁边的线上看看。

蓝汪汪的那一条,像是泾水,半透明,弯弯曲曲。

扶苏蒙毅和王翦呢?政崽被这些五颜六色的线条搞得眼花缭乱,找来找去,最后在哪吒那条线的旁边看到了。

哪吒太亮,把玄色的几条大秦故人都遮住了。

“政儿?哪里不舒服吗?”李世民看着崽崽忽然晃晃脑袋,不禁产生疑问。

“没有啦。”政崽回过神来,赶紧去敲哪吒的那根线。

“哪……”

“我已经到了,别喊了。上来,我就在长春宫上面。”

“哪吒,你来的好快哦。”

“我不像你,喝碗粥都得喝半天,扎个头发又得扎半天,磨磨唧唧的,像只乌龟。”

“乌龟很慢吗?”

“赶紧的,我师兄也等着你呢。”

李世民最后交代了句:“食盒里有胶牙饧,并几样点心,可以分给你的朋友吃。”

“哦。”政崽像要去春游的幼儿园小宝宝,乖乖应下,小声道,“但哪吒和杨戬都不怎么吃东西……”

“那就自己吃吧。”

政崽招来他的云朵,蹦跶上去,匆匆向父亲挥手,和小伙伴们见面去了。

哪吒百无聊赖地在空气中勾勒着什么,左一道右一道的,像在画路线图。

“哪吒,我来了。”

“我看得见。”

“你在干什么呀?”

“呵。”

“他在给李靖添堵。”杨戬示意他靠近,拉着他的手坐稳,将法力扩大笼罩范围,急速向花果山的方向冲刺。

东海龙王敖广觉得自己的死期要到了。

天上地下加人间所有的神仙里, 敖广最怕最怕的就是哪吒三太子。

四海龙王都是兄弟,彼此同气连枝,龙子龙孙一大堆, 比起什么河龙王, 潭龙王,再怎么说也应该算高一级。

走到哪儿,其他的神仙们大多也都客客气气的,都是职场老油条,礼貌还是懂的。

哪吒除外。

敖广这一千多年里,每次听到哪吒的名字, 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就算跟他完全无关的事, 他也要多问几句前因后果, 就怕最后跟东海扯上关系。

他甚至怕哪吒一不高兴, 拿东海撒火。

其他几个兄弟们都没他这么害怕, 还安慰过:“三太子好歹也成仙了, 如今跟托塔李天王都相安无事,你怕什么呢?如果要报仇的话, 李天王也逃不过。”

“你们当然不怕了, 你们的儿子又没有被抽筋。哪吒那个杀神,也没有天天在你们地盘上飞来飞去!”

“呃……”西南北都讪讪一笑。

东海这个地理位置太好了, 好到临近陈塘关, 又临近花果山, 海岸线非常长, 海边有许多人族的城池, 海里又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岛屿。

嬴政在这附近有庙, 大禹在这附近有庙, 哪吒在这附近也有庙。

几百年前孙悟空来打过一回秋风, 敖广二话不说,送了他一身顶配的披挂,华丽丽的,加一根如意金箍棒,与孙悟空结了个善缘。

他就是怕哪吒的事情重演,这么多年都非常小心,非常低调。

然而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突然,就很突然,他跟几个兄弟们正喝着小酒吃着小菜,哪吒就来了。

霎时间,整个东海龙宫风云变色,虾兵蟹将们连滚带爬,瑟瑟发抖。

东海龙王吓得杯子都掉了,六神无主:“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快去请,快去请……不,我去,我去……”

西海龙王敖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着急道:“要不咱们先跑吧?”

“哎呀,跑哪去呀?东海还能不要了吗?”敖广唉声叹气,不敢怠慢哪怕一秒钟,急急忙忙往外走。

“三太子!三太子莫动手,有话好好说——”

东西南北全都出迎,点头哈腰,纷纷拱手。

“哟,真是难得。你也知道有话要好好说了?”哪吒阴阳怪气道。

怀里抱着一只崽,影响他做出睥睨的动作了,随即把崽一扔,放杨戬怀里。

双手环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以下巴看人。

要多高傲有多高傲。

敖广笑得几乎谄媚,腰弯得像被丢进油锅的皮皮虾,简直让人怀疑,弯成这种程度居然还没断,弹性挺好嘛。

政崽看得稀奇,他目前已经看到好几种形态的龙了。

几、~、∫、?……都好有趣。

敖广的姿态越发谦卑:“不知三太子与二郎真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呀?”

“咦?听起来你们两个像一家的。”政崽脆声道。

一个二一个三的,排行都挨着。

杨戬失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哪吒折腾。

“让客人站门口说话,这就是你们东海的待客之道吗?”哪吒挑衅。

“是老龙失礼了,失礼失礼,三太子与真君,快请进,请坐。”敖广的冷汗都出来了。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我们是只有两个人吗?”哪吒继续挑剔。

只要想挑,鸡蛋里都能挑出霸王龙来。

“这位……”敖广的腰刚直了一半,对这个他根本不知道是谁,且每次不是在哪吒怀里,就是在禹和杨戬怀里的孩子表示疑惑。

瞧着像龙,有水脉的气息,但到底是哪家的呀?他都问遍朋友圈了,没一个知道的。

“这位小龙君也请。”难为敖广还能临时编出个称呼来,还一点都不敢含糊。

“这还差不多。”哪吒头一昂,如入无人之境,迈着非常嚣张的步伐,莅临东海龙宫指导。

龙宫自有避水防水的法宝,一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座宫殿。

四海龙王像四个小虾米一样,态度恭谦,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要答一下哪吒的话。

“这是什么东西?”

“回三太子,这是万年的火玉珊瑚。”

“你喜欢吗?”哪吒转头问崽。

“跟哪吒的混天绫是一个颜色。”政崽伸出手摸了一下,红艳艳的珊瑚枝轻微地动了动。“它是树吗?”

“不,它是虫子。”

“虫子?”政崽立刻收回手,吃惊道,“这么大的虫子吗?”

“要不要?”

“这个东西,要来干嘛呢?”政崽犹豫不决,“它能打架吗?”

“不能。”

敖广非常上道,即刻道:“虽不能用来作战,但可以摆放欣赏。三太子,真君,小龙君且看,这火玉珊瑚鲜艳夺目,姿态优美,放于厅堂角落,四季如花盛开……”

哪吒随意地摆摆手,打断他:“没问你,哪来这么多话?”

“是是是,老龙多嘴了。”

政崽慢吞吞地东张西望,参观这东海的水晶宫。

“好大的螺壳。”比他脑袋都大多了。

“那是砗磲。”杨戬抱着他走近。

“什么车?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佛门七宝之一。”

“有啥用?”

“好看,静心,磨粉画画。”

“哦。”

“快把砗磲包起来。小龙君既喜欢,便送与龙君。”

看看人家敖广,多上道啊。

然而政崽却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吗?”

“这是自然,只要龙君开口。”敖广许诺。

“整个龙宫,我都挺喜欢的。”幼崽笑得天真无邪,看着敖广,“你要全都送给我吗?”

敖广的脸绿了,绿得跟他后面龟丞相身上的龟壳似的。

他就挣扎了这么两秒钟,还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哪吒就轻飘飘地上压力:“怎么?看这意思,是不想送了?”

杨戬微微含笑,不紧不慢:“毕竟是龙王的处所,舍不得也很正常。”

“是吗?”哪吒环顾四周,用一种“我看看从哪开始砸起”的土木老哥的眼神,上下逡巡。

龙王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应道:“送,送送,不就是水晶宫吗?我送。”

上一次敖广和哪吒见面的时候,钱塘君闯进泾水的龙宫,吃了泾水龙王的儿子,把泾水龙王打个半死,还把整个龙宫拆成废墟。

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前车之鉴才过多久,敖广是真的一点也惹不起。

唉,悔不当初,悔之晚矣。

四海龙王,没有一条龙敢说一句反对的话,生怕引火烧身。

“龙王稍安勿躁,哪吒不过是与诸位开个玩笑而已。”杨戬笑吟吟地圆场,温文尔雅地措辞道,“其实我们来此,是想为小友求一个趁手的法宝。”

“法宝?”敖广反而不太敢信了,张口结舌,“你们二位还缺法宝?”

哪吒每次一出门都被他师父装扮得跟圣诞树似的,挂满了法宝。

很多神仙甚至怀疑哪吒束发的丝带,身上穿的衣裳,手里随便拿的什么东西,只要在哪吒手里的都是法宝。

杨戬其实也是啊,他只是没有哪吒那么张扬,要仔细数起来,他手里的法宝至少也是两位数。

阐教弟子还能缺法宝?说什么笑话呢?

“没有适合他的。”哪吒干脆道。

敖广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带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松,还不敢懈怠,忙道:“老龙与兄弟们活了这么些年,也算攒下了一些家底,还请三位稍等,我马上让从属全部抬上来。”

西南北也不敢吱声,紧急派下属回去取法宝,生怕慢了一慢,哪吒就开口说,去他们宫里也逛逛。

唇亡齿寒呐。

敖广忙不迭地招呼他们坐下,重上酒菜,各种现有的宝贝先拉出来给他们看看,随便挑挑。

“这是东海最好的佳酿……”

哪吒:“我不喝酒。”

“那真君……”

杨戬:“我不缺酒。”

政崽:“我……唔……”

“小孩不许饮酒,会变傻。”哪吒捂住他的嘴巴。

“我是想说杯子很好看。”幼崽扒拉着哪吒的手,嘀咕一句。

“琉璃杯而已,你家没有?”哪吒随手一指,“那就装一百个回去摔着玩,没事就听个响。”

“摔它干嘛?”政崽话音未落,敖广就迫不及待道,“快,装一百琉璃杯,不可有瑕疵。”

酒全撤下,换成香茶。

政崽嗅嗅清澈幽然的茶香,对在水里能喝茶这件事很有新鲜感。

“闻起来很香。”

“这是蓬莱岛上的灵茶,用玉髓甘露冷浸,龙君若喜欢,便都赠予龙君。”

“可以带回家吗?”政崽问。

“不能。”哪吒直言不讳,“别给你父母乱吃东西,尤其是你父亲。——除非你想让他提前归位。”

最后一句,哪吒是单独传音的。

政崽很遗憾,但随即想到了孙悟空,这遗憾便少了几分。

一盒一盒的珍珠美玉、金银玛瑙、水晶香料等,很快摆满了桌子。

“就这些?”政崽一点都不心动。

他现在再也不是没有见识的小龙了。

“不要白不要,收着,这可是龙王的一番心意。”哪吒替崽崽做主。

“哦,好。”政崽乖巧应下。

等法宝们上了,哪吒和杨戬才稍稍认真了一点。

“又是珠子?”政崽抓起一颗来。

“避水珠。”哪吒没看上,“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是在水里能自由活动而已。”

他们三个都用不上。

“拿去送人也是不错的。”敖广跟搞推销似的。

孙悟空的幻影没有停留很久, 毕竟,那只是个幻影。

不过是摸了几只凑近的小猴的脑袋,毛茸茸的猴手也会觉得小猴子毛茸茸吗?

“不慌不慌, 我其实还在千里之外呢, 不过是惦记你们,抽空过来看上一眼。”

是千里吗?是万里吧。

“那大王还走吗?”“别走了吧?”

“嗐,尽说小儿话。”孙悟空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忙不过来似的,嘴上还不忘念叨, “俺老孙还有正事要办呢。”

便有几只猴子泪眼汪汪, 呜呜咽咽, 引得孙悟空急促眨眼, 硬憋着酸涩之意, 故作不在意的样子, 轻松地笑出声来。

“客人都看着呢,休要惹人笑话。”大圣拍拍这个, 拍拍那个, 抓紧时间说清楚,“看到哪吒小太子和旁边那个小仙童了吗?他们帮过你们大王, 今过来讨几棵苗, 只要别把咱花果山搬空了, 就由着他们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都听大王的。”“我们也要帮忙吗?山上的树很多的。”

猴子们很听孙悟空的话, 估计孙悟空说太阳是方的, 它们也会努力表示对对对。

但是——

政崽疑惑地看看身边的杨戬, 明明二郎真君就在这里, 咫尺之遥, 但孙悟空一个字也没提。

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猜测着,莫非孙悟空看不见杨戬在这里吗?

不是本体的话,实力有差距很正常。

这俩之间有误会,但现在不是点破的时候,既然杨戬不想说,那嬴政也就当不知道。

小猴子们还没哭完,眼泪鼻涕一大把,孙悟空无奈,叫了两只老猴,交代几句。

大圣的目光留恋地望了一圈,落在那些开花的树上、流淌的瀑布与源源不断赶来的猴子们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用眼睛把故乡与猴都看遍,就化为金红的飞光,如尘烟般消散了。

小猴子哇哇大哭,满地打滚。

最稳重的那只老猴,擦擦眼睛,双手缩在胸前,挂着树叶藤蔓编织的衣裳,小跑过来,向哪吒与政崽作揖。

“小猴们不懂事,吵闹了些,三太子与仙童都需要哪些苗?列一列,我们帮忙挖,也快些。”

哪吒纯粹是陪孩子玩的,随口道:“你要什么?”

政崽不大了解花果山都有什么,也不知道哪些适合弄到长安附近种,就问道:“都有什么呢?”

“那可太多了。”老猴不无骄傲道,“凡你叫得出名字的果,我们山上多半都有。”

“种到外面能活吗?”

“那就不知道了。”

哪吒催促道:“管它能不能活,先种再说。”

“哦。”政崽礼貌道,“那帮我准备一些小苗,玄龄说苗比种子好种。”

这是自然,苗已经生根发芽,长出地面几寸乃至几尺了,当然成活率高得多。

老猴应得爽快,向着猴群呼啸几声,交代了一批又一批,才把这帮猴子们驱散,督促它们去干活。

“苗多吗?”

“甚多。”老猴指给政崽看,“像这种大树下面,常有长不大的苗,年年生,遍地都是。”

小朋友哒哒哒跑过去,蹲下来去瞅。

果然,青青草叶里,散落着几棵树的小苗,只有他小腿高,长了六七片叶子,嫩绿嫩绿的,绿得可爱。

“这是什么树?”

“杏树吧。”哪吒也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拨弄了一下杏树苗的叶子,“虽然我没种过树,但这种苗要是不弄走,放这大树底下,本来也长不大。”

“是的,三太子所言甚是。”老猴笑笑,“倒是二位帮了我们大忙。”

“山上最好吃的是桃子吗?”

“我们山上什么果子都好吃。”

猴子们灵巧,没成妖的普通猴子都知道使用工具,更别提花果山的这帮了。

不过聊两句话的功夫,就有那脚程快的,从树下飞蹿下来,尾巴挂树上晃悠,两手抓着竹筒,一迭声道:“是不是这样装?”

政崽站起来,向那毛猴伸出手。

长尾巴就把竹筒垂孩子手里,殷勤地打开塞子,显摆给他看。

“看,小桃树。”

桃叶和杏叶很像,在这种小苗上面就更像了,外行政崽看不出区别来,糊里糊涂点点头,只看根断没断,上面有没有泥土。

见白色的根须丝丝缕缕都挺好,还沾着新鲜泥土,安安稳稳竖在竹筒里,就对长尾巴笑道:“就这样,你好厉害。”

长尾巴喜形于色,眉飞色舞,飞快地荡起来,一甩一飘地荡走了。

“我就知道,我是最聪明的猴。——大王除外。”

“你才不是最聪明的,是我先想到的!”

“谁叫你慢?”

另一只尾巴略短的猴子气呼呼地从树下落下来,放了竹筒就走,追着长尾巴,与他争吵摔跤。

年轻猴子们惯喜欢追逐打闹,老猴懒得管,权当没看见,专心把竹筒一个个摆放好,一一检查。

猴子们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门,就地取材。

有用厚苔藓裹紧,捏成圆坨的;有芭蕉叶缠起来,外绕着藤条的;有手巧编了小筐全放小筐里的……

当然猴多了,自然也有贪玩捣乱的。

两只猴抬着一棵树,呼呼嘿嘿地就摇摆过来了,把树往地上一放,还没炫耀自己的树最大,就被其他猴们一顿嘲笑。

“要小树,小树!”

“这不小吗?”

“滚一边去,尽捣乱。”

猴子们有背有夹,有顶头顶,也有挂胸口,甚至有粘胸毛上的,稀奇古怪,但没一个空手的。

“我有包瓜籽,瓜籽要不?”

“那我还有葫芦籽呢。”

“葫芦又不好吃。”

“葫芦可以装酒!”

正吵吵嚷嚷,还真有猴送来了几个葫芦装的酒,嘻嘻哈哈:“这是我们花果山最好的酒,大王最喜欢这个了。”

政崽抱过来,手被葫芦的重量拉扯得直往下坠。哪吒顺手托了一把,拉开酒塞,赞道:“这个味道才对嘛。”

果香四溢,经久不散。

“那送给你。”政崽毫不犹豫。

“你倒大方,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哪吒看一眼水帘洞旁观水的杨戬,收下了这葫芦猴儿酒。

几万只猴子的行动力有多恐怖呢,要不是素女小声说了几遍已经够多了,猴子们能把山上表层的青苔都铲掉一层。

到后来已经不限于果树苗了,什么折花的、抓鱼的、装泉水的、编冠的、放石头的……

政崽一转身,发现自己尾巴上被挂了个花环。

他努力把尾巴绕到手边,“咻”,杏花环上叠了樱花环,都是粉粉的,花瓣单薄,但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秀气中就叠出华美来。

“不要往我尾巴上扔啦。”幼崽笨拙地伸手,好不容易取下一个花环,“咻咻咻”,树上的猴子们好像在比赛套圈,而动作不灵敏的胖乎乎小朋友,就是唯一的奖品。

政崽鼓着脸,一弯腰的功夫,脑袋一沉,香气引着蜜蜂与蝴蝶都上下翻飞。

他头一仰,甩了甩,没甩掉。

哪吒抬手,不动声色地赶走蜜蜂,护了护:“别乱动,蜂子受惊会蛰你。猴子都这样,天生爱玩,连孙悟空都不能免俗,何况这些没成仙的。”

政崽身上开满了花了,他拿下来的速度,远比不上猴子们往他身上扔的速度。

“他们怎么都不化形?”

“满山都是猴,化什么形?”哪吒随手打飞一圈丢过来的花冠柳冠,精准地让那些花叶砸中猴儿们的头。

“嘭”花环们纷纷打中,爆了许许多多粉色花瓣。

春天果树的花,粉色占了一半多。

猴子们夸张地惊呼着,四面八方都是噪杂的声音,若是从树上掉落,便会从一只趴地猴,变成一堆叠叠乐的猴山。

怪叫与怪笑声,此起彼伏。

“下辈子做只猴子似乎也不错。”哪吒禁不住感叹,“也太快活了。除了吃,就是玩,什么也不管。”

“哪吒你有下辈子?”政崽诧异,费劲地拔下脑袋上的林檎花冠,嗅了嗅。

这花有很淡的香气,花色柔美,清甜和润。

“谁知道呢?”哪吒耸耸肩。

“你不是已经成仙了吗?”

“谁跟你说,神仙就不会死了?封神死的还不够多吗?”哪吒在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开花的崽崽,“神仙,不过是活的久些罢了。”

“封神,不是过去很久了吗?”政崽隐约有了点模糊认知,关于人间与神妖逐渐剥离这件事。

女娲刚造人的时候,人族无疑非常弱势,共工撞倒不周山,天塌地陷,女娲需要亲自出手补天,斩杀许多妖兽,才能使洪水退去。

尧舜禹的时代,妖兽满地跑,仍然有不少不把人族当回事的。尧帝断钱塘君的脊背,禹的儿子死在无支祁手里,而又被女娇牺牲尾巴才得以复活,他们都很辛苦地与横行霸道的水神做斗争,最后取得胜利。

商周的封神之战,声势浩大到押送粮草的运粮官,都得是杨戬这种身份和实力,哪吒也就只能干个小前锋。

最大的转折似乎也就在这里。封神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堆神仙们干涉人间王朝更迭的事来。

而到嬴政的时代,神仙们的足迹已经不多,无支祁只能伪装成方士猎龙者之类的货色,并不能阻拦天下大势。

嬴政统一天下之后,能携人皇之权威,伐山破庙,而尧帝舜帝,始终没给出一句反对或者不满来,任由娥皇女英气哭。

禹也是这样,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是他自己做主神的庙,嬴政是后来的,在嬴政已死的情况下,难不成他不能拒绝百姓们把神像送入他庙里吗?

政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琢磨已久的问题,顿时解开了部分,便趁热打铁, 追问道:“女娲娘娘, 早就知道蜚会出现吗?”

“虽然娘娘没有跟我说,但大抵是这样。”

“怎么知道的呢?”

“那法子太多了。”哪吒与幼崽一一列数,“譬如观星,你父亲是紫微星,那星星但凡暗淡一点点,落在女娲娘娘这样的存在眼里, 就非常明显了。”

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当然现在是白天, 金乌当道, 也就看不到什么星辰的亮光了。

然而, 无论白天夜晚, 其实星星永远都在。

“还有卜筮,天机感应, 地脉感应之类。”哪吒继续解释道, “你想蜚那种东西,它一出来, 走到哪里, 哪里的草木死亡河流枯竭瘟疫蔓延, 女娲娘娘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就离她那么近。”

这个确实, 蜚跟无支祁不一样, 蜚的伤害性明显更大, 牵连更广, 女娲是预测也好, 观测也罢,能及时发现太正常了。

等素女的壳里实在装不下了,政崽也就准备走了。

小猴子们扒拉着他的云,连声地问道:“我们大王什么时候再回来呢?他现在在哪儿呢?”

哪吒无法回答,便臭着脸不做声。

政崽看着一张张眼巴巴的猴脸,不确定道:“我想,大概过几年他就回来了。”

“几年是几年呢?”“为什么现在不回来?”

“跟他们啰嗦什么,他们就是看你年纪小,想套你的话。”哪吒丢下一句,居高临下,“你们别惹事儿,孙悟空还能回来得快一点。”

大猴子七手八脚地把小猴子们拽下来,老猴恭谨道:“多谢二位带来大王的消息,二位贵客慢走,我们一定还像从前那样,静静等候大王回来。”

小猴嘤嘤的哭泣声被云朵甩在了后面,政崽倒坐着,垂首凝望了花果山许久。

花果山,骊山。

老猴子,蒙毅。

其实都是一样的。山在等,鬼在等,猴也在等。

天庭与佛门,又何尝不是在等?

“为什么要取经呢?”

“什么为什么?”哪吒不明所以。

“为了佛法东传。”杨戬给出了官方的标准答案。

“不是已经有很多佛寺了吗?”政崽皱眉,对这种外来的神大肆宣传喧宾夺主的行径,不是很喜欢。

“他们觉得还不够呗。”哪吒嗤笑。

“怎么才算够呢?皇帝也剃光头发当和尚?”政崽反问。

“你问我我问谁?”哪吒反问回去。

幼崽嘟嘟囔囔一阵子,有点饿了,从包包里拿出食盒,挨个发糖。

“什么东西?”哪吒没有立即去接。

“好吃的。”

哪吒瞥了一眼:“我又不是你,小孩才爱吃糖。”

哪吒不是小孩吗?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着哪吒的脸和身高。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某三太子要炸毛了。

杨戬微微而笑,接过了一颗胶牙饧,送入口中。

这还是政崽头一次看见他吃东西,惊讶道:“原来你也会吃东西的?”

“石头尚且贪吃,何况于我呢?”杨戬笑意渐浓,“人间的糖,也是越发好吃了。”

政崽也这么觉得。

人间,人族,一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虽然看上去依然是一团白色的雪,但几百年的光景,就已经变化很大了。

别的不提,仅仅是从吃食上,就看得出来。

见杨戬都吃了,哪吒才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品味了一下:“不就是糖吗?好像谁没吃过似的。”

政崽歪了歪头:“孙悟空吃过没有?”

“这谁知道?”

“我们去看看他吧。”幼崽拉了拉哪吒袖子上的飘带。

哪吒的衣服,总是有长长短短的各种丝带,宛如火红的莲花。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哪吒没好气地抽回袖子,“上次跟土地掰扯了半天,嘴巴都说干了。”

“那我自己去喽?”政崽仰脸看他。

“别撒娇。”哪吒别过脸去。

“没有撒娇。”幼崽认真反驳。

“我也不能天天跑五行山去吧?无缘无故的,像什么话?土地往上一汇报,也太显眼了。”

哪吒拒绝当这个显眼包。

“那我自己去。”政崽改为肯定的语气。

“……土地要是不许你靠近呢?”

“他很厉害吗?”

“你准备跟他打一架?”

“我只是去给孙悟空送吃的,凭什么不让我送?”

“算了。”哪吒无奈扶额,喃喃自语,“还好我没收你当徒弟,你真是我的报应。”

杨戬忍俊不禁,引来哪吒哀怨的控诉。

“师兄你就知道看笑话。”

“我才不是报应,我很乖的。”

“呸。”

“怎么又呸我?哪吒你不礼貌。”

“闭嘴吧,看见你就头疼,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事?”

杨戬实在忍不住,低笑道:“有没有可能,太乙师伯也是这么想的?”

……

这一日孙悟空吃到了糖,喝到了花果山的猴儿酒,还被投喂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点心。

“好好好,这个也味好,捏得很是精细,挺稀罕的。”

“你吃肉吗?”政崽拿起肉脯。

“不吃不吃,老孙是猴,就爱吃些素的。你吃你吃,你还要长身体呢,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孙悟空笑嘻嘻,愉快地叼着寒具。长长的馓子一截一截断在他口中,发出脆脆的声响,不需要用手,就享受这种奇奇怪怪的乐趣。

左手一块金乳糕,右手一团红绫饼,再咬个水晶杯,跟表演杂技似的,尝一口猴儿酒,又咂摸一口玉露茶,快活得很。

“这茶怎么跟东海老龙王家的一个味儿?”

“隔这么久了,也喝得出来?”

“嗐,这有啥喝不出来的?俺老孙记性好得很呢。”

政崽慢吞吞咬着点心,眉眼弯下来,一脸无辜地问:“是吗?那你从前真的见过我了?”

孙悟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啧啧地喝完了茶和酒,挠挠头,又挠挠自己的爪子。

“这个嘛,嘿嘿……”

“不能说嘛?”

“也不是不能说,说了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孙悟空望着幼崽明亮的眼睛,吃人嘴短,便有点心虚,没那么理直气壮起来,招呼孩子靠近。

政崽好奇地贴过去,出一只耳朵,听这顽皮的猴子嘻嘻哈哈:“就是,嗯,你以前到东海边祭祀大禹的时候,我吃了你一点祭品。”

“一点?”嬴政质疑。

要真是一点,孙悟空能这么心虚?

猴子目光飘忽,讪讪地挥挥毛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那你还装不认识我?”

“这不一开始没想起来吗?老孙眼睛不好,真的,你别这么看我,老孙这眼睛真不好,被老官那炉子熏的呀,怕风,也动不了什么法力,没及时认出你来……你现在又这么一丁点,是吧?”

不知道是实话实说,还是胡搅蛮缠。总之齐天大圣,试图萌混过关。

嬴政也不跟他一般计较。就孙悟空眼下这境况,就算是仇人看到,也该消消气了。

况且,也收了那么多果树呢,就一笔勾销了吧。

孙悟空多灵光,一看政崽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不介意了,霎时间笑得更爽朗,一个劲拍小朋友的肩膀,夸赞道:“莫怪小哪吒爱跟你玩,真是好性子。——小哪吒呢?”

“和土地说话去了。”

“难为他费神,等老孙出去了,定报答他。”

政崽摸摸猴子的头,小大人似的,动作又轻又缓,很克制。

“花果山的猴子们都说想你。”

“……”

孙悟空真不是爱哭的猴儿,但这小孩实在太扎心了,回回都惹得大圣绷不住。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香了。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招人?”悟空吸吸鼻子,极力控制住。

政崽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浑然不觉得自己很催泪。

快乐大打折扣的猴子,闷头吃了几口,叹气道:“还是承你的情,与小哪吒费心,才让我能回去看一眼。多余的话也不说了,以后有事叫我就行。”

“我并不是在施恩于你。”政崽摇摇头。

“老孙知道。”孙悟空突然笑了,“你是看我大闹天宫,欣赏得不得了,才定要来看我的,对不对?”

幼崽皱起脸,没有反驳,只嘀咕道:“才没有欣赏得不得了。”

“哈哈,那就是小哪吒,他打心底里佩服我,只是嘴上不说。嘿,这么一看,难怪你俩能玩到一起去。”

刚刚还觉得心酸呢,这会笑得这么嘚瑟。

政崽没有待很久,再待一会哪吒要从藕气成辣椒了。

照例留了一堆吃食给可怜的猴子,政崽爬上云,与他彼此挥手,挥了许久。

哪吒总算没有再次把崽崽的脸颊拉扯成螃蟹,飞速地送孩子回去。

“下次我再找你玩。”

“别了,每次带你我都感觉心好累,提前进入衰老期了。”

“你也会老?”

“跟你这小孩说不清楚。”哪吒带娃带到心力憔悴,看着胖墩墩的小孩下了云,跟素女走掉,才深深吐了口气,往后一倒。

正好呈“大”字型,砸在杨戬的云上。倒完了,一动不动地放空大脑。

“走吗?”杨戬笑问。

“再等一会,万一他又落东西,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可不想给他善后。”

但是,特意在上空等着,不就是在善后吗?

只要等得够久, 总会有好消息的。

长得再慢的小桃树也会长,不会辜负嬴政的期待。

“政儿,你的小树一夜之间长了好几寸, 你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了?”李世民发现了不对。

孩子每天过来瞅瞅他的小树, 李世民也会跟着过来,连苗上几片叶子,发了几个芽孢,每根枝条什么长度,都拿手丈量过,再清楚不过了。

“它喝饱了水, 当然就长高了。”政崽雀跃地站在小树旁边, 正着比一比, 再侧着背着, 举起手放在额头位置, “是不是和我一样高了?”

“那还是你比较高。”李世民诚实道, “这个位置不够空旷,略受遮挡。——你在干什么?”

小朋友二话不说, 掏出葫芦, 给小树苗浇水,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肯定是它喝的水不够多。”

“公子。”房玄龄在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啦?”政崽不解。

“浇水太多, 可能会淹死。”

“什么?树还会淹死?”幼崽大惊, 连忙收起葫芦。

“哈哈……”李世民大笑, “我说怎么长这么快呢, 你用花果山的泉水揠苗助长。那也没有我的葡萄长得快。”

“桃树以后会长得很高, 结很多果子的!”政崽不服。

“那是以后的事了。”李世民坏心眼地欺负小朋友, 怜悯道, “桃三杏四, 桃树三年才结果的。”

政崽睁大眼睛,圆溜溜的,全是不可置信:“那葡萄呢?”

“我是从你带回来的老根里截断扦插的,不是今年开花,就是明年结果,你输定了,政儿。”

幼崽呆滞地立在原地,和他矮矮的小树苗一起湿漉漉的,颇为沮丧。

事实上,这个比赛到底啥时候开始的,都没人知道。小孩就是这么好忽悠,随便一句话就当回事了。

吃饭的时候说一句“我们来比赛谁先吃完吧”,也会马上得到孩子响应,并积极加快进餐速度。

长孙无忌也从室内绕出来,摇头道:“又欺负小孩呢?政儿,我们不跟他玩了,舅舅带你去钓鱼吧?”

幼崽疯狂心动,然后直接把葫芦塞素女手里,跑到李世民面前,扑进他怀里,仰着脸问:“今天有空嘛?”

长孙无忌很无语,和房玄龄吐槽道:“你看这……二郎成天欺负他,他还成天黏着,我哄了这么久,都不肯跟我出去玩。”

房玄龄笑道:“就算这样,你不还是整天围着他们父子俩转?”

“谁说不是呢?”长孙无忌摊手,“你不也是?”

李世民弯下腰,看着孩子充满期盼的眼睛,玩笑道:“不给你的桃树念诗了吗?”

“今天已经念过二十首了。”政崽张开两只小手。

“这不是十吗?”李世民故意找茬。

政崽一点也不恼,握拳,再度开花,认真论述:“现在是二十了。”

“这么厉害?都会数到二十了。”

“所以可以去钓鱼吗?”

“可以,今日休沐。”

政崽欢快地跑进殿内,转过一道道门、隔扇、屏风与幄帐,到最里面的卧室去了。

有一整面方方正正的置物架,放着他的东西。

今天用哪根鱼竿呢?上次没钓到鱼,肯定是那根鱼竿不好,太短了,够不着,这次要换长一点的……

政崽凝神思考,严阵以待。

扶苏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政崽感知到了,瞬息之间就用灵力触动那根扶苏的丝线,传音过去:“扶苏?”

扶苏那边像是没想到他这边反应这么快,反而无措地卡了一下,紧接着怕耽误他时间,忙道::“是我。我们……我和白起将军找到殷娘子,并且已经把她带出来了。”

“是吗?”政崽眼睛大亮。

他本是十分喜悦的下意识反问,结果扶苏以为自己言语不到位,马上补充道:“我们带着殷娘子夜里走水路,白起将军派鬼卒引开了追兵,目前没有危险。”

“那什么时候入唐?”

“这个得等等,殷娘子恳求我们,她想去寻她的儿子。找不到,她不肯走。”

好麻烦。嬴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继而又觉得,殷温娇思念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她丈夫被贼人所杀,自己沦陷贼营十年,好不容易被救出来,心心念念的都是失散的孩子,实在是人之常情。

这也是一开始李世民与李靖都觉得救援有难度的原因之一吧。

她不肯单独逃生,那停留在江州被发现的几率,就会日益增长。

好在,有白起。

不管是多难的事,交给白起,便觉由衷的安心。政崽甚至不需要去思考白起要干什么,只要等对方的好消息就行。

“白起怎么说?”

“白起将军让我传讯给你,耐心等等,他会找到殷娘子的孩儿,将他们母子平安带给你。”

“那你也告诉他,我现在在长春宫,不在长安,别找错了。”

“好。”

正事说完,便出现了几秒的空档。扶苏在等嬴政,嬴政在等扶苏,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一时便沉默了。

政崽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插架里的竹钓竿,在光滑细腻的外壳上摩挲。

“你有受伤吗?”

扶苏答得很快:“没有,白起将军带着鬼卒,做什么都很快,我只是跟在旁边看着,都没出什么力。”

“哦。江州危险吗?”

“有不少小鬼巫术傀儡,但都被白起将军收拾了。”

班门弄斧呢这是。

又沉默了。政崽等了等,没等到下一句,就准备拿钓竿走了。

却听扶苏那边低声道:“你近来可好?”

“我很好,就是我种的树不好,长得那么慢,今年吃不到果子了。”

“是什么树呢?”扶苏松了口气似的,立即接着这句话问。

“是桃树。每天都在长,就是不开花,真讨厌。”幼崽踮起脚尖,费劲地抽出那根钓竿,拖在地上,沙沙沙沙。

“再过几年,总是会开的。”扶苏安慰道。

“我想让它早点开,我又不会一直在长春宫。”

“你走的时候,把它带走吧。它就能开花给你看了。”

“它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愿意。”

“呸。”幼崽跟哪吒学坏了,呸完才惊觉,赶忙捂着嘴巴,左看看右看看,见李世民不在,才抱怨道,“不许说这种话。”

“是我的错。”扶苏笑笑,顿了顿,察觉小孩心情不错,便抓紧机会,又问,“你是要出去玩吗?”

“嗯嗯,钓鱼去!”

扶苏不忍心打击他,委婉道:“那祝你竿不走空,每竿都钓上一条大鱼。”

“那肯定!”政崽自信满满。

隐隐约约的,那边似乎传来白起毫不客气的声音:“连气息都不会遮掩,能有鱼上钩才有鬼了。”

“哼。”政崽就当没听见,飞快挂断。

拒绝听所有不好听的声音!

他哒哒的脚步刚走到杏色的幄帐那里,蒙毅那边微微地波动了一下。

带着些恭谨与试探,问:“陛下有空吗?”

“你们是商量好的吗?”政崽停下来,“你也有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陛下若是忙的话,就算(了)……”

“不算,你说。”

比起出去玩的时候不尽兴,还得惦记蒙毅要说什么,不如现在问清楚。

任何事都不许耽误他玩耍,所以要提前解决。

何况以蒙毅的性子,不会轻易打扰他。

“兄长问了我几次,送了好几封信来,我犹豫很久,不好意思叨扰陛下,但实在为难……”

蒙毅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是被蒙恬催得没脾气了,他也不会突然联系嬴政的。

蒙恬不敢打扰他们陛下,就可劲骚扰弟弟蒙毅,自从得知陛下转世,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天天送信天天问。

“蒙恬送信过来了?都写了什么?”

“我现在寄给陛下?”

“你念吧,我这边好多人。”

嬴政继续拖着他的钓竿,在沙沙的轻响里,放慢脚步,听蒙毅读了一封蒙恬的信。

蒙恬的信很短,短到政崽去看看小树苗,又去看看李世民扦插的葡萄,戴好出门的小包包,蒙毅就读完了。

“暌违日久,隔世犹念,遥寄此书,问陛下安否?

“听闻陛下转世,臣心甚喜,时时记挂,唯愿陛下岁岁无忧,日日安乐。

“臣守上郡如故,外域妖魔偶有窥伺,皆却之。陛下不必为此忧心,臣在,长城就在。——蒙恬顿首”

好简单,像这几百年里边境的风,不管怎么吹,蒙恬都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生在,死也在。

政崽被抱上马车,心下一定,乖乖坐下来,耳边格灵格灵,呼吸间,已经能嗅到新鲜的草叶气息。

大地在惊蛰之后苏醒,他朦胧中有点感觉,夜晚睡梦里,也会听见泾水汩汩的流淌声。

窸窸窣窣的,还有竹笋钻出土地,虫鸟啁啁,嫩芽舒展,春雨淅淅,春风拂过万物的温柔轻响。

遥远而细微,几乎要让嬴政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梦境与想象一般的感知。

这样生机勃勃的季节,阳光那么暖,暖得让人骨头发痒,在家里根本坐不住,怎么也得出去走走,骚扰骚扰大自然。

静极思动,政崽也乐意出来玩。

特勒骠一看没人坐它,溜溜达达就跟到马车边上。它那次遇险之后,得到了李世民的无限爱怜,加餐加餐顿顿加,一个月起码胖了十斤。

因为大胖马脑袋太大, 从而卡住车窗的惨剧,耽误了秦王府一刻钟的时间。

“实在不行,把车窗这边锯掉一截吧。”这个过于爱马的自然是我们秦王。

“殿下莫急, 我看尚有转圜的余地。”房玄龄出言安抚。

“现在动手吗?”许洛仁卷起袖子。

“那再等等吧。”

“嘶……呼……”特勒骠的脸都快扭曲了, 脑袋卡在那里进不去出不来。

政崽没眼看,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十分淡定:“阿耶,你让一让。”

“啊?我吗?”李世民惊诧地往旁边让让。

政崽伸出双手用力一推,那滑稽的马头猛然向后,居然就这么顺着力道被推出去了。

“诶?”全场目视。

“我怎么推了好几次都没有用?”李世民不解。

“你根本没舍得用力啊!”政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才动手的。

李世民那叫推吗?那叫摸, 生怕用一点点力让大胖马疼着。

这能推出去才有鬼了。

幼崽用一种“你就溺爱吧, 你看这马都胖成什么样了”的眼神, 瞅瞅李世民。

长孙无忌乐道:“二郎素来如此, 从会走路就跟马一起玩儿, 爱得不得了,哪里舍得?”

政崽严肃地拍拍特勒骠的脑袋, 警告它:“不可以再把脑袋伸进来, 下次再卡住了,我可不帮你。”

大胖马嘶鸣两声, 用头蹭蹭小孩的手。

“政儿好厉害!”李世民夸夸。

“哼。”政崽收回手, 矜持地收敛着骄傲与得意。

他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 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像在接收春天寄来的明信片一样, 从车窗的格子里向外看, 每一格都框着清新秀美的花草树木与来来往往的人。

人总显得小, 而树总显得大。

柳叶儿最细最嫩, 枝条柔软得像丝绸,只要有一点点风,便会舞出千姿百态的曼妙来。

政崽总忍不住伸出手去,等那春风吹来柔柳,拂过他的手指与掌心,酥酥痒痒的。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嗖嗖地爬到柳树上,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撸着柳叶,往篮子里放。

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转脸,另一棵榆钱树上也挂了两个小童,地面的沟垄里刷新出几个妇人,弯腰采着野菜。

“ 采薇采薇?”政崽看了很久,分辨不出她们在采的是什么野菜。

“好像不是。”李世民陪他看了一会,“是蕨菜吧?”

“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小朋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多半来源于书,看到这些遍地绿油油的野菜,首先想起来的反而是这些句子。

“都不是。”房玄龄没有嘲笑这父子俩不懂野菜,而是笑眯眯道,“应是荠菜。”

“荠菜?”政崽念叨着,“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

李世民忍俊不禁,揉揉小孩圆圆的脑袋,亲他一口:“再这样念下去就念成书呆子了。”

“我才不会呆。”政崽拒绝kfc,“阿耶小时候不是这样天天读书吗?”

“怎么可能?”长孙无忌毫不客气地戳穿,“除了吃饭睡觉,他一天能有一个时辰待在家里就不错了。”

“都在外面吗?”

“别提了,你能在任何地方看见他,除了室内。他出现在树上、水里、房梁、屋顶的可能,都比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读书的可能大得多。”

长孙无忌有无数的例子可以举,鉴于他们兄妹和李世民认识的太早,长辈们又比较熟,某人年少时到哪都会鸡飞狗跳,所以有讲不完的黑历史。

“就这种树,看到没?我转个头说句话的功夫,他就爬到树顶了。”

长孙无忌随便指着一棵榆钱树,滔滔不绝,“等我再喊他下来,他已经摘榆钱送嘴里吃了。”

“那咋了?”秦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大喇喇道,“我现在也能。”

房玄龄与许洛仁纷纷侧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这树挺高哦。”政崽很务实,并不怀疑李世民那些光辉过往,只是针对这棵树的高度,客观提醒。

“那是因为政儿你矮,所以看什么都高。”李世民才不把树的高度放在眼里。

政崽很不服气,因为他会飞。只要他飞起来,再高的树也会变矮的。

但现在人多,他也不好反驳,脸颊鼓得像河豚。

李世民望着榆钱树,蠢蠢欲动。

房玄龄不得不出声道:“这么多人看着,还是不要了吧?”

他总是能立刻明白秦王想干什么,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很难阻止秦王。

房玄龄不行,杜如晦也不行,他俩总是习惯性地顺着李世民,甚至有一种“他想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也不会怎么样”的纵容心理。

长孙无忌那还用说?最多也就吐槽两句,骂又舍不得骂,拉又拉不动。

李世民已经从蠢蠢欲动,变成摩拳擦掌了。

他抄起无辜的崽崽,大步下了马车,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兴高采烈道:“政儿,我们去摘榆钱吧。”

房玄龄: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真的。

然而秦王府现在并没有一个能拿下秦王的谏臣,所以李世民卷起袖子就准备上树了。

政崽还在看摘榆钱的小童们,好奇道:“这个是要用来吃的吗?”

“对呀。”

“好吃吗?”

“蒸煮拌面都不错。”

“那……”政崽心动。

“殿下……”房玄龄劝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呢,父子俩已经脱离地面了。

许洛仁连忙凑近,长孙无忌无力吐槽,房玄龄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政崽感觉很稀奇,风中招摇的小手很快就摸到了一片榆钱。

这一串串长在榆树枝上的嫩绿色小薄片,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微微鼓起,形状像极小的铜钱,虽是果实,却长得像叶子。

“因为长得像钱,所以叫榆钱吗?”政崽恍然大悟。

“对。”李世民半倚半靠,脚下支着树杈,让孩子坐在臂弯,空出右手来,从锦囊拈出几枚铜钱,笑道,“看,是不是很像?”

政崽接过来,一枚一枚地看着。

“咦?怎么不一样大?也不一样重。”

政崽试了又试,把铜钱叠在一起,确定道,“真的不一样,差好多。”

“哦,这是叔宝给我的,在洛阳那边带回来的,很不值钱的钱。”

政崽沉思默想,许久才道:“所以洛阳的粮食那么贵?”

“有这个原因在。遍地都是私铸的**,以次充好,乱七八糟。”李世民摘了一把榆钱,揪下一片,哄孩子吃,“尝尝看,很甜的。”

政崽犹豫不决:“真的可以生吃吗?”

“可以的,你看那小姑娘,都吃了好几串了。”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看向隔壁树的小女娃,把正在嚼嚼嚼的小女孩看得不好意思了,从大口变成了小口。

政崽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咬了一口。

好神奇,这种树上的果实居然是可以直接吃的。

它长得就不像能吃的样子,竟然带点清甜味。幼崽皱着眉头,慢慢吞吞地嚼了几下,怪模怪样地把这片榆钱吃了。

“好吃吗?”李世民往后一靠,这树枝随之摇晃,把许洛仁心脏病都快晃出来了。

“怪怪的。”政崽评价。

“不好吃?”

“唔……也不是不好吃……”政崽纠结着,“我好像变成了吃草的兔子。”

“那很好吃了,我喜欢烤兔子。”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政崽在他怀里转过身,对这个高度毫无感觉,也不怕掉下去。

虽然不算很好吃,但摘榆钱很好玩,一串串地揪下来,往地上的篮子里丢,颇有采集的成就感。

“柳叶好吃么?”

“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世民眉开眼笑,抱着崽崽直接往地上跳,稍作停留,就往柳树那边去。

房玄龄顺手拽了枝全是嫩叶的柳条,递过去:“这就不必上树了吧?”

“多谢玄龄。”李世民揪最嫩的叶子下来,分给小朋友,“如何?”

“好苦。”苦得脸都皱成麻花了。

“也没有啦,就是叶子味。”

“这也能吃?”

“穷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话题聊到这里,就有点沉重了。李世民并不想,给幼小的孩子带来太多压力,那是他们大人的责任,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玩耍就好了。

——就像他自己小时候那样。

他便转移话题:“斜坡会有茅根草,那个最甜最好吃。”

“斜坡?”

“水边也有,我小时候拔这个掉到……”

“滚进河里过。”长孙无忌在旁补充,“为此生了几天病,夜里发热,一直哭,哭得陛下与穆皇后没办法,又是烧香拜神,又是贴符纸,符上写着什么’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1]”

“这你也知道?”李世民微讶,“咒语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舅舅同我们说的,大抵是陛下早年告诉他的。”

“你们?还有谁?”

“当然还有我妹妹。”长孙无忌理所当然道。

政崽愣了一下,慢一拍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说的妹妹,是他的阿娘。

亲戚关系就是这样,长辈们无比熟稔自然,但小孩稀里糊涂,可能好几岁了都搞不清谁是谁。

不过,按理说,李世民其实只是单纯的落水发烧吧?毕竟,应该没有什么鬼祟能接近那时的他。

片刻后,篮子里装了些柳叶榆钱槐叶和蒲公英的小黄花。

李世民在斜坡那里向上面的幼崽伸出手,把他抱下来。

“魏征?我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长孙无忌思量无果。

“他去年随李密降唐, 但没有得到重用,已经自请去安抚山东,招抚李密的旧部了。”房玄龄解释道。

“那现在在何处呢?”

“可能快到黎阳了。”房玄龄推测。

“那暂时没办法了, 且待以后吧。”

缘分没到, 不能强求。

春日的水边,到处都是吃的和玩的。

政崽在树下蹦跶蹦跶,把松果给枝头的松鼠抛回去,看它一跳一跳的,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也觉十分有趣。

“它尾巴好大, 像扫帚一样。”

“那你的尾巴像不像扫帚?”李世民低笑。

“我的尾巴没有这么多毛, 不能用来扫地。”政崽一本正经地解释。

小朋友在树下抬头望, 松鼠在树上低头看,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着, 同时歪歪头。

政崽像与它达成了什么默契似的, 锲而不舍地弯腰,摇摇摆摆地捡起松果, 调整了一下位置, 使劲往上抛。

这个抛物线的公式似乎不对,就算松鼠很配合地探头探脑, 爪爪往下伸, 大半个身体都歪出去了, 也没有接到它的松果。

这个时候松鼠想不想要松果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朋友一定要把这个松果还给他!

尤其是大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投向这里的时候。

政崽的胜负心顿时起来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认真地板起小脸, 一手撑着树, 另一只手把落地的松果捡起来,往后退几步。

小松鼠翘着大尾巴在枝头向他张望。

李世民就在两步之外,兴致勃勃地问:“要帮忙吗,政儿?”

“我可以的。”倔强的小朋友拒绝帮助。

他往后退退又退退,踩到了滑滑的蘑菇,差点摔倒。

这个季节怎么又有蘑菇?

政崽转头一看,一丛丛细细的白玉菇就趴在松树底下看热闹。

“你好呀,小人。”“这棵树没有我们的树大。”“松果也没有我们的松果香。”“用这个榨油的话,油都不香了。”“就是就是。”

这帮家伙又哪冒出来的?

政崽无视了这帮小东西,往左边走两步,感觉有点斜了,又往右边走两步,然后仰起头,把手臂举得高高的,用力一甩。

这一次那个松果不负众望,被抛得很高很高。

然后慌慌张张的小松鼠没接到。

李世民笑个不停:“实在不行我爬树给他送回去吧?”

“殿下不可。”房玄龄紧急劝道,“不如用枝条递上去,更妥当些。”

这倒是。

李世民就拿起从芦苇丛折的芦苇杆,递给气鼓鼓的小朋友。

“试试?”

政崽把松果缠绕在芦苇竿头细细的茎叶上,弯弯的细丝带着他的期盼,歪歪斜斜地送到枝头。

松鼠唧唧两声,两只小爪子扯走了他的松果,飞快地蹿进了一个高处的树洞里。

不大一会儿又唧唧地冒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下面丢松果。

“诶?”政崽傻眼,“它这是要砸我吗?”

“怎么会,它是往空地上扔的。他是在感谢政儿呢。”

“给我了,它吃什么?”

“礼尚往来。”

“哦。”政崽便跑到素女那里,嘀嘀咕咕,“它吃榆钱吗?”

“兴许。”房玄龄回答。

“那柳叶和野鸭子呢?”

“松鼠应该不吃肉。”房玄龄轻声。

长孙无忌笑道:“你一一喂呗,总有松鼠吃的。”

政崽就在松树底下摆开了食物阵,榆钱、胡桃、枣子、栗子、小米、水鸟蛋和水鸟自己,一样一样地摆开,底下垫着叶子和松针,煞有介事的。

松鼠是颇为机警的小动物,它在树上观望了很久。

政崽很有耐心,乖乖地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翘尾巴的小松鼠从树干上滑溜地下来,一边睁着圆眼睛看他,一边唧唧地叫了两声。

“它的尾巴真的好大!”政崽不禁感叹,“下雨天可以当伞用吗?”

“可以吧?”李世民蹲下,饶有兴致地捏碎胡桃,放掌心引诱松鼠来吃。

同样都是鼠,但是松鼠看上去就是顺眼很多,显得聪明驯良,身上的毛发都干干净净、油光水滑的,好像每天都有梳理。

尾巴竖在后面,像个超级毛绒绒的天线一样。

李世民早就觉得,自家崽崽的大尾巴,就跟松鼠一样,摸起来柔软又舒服,软得让人想变得很小,直接倒在这个尾巴里,枕着尾巴睡觉。

那该有多惬意呀!做的梦肯定都是甜滋滋的美梦。

当然啦,虽然崽崽不介意让李世民枕,但他整个人用来当枕头,好像都有点小,尾巴就更不够大了。

好生遗憾。

松鼠捧着胡桃仁,飞快地吃吃吃,张嘴的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吃完两颗胡桃仁,又跑去啃了两片榆钱,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李世民趁机拉着小孩的手去摸松鼠的尾巴,心痒痒,手也痒痒,不由自主地多摸了好几把。

松鼠干饭的时候还让摸,吃完东西马上甩尾巴走人,躲进洞里不出来了。

政崽就跑去钓鱼,认真又虔诚地守着他的鱼竿。

任谁看到他端坐在水边的小模样,都会觉得这肯定是个天才的钓鱼高手。

小朋友的长相和气质太能糊弄人了。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天才的空军。

李世民在旁边打水漂,水花四溅,政崽却不再被水漂吸引了,反而道:“阿耶,你到那边去玩,不要打扰我钓鱼。”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换了个地方。

少顷,树林里传来一声凄惨的鸟叫。

政崽吓了一跳,生气地扭头:“阿耶!”

李世民随手捡起花尾巴的野鸡,把弓箭和鸡都藏到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小孩。

“春天打什么猎嘛。”政崽含怒。

明明刚才打中野鸭子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啊,现在光顾着钓鱼了,野鸡叫一声都不许叫了。

李世民蹑手蹑脚地放下野鸡,拔几根毛下来做毽子,再挑一根金色的羽毛绑到芦苇杆上,一屁股坐空军崽崽边上,安安静静地晃啊晃。

一只黄色的蝴蝶被羽毛吸引,傻乎乎地以为这是它的同类,随着李世民摇动的节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飞舞得煞是好看,蹁跹多姿。

但政崽目不斜视,依然一心一意地盯着水面上的浮线看。

长孙无忌悠然地与房玄龄敲着棋子,调侃道:“实在不行还是下网吧,至少网不会是空的。”

房玄龄微微而笑,向政崽那边看了看。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几乎五五分,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揪揪,暗金的发带垂下一对兔耳朵,正襟危坐,俨然一道绝妙风景。

“我看这水颇清,鱼也颇多,然一直无鱼上钩,莫非没有放鱼饵?”

“有鱼饵的。”政崽听见他俩蛐蛐自己了,马上提起鱼竿,让鱼饵露出水面给他们看,愤愤道,“是不是有?”

“是是是,有。”长孙无忌忙应道,“不是鱼饵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

政崽环顾四周,四周无人敢动,连树上的乌鸦都闭麦了,生怕他把空军的责任迁怒到自己头上。

路过的狗,这时候都要被踹一脚。

一条棕黄带斑点的鱼静静地游到水边,一动不动,跟傻了一样,仿佛是全体水族推上来的祭品。

“阿耶!看!有鱼!”政崽小声兴奋道。

“抄网吗?”李世民也小声。

“不,我要把它钓上来。”

到底在坚持什么呀?空军钓鱼佬。

嬴政坚持,钓上来的跟抓上来的就是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幼崽屏息凝神,缓缓地控制着钓竿,让那条带着鱼饵的细线慢悠悠落入水中,再慢吞吞靠近那条不动的大鱼。

大鱼还是不动。

政崽攥紧了鱼竿,等啊等,等得素女都想下水帮他挂鱼了,那条鱼终于不耐烦,张嘴咬住了钩。

小朋友刹那间激动起来,连拖带拽,连蹦带跳,李世民火速帮忙抄网,就怕这鱼不长眼,悬空的时候重新掉落到水里去。

那小孩就要哭了。

说实话,他还没见过自家小孩哭呢。

算了算了,能不哭还是不哭吧,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正如月牙一般,难得笑得这么灿烂,纯粹无邪,硬生生拎着快有自己高的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四处炫耀。

“阿耶,看我的鱼!”

“哇,政儿好厉害,钓到这么大的鱼,还是鳜鱼呢。这个做滚鱼片粥肯定好吃,用来涮暖锅也不错,做鱼头汤也蛮鲜。你太会钓了!”

李世民疯狂夸赞,给予无限肯定。

政崽心花怒放,乐得到处跑。

水里的河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朵浪花。

做神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情世故。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

“我要给阿娘写信,把这条鱼画下来!”

“舅舅,看我钓的鱼!”

“玄龄看!”

“素女!”

……

得亏这不是在回家路上,不然的话肯定要迷路,找不到家门口了。

一里的路程都得走上两个时辰。

把所有能炫耀的人都炫耀了个遍,政崽的喜悦无以复加,乐淘淘地坐下来,开始写信画画。

“阿娘,我今天钓到了好大好大一条鱼,我画给你看!”

一上岸就活蹦乱跳的鳜鱼被挂到树下,引发了小蘑菇们的围观。

坏消息远不止一个。

长春宫入春时, 北方的刘武周开始南下。

长春宫入秋时,大唐已经快输得一败涂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过来,如一片又一片的乌云笼罩着长春宫。

政崽对所有的军报都无比好奇和敏感, 每次只要看到军情急报, 不管本来在看什么书,玩什么东西,就算是在跟哪吒他们聊天,也会马上放下手边所有的事,跑过去。

因为这孩子独一无二,所以李世民也从来不瞒他。

不仅不瞒, 还会把所有的抱怨与吐槽都说给孩子听。

“父亲让裴寂领兵去对抗刘武周了。”李世民顺手把几份军报放桌上, 让矮矮的小朋友能够看得见。

“裴寂, 那个老头?”政崽想了想, 想起裴寂是谁了。

就是那个总是坐得离李渊很近, 与他一起嘻嘻哈哈喝酒的老头。那天晚上公主打李元吉的时候, 裴寂也在呢。

“他看起来不像个武将。”政崽对武将有自己的刻板印象,以李世民王翦白起为参照物, 和他们三个都不像的, 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本来也不是。”

“他会打仗吗?”

“他怎么可能会打仗?”李世民气得来回踱步,“父皇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派裴寂去做晋州道的行军总管呢?他这个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 他压根也没打过什么胜仗……”

政崽瞅瞅快气晕的父亲, 先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完那几份奏报。

他这几个月非常勤奋, 每天都抱着他的书, 把常用的字都认识了遍, 也基本都会写了。

不得不说, 这时代流行的字体比大篆小篆都要简单多了, 看起来容易, 写起来也更容易。

省了很多时间。

“晋州道……”政崽知道晋州道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行军总管是什么意思,这些李世民都同他讲过。

他记性很好,如今翻开地图,附近的这些地点也都认识得差不多了。

“跟李元吉离得不远吧?祖父是指望他们两个互相照应吗?”政崽有点想笑。

“互相照应个屁!”李世民怒气冲冲。

“阿耶,不可以说脏话。”政崽一本正经地提醒。

年轻的秦王大步过来,抱着孩子一顿揉搓,跟撸猫一样疯狂地撸,发泄着自己苦闷的怨气。

道理李世民都懂,他甚至知道李渊为什么会这么安排,无非是任人唯亲收拢兵权,但是他还是很生气。

一点气都不生,那他还是李世民吗?

“裴寂根本不懂军事,他靠不住的!派他去打刘武周,那不是拿肉骨头去打狗吗?”

“嗯嗯,有道理。”政崽点头,“大狗啊呜一口就把骨头吃了。”

冷静的小朋友应和着此时暴躁的父亲。

“李元吉更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他居然能强令车骑将军张达率百名步兵迎战刘武周。[1]

“他是怎么想的?拿步兵对战骑兵,而且只带百人,这是给敌人送菜吗?送菜都没有这么送的。他还一点支援都不给,这跟让人送死有什么区别?刘武周骑兵一个冲锋,张达全军覆没了!全军覆没!”

李世民的脑瓜子气得嗡嗡的,他对军事战况的想象力过于优秀,看到这个军报的时候,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就已经是对战的场景了。

张达处于一个怎样危险的情况,手下的百人是怎么死光的,刘武周何等猖狂,李元吉那个傻缺多么愚蠢残忍,他全都能想得出来。

也因此,他看到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血淋淋的。

政崽没他这么愤怒,他更多的是觉得荒谬。

小手一卷一卷地往下翻,翻到了有张达的那一卷。

“张达死了吗?”

“没有。”李世民幽幽道,“ 他很怨恨,于是投降刘武周,引敌人袭击榆次,榆次陷落了。”

政崽偏过头去看他的面色,父亲看起来不像是冷静下来了,而更像麻木了。

“没事的。”政崽安慰地用小手拍拍他的手背,“丢掉的城池是能收回来的。”

“但丢掉的人心是很难收回来的。”李世民头疼。

说句难听的话,张达还不如死了呢。李元吉竟然能蠢到在大战在前的时候,这样欺辱自己手下的将军,活生生、明晃晃地逼他去死。

落在敌人眼里简直是笑话。

落在自己人眼里,又何尝不唇亡齿寒呢?

这一次是张达,下一次是谁?

是不是只要跟李元吉有过节,只要李元吉看不顺眼,都可以在如此重要的战事里,随意地逼那人去死?

李世民碎碎念,将这些都告诉孩子听。

“哦。”政崽若有所思,“阿耶这么生气,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吗?”

如果仅仅是丢一个榆次,李世民不会这么怒的。

军报从前线送到长安,再从长安送到长春宫,是有一个时间过程的。

当收到这份军报的时候,前线说不定已经打到下一阶段了。

李世民的推算当然要比军报更快一步,甚至几步。

这就跟下棋是一样的,落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下面几步可能的发展了。

“刘武周新收了一个猛将叫宋金刚,多半已经直入太原腹地了,一旦父皇派去的援兵晚一步,李元吉就可能放弃太原。”

政崽一点也不怀疑李世民的推断,有时对方忙于处理公务或练兵时,他还会私聊王翦。

这个乱世本来与王翦无关,但小小的主君问了,王翦就会多加关注,时刻准备为嬴政解惑。

“阿耶说李元吉会丢掉太原。”

“那多半会。”王翦很欣赏秦王的武略。

“那怎么办呢?那可是阿耶的老家。”政崽有点忧愁。

王翦并没有办法,通过灵契这样的传音来窥见小主君在干什么,但却仿佛能够看到,政崽托着腮,兀自发愁的样子。

嬴政总是想的很多,从小就这样。

“那也无妨,只要关中还在,秦王还在,丢多少地方都收得回来。”王翦的笃定或多或少也安慰到了政崽。

没过多久,长春宫就收到了一堆战报。

李元吉扛不住压力,连夜带着他的妻妾弃城逃跑,直接跑回了长安。[2]

什么太原易守难攻,有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不好意思,他不守了。

他不仅跑了,他跑之前还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他是出城迎战的,让刘德威好好守城。[3]

不知道刘德威知道他跑了是什么心情?

李元吉前脚刚跑,晋阳后脚就陷落了。

晋阳是整个并州的治所,也是太原的核心区域,本来既有强兵又有足够的军粮,防守几个月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但架不住李元吉跑了呀!底下人不傻,直接开城献降了。

晋阳这一丢,整个太原几乎全部落入敌手。

太原公子李世民:“……”

太原都没了,还什么太原公子啊?

丢脸这件事情,一个赛一个,李元吉丢完裴寂丢。

裴寂丢人现眼丢得跟国足似的,打一仗输一仗,输一仗就撒丫子跑,打仗没赢过,跑路没输过。

在跑路这个赛道上,可以跟古往今来的所有跑路高手比一比了。

裴寂跑了一天一夜,并州没了,晋州又丢了。

裴寂接着一路跑,又跑到了绛州,宋金刚在后面一路追,跟猎豹捉羚羊似的。

裴寂不敢打,也打不过,下了一个非常糊涂的命令,逼附近两州的百姓全都焚烧粮草,坚壁清野,不给宋金刚留下任何粮食。

战况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打都还没打呢,就先祸祸自家地盘上的百姓。

这下不仅士气低迷,民心也丧尽。

整个河东,短短一两个月,什么都快丢光了。

长春宫的军事会议常从白天开到晚上,灯烛也时常半宿半宿地亮。

政崽一直陪着,但精力实在不够,中午吃得饱饱的,午后很快就犯困。

“你睡吧。”李世民回头看看他,抬手准备把孩子抱进卧室床榻。

政崽摇了摇头,发出了否定的哼唧声,捂住嘴巴打哈欠,眼睫毛不住地往下坠,困得稀里糊涂,但执意道:“我在这里陪你。”

“会吵到你的。”

“不会。”

“好吧。”李世民纵着他,任由小朋友在自己怀里打盹,脸颊往里侧侧,睡得很香。

房玄龄他们一开始还觉得很震惊,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还会自觉控制音量。

为此,李世民自己都不得不更加沉着,不然一惊一乍的,会惊扰到睡着的小孩。

一个多时辰后,半梦半醒的政崽听到房玄龄在说:“太子这般失误,于我们而言也并非坏事。”

太子?

怎么还有太子的事?

政崽动了动,人还没醒,耳朵就醒了。

“不睡了吗?”李世民低低地问。他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只是政崽头下多了个软枕,肚子上盖了件单衣。

小孩睡觉的时候体温是会升高的,靠着大人睡,两人都会觉得热。

“太子怎么了?”政崽与残留的困意作斗争,挣扎着想爬起来。

“是凉州那边。”

“凉州不是已经降了吗?”

在场的几人已经没有谁会对小公子如此顺口的接话,感到惊疑了。

长孙无忌探身看了看政崽,见他脸颊热乎乎得发红,拿走了小孩肚子上盖的衣服,温和地答道:“是降了,陛下派太子去接收凉州的降兵。”

“这个我好像听阿耶说过。”政崽揉揉眼睛,嘀咕着,“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了。”李世民叹气。

嬴政并不在乎这孩子是男是女, 私心里他巴不得自己是独生子才好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父母太年轻,感情又太好, 只要能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在一起, 总不能隔开他们,不让他们亲近吧。

算了,管他是弟弟还是妹妹,母亲没事就行。

“阿娘还好吗?”幼崽只关心这个。

“说是很顺利。”这个消息多少安抚到了李世民,在一堆糟糕透顶的军报里,譬如天降甘霖。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温声细语, “我托孙神医多去照看, 你阿娘说你的护身符也非常管用, 临盆的时候一直在亮, 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他的声音愈发小, 与关切的孩子说着悄悄话。

“她很好,孩子也很好, 是个男孩, 六斤四两,比你出生的时候要大很多呢。”

“那当然啦。”他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

李世民怜爱地搂着政崽, 贴贴他的小脸, 很满意脸颊这个肉嘟嘟的触感, 感叹道:“还好现在长到这么大了。”

那时候他总是会忧心, 这孩子会不会长不大?

现在聪明伶俐, 活蹦乱跳的, 烦躁的时候看这孩子几眼, 想想自己还有这么漂亮优秀的孩子, 心情都没那么糟了。

“阿娘有寄信过来吗?”

“现在还没有,她得休息几日。孙神医传信过来了。”

政崽就从满桌情报里,找孙思邈的那一封,与秦王府送来报喜的讯互相印证。

长春宫离长安还算近,信传得也快一点。

只是许久未见她,难免想念。

之前政崽也想过,反正他会飞,干嘛不在晚上偷偷飞回去看看她呢?

他这么想了,当时也就这么做了。那会儿还是春天,趁着夜色掩盖,假装睡着,努力忍着困意,撑到半夜,悄咪咪溜出去,折了枝桃花,坐在他的云朵上,兴冲冲往秦王府跑。

长安城门上的椒图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秦王府门上的椒图睡眼朦胧地抱怨:“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干啥呢?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你跟城门上的椒图是一只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那我进去喽?”

“你母亲都睡下了,你去惊扰她干啥?”

政崽愣了愣,想想是这个道理。但小孩子想念母亲,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

想见她,所以就来了,没有考虑那么多。

“我会很小心的。”

“去吧去吧,懒得说你。”椒图重新闭上眼睛。

政崽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轻手轻脚地穿墙而过,很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把那枝桃花放到了长孙无忧的枕边。

可她竟然醒了。

“政儿?”

随侯珠调亮了一点晕黄的暖光,政崽手足无措,有点害羞,又有点欣喜,垂着尾巴,咕哝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扰阿娘睡觉的。”

“我只庆幸我看到了你。”长孙无忧动作很慢地靠坐起来,有些迟缓笨拙。

政崽发现她不方便,更歉疚了,着急忙慌地给她扶枕头。

长孙无忧温柔浅笑,眷恋地抚摸着孩子,上下逡巡:“你与二郎一切都好吗?”

“我们都很好。阿娘你呢?”

“我也很好。政儿最近在做什么?”

“在种树,种好多好多树,树苗是从花果山带回来的,那里的花好漂亮,到处都香香的……”

其实他就是想说这些的,信的空间太小了,写起来很累,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攒在一起就更多了。

等到心里实在攒不住了,就偷偷摸摸跑回来,叽叽咕咕全都告诉她。

他说一句,长孙无忧就应一句,引着他接着往下说。

她永远是最好的倾听者,情绪价值拉满。

“这桃花就是政儿你种的吗?难怪这么香这么隽丽。”

“嗯嗯,我种的。虽然只开了三枝花,长得也不够高,不过明年一定会开很多花的。”

如果李世民在这里,一定会戳穿小孩是拿花果山的泉水作弊的。

“明年长安的花树也会开的。政儿送来的那些种子,我都让人种下了。”

“那太好了。”

政崽絮絮叨叨的,从孙悟空哪吒说到野鸭子松鼠,尤其必须要提一嘴他钓的大鱼。

长孙无忧眉眼弯弯,给孩子顺了顺睡得炸毛的头发,满心欢喜地听他说话。

那天晚上到底说了多少的话,政崽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困倦得不行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长孙无忧便催他快快回家。

可是秦王府才是他的家。

然而李世民在长春宫,一时半会回不去。

“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们一家总会团圆的。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长孙无忧这样告诉他。

政崽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天晚上一样,如此期待战争快点结束。

那晚回长春宫的时候,他还被李世民抓包了。

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李世民却已经醒了很久了,把回来的幼崽揉得像个包子。

得知他是偷偷回的秦王府,还非常哀怨道:“怎么不带我一起?”

没办法带你一起啊,你也太大只了,而且好显眼。

肯定是麒麟告的状,虽然他并没有看到麒麟在哪里。

哼,不管,总之记麒麟一笔。

政崽在开会的时候魂游天外,注意力发散出去很久,又被正经事勾回来。

“安兴贵辗转托人送信,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问殿下你要吗?”长孙无忌问。

“嗯?”政崽有点懵,“送儿子做什么?阿耶不缺儿子。”

众人都有点忍俊不禁,长孙无忌笑着解释:“不是来当儿子的,是送儿子过来秦王府任职。”

“安兴贵……是凉州的将军吗?”政崽好像明白了。

“安家是凉州的大族,如果他是诚心诚意投唐的,那么河西五郡,也就不用担心了。”

政崽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河西五郡,有点惊讶:“好远哦。那么远,他为什么要投靠大唐呢?怎么不自己称王?”

“不是所有人都有称王的野心和能力,背靠大树好乘凉,越早过来,得到的好处就越大。”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原始股的含金量当然是最大的。

安兴贵既然不想自己当老大,那肯定要找一个靠谱的老大,早点递交投名状。

幸运又不幸的是,李建成没有接稳这个投名状。

政崽懂了,总结道:“安兴贵觉得太子不行,所以想转投我阿耶?”

“是这个意思。”长孙无忌赞同。

李世民却问道:“他儿子多大了?”

“嫡子安元寿,今年十三。”

回答的还是长孙无忌。政崽发现,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是有分工的,在人际关系的对外联络方面,几乎都是由长孙无忌来干,而处理各种文书的内政,则是交给房玄龄。

“十三岁,是不是有点小了?”李世民犹豫不决。

长孙无忌道:“那,同安兴贵说一声,过两年再送过来?”

“先等等。”李世民低头看崽。

政崽:“?”还有他的事吗?

这事儿暂且搁下,不算什么紧急的事。

晚间星河灿烂,政崽特地等了星星为主场的夜晚,在院子里摆一桌瓜果酥山。

仗还没开始打之前,日子总还得过,整日紧张兮兮严阵以待,反而会给属下带来无穷的压力。

李世民现摘了两串葡萄,放盘子里凑热闹。

“又在喂星星?”他笑眯眯,“今晚准备弹什么曲子呀?”

政崽端庄地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为孩子特制的、等比例缩小的七弦琴。

李世民一看他弹琴老想笑,就那圆乎乎的小手,拂弦也好,勾弦也罢,怎么看怎么可爱。

政崽总觉得自己本来就会弹琴,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曲子该怎么弹,奈何人太小手太短不够灵巧,跟不上曲子本来的节奏。

便只能选简单缓慢的古曲,慢慢吞吞地练习。

“真的不学琵琶吗?”李世民横抱着琵琶,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节,好生遗憾。

政崽看了看那琵琶,摇摇头:“以后会学的。”

“凤凰真的会来吗?”李世民故意叫错,逗孩子玩。

“是朱雀啦。”政崽纠正。

“好吧,朱雀。”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揪葡萄喂他吃。

“阿耶,我在弹琴。”不要捣乱好不好?

政崽一张嘴,那葡萄就塞进来了,手本来就慢,这下好了,琴音更是断断续续的。

有点想生气,但葡萄闻起来酸酸甜甜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井水的凉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好好吃,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我种的葡萄,好不好吃?”

“好吃!”

琴音断了断,酥山清凉一夏的香气却没断,在璀璨的繁星下飘散。

除了原味的乳白色,还有石榴红、桑葚紫、蜂蜜黄,用果汁调的颜色,点缀了冰镇的果粒,俨然一桌水果冰激凌开会。

“为什么阿耶种的葡萄,今年就结了这么多果子呢?”

“因为你带回来的泉水,我也浇了。”李世民诚实道。

“什么?”可恶,同样都是揠苗助长的,怎么可以说他?

政崽瘪瘪嘴,用眼神控诉李世民。

心虚气短的父亲大人,连忙剥葡萄给孩子吃,熟练地顺毛:“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种的桃子都没有结果。”很不甘心。

“桃树本来就要慢一些的,但春日里花开得很美,这就是葡萄比不了的了。”

四象们僵硬得像在电梯遇见班主任的小学生,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李世民喜出望外,好奇地一个个看过去。

青龙,长得跟自家崽崽有点像, 但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他们是两种生物。

白虎!好大好威风,好漂亮的老虎,皮毛像缎子一样,油光水滑的,好蓬松的毛茸茸,比一般的老虎显得都要干净, 可能是白色衬托的。

好想摸几把, 肯定很柔软。

朱雀金红金红的, 这颜色也太好看了吧, 长长的羽毛金光熠熠, 华丽辉煌, 宛如火焰与星河都在她的羽毛上流淌。

玄武……跳过。

“不知几位贵客同时来临,舍下简陋, 招待不周……”

秦王笑眯眯地开始社交。

“不敢不敢。”“不陋不陋。”“不周不周。”

三象们对失言的白虎怒目而视, 离得近的纷纷给了他一爪子或者一尾巴,不约而同地指责道:“别乱说话。”

超大的老虎委屈巴巴地飞机耳, 怂眉耷眼地低下头, 用爪爪捂住嘴巴, 耳朵都快低成向后的一条线了。

好可爱!李世民疯狂心动, 恨不得把眼睛长在白虎身上, 一迭声道:“诸位请坐, 我让人再上些佳肴来。”

“不用不用。”“你坐你坐。”“我们马上就走, 我们不吃。”“我想吃樱桃毕罗。”

白虎小声地哼哼, 被一顿围攻。

“什么樱桃毕罗?”“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一只老虎吃什么樱桃?”

“老虎就不能喜欢吃樱桃吗?那你怎么想吃酥山?”白虎飞机耳,但是不服。

“樱桃的时节已经过了……”李世民略微迟疑。

政崽拉了拉他的手:“素女那里有存。”

行走的冰箱素女默默地点点头:“我这就做。”

于是白虎老实了,任玄武怎么嘀咕,他也赖在院子里不走了。

朱雀当然也不想走,不然何必把他们都忽悠过来呢?

要死一起死,要挨骂就一起挨骂,法不责众。

她很自觉地缩小体型,并保持一个闪亮亮的美丽状态,时刻吸引着李世民的目光。

她一缩小,同伴们也都跟着缩小,不然这个院子就显得太挤了。

“诸位请坐。”

“您请您请。”

馋嘴家伙们唯唯诺诺地坐成一排,假模假样地装不好意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要扭捏作态。

李世民失笑,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们:“再不吃真的要化了,你们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挑。”

“那我吃喽?”青龙马上化为人形,左顾右盼。

白虎也想变成人形,但被朱雀按住了。

她偷偷摸摸提醒道:“你要是变成人形,他会很失望的。”

“那我怎么吃?”

“努力。”

努力什么呀?老虎的爪爪怎么拿勺子?捞都捞不起来,只能用舌头舔了。

嘿,还别说,确实挺好吃的。人族怎么这么会搞吃的呢?一年四季的果子,白虎也见多了,什么果子他都吃过,但为什么被人一搞,味道就不一样了呢?

冰凉清甜,入口即化,绵密润泽,冰镇的果子在嘴巴里爆开,汁水四溢,融合了细腻纯正的奶香与甘甜,像是在最热的时候一个猛子扎进清泉里,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觉得惬意。

舔舔舔,使劲舔,嘿嘿嘿,真好吃。

素女做事不可谓不麻利,分分钟备好了烧烤的炉子,从螺壳里拿出各种早就准备好的食盒。

一份份新鲜的肉片与菜蔬,定格在最好的状态,往涮油的平底锅里一放,滋滋作响,煎出的肉香味恒久热烈。

“不是在火上烤吗?”青龙挠头。

“都一样。”朱雀以人形坐下,优雅地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品味着石榴味的酥山,还很爱美地将本体最靓丽的羽毛保留下来,作为衣裳的装饰品。

“不一样,火烤的才最好吃。”

朱雀给了他一筷子,刚烤好的肉片蘸上搭配的酱料,直接戳青龙嘴里。

青龙忙着嚼嚼嚼,不嫌烫,也不反驳了。

但素女听到了,飞快地准备好了烧烤架与肉串,炭火烤肉也开始了,绝不让顾客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李世民手痒痒,还不忘抱起崽崽给自己压阵,狐假虎威(?)地走近四象。

青龙眼巴巴地看着在炭火上滴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可以吃了吗?”

“才半熟。”李世民笑道,“你吃生食吗?”

青龙连忙摇头,往旁边让让,给李世民腾出地方来,乖巧道:“那我再等等。”

白虎眼睁睁看着左右把他给卖了,还不能龇牙,因为某人的手已经摸到他脑袋了。

他是虎不是猫!

摸耳朵也就算了,不可以摸尾巴!

摸尾巴也就算了,怎么还得寸进尺摸肚子?

“哇!”哇什么哇?

“真的好干净好软和,比药师家的老虎还要漂亮,毛居然一点都不硬……”

那是因为他把毛毛调整到最软最适合撸的样子了!不是天生就这么软绵绵的!

白虎在心里抓狂,趴在地上不敢乱动,耳朵都快塌没了,尾巴被李世民盘在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政崽对这个场面很满意,任由父亲抱着自己倒进白虎的绒毛里,发出幸福的喟叹。

白虎卡车变成了白虎沙发,茫然地看着身上滚来滚去的一大一小。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

白虎的目光扫到谁,谁就移开视线,最后只剩玄武良心发现,吱了一声:“我倒是可以替你,但是……”

但是大乌龟不是毛绒绒,实在吸引不了李世民,硬邦邦的龟壳能把头撞破。

综合来说,猫科动物的建模真的是一级棒,不管大猫小猫,抱着一顿猛吸,软乎乎的,就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暂时抛开,发自内心地得到了治愈。

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李世民躺在白虎腹部,枕着白虎的尾巴,举起政崽亲亲亲,快乐得晕了头,像做梦一样。

“谢谢政儿。”

“嗯?”政崽快被他亲迷糊了。

“我小时候就一直想养只大老虎,但是父亲母亲都不让。”

“哦。”换了谁都不会同意吧?

“后来我看药师家有只老虎,又想养,你阿娘又不让。”李世民碎碎念。

政崽瞅了异想天开的父亲一眼,心里举双手双脚赞成母亲。

“药师都可以养,我怎么不行?”秦王不甘心。

“家里人好多,老虎会吓人的。”政崽认真道。

别瞎折腾了,玩玩现成的猫,过把猫瘾得了。

“多亏有政儿,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人前多少有点偶像包袱的秦王殿下,当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化身蠕动的猫猫虫,咬一口崽崽的小脸,在白虎身上爬上爬下,滚过来滚过去。

幸好白虎够大,地上铺了席子,可以由着他玩。

青龙幽幽地吸了口气,目瞪口呆,偷偷戳戳同伴传话:“确定这是我们帝君吗?没搞错吧?”

“你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放锅里炸成丸子。”朱雀不客气道,“这谁会认错?”

白虎悄咪咪磨牙,舔舔乳白的酥山,传音抱怨:“你当我是什么了?不是谁都可以把我当垫子的好不好?”

“其实挺像的。”玄武的发言太温吞,被七嘴八舌的刷屏给盖过去了。

“……好神奇。”李世民摊开身体,双手围拢着政崽,与他一起看向夜空。

“神奇?”政崽不解地重复。

“我很小的时候,喜欢爬屋顶上看星星。我一转圈,就感觉整个天空所有的星星都在围着我转,它们都离我很近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

政崽左看右看,乐道:“现在真的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了。”

满天的星辰倒映在他们眼里,轻轻眨一下眼睛,这生生不息的银河似乎也跟着眨眼,闪闪烁烁。

政崽本不饿,但是李世民陪几位神奇的客人吃夜宵,他也就跟着吃了小份的酥山。

长春宫的存酒不多,之前抽空请了秦琼他们一次,这回就挑最好的拿出来,邀请四象享用。

四象受宠若惊,连忙推辞,竟然没有一个忍不住的。

“其实我们正当值,偷偷吃点东西也就罢了,若是再喝醉了,可麻烦得很。”青龙馋得很,勉强忍着。

顶头上司(的转世)在你上班摸鱼的时候邀你喝酒,你喝不喝?

不喝,绝对不能喝!

以后全是黑历史和证据啊。

“星象也会醉吗?”李世民觉得好稀奇。

四象们看他更稀奇,就像听说有种花叫“炸糊的花生米戴黄帽”一样,古怪的心情难以言说。

但管他呢,反正大家是一起的,来都来了,吃吃吃。

烟火袅袅的烤肉香持续到了后半夜,桌上的酥山与瓜果也被清空了,白虎甚至把面前的盘子都舔干净了。

“吃饱了。”

“我还想喝葡萄酒。”

“我看你像葡萄酒。”

“我才不像,我又不是紫的。”

“走吗?”

“嘘……”朱雀示意他们噤声。

四象的目光刷刷地投过去,靠在白虎身上的父子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神态安宁。

大的抱着小的,互相向对方的方向侧着身子,挨挨挤挤。

那孩子被衬托得更小了,圆乎乎的一团。

重重的心事都被掩盖在心底,李世民表露出来的自然还是言笑晏晏,从容不迫。只是一放松下来,就被困意笼罩了。

白虎宛如暖洋洋的电热毯,在夜色里散发着催眠的温度,还会把尾巴搭在李世民和政崽身上,呈现出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奎木狼怎么了?”

“他又不安分了?”

“如果是说他和披香殿玉女的事情的话, 我知道一点。”白虎应声。

“你知道?”大家纷纷惊诧。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奎宿是西方七宿之首,归我统领,我要是连他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乱了套?”白虎振振有词。

这家伙居然不傻!

玄武便放心地趴下来:“既然你心中有数, 那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虎一脸懵逼。

“你不打算管吗?”

“他跟玉女勾勾搭搭,同我有什么关系?”

白虎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反而把其他人给震住了。

“你想假装不知道?”青龙瞥他,“万一惹出事来怎么办?”

“惹事的又不是我。”白虎直接道,“咋的,我还能把奎木狼腿打断, 用铁链子栓起来, 不许他去谈情说爱?”

朱雀的眉头微微一皱, 很快又松开:“正好遇上取经的事, 奎木狼要是跑了, 也是一劫, 让孙悟空打他一顿,倒也不是坏事。”

“是吧?朱雀也这么说。”白虎得意洋洋, “这是在给天庭立功呢。”

玄武看了看那边睡着的父子俩, 低低道:“取经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那也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四象,在帝君归位之前, 我们只要守住天之四极就好了。天总不会再塌下来吧?”白虎很乐观。

“问题是……”朱雀看向李世民和他怀里的政崽, 欲言又止。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帝君不会真的归不了位吧?

如果是真的, 那算好事还算坏事呢?

青龙看看天色与星辰的位置, 嘴巴一抹, 恋恋不舍:“不早了, 得走了。”

“那我咋办?”白虎急了, “你们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

玄武默不作声地靠近,在李世民和政崽之间稍作犹豫,凝了块冰出来,落在李世民手里。

秦王蓦然惊醒,下意识抖抖手,丢掉那块冷冰冰的东西,然后摸了摸怀里软软的崽。

玄武向他致歉道别,礼貌俯首,两只前足|交叠,客客气气道:“承蒙……殿下款待,我等即将回去,愿殿下前程似锦,早日得证紫微。”

紫微这个词,在这种句式里,仿佛就是指代了帝王之位,李世民很自然地按照自己的认知去理解了,以为这跟袁天罡说的差不多,也是一个祝福的预言。

他单手抱起孩子,拍拍小孩的肩背,让受了惊扰的崽崽接着睡,笑道:“借贵客吉言,有此奇遇,我亦十分欢喜。”

他已经能非常坦然地接受旁人告诉他“你将来会当皇帝”这件事,并且跳过了所有心理挣扎,先稳扎稳打地增强己方的实力再说。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四象们纷纷颔首作揖,白虎终于可以跳起来活动活动了。

他们化为金色流光,倏忽之间,就回到天际去了。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很神奇。李世民这样想着,抱着政崽回室内睡回笼觉。

武德二年最后安宁的日子似乎就这么到头了。

紧张的气氛一日比一日|逼近,连程咬金都感觉到了。

“是要打仗了吗?都开始检验铠甲武器了。”

“还没有。”秦琼沉稳地回答他。

“是不是快了?听说宋金刚打的很猛,裴寂支撑不住了。要我说,这老小子就不是个打仗的料。陛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不可乱说。”秦琼连忙打断他。

“本来就是嘛,人人都知道,还不许说了?”

程咬金撇撇嘴,显然心里并不服。

秦琼明白,裴寂一输再输,多少搞得长春宫这边也人心躁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李渊手里想打的牌全打完了都没用的时候,他就只能打李世民这张底牌。

然而问题就在于,李渊到底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不得不拉下这个脸。

政崽的耐心都快耗尽了,大概人小,心小,耐心也要少一点。

“他怎么还不发诏书呢?”

“是敕令,不是诏书。重大国策,才是诏书。”李世民纠正。

“全军覆没了,连援军也覆没了,还不够危急?”政崽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李渊到底在搞什么啊?这皇帝到底能不能当?不能当赶紧拿根白绫吊死,让位给秦王好不好?

政崽一肚子火气。

九月,长安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刘文静失宠的小妾让其兄状告刘文静谋反,阴图不轨,李渊知道后二话没说就把刘文静下了狱,让裴寂和萧瑀主审,欲定刘文静死罪。

证据没有,证人就是刘文静的小妾,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呢?一是刘文静与弟刘文起饮酒,醉后拔刀砍柱,怒喊道:“必当斩裴寂!”

二是刘文静府上据说闹妖怪,所以请人到府上来做法驱邪。[1]

“谁谋反?”政崽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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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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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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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猫一直响第52章 不要过来啊!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第57章 一团小龙包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第59章 太阿!第60章 杨戬!第61章 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第64章 孙悟空!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第70章 馄饨逃跑了第71章 哐哐哐一顿砸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第76章 都是好消息第77章 谁拦得住他?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第79章 好丢脸啊第80章 李渊,废物!第81章 疯狂撸猫第82章 父子离心第83章 山穷水尽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第85章 尉迟恭报到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第87章 倒反天罡第88章 秦王破阵乐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第101章 春日游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第103章 上课睡觉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第109章 魏征来了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第114章 君叫臣死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第116章 迁都??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第118章 东宫危险第119章 地府夜游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第121章 血染长阶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第125章 把鱼还我!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第129章 柴绍:??!!第130章 财富密码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第141章 李世民被魏征气跑了,这很正常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第150章 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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